第141章 狼子心 少年得意,
唐嘉玉换上公主朝服, 金簪束发,高髻如云,在宫人的侍奉中走入宣政殿,穿过文武百官, 一步步走向金銮御座。她越过李昭戟时,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 随即各自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仿佛并不认识。
唐嘉玉一夜未睡, 但眼珠湛黑, 神情冰冷, 丝毫看不出疲态,唯独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昭示着昨夜发生了什么。她停在御前,对着上首的帝王行礼:“臣参见圣上。”
皇帝眼睛隐在阴影下,看不出神色, 淡淡道:“免礼。齐兴,河东节度使说昨夜随你查案, 可有此事?”
唐嘉玉不着痕迹瞥了李昭戟一眼,平静道:“确有此事。臣昨夜丑时在大理寺勘验陶望尸首,确定陶望乃被人捂死, 随后被抛入水中。河东节度使是除了凶手外最后一个见过陶望之人,臣想询问更多线索,所以从验尸房出来后去了河东进奏院,此事大理寺卿等人皆可作证。在河东节度使的证词中, 臣得知陶望送酒时, 身上沾着一股奇异花香。太子之案兹事体大,臣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河东节度使回禁苑, 寻找异香来处。臣按河东节度使指引,一路寻到陶望侍弄的花圃,挖开后发现下面埋着二十二具骸骨。”
唐嘉玉从袖中拿出一叠验状,递给宫人,宫人垂着头交给赵继恩,由赵继恩呈给皇帝。唐嘉玉接着道:“臣已召仵作前去验尸,具体身份还待勘验,但初步判断,死者中十九人为内侍,三人为成年男子,皆颈椎骨骨折,应是一人所为。臣在清理骸骨时,还在旁边的花榭里发现一盆枯萎的花,砸碎后发现花盆里藏着密信。契纸已被烧掉一半,上面的字迹用特殊墨汁写就,会自然褪色,里面隐约有崔敬悬的名字,下方还印着凤翔节度使的官印和手印。臣不敢大意,立刻带着证物回大明宫请示圣上。河东节度使虽配合臣查案,但并不是一直和臣待在一起,臣去进奏院之前及在臣走后河东节度使做了什么,臣也并不清楚。臣一心查案,破坏宵禁、宫禁,望圣上治罪。”
李昭戟心道唐嘉玉好口才,她带兵夜闯玄武门,在自己嘴里不过一句轻飘飘的破坏宫禁,反倒是反复暗示李昭戟时间线不清白。
李昭戟自嘲地勾了下唇角,道:“公主断案如神,明察秋毫,令人钦佩。昨夜多亏公主发现陶望是死后落水,为臣洗清了冤屈,要不然,宋正臣和崔敬悬定会栽赃臣毒害太子。这两人实在骄横跋扈,无法无天,想来,宋正臣本来的打算是和崔敬悬合作,给我下毒,没想到阴差阳错毒死了太子。崔敬悬栽赃失败,害怕事情暴露,便铤而走险逼宫犯上。多亏公主及时赶到,挫败了崔敬悬的阴谋,圣上方免于难。可惜,凶手跑了一个,宋正臣毒害太子后不知悔改,竟夜闯城门,屠戮了五十余名城门守兵。臣以为,宋正臣大逆不道,藐视天威,若不诛灭,恐会变成张朝其二。臣不才,愿征讨逆贼,以正朝纲。”
李昭戟说完,殿中落针可闻。众臣面面相觑,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储君薨逝,崔敬悬逼宫,神策军洗牌,他们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天就变了。如果真的是宋正臣毒害太子,还畏罪潜逃,自当严惩不贷。但李昭戟前去征讨,会不会除了狼,又引入了虎呢?
唐嘉玉查明了案子,但脸上并无喜色。按她的计划,今天本该杀了崔敬悬,再当众审判宋正臣。太子虽无辜丧命,但能借机除去宦官和藩镇,也算死得其所。可是,李昭戟却横插一脚,故意放跑了宋正臣。
小小一个变数,却导致整个局面截然不同。太子之死再加上宋正臣强闯城门,这件事已经闹得市井皆知,如果不严惩宋正臣,皇帝威严何在?如果讨伐宋正臣,李昭戟就能借机兴兵,从河东调大批兵马南下。等踏平凤翔后,这些兵马还走不走了呢?
若真如了李昭戟的意,她费尽心思铲除宦官、收回兵权还有何意义?没了宋正臣,来了一个更难缠的李昭戟,还不如原来呢。
更气人的是她明知道着了李昭戟的道,却不得不当众公布太子案的真相,亲手给李昭戟递上登云梯。曾经她爱他冷酷理智,谋定后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过去有多心动,现在就有多恨。
这是她热烈爱过的少年,也是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敌人。
唐嘉玉抬手,朗声道:“宋贼悖逆,天下共击之。只是河东节度使仅有两万人马,并且刚平定秦绍宗之乱,兵力疲敝,恐非宋贼对手。臣以为,当整编神策军,募练新兵,率天子之师讨伐凤翔,以正国威。”
李昭戟轻轻笑了一声,他并没有收敛声音,满朝文武都清晰地听到了李昭戟的不屑。李昭戟侧眸看向唐嘉玉,他一向爱她穿红衣的样子,今日她盛装华服,艳若桃李,这一身美极了,却用来和他作对。
李昭戟收回视线,对着上方微微拱了拱手,道:“兵贵神速,现在才去募练新兵,要等到什么时候?宋正臣毒害太子,杀人夺门,对朝廷毫无敬畏之心,要是圣上不做表态,百姓只会觉得圣上怕了宋正臣,从此以后,朝廷还有什么威信可言?长途行军虽是兵家大忌,但鸦军多年来辗转各地平叛,战功显赫,无往不胜,区区一个秦绍宗就能让鸦军兵力疲敝,简直是笑话。臣请旨,率领两万兵马西进,从并州调三万兵马经萧关道分进合击,最多半月就能合围凤翔城,不出三个月,臣定提着宋正臣的头来祭奠太子。”
李昭戟身姿笔挺,紫色朝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张扬浓烈,野心勃勃。皇帝坐在高台上,喜怒不辨,台下群臣亦陷入一阵意味不明的沉默。
他们并不怀疑李昭戟的话,然而问题就在于此。如果他真的打赢了,他已然坐拥河东,还能怎么封赏?唐嘉玉容色冰冷,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敌意:“河东节度使可真是热心。河东接连两年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河东节度使不休养生息,反而率兵远征,刚替幽州平叛,现在还要讨伐凤翔。节度使为了平叛,连百姓生死都不顾了?”
河东去年饥荒有多严重,唐嘉玉最清楚不过,蛇打七寸,她倒懂得攻击哪里最痛。李昭戟笑了声,道:“为圣上分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圣上执意用神策军讨贼,那臣不敢僭越,这就回河东去。宋正臣自知犯下弥天大罪,死罪难逃,恐怕不会安安生生待在凤翔等死。若宋贼再犯长安,并州到长安千里之遥,鸦军可赶不过来了。”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宋正臣骄悍,又熟悉神策军,哪怕现在招募新兵、整顿禁军,也难敌凤翔。李昭戟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敢肆无忌惮。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像是无可奈何,任命道:“宋正臣乱常干纪,悖逆滔天,天地所不容,不严惩不足以正纲常。李卿忠勇冠世,一心为国,实为社稷之臣。授李卿为招讨使,总领诸道行营,许以便宜从事,即日率师讨贼,荡平逆竖,以安天下。”
最终还是被他得逞了,唐嘉玉愤懑不甘,却也无计可施。世事是个轮回,洛阳之事再一次重演了,她费尽心思,不惜以身入局,最后却给李昭戟做了垫脚石。
只是因为李昭戟有兵,而她没有,所以无论她算计得再精密、筹谋得再周全,李昭戟轻轻一拨就能收割走她所有努力。唐嘉玉无声攥紧了拳头,再一次意识到,没有自己的武装是多么致命。
李昭戟如愿得了招讨使的职位,但他并没有感恩戴德表忠心、立军令状,反而话音一转,道:“圣上信重河东,臣感激涕零。但公主说得没错,河东接连两年旱损,粮草不足,无以供应军需。我军带来的粮草已告罄,总不能让将士饿着肚子搏命吧?五万大军三月之粮,需米九万石,马料十万石,转运三石致一石,至少需筹备六十万石。奏请陛下开仓取粟,资济军需,待粮草齐备,臣即日发兵,直捣凤翔,踏平逆军!”
“什么?”殿上臣子炸了锅,纷纷跳脚,“竟要六十万石粮草?什么马吃得比人还多?”
“关中大旱,淮南大乱,漕运本就断了,长安哪拿得出这么多粮草?”
李昭戟等他们声音消停些了,好心地提醒道:“长安太仓乃天下第一仓,区区六十万石而已,于太仓而言不值一提。臣可派将士去禁苑运粮,无需麻烦衙门。”
太平年太仓是可以储粮数百万石,但现在是太平年吗?户部侍郎连忙出列,行礼道:“圣上,太仓之粟,不可妄动!京官禄米、禁军口粮以及长安百万百姓皆需仰仗太仓,为长远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太仓里的粮食呐!”
“侍郎为长远计,但若宋贼叛军兵临长安城下,便是太仓米可支撑全城数月,又有何用?”李昭戟说着,淡淡瞥了秦风和王榕一眼,“何况,去岁剑南丰收,幽州受灾不严重,征讨叛逆这么重要的事,幽州节度使和西川节度使不该为朝廷分忧吗?”
秦风本来乐得看戏,忽然戏看到了自己身上。秦风笑不出来了,忙道:“臣自然愿为朝廷分忧,但西南阴雨连绵,蜀道难行,臣纵有万般忠心,这粮草也运不出来呐!”
李昭戟很大方,当即道:“无妨,可以先从太仓拨六十万石粮草出来,秦将军派人慢慢运粮,不着急。”
唐嘉玉头疼,从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强盗。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武安、李继谌虽然狼子野心,但好歹是打了胜仗之后讨要封赏,李昭戟还没出兵就敢狮子大开口。
可真是不要脸至极。
然而这时代有兵的就是道理,最后皇帝被逼无奈,只能同意开太仓,取粟三十石,另外三十石从洛阳含嘉仓、沿河正仓调拨,剑南、幽州亦要转运粮草以充盈长安仓廪。李昭戟意犹未足,主动提出“帮”皇帝从太仓搬运粮草,皇帝赶紧拒绝。
他怕太仓被这群强盗搬空。
皇帝一夜未睡,早已疲惫不堪,朝会很快结束。皇帝在太监的侍奉下乘辇回宫,唐嘉玉跟着御驾离开。等御辇走远后,众臣陆陆续续起身,李昭戟掸了掸袖子,大步流星穿过人群,率先往外走去。
四月春光明媚,照在汉白玉上灿灿闪着金光。满朝朱紫贵,但这一刻无人妄动,默然看着李昭戟穿过昏暗华贵的殿堂,迈入刺眼的白光里。他在众人的打量中坦然自若,也可能是漠不关心,脚步快而有力,身上的鹘纹张扬得像是要扑出来。
少年得意,权倾天下,人生极乐,不外乎如此。
秦风眯眼看着殿门,人群散去,副将走到秦风身边,低声道:“将军,若真让他攻下凤翔,无异于扼住了剑南道的咽喉,对我们大为不利。何况,他刚得了卫州和相州,要是再控制了长安,河东问鼎之势,就无人能挡了。”
秦风收回视线,不置可否:“若他分三年拿下这几个地方,剑南危矣,但他只用了四个月。河东有兵无粮,他只带了三个月粮草,长线作战,稍有不慎就全盘皆输。且看着吧,还不到分胜负的时候呢。”
秦风抖了抖衣袖,意味不明道:“出头的椽子先烂,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呐。”
安福门外,王榕登上马车,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老仆给王榕端上温茶,问:“主上,何事烦心?可是廷议不顺?”
王榕摇摇头:“此战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圣上只是让幽州送四十万石粮草入京。”
老仆听到这个数字,固然心疼,但幽州水草丰美,这个数远不到伤筋动骨。都没有每年幽州给河东上贡的粮草多呢。
老仆道:“既不是战事,主上何故悒悒不乐?”
王榕叹息:“我只是心累,这一趟长安之行卷入了太多事端,我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认回了一个炙手可热的表妹。以当下局势,也不知是福是祸。”
老仆斟酌道:“昭仪在世时,长公主一直有意让公子和宫里亲上加亲,可惜后来兵乱,才不再提了。如今齐兴公主立下救驾之功,或许……”
王榕打断老奴的话,道:“我无心儿女之情,只当她是妹妹。何况,就算我想娶恐怕也娶不了。她的婚事牵连甚广,远不是我能做主的。”
那位也不会让她成婚的。
马车驶入大街,商贩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朱衣吏在前喝道,两旁行人匆匆回避。王榕看着微微摇晃的车帘,低不可闻叹道:“大变将至,这样的吆喝声,不知还能听多久。”
宫城,蓬莱殿。
唐嘉玉护送皇帝回蓬莱殿,一入殿,皇帝便疲惫地靠在榻上,赵继恩慌忙为皇帝垫枕头、抬脚、脱鞋。唐嘉玉亲手奉上茶盏,道:“皇叔可好些了?要不要唤梁奉御来?”
皇帝抵着眉心,道:“无妨,缓一缓就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朕和嘉玉说说话。”
赵继恩行礼,带着一众太监轻手轻脚退出殿外,合上大门。没了外人,皇帝像是终于能卸下面具,露出底下那个疲惫不堪的人。唐嘉玉这才想起,皇帝刚刚丧子,他除了是帝王,也是个父亲。
唐嘉玉默默跪坐在脚踏上,不去窥探帝王的裂隙。皇帝接连遭受打击,脸上惨无血色,他扫过金碧辉煌的大殿,叹息道:“自从登基后,朕就再没睡过好觉。每日夜里从梦中惊醒,朕都会恍神良久,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么多年了,朕依然住不惯紫宸殿,总觉得还是以前的偏殿好。虽然只有小小一间陋室,四处漏风,床铺总是又冷又潮,但睡在里面踏实,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就丢了命。”
唐嘉玉无言以对,片刻后道:“圣上,崔敬悬已伏诛,以后,宫里的夜会越来越安稳的。”
“是啊,朕为这一天,等了太多年。”皇帝盯着华丽的蜀锦帷幔,低声喃喃,“倒了田佑贤,起来了崔敬悬;倒了崔敬悬,起来了宋正臣;等宋正臣死了,不知长安又会迎来谁。这乱臣贼子,怎么就杀不完呢?”
难得周围无人,唐嘉玉忍不住和皇帝掏出真心话,道:“叔父,无论宦官之祸还是藩镇逆乱,其实皆由一事而起,那就是兵权旁落,皇室失了手和脚,越来越受制于人。若想恢复大齐荣光,就要重振禁军,不只是除去一个崔敬悬,而是要从根源上,断绝宦官掌军的传统。”
皇帝长叹,道:“五兄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父皇死后,田佑贤大开杀戒,皇子几乎被他杀光,唯独我们三人,因年幼位卑逃过一劫。但五兄也死了,六兄闭门不出,那么多兄弟,如今只剩朕孤家寡人。”
唐嘉玉想说皇帝还有李漱月、荣王等亲人,但太子刚刚薨逝,说这话似乎有伤口上撒盐之嫌。唐嘉玉不好安慰,只能沉默。片刻后皇帝调整过来,再次从一个人变成天子,道:“你早朝之言,甚是有理。只是李昭戟虎视眈眈,朕只能驳了你的提议,你可怨朕?”
唐嘉玉垂眸:“侄女不敢。”
皇帝微微支起身,唐嘉玉连忙扶着皇帝,靠在引枕上。皇帝道:“崔敬悬以为朕不知道,神策军这些年亏空得厉害,上下勾结,空额虚籍,简直一塌糊涂。李昭戟狼子野心,步步紧逼,禁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可愿代中尉掌军,整顿军纪,募练新兵,将神策军重新振作起来?”
唐嘉玉愣了一会,才意识到皇帝说什么,连忙叩首:“侄女愿意!侄女定竭尽全力,不负叔父所望。”
皇帝笑着看她,伸手道:“快起来,别磕着了头。”
唐嘉玉一副受宠若惊、喜出望外的表情,其实她心里始终清明,皇帝让她掌军,并不是真的那么信任她。而是因为她是女子,一个父母双亡的先帝公主,有宗室的身份,却无皇子的法统。由她掌握神策军,既能让兵权重新回到皇室,又不用担心她威胁皇位,最安全不过。
唐嘉玉需要权力,皇帝也需要一柄刀制衡宦官。什么叔侄情深,不过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一出戏罢了,好让利益交换没那么直白。
皇帝这样说,那就说明昨夜她擅调军队、夜闯玄武门一事就过去了。唐嘉玉放了心,凶手已尘埃落定,但太子这案还有些细节她想不通。唐嘉玉问道:“叔父,崔敬悬的同党可还要审?陶望死因虽已查明,但是杀陶望的凶手还未找到。陶望能拧断人脖子,能将陶望捂死的人,该是何等巨力。按理这样的人应当很好找才对,但我在内侍省审了一圈,并未发现嫌疑人。还有暗杀崔敬悬的刺客,对方似乎很熟悉宫里的路,才一眨眼就跑没了,恐怕宫里还有他的内应。最重要的是他为何要杀崔敬悬呢?此事恐怕另有玄机,这样的人留在宫里,始终是个祸患。”
皇帝不在意道:“如今宫里最要紧的是太子的丧事,逆党既已伏诛,不要再生动荡了。让太子安生下葬,六宫早日恢复安宁,才是正理。”
唐嘉玉心想也是,幕后真凶已经落网,何必纠结于一两个喽啰,赶紧去整顿神策军才是正经事。唐嘉玉行礼:“叔父说得是,侄女明白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露出倦态:“太子走得突然,朕哀恸难当,皇后恐怕更甚。有时间,你替朕去皇后那边看看。”
唐嘉玉看出皇帝累了,识趣告退:“侄女明白。侄女先行告退。”
唐嘉玉从蓬莱殿出来后,先回仙居殿换了身白衣,然后去东宫祭拜太子。东宫如今遍地缟素,满庭白幡,宫里妃嫔、皇子、公主都来了,无论真假,都穿着白衣哀哀哭泣。唐嘉玉才一露面,就引来诸多关注,唐嘉玉发现自己的人缘忽然好了很多,不断有妃子带着皇子来给她问安,甚至向来眼高于顶的何皇后对她都热情许多,有意无意将她和何清凑。
宫里没有秘密,想必这些人已经接到了风声,得知皇帝没有再往神策军中派内侍,而是由她代掌中尉之责。太子死了,剩下的皇子每个身份上都有些不足,换言之谁都有可能成为储君,如果能争取到禁军支持,胜算自然要提高许多。
太子尸骨未寒,争储之风已蠢动起来,连何皇后都坐不住了。唐嘉玉看着这群人,实在没意思极了。皇帝春秋鼎盛,她要想长久掌权,就不能和任何一方势力走得近,掺和皇子之争简直是自掘坟墓。
至于何家,此一时彼一时。曾经她想借着何家暂稳跟脚,但太子的死改变了一切,变故一环扣一环,虽然李昭戟那狗东西才是获利最大的赢家,但唐嘉玉也拿到了牌,能名正言顺掌管禁军。现在是何家需要她,而她不需要何家,她当然不会搭理何家。前倨而后恭,这样没器量的家族,没有合作的必要。
唐嘉玉给太子上完香后,默默和皇后、妃嫔、何家拉开距离,问:“怎么不见漱月?”
何皇后道:“平原哀恸过甚,哭灵时晕过去了。本宫让人扶她去后面歇息了。”
唐嘉玉顺势道:“我去看看漱月妹妹,诸位娘娘留步。”
第142章 白骨声 白骨无声
太子暴毙, 何皇后被夺权,甚至连何家也隐隐有失势之态,东宫里人人自危,乱成一团。唐嘉玉朝后殿走去, 刚转过回廊, 猛地被一个太监撞上。
唐嘉玉被撞得后退了好几步, 一团朱红落在地上, 闯祸的小太监看到唐嘉玉, 吓得慌忙跪倒:“奴婢该死, 公主恕罪!”
身后的宫人呵斥:“大胆!殿下驾前也敢横冲直撞, 该当何罪!”
唐嘉玉看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抬手止住宫人的话:“无妨。”
唐嘉玉弯腰,帮小太监捡起衣服。入手布料柔软,花纹精致, 可见不俗。唐嘉玉认出这是昨日梨园宴上太子穿的衣服,脸色微微沉下:“这是太子的遗物, 你想做什么?”
小太监吓坏了,像感受不到痛一样用力磕头:“奴婢不敢!是赵公公说圣上、皇后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哀恸, 如果再看见这件衣服,恐会勾起伤心事,因此让奴才将这件衣服烧了,别碍了娘娘的眼。”
唐嘉玉手指摩挲到一处布料发硬, 仔细看袖摆处暗了一块, 似乎是酒渍。既然是赵继恩下令,唐嘉玉也不能说什么,将衣服递还给小太监:“去吧。寻处僻静空旷的地方, 东宫里人来人往,别失了火。”
小太监磕头应是,接过衣服,躬着身跑走了。唐嘉玉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她进入后偏殿,果然李漱月正病歪歪倚在榻上,小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瓶,锦瑟端着水,不知在给李漱月喂什么药。
李漱月看到唐嘉玉,眼神变亮,提起裙子就要下榻:“嘉玉姐姐!”
唐嘉玉连忙拦住李漱月:“听皇后说你在灵堂上昏了过去,我来看看你。地上凉,你别下来,快好好歇着。”
一群宫人小心伺候,将李漱月又扶回了榻上。宫女搬来座椅,唐嘉玉坐在榻边,瞥了眼锦瑟手里的碎药丸,问:“这是什么?”
锦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哪还敢像驿站那样在唐嘉玉面前拿架子,恭敬道:“这是太和丹。皇后娘娘怜惜大公主体弱,让人将东宫里没吃完的太和丹拿了过来。这可是梁奉御为太子配的方子,可养生强体,益寿延年,以往唯有太子能用,连荣王都没有此等殊荣呢。”
提起太子,殿内诸人都露出落寞之色。是啊,太子如此受宠,却说死就死了。宫里的事,谁说得准。
李漱月也感受到这阵不同寻常的安静,眉眼愈发低垂,她想到这是太子阿兄的药,口舌发苦,怎么都吃不下去了。
锦瑟心疼,道:“大公主,太和丹里有上好的渤海人参,是圣上特意下令,从贡品中取出来,拿来给太子入药的。这丹药金贵得很,可不能糟蹋了。”
李漱月明明吞不下去,听到锦瑟的话,只好硬忍着将丹药吃完。
唐嘉玉看到李漱月吃得艰难,心中不悦,死人的东西再金贵,还能比活人重要吗?但锦瑟是皇后的人,唐嘉玉不能明着落皇后的面子,只好借口水凉了,将锦瑟支开。
等锦瑟出去后,唐嘉玉给李漱月递上温水,道:“喝口水缓一缓,实在不想吃就吐出来,不必为难自己。”
李漱月喝了水,又倚在引枕上缓了会,舌根那股不适感终于消散。她看着唐嘉玉,眼睫扇动,险些落下泪来:“谢谢嘉玉姐姐。嘉玉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唐嘉玉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
李漱月摇头,垂着睫毛道:“没有,是我恨自己没用,什么事都干不成,连联姻也被人嫌弃。要是我能做些什么,阿娘就不用这么难受了。”
唐嘉玉眉尖跳了跳,抿唇。看来皇帝还是给李昭戟和李漱月赐婚了,但李昭戟拒绝了。唐嘉玉对这个结果心情复杂,李漱月是她的妹妹,她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李昭戟……
罢了,无论他怎么想的,这桩婚事不成也好。唐嘉玉轻轻拍了拍李漱月的手,说:“女子的价值,从不只在于婚姻。你聪明善良,总能很快察觉别人的情绪,善于为他人考虑,你明明很好,怎么会没有用呢?太子走得突然,皇后娘娘大受打击,荣王又太小,以后你得支撑起来,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要不然,深宫里捧高踩低,恐怕比市井更甚。
剩下的话唐嘉玉不好直说,她不能和皇后一脉走太近,言尽于此已是极限。唐嘉玉起身道:“圣命在身,我还得去禁苑看看。你好好保重身体,天大的事,只要人活着,总能熬过去的。”
唐嘉玉怕被妃嫔缠上,走角门离开东宫。皇宫里不能骑马,无论多大的官、多高的战功都得步行。唐嘉玉快步赶往禁苑,忍不住腹诽,从昨夜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干,净在大明宫和禁苑往返了。
整顿禁军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处处是坑。神策军里盘根错节,一杆子打下去全是官宦子弟、公卿之后,清退空饷的话清谁家的呢?何况,招募兵勇容易,但钱从何来?
还有崔党,宦官执掌神策军多年,渗透极深,许多中低层将领或多或少都和宦官有利益往来,她能把人全换了吗?动得多了,会激起兵变;动得少了,宦官势力死而不僵,神策军她指挥不动。
唐嘉玉光想着就头疼。
禁苑占地广阔,在前朝时就是皇家园林,如今为了保护皇宫,神策军亦驻扎在此。唐嘉玉原本打算直接去行营,路过梨园时,突然想到仵作还在花圃里勘验尸骸。
太子案已经结束,这些尸骸原本要用来给崔敬悬定罪,但崔敬悬后半夜逼宫造反,已是板上钉钉、再无翻身可能的死罪,勘验结果已经无关紧要了。唐嘉玉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调转方向,朝花圃走去。
仵作被她半夜叫起来验尸,熬了一晚上还没来得及休息,又到禁苑里加值,也不容易。无论用不用得上,她该给对方应有的尊重。
仵作正在蹲在一具尸骸前拼骨头,看到唐嘉玉来了,连忙起身,要脱手套行礼:“参见殿下。”
唐嘉玉拦住他:“无须多礼。勘验得怎么样了?”
“不敢负殿下所托,这些尸骸挖得很完整,给小的省了很多功夫,现在已差不多拼好了。”仵作在身上摸了摸,取出一枚沾着土的指环,递给唐嘉玉,“这是小的在一具尸骸上发现的东西,它卡在椎骨间隙,小的原本以为是石头,擦了擦发现质地不错,似乎是玉扳指。”
唐嘉玉举起玉扳指仔细看,哪怕沾着黑泥,都难掩玉质温润,工艺精美,不像是民间有的东西,而且,总觉得有些眼熟。忽然她在阳光下注意到什么,用帕子仔细擦拭,发现扳指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唐嘉玉辨认了一会,在心中默念:“如意……”
这是死者的名字吗?唐嘉玉问:“此人是什么身份?衣物还有吗?”
仵作摇头:“看骨头颜色,这是第一具被埋到地里的尸体。地上种了花,经常浇水,土地肥沃,尸体腐烂得厉害。人都完全成白骨了,衣服更早就烂完了,根本没法辨认身份。”
这竟然是第一位死者?唐嘉玉意识到些许不同寻常,明明只是来走个过场,安抚安抚仵作,但一旦接触,她又忍不住较真。唐嘉玉道:“他的骸骨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仵作带着唐嘉玉穿过白骨林,停在最里面的一具尸骸前:“殿下,就是这里。”
唐嘉玉看着歪歪扭扭、勉强被拼出人形的骨架,道:“他身量倒高,看着不像内侍。”
“殿下法眼如炬,他没净身,是个男人,年纪估摸在三十上下。”仵作道,“不过他和其他几具尸体不同,颈椎骨有多条骨折线,手部也多处粉碎性骨折。”
唐嘉玉皱眉思索,提着衣裙蹲在尸骨面前,忽然用手拿起一块骨头。仵作及侍从惊道:“殿下……”
唐嘉玉置若罔闻,仔细看死者的骨头。第一节 颈椎裂成三瓣,第二节的齿突齐根断开,骨裂的方向不止一道,一道斜向左,一道斜向右,像是有人拧了一次不成,又拧了第二次。
看来这是陶望第一次杀人,手法不熟练,拧脖颈多次才将人杀死,不像其他尸骨一样,致命伤干净利落。那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呢?陶望总不可能一边拧脖子,一边掰死者的手吧?
唐嘉玉试着还原当时的情形,陶望站在身后,突然偷袭,勒住了对方脖子,向左用力一拧。没想到他手法不对,竟一击未死,对方拼命挣扎,双手本能掰陶望的胳膊。眼看陶望控制不住,另一人上前,将受害者双手制住,竟硬生生将手臂掰断!
唐嘉玉眼神倏地变利,在场还有第三人!而且此人力气极大,不正和杀害陶望的凶手特征吻合吗?
唐嘉玉沉着脸起身,问:“这具尸体原本埋在何处?”
李昭戟办事还是可靠的,尸骸完整挖出,没有受到二次伤害,地点也做了标号。唐嘉玉很快找到第一具尸体埋骨之地,让士兵接着挖,看看有没有其他东西。忽然,一个士兵的铲子磕到了什么,发出尖锐的刺响。
士兵将东西擦净,呈给唐嘉玉。看形制像是一枚铜鱼符,可惜年代日久,又在土中掩埋多年,已锈成暗绿色,唐嘉玉看了许久,依稀辨认出“九仙门外右神策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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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仓曹参军走到库房文吏身边,问:“你们怎么也出来了?”
“不知道,说是圣上命齐兴公主代掌监军,公主传令,让所有人在校场集合。”
一个女人来监军?仓曹参军皱眉,觉得不成体统,但女人能懂什么事,或许对他们更好,便耸耸肩没再做声。等了一会后,一个素衣女子穿过黑压压的士兵阵列,穿过男人们意味不明的眼神,登上高台。
下方依然躁动不止,各说各话的,摇头晃脑的,斩秋用力敲锣,冷声斥道:“殿下驾临,肃静!”
这一声用上了内家功夫,中气十足,众男人震了下,终于抬头看来。唐嘉玉见他们安静下来了,从容不迫开口道:“崔贼犯上作乱,已被本宫诛杀。本宫奉圣命,自今日起,执掌神策军中尉。本宫不喜欢虚头巴脑那一套,无论以前你们怎么办事,有什么说法,都最好忘了,往后一切按本宫的规矩来。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有才者上,无能者下。名簿上的人一个都不许少,每日卯时准时在校场上操练。伤了病了的,递病状上来,本宫亲自核验。既进了神策军,不论你们是什么出身,在这里都是兵。以后将领也好,士卒也罢,官兵一体,同吃同住,一视同仁。传令下去,都听清了。”
唐嘉玉不动声色将“代掌”改为“执掌”。这番话还没说完,台下已传来骚动。许多人面露不屑,卯时操练,还要官兵一体,一视同仁?呵,且看看她能不能指挥得动,军中哪有一个女人说话的份!
唐嘉玉听到了嗤声,面色不变,道:“今日是第一天,虽然卯时已过,但军令如山,不得有违。全军听令:所有人跑步十圈,跑完的在台下具名画押,画完才能离开,不然一律视为不到,以慢军论处!”
众人大为不服,神策军这群少爷兵舒服惯了,让他们跑步,还要跑十圈,谁受得了!唐嘉玉冷着脸举起中尉令牌,余晖脉脉,令牌上依稀可见暗红色的血渍——那是郑钦的血。不久之前,这对师徒还是神策军最有权力的人,如今就成了一块凝固的血斑,唯有令牌如故,传到了下一个功臣新贵手里。
“崔党造反,罪不容诛。敢忤逆者,一律以崔贼同党论处!”
洛阳神策军握着刀站在两旁,在罪名和武力的威胁下,许多神策军不情不愿开始跑步。仓曹参军虽然不满,但只是跑步而已,犯不着为这点事背上造反的罪名,他最终还是臭着脸跟上队伍了。
然而十圈并不是小数目,仓曹参军这些年养尊处优,吃得大腹便便,很快就受不了了。其他人同样怨声载道,仓曹参军正要给这位新长官点“见面礼”瞧瞧,忽然他眼神一凛,发现校场外,仓曹衙门前有人进出。
他们手里还抬着大箱子,两人一组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可见已搬了一会了。
仓曹参军猛地一哆嗦,不好!他们中计了!
唐嘉玉当然不觉得她一番讲话就能改变神策军现状,让蛀虫感激涕零回头是岸。有些事情不动真格,是没法办成的。
她召全体神策军来校场集合,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这个大红人得在全军面前抖抖威风。实际上,唐嘉玉只是想找借口将人支开,然后搬账本和军籍名簿而已。
省得营房不小心“失火”,刚好烧掉了有问题的账本。
唐嘉玉命人将神策军这些年来的账册运回仙居殿,整座宫殿挤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大家都看不起她是女人,但女人也有女人的好处。比如,后宫寂寞,最不缺的就是人;宫中有内学馆,许多宫女都认得字;而且后宫封闭,礼法森严,宫女和军中没有利益勾连,后宫的消息也传不到外面去。
如今宫务由淑妃、贤妃掌管,这两人都有皇子,都想讨好唐嘉玉,唐嘉玉要人毫无压力。才半顿饭的功夫,仙居殿就站满了宫人,在唐嘉玉的指挥下各自安了座位,懵懵懂懂坐下。
崔敬悬定罪后,在他及他一众徒弟府中查抄到巨额财款,所有人都觉得唐嘉玉这回发了财,其实这些钱都进了国库和皇帝内库,唐嘉玉一个子都没捞到。但皇帝又要求她整顿神策军,没有钱,拿什么整顿?底下人凭什么跟着她干?
唐嘉玉最终只能回到她的老本行,查账。把在层层利益链条中消失和隐藏起来的钱,找到,揪出来,并拿到自己手里。
相比于士兵,宫女实在太好管了,唐嘉玉扫过人群,说:“本宫有件关乎国家社稷的大事,那些男人都靠不住,只能你们来做。若你们办成了,本宫重重有赏,但这段时间你们吃住都得在仙居殿,没有请示不得擅离仙居殿,殿内之事不得和外人提及,更不能带任何文书出去。这是一百文,每人有份,等办成了,还有十倍的赏钱等着你们。”
宫女们发出低呼,得宠的大宫女光鲜亮丽,部分宦官甚至能在长安置甲第池园,富可敌国,但对于大多数底层宫人来说,宫中的禀食仅能维持基本生存。太监能出宫,多少还有孝敬收入,而宫女无疑生活在底层的底层,一百文对她们已经是笔巨款,唐嘉玉甚至允诺十倍赏金,那就是一千文!
唐嘉玉环视一圈,见所有人眼里都亮起渴望的光,知道敲打威胁的话已不必再说。她虽然爱财,但对手下人很大方。凡事有轻重缓急,有些钱该花就花,该赏就赏,这么多账簿她不可能看得完,如果能激励这些宫女替她干活,她的时间和精力就可以投入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唐嘉玉废话不多说,缓步从桌案间走过,说道:“你们两人裁白纸,你们两人黄纸,你们两人红纸。裁剪成模板大小,完成后放在竹篓里。”
斩秋、簪冬跟在后面,分发唐嘉玉准备好的纸片模板。唐嘉玉继续道:“你们十人,将军籍名簿中每一名士兵的信息抄录在白纸片上,包含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所属营伍、职务。名簿上若有体貌特征,一并写上。”
“你们六人,将给粮计簿中每一笔领粮、领饷的记录,按人整理,摘在黄纸上,如某人某月领粮一石、钱二百文、冬衣一套。如果是画押,注明十字押,如果是手印,注明右手食指印,如果是代领,着重标注并记下代领人姓名。还有经手人,也要抄录在纸片上。”
“你们四人的任务就很简单了,只需要将这份单子上的人抄录在红纸上,我让他们标注了体貌特征,你们一并誊抄。”
这份名单,正是方才校场跑步的名单。她去得突然,而且当即封锁校场,所有人只有跑完十圈后才能离开。他们到底跑没跑够十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鬼兵无法跑步,领虚职的公子哥也不会出现在校场上,这份名单,才是神策军实有兵员。
唐嘉玉走到最后几个宫女面前,说:“剩下的人制作木盘,这是图纸。斩秋,带她们下去领材料。”
仙居殿忙得热火朝天,忙至亥时才初具雏形,至少所有人都能动起来,不至于卡死或混乱。仙居殿建在半山腰上,占地广阔,斩秋、簪冬领着宫女们去后殿休息,唐嘉玉独自坐在内殿,终于有时间思考案件的事。
鱼符乃调兵凭证,勘合严密,不是所有人都能用的。唐嘉玉在账簿中翻找,很快就找到了九仙门外右神策军鱼符的核验文牒。
鱼符勘验甚严,每一次符合都要留下记录,事由、时间、持符人皆记录在册,而亡失符印乃是极大的罪责,唐嘉玉一页页翻过,很快就找到和第一位死者吻合的记录。
彭墨,右神策军中郎将,广明元年八月廿九,负责九仙门执勤。这一天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汜水关失陷,叛军攻入洛阳,田佑贤带着僖宗及宗室南逃,彭墨护驾随行,九仙门右鱼符就此下落不明。
唐嘉玉又去查阅军籍名簿,找到了彭墨此人。唐嘉玉原本猜测彭墨是田佑贤的人,但意外的是,名簿显示他咸通十四年参军,乾符三年因马球打得好随侍圣侧,乾符六年晋升中郎将。广明元年八月护驾去益州,行至扶风时宫中车驾被乱兵冲散,就此下落不明。
唐嘉玉再往后翻,之后的名簿一片空白,再无更新。唐嘉玉皱眉,乾符年间晋升,那时皇帝还是僖宗,也就是说,彭墨很有可能是父亲的亲信?
既然彭墨在扶风掉队,此后和宫里失去联系,下落不明,那他的尸骨怎么可能出现在长安禁苑里呢?
还被陶望埋在花圃里,日日浇水,只为了让他腐烂得更快些。如此行径,定是有意为之。另一个帮陶望杀彭墨的人是谁?彭墨为什么回到长安却并无记录?他们为什么要杀彭墨?
唐嘉玉脑子里像是有千头万绪在钻,她头疼地敲了敲眉心,一桩看似清晰明了的太子毒发身亡案,牵扯出禁苑里的白骨。最初她以为这只是深宫里再常见不过的党争倾轧,但第一位死者疑窦重重,竟隐隐和她的父母扯上了关系。
不对,唐嘉玉猛然一凛,扶风,在官方记录中,王昭仪不就是在扶风走失的吗?
莫非彭墨失踪并非被乱军冲散,而是假意失踪,实则暗中护送王昭仪离开?
第143章 奔东西 各奔东西
李昭戟要准备打仗, 主要是和朝廷要粮草,这几天在各个衙门间奔波,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但哪怕如此,他每天晚上依然让人禀报长安新闻奇闻, 亲兵心领神会, 将各大势力的动态概括一遍后, 会不经意加上那位的动向。
“齐兴公主让神策军无论将军士卒、文官武吏, 每日卯时绕校场跑十圈, 她亲临校场监督。这几日很多少爷被折腾得怨气冲天, 正煽动家里告御状呢。”
李昭戟挑眉:“这群娇少爷也不至于蠢成这样, 只是跑步,就要告御状?”
“哦,好像还因为账的事。前几天齐兴公主突袭行营,召所有人去校场集合, 她趁机将仓曹、兵曹的家抄了。那些账本被运到了宫里,说是让一群宫女查。仓曹和兵曹的人正闹齐兴公主干扰军务, 擅权乱政呢。甚至还有人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妇人掌兵,祸将不远。”
李昭戟眼尾微挑,作为从小在军营长大的孩子,他大概猜到她想做什么了。李昭戟意味不明地摩挲手指, 片刻后轻笑一声, 嗤道:“妇人掌兵,祸将不远,呵, 什么狗屁。父亲在外打仗时,我娘掌军十年,河东还不是好好的?反倒是他们这群酸儒掌国,大齐是越来越完了。”
亲兵垂着眼,早已明白在提及前夫人时,他们最好闭嘴。顺着主公说,主公觉得他们在给那位说好话,要生气;逆着主公说那位的不是,那就更完蛋了。
果然,李昭戟感叹了一会,自说自话道:“她总有些奇思妙想。这些人会为轻视她付出代价的。”
如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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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策军连着跑了几天,很快有人不干了,每日出勤名单越来越少,病条越来越多。唐嘉玉随便翻了翻病条,都懒得细看,随手扔到火盆里。
反而她拿起出勤名单,对照军籍名簿,仔细看上面的名字。跑步事小,却可以借机折射出很多事情,比如一下子就测出谁有后台,谁没后台,谁吃苦耐劳,谁服从命令。
军籍不查不要紧,一查可真让人惊喜。她猜到神策军内虚饷空饷会很严重,但没想到已经达到五成。五万神策军,实际人数不足两万五千,其中再刨去少爷镀金、冒名顶替、卖官鬻爵、老弱病残,真正能上战场的,恐怕都不到一万。
唐嘉玉叹气,深感形势严峻。
整顿神策军,当务之急是将恶疮剜掉,让流毒不再扩散,然后再生新肉。
经历了几天连轴转,宫女们已把所有账簿都清了一遍。唐嘉玉让人将木盘摆上来,按营伍番号摆好。簪冬念名,宫女们拿着白色卡片,一一将对应的人名放入营盘内。
“吴山,左神策军第五都第三队第二火……”
斩秋将新的一箱卡片搬来,宫女手持同一营伍的黄卡,逐张放在对应姓名的白卡上。随着黄色渐渐见底,有些白卡上始终没有黄卡——此人在籍,却从未领过粮草,或者由人代领,可见是个鬼兵。恐怕这个人实际并不存在,军饷却每月雷打不动进了某人的腰包。
簪冬在侧,将所有疑似虚挂的鬼兵名字圈黄。最后,宫女们按同样的逻辑,将体貌特征对得上的红卡放在营盘上。果然,又排查出很多大腹便便的农家子,白发苍苍的十八岁小伙子。
簪冬将这些人的名字圈红。
白卡对应籍,黄卡对应粮,而红卡对应现实的人。神策军的账目故意做得很混乱,查账本恐怕要翻得昏天黑地,但变成颜色垒在同一个营盘上,许多事便一目了然。
三种颜色都有的,才是在籍、在场、亲自领取粮食的真兵。对完人和粮后,就该对钱了。唐嘉玉让人推来一块木板,蒙上白纸,唐嘉玉亲自念,让宫女将对应的名字写在白纸上。
“虚伍吴山,领粮人张贤,上级军官贺野,经手文吏许放……冒名顶替张朔,上级军官冯望,经手文吏许放……”
每个虚伍空额背后,至少都有这样三个名字。宫女们拿了不同颜色的线,将相同的名字用线连起来。
最后就会发现,虽然涉事人员众多,但大多数线都汇聚到一两个人身上。唐嘉玉盯着白纸上那几个密密麻麻、几乎被线淹没的名字,极轻地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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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厨子端上热气腾腾的猪骨头,士兵们眼睛都绿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上手,被都头没好气拍开。都头举着酒杯,向上方敬来:“末将敬主公……”
李昭戟摆手,道:“别搞这些虚的。我刚进军营的时候,最烦有人在吃饭前说话。”
底下传来大笑,一群可能比李昭戟还要年轻的士兵,脸庞黝黑,神情朴实得都显得笨拙,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李昭戟扫过他们,挑眉道:“还等着干什么,吃饭!今夜都吃饱,能吃多少吃多少。明日一早就拔营出发,此后军法严峻,未必吃得上热菜了。”
有了李昭戟发话,士兵们迫不及待扑向肉骨头,吃得狼吞虎咽。很快,厨子又端上一桌菜,李湛卢道:“主公,这是单独用小灶给您做的。”
李昭戟瞥了眼,道:“军中无贵贱,将军与士兵同灶而食,此为军法。把这些菜拿下去,分给士卒吧,以后莫再备了。”
李湛卢应是,忙将小灶菜撤下去,每桌一盘,放到士兵桌上。一只烤鸡很快就被抢空,与此同时,一双象牙箸拨开油亮的炙鹅,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唐嘉玉看到,笑着问:“都虞候为何不吃?是炙鹅不合口味吗?”
刘希临敷衍地笑了下,嫌道:“这鹅烤老了,若殿下不嫌,下次卑职在家中设顿便饭,殿下去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
“好啊。”唐嘉玉笑着应下,道,“我初来长安,对长安吃的、玩的都不清楚,还望都虞候指教。”
刘希临假笑着应承:“好说,好说。”
刘希临一边寒暄,一边思索唐嘉玉葫芦里卖什么药。她突然袭击抄走了账簿,到现在五天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刘希临一方面不以为意,谁都知道神策军空饷严重,但来来往往换了这么多茬人,公卿之后、皇亲国戚有的是,没一个动得了账簿,她一个女人,能查得明白账?另一方面,刘希临又忍不住心里发慌,唐嘉玉雷厉风行杀了崔敬悬及一众宦官,沉寂良久,忽然请他来吃饭,总不至于真的是吃饭吧?
他悄悄瞥向唐嘉玉,唐嘉玉一身华服,眉眼如画,靠在扶手上,似乎正认真听伶人唱戏。刘希临也收回目光,看向台上。
听着听着,刘希临的脸色微微变化。他应酬良多,对长安各大青楼酒坊都再熟悉不过,但从未听过这场戏。台上伶人咿咿呀呀,唱着一个大贪官如何左右逢源、贪污陷害、侵吞公款,几年内就赚下大笔钱财,在长安一掷千金,购置豪宅,连家里的厨子都是重金从酒楼挖来,每人只做一道菜——酒楼的招牌菜。情节之细致,细节之详实,令人观之胆寒。
刘希临意识到不对,猛地起身往外走,唐嘉玉悠悠将茶水饮尽,道:“戏还没看完,都虞候急什么?”
包厢外立刻出现许多士兵,刀刃雪白,将刘希临围得水泄不通,门外,刘希临带来的随从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刘希临纵情声色久了,一动手才发现自己的筋骨竟已荒废成这样。他很快被士兵擒住,押着跪倒在地。刘希临梗着脖子,怒道:“本将军乃神策军都虞候,由圣上亲自指派,纠察不法,威属整旅,连中尉见了本将军都客客气气的,你敢动我!”
唐嘉玉轻轻一笑,放下茶盏,悠然起身:“我这人不禁激,都虞候最好别说这种话。上一个这样说的,是郑钦的干儿子。”
刘希临用力挣扎,叫嚣道:“那些中宫私宠无根无基,杀了就杀了,但本将军乃天子心腹,在军中恩威深厚,朝中宰相见我都要礼让三分,藩镇节帅入京,先递门状与我。你一介妇人,祸乱朝纲,扰乱军纪,竟敢把手伸到我身上,就不怕被圣上降罪吗!”
唐嘉玉点点头,像是真的被刘希临的话吓到了,刘希临刚露出喜色,忽然一阵凉意贯穿心脏,刘希临低头,看到一柄短刀插在他胸口,刀柄上还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雀。
刘希临第一印象竟是,可真是一柄吹毛断发的好刀。
唐嘉玉熟练地抽出短刀,挑起桌布,仔细擦拭刀刃:“都虞候说得对。与其等上报宫中,圣上怪罪,不如先杀了你。人死了,皇叔就只能支持我了。”
唱戏的伶人跪在台上,吓得瑟瑟发抖。唐嘉玉身上溅了血,面无表情走出包厢,士兵上前,低声禀报道:“殿下,已按您的吩咐包围了刘希临宅院别庄,一个人都没放跑。”
唐嘉玉淡淡点头:“动手,抄家。”
一丝带着血腥味的风吹来,火把摇晃,李昭戟亲自盯着粮草过秤装车,亲兵拿着账册,站在旁边勾检。户部的人看着新奇,问:“你们的账簿是自己编的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是夫人改的。”亲兵填完一页,翻过,“她最烦账做不明白,特意吩咐过,和钱、粮有关的事,要我们自己再记一遍账。”
张纮在营房里睡觉,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愣神片刻,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么荒诞的梦,正要下床喝水,猛地愣住。
月光从缝隙照入,勾勒出营帐中央的黑影。唐嘉玉坐在桌前,正在擦刀,不慌不忙道:“张虞侯好梦。深夜叨扰,多有不是,本宫带了一个礼盒来给虞侯赔罪。”
张纮被吓得吞了口唾沫,哑着声音开口:“殿下这是何意?”
噗的一声,唐嘉玉划亮火折子,点燃烛芯:“张虞侯不先看看礼物吗?”
张纮披上衣服,将信将疑拿起礼盒,打开后狠狠吓了一跳,失手将东西摔在地上。
一颗人头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一圈,血红的眼睛正对着张纮。
唐嘉玉收了刀,缓缓归入刀鞘,道:“圣上命我整顿神策军中空饷、虚额、贪腐之事,我总得拿出些成绩去交差,张都虞候,你说是不是?”
张纮握紧拳头,双手颤动,脸色紧绷:“末将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唐嘉玉轻笑一声,起身道:“将军不需要明白,今日我要请退空饷、冒名顶替之人,将军只需帮我维持纪律,不要让人煽动闹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外面越来越乱,今日来了宋正臣,明日来了李昭戟,神策军总是这样窝窝囊囊的,会害死我们所有人。我只是需要钱,并不喜欢杀人。只要别做得太过分,我也不想和大家过不去。”
唐嘉玉转身往外走去,行至帐篷门前,微微转身道:“听说张夫人最近以四十高龄生了儿子,恭喜啊。樊川那块地我就不和圣上禀报了,就当做给小公子的贺礼。”
天边泛起蒙蒙青光,晨风穿过一望无际的樊川碧田、亭台相连的贵族别业,拂动了将台上的旌旗。李昭戟忙了一夜,来不及合眼,出发的时辰到了。
李昭戟换上铠甲,登上点将台。他目光扫过,昨夜鲜活朴实的小伙子们,这一刻成了面目模糊、黑压静默的鸦军。
李昭戟迎着风,高声道:“诸军将士听令。咸通九年,祖父南下平吴晔之乱,于徐州城下割下吴晔首级,鸦军之名始震朝野;光启二年,父亲率骑兵南下勤王,击溃张朝,收复长安,以首功得河东。今凤翔宋贼,毒杀太子,危害社稷,天子震怒,召天下英雄共讨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便是我们建功立业、扬名天下的时候了!让天下人瞧瞧,鸦军所向,战无不克!宝刀未老,新刃更胜一筹!”
在军队,荣誉比粮饷更有凝聚力。李昭戟口中的功勋,不止属于他的祖父、父亲,更属于下方许多士兵的亲人战友。士兵的情绪明显激昂起来,万人齐呼,大地都被震得微微颤动:“鸦军所向,战无不克!”
“鸦军所向,战无不克!”
同一时刻,禁苑校场也过早地喧闹起来。行营大门张贴出一排告示,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要被清退的名字。霍征回到行营,连纪斐也拄着拐杖出现了。唐嘉玉站在高台上,面向万人,朗声道:“今日起,重新整理军籍,登记体貌特征。以后凡在籍神策军,每月必须亲自领取粮饷,不得代领。日后除跑步外,还要加入射箭、枪刀、战阵训练,所有人必须参加,伤病者报上名来,我亲自上门探望。无病无伤者,三日内不出现,视同逃兵;一月内还不参与操练,除籍。”
唐嘉玉示意,斩秋、簪冬穿着习武衣服,捧着两个端盘上来。唐嘉玉掀开红绸,露出下面的金银。
本来许多士兵因清退军籍、调动营伍而躁动不已,等看到金银后,不少士兵被吸引,眼睛盯着钱财,再注意不到其他。唐嘉玉高声道:“从今以后,再无家世、师徒那一套,神策军以武选士,以功晋升。每月举办射箭、枪刀、战阵比赛,第一名赏千钱,第二名七百钱,第三名五百钱。小队获胜,全队赏钱五百。骑射出众者,积极进谏并被采纳者,指挥小队获胜者,可依表现加官一等。”
大军列阵,拔营出发。李昭戟骑着骏马,踏着朝阳前行,他忍不住回头,看向曦光中那座威武雄浑、拔地而起的神迹。
那是唯有九天阊阖、万国来朝才能供养出的盛世气象,长安。
他有预感,他会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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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纮熟悉神策军情况,得知有些人要闹事,迅速带人赶到,将那群某某人的亲戚“护送”至禁苑门外。张纮回来后,一个相熟的虞侯不忿,讽刺道:“张虞侯堂堂七尺男儿,竟甘为女人马前卒!哦不对,现在该叫您都虞候了。”
张纮面不改色,道:“不敬公主,乃是死罪。这话我就当没听到,以后谨言慎行,若被其他人听到,我可帮不了你!”
虞侯气得不轻,拉住张纮:“你怎么了,怎么一点血性都没有!她砍了那么多名额,不光你我,多少人要跟着吃灰。你就这样看着?”
“不然呢?”张纮静静看着他,“刘希临不肯,崔敬悬、郑钦甚至洛阳的洪士忠都不愿屈居一个女人之下,他们现在人头何在呢?”
虞侯声音卡住,张纮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位和其他李家人都不一样,我们以前那一套,在她那里走不通。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该捞的都捞到了,该收手就收手吧。要是把那位惹急了,刘希临她都敢杀,何况我们呢?”
“再说了……”张纮听着校场那边震天动地的声浪,那是唐嘉玉在给宫变中立功的洛阳神策军发放赏钱。张纮没去现场,都能猜到普通士卒看着这一幕该有多么羡慕。
她已经杀了最硬的靠山,又拿住了底层士卒的命脉,就剩他们一群不上不下的中层将领,识时务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从洛阳带来了两千人,给这么多人发赏钱,哪怕每人五百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公账上根本没有这么多钱,这应该是她从皇帝的赏赐中挪出来的。
拿自己的钱补贴公中,那些皇亲国戚哪一个做得到呢?她能做到,还敢杀人,能担事,这样的女子,已经强过大多数男人。他们不是屈居一个女人之下,而是屈居一个强者之下。
张纮微微叹气,声音化在风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期待。
“我们不是她的对手。禁军交给她,说不定真能为大齐续命。”
第144章 觅封侯 加封晋王
太液池风来, 竹帘轻轻摇动,蝉声悠悠曳于朱甍碧瓦间。宫人端着一盘冰镇葡萄穿过廊亭,轻轻放在桌前,李漱月拈起葡萄, 轻轻剥开, 递给唐嘉玉:“嘉玉姐姐, 你看了许久了, 歇歇吧。”
唐嘉玉嗯了一声, 眼睛还黏在账本上, 手指飞快拨动算盘。李漱月等了一会, 无奈将葡萄自己吃了,问:“嘉玉姐姐,你为何总在算账呢?”
如今已至八月,距离那场大地震已过了四个月。唐嘉玉大刀阔斧整改神策军时经历了猛烈的弹劾, 骂她什么的都有,最多一天收到了三十余份弹劾。随着时间过去, 弹劾声渐息,长安的局势再次恢复平静。似乎是那些家族接受了这个结果,也似乎只是酝酿下一次更大的波涛。
宫里, 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太子下葬后,何皇后从悲痛中恢复过来,重新掌管六宫,但淑妃、贤妃协理之权并未收回。原本宫廷里何皇后一家独大, 现在后党明显力不从心, 皇子们的暗涌已经快摆在明面上,唐嘉玉成了后宫另一股能决定局势的势力。
太子的葬礼之后,李漱月好像也发生了些许变化。她经常来仙居殿, 也不求唐嘉玉办事,就安安静静在仙居殿待着。腿长在别人身上,唐嘉玉总不能将人轰出去。而落在外人眼里,就是李漱月和唐嘉玉过从甚密,交往频繁。
宫里的孩子啊,好像天生就长着第三只眼。有些人生来就开了眼,有些人一辈子不必开,而有些人,在经历半生天真顺遂后,被迫着学会看眉眼高低。
唐嘉玉并不想掺和皇子斗争,她的公主府正在修缮,等修好了她就搬到宫外去,可以减少很多人情麻烦。她虽不讨厌李漱月,但也不可能为了姐妹情分支持荣王。
唐嘉玉拨动算盘,低声道:“因为一切问题,都是钱的问题。”
养一支军队,可真贵啊。查贪腐、裁冗兵容易,暴力就行,但培养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才是真正的难题。
神策军盘根错节,有些人动不了,也不可能上战场拼命。真正要提升神策军的战力,得募兵。
募兵就要钱,而且不能在长安本地招募,谁给你拼命?得去西北招募青壮,那么路上的食宿、人手,又是一笔花销。
阳光洒在回廊上,唐嘉玉坐在竹帘下,像披着一层金光,夏风穿过她轻薄的大袖衫,不远处太液池上传来悠长的蝉鸣声,和算盘声一应一和,宛如和鸣。李漱月看着这一幕,此后多年,她都在回忆中怀念这一眼。
李漱月问:“嘉玉姐姐,你好像什么都会。你能教教我怎么算账吗?”
这个问题让唐嘉玉不知如何回答,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唐嘉玉想了想,道:“江河湖水,万般变化,终归入海。账也是一样,任它进出多少、转手几道,最终都得汇到一个数上。你只需要记住,但凡数对不上了,必有来路不明的来处,或者不可告人的去处。”
李漱月似懂非懂点头,这时宫人提着一桶桐油回来,蹲在廊下给木板刷油。一个中年宫女看到,提醒道:“刷桐油要戴手套,时间长了会伤手的。”
干活的小太监不以为意:“一会就干完了,这能有多少。”
“呦,你可别小瞧,你要是碰一次也就罢了,要是天天碰,日积月累的可不容小觑。”
这是宫人再日常不过的对话,唐嘉玉手中的算珠滑了一下,骤然停住。
李漱月问:“嘉玉姐姐,怎么了?账算错了吗?”
唐嘉玉紧盯着纸上的数字,喃喃自语:“是啊,数对不上,就有问题。”
唐嘉玉放下算盘,走向廊外。太监以为自己做错了,连忙跪下。唐嘉玉唤他起来,道:“不用紧张,本宫就是随便问问。你拿的是什么?”
“桐油。”太监战战兢兢道,“仙居殿面向太液池,时间长了木头容易腐坏生虫,得刷桐油防蛀。”
唐嘉玉点了点头,又问:“就以这条回廊为例,每年刷油,用的油量一样吗?”
“应当差不多吧。”太监不解其意,挠头道,“如果要髹朱,用的油多一些,平常都差不多。”
唐嘉玉拧眉:“髹朱?”
“就是涂朱砂。”太监道,“朱漆费事一些,要将朱砂研成细粉,用油粘着涂到打好底的墙上。这工艺只有老师傅会,奴婢干不成,只能给宫里廊桥涂涂防潮防蛀的桐油。”
“嘉玉姐姐。”李漱月从殿内追出来,问,“怎么了?”
唐嘉玉回神,慢慢摇头:“没事。”
只不过经小太监提醒,唐嘉玉突然想到她曾短暂接手过河东节度使府的账,金狼堂用来保养长枪的牛脂有一段时间损耗异常高。在她将管事叫来问话之后,李继谌病情突然加重,撒手人寰,同天后院一个婢女得风寒死了。唐嘉玉命人给她准备了丧仪,所以有印象,那个婢女叫青芸,原本是刘家人,跟着刘英容陪嫁到李府。李继谌十分看重她们这些老人,刘英容的枪除了他,只有这些陪嫁能碰。
唐嘉玉回到桌前,这回她尝试良久,心思都无法回到账本上。
李继谌死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唐嘉玉被推着走,很多事情来不及注意。她试图回想,给刘英容的枪做日常保养的人,是不是青芸?
往常牛脂只用两盒,突然飙升至五盒,而且持续半年,如果下人没有偷出去卖,那就是保养武器变勤了。但下人是不会自己给自己找事干的,能半个月干一次的活,为什么要每天干呢?
肯定是要做什么事,不得不每天或隔几天就涂一次长枪。唐嘉玉一直觉得李继谌的死很突然,虽然他身体早就传出不好,但也不至于一夜之间恶化。以前没往这个方向想,现在回想李继谌临终时样子,唐嘉玉越想越脊背发寒。
像中毒。
李继谌每日都会抚摸刘英容的枪,如果要下毒,下在枪上,可真是一个极佳且隐蔽的地方。而且,李继谌死前特意嘱咐将刘英容的枪和他一起下葬,即便现在她想去找证据,也无从查起。
唐嘉玉悚然一惊,什么找证据?如今她已在长安,是先帝遗珠齐兴公主,和李昭戟素无往来,他父亲的死因,与她何干?
他已经带兵去打宋正臣了,眼看就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了,有这点功夫,她不妨想想如何自救,担心他做什么?
唐嘉玉紧抿着唇,睫毛扇动,心绪不宁。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唐嘉玉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到红衣太监停在帘外,行礼道:“齐兴殿下,凤翔的战报送来了,圣上召您去蓬莱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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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戟带两万人马从渭河北岸出发,一路旗帜招展,威风凛凛。这条官道是连接关中和西域的大动脉,地势平坦,李昭戟很快就抵达凤翔城下,驻扎在柳林镇。
刘景祁则带着三万河东军,从并州出发,浩浩荡荡来支援李昭戟。但从并州到凤翔千里之遥,割据林立,哪怕过了向阳匣,进入雨季的黄河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过的。
宋正臣能在乱世中混到现在,并非匹夫之勇。鸦军是天下闻名的骑兵,最擅冲锋,宋正臣心生忌惮,并不肯出城,反正凤翔深沟高垒,坚城深池,他打算固守凤翔不出,以静制动。
宋正臣等了一个月,河东援兵并未到达,而李昭戟明显坐不住了,组织了两次攻城,攻城不下,便让人在城外叫骂,想逼他出城决战。宋正臣知道李昭戟只带了三个月粮草,援兵未至,就凭两万人马,也敢挑衅他?
但万一呢,李家人用兵都以奇、快、诡著称,万一刘景祁带着援兵来了,就埋伏在周围,他一旦出城,岂不是中了圈套?
宋正臣按捺住激动,继续固守不出,转眼又一个月过去,李昭戟攻城越发频繁,看起来攻势猛烈,但仔细看,分明带着一股急躁。而且宋正臣留意到,城外大营一天只生两次火,傍晚炊烟稀薄,恐怕粮草将尽,已无力全灶起火。
宋正臣心脏砰砰狂跳,闻名天下、未逢敌手的鸦军,若败在自己手下,是何等荣耀!当年神气非凡的李鸦儿,也不过如此。
宋正臣越渴望胜利,就越害怕中计。他不断派斥候打探,发觉李昭戟派了一队骑兵从官道走了,百般遮掩,去的是长安方向。军营外围炊烟时断时续,晚间时有喧哗声。而李昭戟攻城节奏越发急促,但看士兵的气势,却大不如前。
无论怎么看,都是李昭戟没粮了。宋正臣又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月,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城外大营一片漆黑,凤翔突然打开城门,宋正臣率领三万士兵,直扑李昭戟大营,誓要全歼鸦军!
宋正臣冲锋正酣,忽然角声四起,箭矢如雨点一般落下,四周亮起火光,本该濒临失控的鸦军列阵整齐,士气冲天,哪有丝毫挨饿的样子!宋正臣大惊失色,知道自己中计了。
但首战士气极为重要,一旦输了,后面再难振作。他有三万人,随时可以退回城固守,他不信打不过李昭戟两万人!
一个十九岁的娃娃而已,有什么可神气的!
可惜宋正臣之后才意识到,他对上的不是两万人,是五万人。刘景祁带着援兵来了,竟躲过了斥候侦查,一直藏在山沟里。他和李昭戟激战正酣,忽然东北山麓里冲出一支骑兵,插入东门外,切断了他回城的路。
宋正臣终于慌了,对扬名天下的渴望骤然消退。他在亲信的护送下,艰难从援兵中撕开一条口子,狼狈回城。这一战宋正臣损失惨重,精锐尽失,宋正臣被打怕了,黑夜里四面八方都有神兵天降的恐惧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里。而城外,李昭戟推来攻城工具,看起来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攻城。
之前几次不过是佯攻,诱他出城而已。
按理说河东去年饥荒严重,今年秋粮又没收上来,他们只有从长安抢来的粮草,现在差不多该见底了,李昭戟撑不住久战。但之前宋正臣就是这么想的,他足足等了三个半月才偷袭,却遭遇惨败。万一这还是李昭戟的诱敌之策呢?
宋正臣吓得睡不着觉,第一天河东军攻势凶猛,地动天摇,他坐在城内节度使府都能听到进攻的号角声。第二天,河东攻势不减,凤翔的士兵却越来越怯战。别说士兵,连宋正臣都怯!
宋正臣被冲锋号角声折磨了三天三夜,终于受不了了,第四天时,凤翔城楼上飘起白旗。
宋正臣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却十足不要脸,竟然好意思说他急着出长安城是为了奔丧,至于和崔敬悬那张契纸是借条,他和崔敬悬借钱,遂盖了官印。崔敬悬毒杀太子以及逼宫造反都是宦官的主意,他一概不知。
反正那张纸也看不清了,宋正臣无赖至极,又是滑跪投降又是上表乞求,甚至腆着脸认李昭戟为兄。
“将军神武天纵,用兵如神,败军之将,心服口服。某虽痴长几岁,然才具远逊,今日愿以将军为兄,执鞭坠镫,唯命是从。但乞一命,以效犬马。”
李昭戟被一口一个“李兄”看得恶心。宋正臣也算雄踞一方的人物,不久前还趾高气扬,打输了马上卑若尘埃,李昭戟比他儿子都年轻,他居然好意思喊李昭戟为兄。李昭戟都替他丢人。
李昭戟此行是打着替朝廷平叛的名头,如今宋正臣已经投降,他递给李昭戟的投降书都这么恶心,想必送去长安的上表更舔。杀这种敌人实在掉身份,而且李昭戟也确实没粮草了,遂不再攻城,和凤翔要了一大笔粮草和战资后,带兵退至岐山,等待长安发话。
岐山北郊,李昭戟在地势高处命大军扎营。这里北依岐山,南临渭水,易守难攻,距凤翔城三十里,如果宋正臣有异动随时能反应,并且掐住了凤翔东出的通道,长安若要来人,必经此处。
李昭戟骑马巡视周围,亲自安排布防。等他回到营地,来人看到他,快步迎上来,李昭戟也驭马走到近处,翻身下马。
“秉文,可算见到你了。”刘景祁走到李昭戟身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真是,一走这么长时间,连个信都不留。”
李昭戟想到自己出门原因,自嘲笑了笑,道:“这段时间多谢你了。幸亏有你,要不然我也不敢离开并州这么久。”
李昭戟最初只是想抓逃妻回来,到了洛阳后想凭什么要让她如意,他要让她后悔不迭、心甘情愿回来。棋每落一子,局势都在不断变化,这其中既有情又有利,他虽然想夺回她,但碰到对河东有利的契机,他也不会放过。一步一步,就走到了如今。
李昭戟和刘景祁一起往营地里走去,李昭戟问:“幽州如何了?”
“按你说的,放王榕出城。没了王榕,幽州军越发不成气候,燕山的马场已在我们控制之下。”
“并州呢,可有异动?”
“没有。稳定住幽州后,我就赶紧回并州了。那些老派虽有不满,但没了兵权,也成不了大气候。”
“卫州和相州呢?”
“我已派瞿奉节、张岳去河南道接手了。他们两人是郎舅,定能相互守望,守住卫、相二州,不辜负你的心血。”
李昭戟听到人选皱眉,道:“张岳是家中幼子,他的姐姐比他年长二十岁,十分偏纵他。此人骄横狂妄,可做猛将,却不可做主帅。瞿奉节行事谨慎,但耳根子软,恐怕夫人吹一吹耳旁风,他就听小舅子的话行事了。我们久踞河东,初到河南,当地百姓本就排斥河东驻兵,如果再由张岳冲动行事,恐怕会惹下大祸。此二人不妥,将瞿奉节、张岳调回潞州,换裘磐去接任他们。”
裘磐是名副其实的老将,跟过李武安、李继谌、李昭戟三代人,李昭戟还曾在中秋夜宴上救过他的老来子。由他去镇守卫、相二州,帮河东在河南道开疆拓土,李昭戟更放心。
刘景祁眸光微微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笑着道:“你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哪怕离家半年,河东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放心吧,我回去就安排裘磐赴任,倒是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这话将李昭戟问住了,是啊,接下来该怎么办,回长安还是打道回府?
李昭戟虽然只在长安待了半个月,但几场朝会下来,已足够李昭戟摸清皇帝。皇帝此人既有魄力又没魄力,他擅长借力打力,总想着制衡。放在盛世,不失为一个守成之君,但他生在乱世。
凤翔之战基本就这样了,宋正臣上表投降后,皇帝多半不会再追究了,哪怕这是绝佳的铲除宋正臣的时机。因为皇帝怕杀了宋正臣,肥了李昭戟,为了制衡李昭戟,他宁愿容忍肘腋之患。
肘腋之患虽恶心,但不致命。要是引入了李昭戟,一来李昭戟不会听皇帝的话,二来李昭戟不会按他们那套潜规则交易,如此不可控的玩家,皇帝身为庄家自然不想冒险。
李昭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问:“粮草还够吃几天?”
“亏你耐得住性子,陪宋正臣做了三个半月的戏,再拖几天,粮草就真撑不住了。我们和凤翔要了一批粮草,估计够五万人吃一个月。”
一个月,对主帅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两人已走入中军主帐,李昭戟停在沙盘前,看了一会,说:“关中刚夏收,扶风、武功等地产粮较多,可去这两地征粮。青川,你带人……”
李昭戟说着顿了顿:“不行,征粮最易激起民变,还是我亲自带人去吧。”
刘景祁道:“这种小事,何须你出马?”
李昭戟摇头:“这不是小事。粮食是民生根本,河东百姓的命是命,其他地方百姓的命也是命。今年河东干旱太严重,不能再向百姓收税,得想办法自己解决军粮,要不然何至于此?渭河沿岸收成好,收走盈余的粮草就够了,得给当地百姓留够口粮。”
刘景祁挑眉,道:“今年收成不好的不止我们,你不收,宋正臣、韩建等人就会收,到时候这些粮草都便宜了别人,何必呢?”
李昭戟淡然道:“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不能因为商纣无道,就心安理得作恶。青川,大营就劳你操心了,盯着宋正臣,若有异动,立刻派人给我传信。”
“好。”刘景祁应下,意外道,“你这就要走了?你替朝廷平叛,朝廷什么表示都还没有呢,你不等等朝廷的封赏?”
李昭戟嘁了一声:“若河东兵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无论长安封什么都不重要;若失了根基,就算朝廷封我为异姓王,又有何用?”
刘景祁默默提醒他:“你也姓李,即便封也是同姓王。”
李昭戟噎住,静了静道:“就那个意思。反正我想要的,他们也不会封,所以封什么都无关紧要了。你在这里看着,我去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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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唐嘉玉走入蓬莱殿,发现里面只有寥寥几人。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唐嘉玉心里有数了,看来这封战报,情况不妙啊。
里面人看到她,微微拱手:“殿下。”
唐嘉玉一一回礼,皇帝坐在案后,看着还算平和,道:“齐兴,你来了。快坐。”
唐嘉玉坐下,皇帝将一叠奏折递给赵继恩,道:“这是凤翔送来的战报,你看看。”
赵继恩微弓着腰,小碎步走下来,丝毫不影响皇帝和宰相谈话。唐嘉玉接过战报,一边看一边听他们说话。
“战报和投降书一起送来,这就是明目张胆的讨封呐。李昭戟未及弱冠便已官至节度使,坐拥河东。他已无官可升,无地可封,还能怎么封赏?”
“但他才四个月就攻下凤翔,宋正臣原本如此骄横,却甘愿俯首称儿,对李昭戟百般谄媚。若是不封赏,李昭戟恐怕会借机东进长安,威逼朝廷呐!”
说话的人是楚文渊。太子死后,谥号文德,何远担任文德太子山陵使,为太子选陵修路。前几任宰相任山陵使后,要么被罢相要么被流放,众臣见皇帝让何远担任此职,心领神会,各晓圣意。
何家不行了。
官宦家族三分在权,七分在势,一旦被外人得知你家已失去了帝心,那墙倒众人推,马上就会涌现出许许多多落井下石的人。今日这场小会,何远甚至都没能在场。
而楚文渊之女贤妃协理六宫,外孙三皇子端王近日连连得皇上褒奖,楚家乘风而起,隐隐有取何家而代之的架势。
唐嘉玉很快就看完战报,李昭戟打赢了,她并不意外,宋正臣投降,腆着脸和朝廷请罪,一口一个毫不知情,她竟也并不意外。
那张契纸是借条,也亏宋正臣说得出来。但唐嘉玉知道,皇帝会信的。
有些时候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只看皇帝想要什么样的结果罢了。就如当日皇帝在唐嘉玉和崔敬悬之间选择唐嘉玉,今日,皇帝也会相信宋正臣的说法。
果然,皇帝问道:“依楚相之见,当如何?”
“李昭戟既已位极人臣,封无可封,依老臣见,不妨授他为晋王。”
这话说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唐嘉玉道:“不可。封他为晋王,岂不是昭告天下,朝廷默许他割据河东?”
楚文渊道:“无论允不允许,河东拥兵自重已成定局。当务之急,乃是护圣上和诸皇子、娘娘周全。如果封赏不能让他满意,李昭戟定会借机提兵来长安。现在其他节度使都已离开长安,万一李昭戟来了之后不肯走了,欲效曹孟德之举,该当如何?”
唐嘉玉无言以对,她无法说李昭戟不会如此,因为他真的做得出来!
唐嘉玉道:“那也不至于封王吧?还是晋王,未免太隆重了。”
楚文渊说:“正因天恩浩荡,李昭戟才会喜出望外,受宠若惊。他虽战功彪炳,但不过一弱冠少年,正是张狂的时候,富贵不归乡,何异于锦衣夜行?他封王后,定会回河东庆贺,经此一战,河东和凤翔已结为死敌,两方制衡,长安才能高枕无忧。”
唐嘉玉大开眼界,忍不住刺了句:“放虎归山,谈何高枕无忧?”
楚文渊被唐嘉玉顶撞得脸色不甚好看,但她握着神策军,楚文渊也不敢得罪。皇帝开口,终结了这场争辩:“封王乃权宜之计,最重要的还是整军务实,募练兵勇。神策军强了,长安才能常安。”
此举不过是扬汤止沸,但至少能保当下安稳。唐嘉玉知道皇帝心意已定,只能举手行礼:“圣上所言甚是。”
既然要封王,那怎么封,派哪位钦差去传达旨意,最好能将李昭戟哄得找不着北,顺顺利利将人打发回河东去,就是下一步问题。
这种级别的钦差,一般是一个皇室成员和一个副相。刚才还唇枪舌剑的宰相们突然打起太极来,谁都不想派自家人去。宋宰相道:“景王最近感染风寒,病重不起,不妨让端王率礼部前去封赏,以示皇恩。”
楚文渊脸皮微颤,送钦差去李昭戟军营里,谁知道还回不回得来,当即道:“端王年幼,不堪远行。老臣倒觉得,齐兴殿下比端王更适合。”
唐嘉玉悠然喝茶,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可思议挑眉:“我?”
第145章 兴亡事 草民要状告
派未婚公主做钦差, 去见一个藩镇外臣,无论怎么看都有失礼法。但楚文渊不想让自己的外孙冒险,更不想让其他皇子露这个脸,皇室就这么几个人, 数来数去, 只有唐嘉玉最安全。
楚文渊说道:“景王染病, 端王、祁王、荣王等皇子年幼, 懿宗诸子中, 如今只剩下圣上和吉王, 但吉王身体不佳, 闭门谢客多年,不宜长途远行。齐兴殿下是长姐,身份为首,这段日子以来平定崔党之乱、整顿神策军, 功劳亦为首。此番送圣旨去河东军中,虽是封王, 但当以恩威并施为要。由殿下前去,既能示朝廷怀柔之德,若河东有二心, 又能彰震慑之威,最为妥当。”
楚文渊说得头头是道,但说到底就一个原因,宦官擅权时杀了一波, 张朝进长安后又杀了一波, 李氏皇族已差不多被杀光了。吉王曾经和皇帝争过皇位,不能去,几位皇子涉及立储, 也不能去,唐嘉玉是矬子里唯一能拔出来的将军了。
何况,唐嘉玉心念微动,想到了李继谌的死。她和李昭戟虽然立场敌对,但一码归一码,他父亲的死有疑点,唐嘉玉做不到故意瞒着他。
这件事关系重大,没法托付别人,她亲自走一趟也好。无论是不是她多心了,无论李昭戟能查出什么,她提醒过,也算无愧于心,好聚好散。
唐嘉玉思及此处,没有再推辞,点头同意了:“既然用得上臣,臣岂敢惜身,定不辱命。”
皇帝露出满意之色,道:“辛苦你了。朕当初说替五兄照顾你,哪想你回长安后,反而劳你奔波劳碌,没过几天安闲日子。朕这个做叔叔的实在惭愧。”
唐嘉玉忙起身行礼,道:“圣上说哪里话。为圣上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皇帝从御案后走出来,亲手扶唐嘉玉起来:“凤翔那边山路险要,民风剽悍,这一路恐怕不安生。你多带些人,路上注意安全,等回来后,朕为你大办庆功宴。”
唐嘉玉感受到手臂上的暖意,心头一暖,笑道:“多谢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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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南道,益州。
“节度使,凤翔来报。”
张俭听到是凤翔来的消息,擦了擦手,从秦风手中接过。他拆开后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张俭将战报放下,慨然长叹:“李昭戟不负其父之名,果然用兵如神。可惜他还是太年轻,犯了个大错啊。”
秦风问:“节度使何出此言?”
张俭将战报递给秦风,负手走到沙盘前,看着巍巍山河,天下大势:“他太年轻了,也太顺了。生来是独子,祖父和父亲已为他留下大好基业;十七岁上战场,杀虎口大捷,一战成名;随后北征幽州,南下河南,西克凤翔,无不大胜。听说,朝廷还要封他为晋王,钦差已在路上了。想老夫,二十五岁从军,从忠武军到神策军,历经辗转,却在不惑之年被贬黜,一无所有,如今四十四岁,才成了偏隅之地的节度使。而李昭戟,不满十九便已封王,何等风光呐。难怪他看不起宋正臣这等无赖小人,殊不知,越是无赖小人,越不能轻视。”
是啊,如此年轻,如此功高,天底下哪个男人不羡慕?秦风想到李昭戟的封王旨意,挑挑眉,道:“节度使可知,此行给李昭戟赐双旌双节的钦差是何人?”
“何人?”
“齐兴公主,及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是常例,但由齐兴公主领队,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张俭皱眉,道:“齐兴公主,不正是僖宗的女儿?”
“正是。”秦风神色莫名,似笑非笑道,“末将在长安时,曾有幸目睹齐兴公主和晋王的马球赛,这两位,关系似乎不简单。”
“什么?”张俭眉头皱得更紧,“齐兴公主和李昭戟?他们两人认识?”
“不止认识。”秦风意味深长道,“齐兴公主说她流落洛阳,被一个乡野村妇拾到,当孙女养大,而在她十八岁这年,全村惨遭秦兵屠戮,唯独她侥幸逃过。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死了,这是不是太巧了?”
张俭脸色冷下来:“你是说,她可能是假冒的,根本不是僖宗的女儿?”
“若是民女,冒充公主乃死罪,她应当没有这么大的胆量;若是有人指使……节度使可还记得,当年关中大乱,李继谌最先赶来救驾,如果僖宗在路上遗失了什么,他最有可能撞到。”
张俭拧着眉想了一会,不可思议道:“你是说,齐兴公主回京,很可能是河东安排的?”
秦风笑了笑,不置可否。张俭负手在议事厅踱步,他行至地图前,看着陈仓故道,叹道:“想当年,我在大散关追上僖宗,一路护驾西行。栈道被乱军放火烧了,我牵着僖宗的马穿过火海,是夜僖宗睡不着,枕着我的膝盖,才勉强合了会眼。那时我以为他害怕亡国,没想到,竟是担忧他的妻女。”
张俭不禁想到了当年,曾经少年登基、雄心壮志的帝王,出现在他面前时已清癯消瘦,心事重重。张俭当时还是一个要什么没什么、半兵半匪的混子,突然听说长安陷落,天子南逃,他心想这可是大好的表现机会,于是带着一伙兄弟前来“迎驾”。
他一路追一路碰运气,在大散关见到僖宗时,僖宗落魄不已,身边都没几个人,要不是太监证实,张俭都不敢相信这是皇帝。
巧的是就在几天之前,大着肚子的王昭仪在扶风被乱军袭击,下落不明。如果张俭路上走得再快一点,再少走些弯路,在扶风就追上僖宗,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张俭前来迎驾虽有投机之心,但一路共患难下来,和僖宗亦生出惺惺真情。可惜到了行宫后,他被田佑贤支开,等再次见到僖宗,便是在大丧上。
“这些年我一直不相信僖宗是溺亡,定是田佑贤谋害圣上,改立寿王。听说那个孩子在长安为僖宗叫屈,要重查僖宗之死,是个有心的。我与僖宗君臣一场,本该尽力护持他的孤女,但若她执迷不悟,非要和李昭戟纠缠不清……”张俭手指拂过故道,仰头长叹,“恐怕连我,也护不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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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唐嘉玉应该意识到的,她和李昭戟的关系连一个行伍之人都能看出来,宫里那些人精会看不懂吗?可惜命运的齿轮转动时,从不提前预示。它总是伪装成平平无奇的一天。
命运的慷慨馈赠,其实背后早已标好了价格。
“咚,咚,咚……”
沉寂已久的登闻鼓敲响,九天惊动,宫门第开。唐律有文,凡有人击鼓,必须立即受理,不得推诿。告状之人被带入御史台,两个老人跪在堂下,浑身发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宛如惊雷:“草民要状告齐兴公主,她并非我们的侄女李楚玉,她是贼人冒充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御史大夫用力拍惊堂木,肃着脸道:“大胆刁民,竟敢攀告当朝公主,该当何罪!”
晁二娘子听到御史的话吓了一跳,顾不得官府威严,慌忙膝行上前,扯着嗓子道:“草民说的都是真的!收养李楚玉的楚氏乃是草民大嫂,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十年,再熟悉不过。后来洛阳战乱,草民和大嫂失去联系,多年后偶然得知大嫂在栖霞村做生意,我们还去拜访过大嫂,出门时在村口看见过李楚玉。她的长相,分明和如今这位齐兴公主完全不同!”
堂下两侧立着几排朱漆木栅,栅后站着皂衣胥吏,手持黑漆杖,默然无声。窄窗投下一束光柱,正好落在晁二郎、晁二娘子跪着的位置前,像一道界限,隔开了官与民。上首的绯衣御史显得模糊不清,看不清面容,唯有胸前的獬豸,双目圆瞪,冷峻森然。
长安宫阙处处展露着帝王威仪,晁二娘子哪怕平常是个刁嘴泼皮,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也吓得不敢说话。但她想到大人物的允诺,骤然生出一股勇气,她挺起胸膛,高声喊出那句话:“请大人明察呐,当今这位齐兴公主,是人假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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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关中像个烧透的窑炉,唐嘉玉掀开车帘透气,问:“走到哪里了?”
士兵跑到前面问话,一会跑回来禀报:“回禀殿下,前面就是扶风地界了,再走十里就到扶风驿了。”
听到终于能到驿站休息,连斩秋、簪冬都露出喜色。唐嘉玉听着这个地名,微微怔忪。
扶风……
王昭仪被乱军冲散的地方,僖宗和王昭仪此生最后一面,是不是也在扶风驿?
唐嘉玉突然没那么期待到驿站歇息了。她暗暗叹了口气,很是后悔接下了这个钦差任务。她实在低估了关中的热,八月竟然比暑伏天还难熬,出门一趟宛如下油锅。而她还要走这么久的土路,去给李昭戟送一封破封王圣旨。
真是光想想就让人气不顺。
唐嘉玉没好气问:“这里离岐山还有多远?”
“还有五十里。但刚刚驿站传来消息,说晋王离营征粮,如今也在扶风附近。”
李昭戟也在扶风?那可太好了,赶快把差事完成,她就能回长安了。这算是唐嘉玉今天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她放下车帘,幽幽道:“现在他还不是晋王,叫他节度使。”
士兵怔了下,连忙改口:“殿下教训的是,属下疏忽。属下这就传信给河东节度使,让他前来迎驾。”
·
扶风,法门寺。
佛香袅袅,梵音阵阵。四层佛塔矗立在青烟缭绕中,塔刹直指青天,四面悬着铎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几里外都清晰可闻。
李昭戟装模作样给护国真身宝塔上了柱香,目光悠悠落在塔底,问:“听说舍利就埋在塔下地宫?”
主持听着不住出汗,连忙道:“节度使年纪轻轻,竟如此博闻强识,实属难得。法门寺奉皇命供奉佛指舍利,咸通十四年,懿宗迎舍利入长安,三百里间车马昼夜不绝,举国轰动,第二年僖宗继位后,下令将舍利送回法门寺,并连同千余件珍宝一并封入地宫。舍利乃我佛至宝,关系一国气运,这石门落锁后就再没有开过。贫僧承先帝、先师遗志看顾地宫,战战兢兢,不敢冒犯。”
李昭戟轻轻嗤了一声,主持怕他打舍利的主意,又是给他戴高帽又是暗示法门寺受皇家尊崇,生怕他来硬的。可惜,李昭戟不信佛,对舍利没有兴趣,他更关心那数千件珍宝。
李昭戟道:“主持多虑了,李某虽是粗人,也知礼佛,怎敢冒犯佛骨舍利?不过我有位表兄,正是幽州节度使王榕,酷爱佛法,却身体孱弱,不能远行,若能将供奉过舍利的佛宝带给他看看,定能让他的身体好起来。”
主持脸色复杂,欲言又止。佛门之人只是六根清净,不是瞎了聋了,幽州节度使前几天才来长安朝觐,没听说有什么毛病,怎么在李昭戟嘴里,就跟快死了一样?
主持原以为李昭戟是冲着舍利来了,没想到高估了他,他是冲着钱来的。主持叹了口气,合手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保佑幽州节度使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只是地宫事大,贫僧不能做主,听闻节度使正在征收军粮,节度使带兵平叛,乃是无量功德,贫僧愿布施粮五百石,聊表寸心,为将士们祈福。”
李昭戟挑挑眉,意味不明:“五百?”
这个土匪,强盗!主持眉心抽搐,咬牙道:“贫僧愿与寺中僧众省下口粮,布施一千石。粮虽不多,却是全寺上下一片诚心。”
李昭戟煞有其事点头:“确实不多。”
最终,李昭戟要走了一千二百石。主持主动献粮后,李昭戟也不嚷嚷着开地宫看舍利了,甚至对大雄宝殿都失去了兴趣,很快便起身告辞。
这么多粮草,光拉下山就是一项大工程。李昭戟征来了全县所有牛车,足足从寺门口排到一里地外,好不热闹。
李昭戟站在山上,看着二十四院佛寺高低错落,千余名和尚齐声梵呗,恍若天外之音,李昭戟忍不住叹道:“这些秃头眼睛都不眨就能拿出一千石粮草,这么多土地不用赋税,这么多人只管念经,不问世事,世事如何能好呢?”
副将不懂这些,耸耸肩道:“谁让那些王孙贵族都信佛呢?贵人都信的东西,百姓肯定要更虔诚些。”
“是啊,什么六大皆空,拜的不过是自己的欲望罢了。富贵如皇帝、太后,还要为佛祖塑金身,求下世、下下世,永享富贵。”李昭戟轻笑一声,手握起一把麦子,感受着麦粒从指间流下,道,“可惜,除了这山川湖海、明月清风,谁又能真正永恒?什么王侯将相、金身佛陀,几十年后不过一抔黄土。唯有这把麦种,会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年地熟下去。”
副将挠挠头,嘿嘿笑道:“主公,您在说什么,卑职怎么听不懂了?”
李昭戟白他一眼,重新将麻袋扎好,冷着声音喝道:“这是最后一车了吧?点好袋数,要是少了,我唯你们是问!”
士兵并不害怕,笑道:“主公放心,这可是救命的粮草,哪怕我们脑袋丢了,也绝不让粮草少一袋!”
“行了,快送下山吧。武功、扶风的余粮都征完了,这是最后一笔,今年省着吃些,勉强能过冬了。”
士兵押着牛车运粮草,一路浩浩荡荡,李昭戟缀在最后,拎着一个麻布袋,时不时弯腰捡起掉落的麦穗。一个士兵逆着车流跑来,双手呈上一封信件:“主公,扶风驿来信,说钦差将至,让主公前去迎驾。”
李昭戟听到钦差不由挑眉,不屑嗤道:“可算来了,一群废物,牛都走得比他们快。”
话虽如此,但李昭戟还是立刻接过信件,一目十行看完。士兵和副将对视一眼,试探问:“主公,可要通知兄弟们拔营,去扶风驿外扎营?”
“不用。”李昭戟将信纸折起,满不在乎道,“他们让去接驾,我们就要去?不去,让钦差来见我。”
第146章 扶风驿 爱是千千万
李昭戟拎着半袋子谷穗回到营地, 营地里牛车进进出出,正忙得不可开交。刘怀义看到李昭戟,连忙迎上前:“末将刘怀义,奉刘将军之令前来接应粮草。”
说着, 他给手下人使眼色:“怎么能让晋王亲手拿麻袋, 还不快接过来?”
士兵连忙上前, 李昭戟挥手拦住:“打住, 还是叫我节度使吧。节度使是父亲传下来的官职, 我当着天经地义, 晋王是朝廷封赏的, 圣旨还没来就自己称王,传出去让人笑话。”
刘怀义笑道:“颁旨的钦差明日就到了,还差这么一会吗?”
李昭戟随手拦住路过的一辆牛车,将麻袋放在粮草堆上, 说:“这是一路上掉下来的麦穗,我捡的, 算半袋,你报给李铮,别算错了。”
驾车的士兵回了句明白, 拉着粮草走了。李昭戟往营帐走去,抻了抻肩膀,嗤道:“哪怕只差一炷香,只要不宣旨, 朝廷随时可以反口, 骂你自立为王,意图谋反。”
刘怀义跟在李昭戟身后,道:“不至于吧, 钦差今夜已至扶风驿,距离营地不过二十里。节度使受封晋王已传得天下皆知,朝廷还能反悔吗?”
李昭戟轻轻笑了声,掀开帐帘,大步流星走入主帐:“这种话可别乱说,没什么不可能的。何况,即便封了又如何?战场上能人辈出,那么多老将苦苦镇守着边疆,朝廷不闻不问,反而给我一个新人封王。我自认没这么大的功劳,不过是皇帝欲独爵厚赏以骄之,使我为天下所嫉,让河东四处树敌罢了。”
“啊?”刘怀义跟进来,不可置信,“封王不应该是好事吗,皇帝竟有这么多坏心思?”
李昭戟嘁了声:“他的心眼多着呢。他屡以借刀杀人之术剪除异己,尝尽甜头,阴谋诡计这一手玩得越来越炉火纯青了。然权谋之术,短期内虽见奇效,时间长了却会反噬自身。内则猜忌横生,外则人心离散,等真正能成事之士心寒离去,便是大厦倾覆之时。”
刘怀义听得似懂非懂,李昭戟坐在案后,道:“不说他们了。你是青川的心腹大将,他不留着你防范宋正臣,怎么反倒派你来押运粮草了?”
刘怀义神情变了变,低头,道:“节度使只带了两百人离营,刘将军不放心,命属下前来接应。”
“关中这帮藩镇各自为战,不敢和河东硬碰硬。只要他们不调集大军,对付这群人,两百人足矣。反倒是你们,押运大批粮草回营,这一路上可要小心。”
刘怀义抱拳:“是,刘将军都交代过,末将省得。倒是节度使,封王毕竟是件大喜事,不如趁明日人多热闹,办场庆祝宴如何?”
李昭戟摇头:“别,我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毒杀太子的凶手,以后但凡和朝廷沾边的宴席,我是不敢去了。这么多粮草囤在营地,明日朝廷钦差一到,人多眼杂,恐生事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天一亮,你们就押着粮草出发。”
刘怀义低头行礼:“节度使所言极是,末将这就去准备,先行告退。”
李昭戟挥手,示意他赶紧去干正事。帐帘落下,刘怀义的身影隐没在暮色里,李昭戟活动了活动脖子,顺势将腿架在桌上。
说起太子,倒让李昭戟想起一些细枝末节。其实他一直觉得奇怪,那杯毒酒本来该李昭戟喝,李昭戟早就察觉不对,并不打算真喝。要不是太子多此一举,哪至于闹出这么大的事?
太子为什么要给他挡酒呢?论身份,太子为君,他为臣;论年龄,太子为幼,他为长;论交情那就更扯了,他们有交情吗?
梨园那场宴席着实精彩,现在回想处处都是疑点,可惜啊,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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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驿。
驿丞得知贵人要来了,早就候在路口迎驾。他远远看到一阵烟尘由远及近,走近了但见锦帷朱轮,甲胄鲜明,宫女簇拥两侧,声势赫赫,显然是贵人出行。驿丞忙整衣冠,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拜见齐兴殿下,见过侍郎大人。”
大热天在外赶路,所有人都疲惫不已,场面话没说几句,众人便入驿站安置。
扶风驿建在半山腰,此处依山傍水,向西可俯瞰扶风城,向北依稀可见法门寺护国真身佛塔,向南可见渭水汤汤,乃西行十景之一。
驿丞走在二楼,为唐嘉玉介绍道:“殿下,小驿简陋,唯有一间天字房,两间地字房。当年先帝带王昭仪、圣上下榻小驿时,王昭仪就住在这间天字房,这些年一直锁着,没人住过。”
唐嘉玉微微颔首,看向旁边的房间,问:“为何这间房也锁着?”
“这是先帝和圣上住过的,下官哪敢怠慢,这些年一直小心打扫,不敢擅动。”
唐嘉玉皱眉,有些不解:“不是说有两间地字房吗,父皇和皇叔为何住一间?”
“先帝出宫仓促,没带多少人手,圣上当时还是寿王,因兵祸和宫廷队伍走散了,直到扶风才追上来。僖宗怜惜寿王年纪小遭此劫难,下令让寿王住到他的房间,免得下人再不上心,将寿王遗落了。王昭仪当时有孕在身——正怀着殿下呢,僖宗怕昭仪睡不好,将唯一的天字房让给昭仪,他带着寿王住在地字甲号,吉王住在地字乙号。”
唐嘉玉点头,才知道竟还有这番因由。她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当年下官十六岁,不过一杂役,正是下官为几位贵人引路,就如今日一般,因此印象深刻。那时兵荒马乱,老驿丞怕惹祸,早早就让小的关门。门关到一半,突然见一行人赶来,虽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为首之人风神秀异,神姿高彻,依然可见气度不凡。就在驿站门口,崔……崔贼护送着一个十三岁少年赶来,少年形容狼狈,显然遭了不少罪。为首的官人抱着少年痛哭,当场大发雷霆,呵斥下人怠慢,七郎没上车竟然都没人发现,当即让人将七郎的睡榻搬到他那里,以后无论去哪里,七郎都与他同屋同行。那时候先帝用了化名,下官并不知这是天潢贵胄,只以为是寻常官家,等后来得知先帝、圣上南行时曾下榻扶风驿,下官这才意识到贵客身份。下官有幸为两位圣上引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虽然二楼有好几间客房,但唐嘉玉是公主,内外有别,礼部侍郎等人住在楼下人号房,二楼完全腾给唐嘉玉。楼上没有旁人,说话倒也自在,唐嘉玉推开天字房,房门年久失修,吱呀一声拉得很长,夕阳从窗棂里斜斜射入,照见半空中细小的微尘,流苏垂在帐钩旁,几绺丝绦轻轻摇晃,像是惊动了十八年前的人。
唐嘉玉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去,恍惚间她看到一个女子扶着大肚子,坐在床前艰难地捶腰,流苏被她的衣袖拂动,一晃一晃,她听到声响,朝门口看来,唐嘉玉控制不住上前一步,然而眼前场景骤散,唯有褪了色的绯红流苏,在暮光中悠悠晃动。
驿丞不明所以唤道:“殿下?”
唐嘉玉回神,意识到哪有什么王昭仪,一切都是她的幻觉罢了。她垂眸,掩去眸底失落,道:“将地字甲号房也打开吧,我去为阿父、阿娘上炷香。”
驿丞抱着一堆香烛进门,门口的官吏看到,忙叫住:“这是什么?”
“齐兴殿下要祭奠先帝,下官为殿下找香烛来。”
官吏翻了翻香烛,确定都是祭祀用的东西,才道:“上去吧。”
驿丞一边上楼一边嘀咕,果然宫里的规矩就是严,连看守也换班倒,才一会的功夫就换了批人。驿丞停在门外,谄媚道:“殿下,下官将东西取来了。”
唐嘉玉上了三炷香,插入香炉里。她看到墙上最显眼的地方装裱着一张纸,看了又看,问:“这是什么?”
驿丞颇为自豪,道:“这是僖宗亲笔题字,下官特意命人装裱起来,悬在明处,以示君恩。”
唐嘉玉仔细看了看,待看清那是入住时填写的驿券,心中颇为一言难尽。
她就说僖宗逃难期间怎么会有心思给人赐字,但若说这是不是僖宗亲笔题字……倒也没毛病。
这个驿丞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因为太过离谱,唐嘉玉不由多看了两眼。
“县令白严赴益州公干,随行:妻,王氏一人,有孕;弟白保、白如意二人……”
如意,唐嘉玉默念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她再往下看,在侍卫名单中看到了彭勇。唐嘉玉脑中灵光一闪,总算明白为何耳熟了。
彭勇不就是禁苑玫瑰花圃下埋葬的第一位死者吗?仵作在他身上发现一个做工不俗的玉扳指,里面就刻着“如意”两个小字。
僖宗害怕被叛军发现,一路隐姓埋名,并未填写真实信息,但依然可从字里行间看出规律。僖宗名李俨,生母是一个普通宫女,姓白,他取母姓,又从自己的名字中摘取一半,化名白严。妻王氏,是王昭仪;弟白保,应当是吉王李保;照这样看,白如意应当就是当初的寿王,如今的圣上。唐嘉玉记得圣上讳昀,为何会化名如意呢?
唐嘉玉故作怀疑,问:“这当真是阿父亲笔所书吗?该不会是你为了攀附,假造的吧?”
驿丞大惊失色,忙跪下道:“殿下明察,下官冤枉,这当真是先帝御笔亲书啊!”
“还敢嘴硬。”唐嘉玉冷笑,道,“你不知从何处打听来吉王叔名保,在符纸上填假名白保,编的还像模像样,但你不知,圣上今讳昀,广明元年封号寿王,讳修,哪来的如意?”
“下官冤枉啊!”驿丞冤枉极了,“这当真是先帝亲手写的,为何这样写,下官也无从知晓!下官记得那时先帝和宫人都唤圣上如意,兴许,这是圣上当年的乳名呢!”
驿丞吓得浑身发颤,不住磕头,看着不像说谎。唐嘉玉和缓了脸色,扶他起来:“驿丞请起,本宫见先人遗物,悲从中来,一时多疑,还望见谅。本宫自幼走失,未曾得见阿父之面。这份单子,不知驿丞可否割爱?本宫愿出重金相谢。”
驿丞一会在天上一会在地下,头晕晕乎乎的,哪敢说不,他连忙行礼:“这本就是先帝之物,能送到殿下手中,是下官的福分,哪还敢要什么价钱。殿下折煞下官。”
斩秋将单子从墙上取下,递到唐嘉玉手中。唐嘉玉小心收起,示意簪冬:“赏。”
簪冬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驿丞装模作样推辞一二,喜滋滋收下。他一掂量就知道份量不轻,驿丞惊喜于唐嘉玉出手阔绰,溢美之辞越发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唐嘉玉想着玉扳指的事,没心思搭理驿丞。驿丞见状,识趣道:“下官先行告退,一会让内人来侍奉殿下。殿下若有吩咐,交代内人便是。”
唐嘉玉回到天字房,没一会一个妇人端着茶来了。她衣袖半挽着,似乎刚从厨房出来,见到唐嘉玉局促行礼:“民妇见过公主殿下。”
唐嘉玉唤她起来:“无需多礼,这么晚了,是我们叨扰了。”
“为殿下分忧,哪有什么叨扰。”妇人将端盘放在唐嘉玉手边,她看起来和驿丞一样,也是个话多的性子,絮絮叨叨道,“小驿简陋,只有些山野粗食,还望殿下不要嫌弃。厨房那边正忙着,晚宴马上就好。妾身怕殿下饿着,特意准备了些特色茶点。”
妇人殷勤地为唐嘉玉倒茶,唐嘉玉发现茶汤颜色偏褐,味道也很冲鼻,问:“这是什么茶?”
妇人忙不迭介绍道:“殿下,您别看它像葱一样,其实是我们这里的特产,野藜芦。吃了可以清热邪,解恶毒,但它药性重,不能多吃,尤其和人参犯冲。”
唐嘉玉接过茶盏,微微抿了一小口,怔住。她睫毛翕动,缓慢抬眸:“你说,它和人参犯冲?”
“是啊,但野藜芦唯有扶风这一带有,乡下地方谁吃得起人参,倒也不妨碍。”
唐嘉玉眼珠转动,脑子里许多碎片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撞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咚咚,外面传来一个太监恭敬有礼的声音:“殿下,宴席摆好了,侍郎请您入席。”
唐嘉玉颔首,起身往外走去,下楼时她忽地崴脚,险些踩空,斩秋、簪冬连忙扶住她,连前方的太监也转过身来,关切问:“殿下,您怎么了?”
唐嘉玉扶着斩秋的手站直,她身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却不敢露出任何端倪,极力神色如常地摇摇头:“无妨,一时疏忽而已。”
太监殷切问候,确定唐嘉玉无事后,才继续在前面领路。斩秋扶着唐嘉玉的手,八月末的天气,她手心竟冰凉一片。斩秋担忧地抬头,却见唐嘉玉侧脸素白,红唇紧紧抿着,整个人像雪捏的人,冰肌玉骨,晶莹剔透,仿佛随时会化掉。
唐嘉玉走在驿站路上,无声扫过周围,发现院子里多了许多生脸。眼看前方就是宴厅,唐嘉玉提裙进门,一个奴仆走得好好的,忽然朝唐嘉玉扑来,手里的汤径直泼向唐嘉玉。
丫鬟们尖叫,院内所有人都朝这里看来。斩秋连忙上前,但还是没接住,一盅汤全洒到唐嘉玉身上。幸好是解暑汤,并不是滚烫的,但唐嘉玉的衣服显然是没法穿了。
太监一怔,面色不善看向奴仆:“大胆刁奴,胆敢冒犯公主!”
奴仆吓得慌忙跪下,连连磕头:“公主恕罪,小人不是有意的!小的走得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站不住……”
“好了。”唐嘉玉抬手,大方道,“他一个杂役,想来也是不小心,别为难他了。”
礼部侍郎听到声音,连忙赶出来:“这是怎么了?”
唐嘉玉神色和气,对着礼部侍郎微微示意,道:“侍郎不用担心,一些意外而已。衣冠不整参宴太过失礼,容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劳烦侍郎稍候片刻。”
夏日衣服薄,沾了水之后越发透明,礼部侍郎看到唐嘉玉身上的水渍,侧过身体,道:“不敢当。曹公公,劳烦您护送殿下。”
“不必。”唐嘉玉道,“我更衣不喜外人伺候,有宫女足矣。这里人多眼杂,我先行一步。”
唐嘉玉说完后转身就走,涉及女子名节,谁也不好跟着。唐嘉玉快步上了楼,打开房门,对身后众宫女说道:“你们两人随我入内更衣,其余人等守在周围,不许任何人靠近。”
宫女们应诺,自动分散开,有人守着走廊,有人守着楼梯口。合上房门后,斩秋正忙着给唐嘉玉找衣服,忽然身后传来两声闷响,斩秋惊讶回头,发现唐嘉玉将两个宫女打晕,正吃力扶着她们:“快过来帮忙。”
斩秋不明所以,还是下意识从命,将两个宫女无声放到地板上。唐嘉玉本来想扒宫女衣服,扒到一半发现来不及了,果断放弃,跑到床前,飞快将藏在枕头里的凌云图、圣旨等物取出来,绑在腿上。
斩秋和簪冬都惊讶不已,但出身云雀营的经历让她们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殿下,怎么了?”
“来不及说了,很可能出大事了。”唐嘉玉道,“簪冬,你去收拾金银、武器、药粉,斩秋,你将床单撕成布条,拧成绳索,从后窗放下去。其他东西都不要了,趁现在他们没反应过来,赶紧走!”
他们?斩秋、簪冬惊讶,他们是谁?但殿下说的总是对的,两人默默散开,按唐嘉玉的吩咐办事。
唐嘉玉扔掉华丽昂贵但累赘的大袖衫,一边往身上绑东西一边自责,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苦苦追查的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太子一案查到彭勇身上,再也推进不下去。彭勇已成白骨,十八年前的宫人或死或散,线索只剩下一枚刻着“如意”的玉扳指。唐嘉玉毫无头绪,而且这段时间她还要整顿神策军、操练兵马、平衡内外势力,还要应付一波比一波凶的弹劾,她分身乏术,很快就没精力再纠结案子。
直到今日,她在扶风驿站看到了当年的入住驿单,意外得知皇帝的乳名是如意。唐嘉玉也终于意识到为何她觉得那枚玉扳指眼熟,因为那枚扳指的玉质,和僖宗的玉佩一模一样!
皇帝说过,僖宗爱玉,乾符元年内侍省找到一团于阗玉,僖宗命人雕了一对玉佩,一枚为螭龙,在洛阳分为三块,僖宗、纪晏、晁清川各拿一块,结为兄弟;一枚为蟠龙,摔成两半,一半他拿着,另一半给王昭仪,留作认亲的信物。
河西走廊断后,宫中再无于阗玉。这枚玉扳指,应当是用玉佩余料所制,僖宗命工匠打磨好,刻上某亲近之人的名字,赠与对方。
显而易见,僖宗所赠之人,便是幼弟寿王,当今圣上李昀。扳指内刻“如意”二字,既是亲昵,亦是对幼弟的殷殷祝愿。
愿他一生平安如意,无灾无难,顺遂到老。
既然是皇帝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彭勇身上呢?呵,这就要问她的好叔叔了。
僖宗精心安排了一场意外,车队刚驶出扶风驿就遭遇追兵,宦官慌忙带着僖宗逃跑,而在前一天,僖宗就将仅剩的亲信遣至王昭仪身边。趁着兵荒马乱、顾此失彼,王昭仪的车驾悄悄调转方向,护送着她们母女往幽州而去。至于僖宗自己,则跟着宦官,踏上了那条明知凶多吉少的益州之路。
僖宗刚经历过汜水关之变,不可能不当心,为何还会被田佑贤发现呢?再退一步讲,就算田佑贤猜到王昭仪的失踪有鬼,但她肚子里的孩子男女未知,生死未知,而田佑贤已经握有僖宗,为何还要对王昭仪赶尽杀绝?大动干戈追杀一个妃子,至于吗?
除非田佑贤知道,王昭仪是带着圣旨和凌云图走的。有这两样东西,再加上幽州兵马,无论田佑贤立谁当皇帝,都可能随时被推翻,所以田佑贤才会不死不休。
驿丞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细节,寿王差点走失之后,僖宗十分愧疚,之后一路寿王一直和僖宗同屋而寝。那个知道僖宗的计划,知道僖宗为王昭仪留了圣旨和凌云图,并泄密给宦官的人,已昭然若揭。
李昀。
不,那个时候,他还叫李修,小名如意。所以宦官才会绕过素有贤名的吉王,一力扶持他称帝;所以僖宗赠与他的玉扳指才会在彭勇身上,这群叛徒,多半又背叛了王昭仪,回长安向新帝讨赏,结果反被灭口;所以他才会在登基之后,立刻给自己改名。
懿宗诸子都从人字,李俨,李保,李修,而修排行最末,修身齐家,从名字都可窥见不受重视、不被看到的童年,而昀就不一样了,日光灿烂,光明盛大,一看就属于帝王。
至于如意,这个大俗大雅、朗朗上口,却被他视为耻辱的乳名,随着僖宗溺亡,吉王避世,田佑贤、崔敬悬一个接一个死亡,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了。
皇帝不着痕迹销毁了一切证据,人化为白骨,物划为灰烬,历史的真相掩埋在故纸堆中,再无人知晓。但他却忘了,在扶风驿,一位兄长曾亲手写下吾弟如意;更没想到,驿丞胆小怕事、钻营谄媚,却如大齐每一位百姓那样,天然崇拜着天子。他把僖宗填过的单子当做圣迹,精心保存,而那个房间因为无人敢住,阴差阳错留存下来,这么多年都无人发觉。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位将军尚且需要万千白骨成就,那一位帝王呢?他杀了对他毫不设防的兄长,杀了扶立他上位的宦官,杀了投奔他的贰臣,甚至,还杀了一心一意崇拜他的儿子。
唐嘉玉早就该猜到的,夜宴那天太子莫名其妙去给李昭戟挡酒,当众毒发倒地,毒发未免太快,而太子的表现也过于夸张了。仿佛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中毒了。
唐嘉玉去东宫吊唁时,无意撞到赵继恩让小太监烧太子的旧衣。那是太子宴会上穿的衣服,衣袖处有一块酒渍。唐嘉玉当时觉得奇怪,但并没有想明白,今日电光火石间,她终于将一切都串起来了。
崔敬悬和宋正臣确实想除去李昭戟,但又相互算计对方,各自留了一手,没料到被外人钻了空子。陶望替崔敬悬杀了许多政敌,是一把非常趁手的刀,崔敬悬十分满意,照例将给李昭戟下毒一事交给陶望。
崔敬悬以为陶望是他的人,可他做梦也想不到,早在十八年前,陶望就是皇帝安插在他身边的卧底。那年,陶望杀了他花匠生涯中的第一个花肥——彭勇。彼时陶望手法还不熟练,脖子没拧对地方,没能一击毙命。彭勇亦是神策军出身,拼命挣扎,险些叫他挣脱。危急关头多亏师父出手,将人制住,陶望这才得手。
陶望的师父,那个力大无穷的“第三人”——若唐嘉玉猜得不错,想必就是御前大太监赵继恩。
卧底千日,终到用时。陶望听到崔敬悬和宋正臣的计划后,立刻前来告诉赵继恩。赵继恩禀报天子,在飘香胜雪的四月梨园,皇帝倏地生出一条妙计。
一个一石三鸟的连环计。
宴会前何皇后曾问过太子,宫人回禀太子被皇帝叫走了,想必就是那时候,皇帝在风光如画的连廊告诉太子,崔敬悬和宋正臣勾结,欲在李昭戟的酒里下毒。皇帝让太子主动喝下李昭戟的酒,挑拨起河东和凤翔、宦官的矛盾,借李昭戟之手除掉宋正臣和崔敬悬。
太子当仁不让,慨然为父皇分忧。他并没有真的喝,而是借着饮酒的动作,将酒倒入宽而大的袖摆中,袖子下缘因此凝出一块酒渍。随后太子当众假装中毒,演得十分卖力,都有些假了。
可是太子没有想到,既要挑起藩镇内斗,一个活着的太子,怎么比得上一个死了的太子呢?
他没喝酒,但他还是中毒了。唐嘉玉原本想不明白,宫廷筵席千篇一律,所有人吃的一样,喝的一样,太子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喝了李昭戟的酒——但他也是假喝,为何独太子中毒了呢?但今日扶风驿丞一番话,让唐嘉玉茅塞顿开。
扶风有特产,野藜芦,少食可解毒,多食反倒对人体有妨害。如果此人恰巧同时服用了人参,则会在半个时辰内血行不畅,呼吸困难,浑身抽搐,看起来同中砒霜无异,严重的话,甚至会当场毙命。
太子一直有服用太和丹的习惯,太和丹是梁奉御调配的秘方,主料乃渤海人参,是皇帝亲自下令从贡品中拨给东宫入药的,皇帝不可能不知。所以那日皇帝亲自射鸭,临时为众人添了一道菜——兰陵鸭。那鸭子一股怪味,唐嘉玉只尝了一口就不愿用了,而太子作为孝子,父皇亲手猎的鸭子,他必然会全部吃完。
那怪味,和今日的野藜芦茶,一模一样。
一条条线索汇聚至此,凝成一个非常恐怖的猜测——皇帝为了扳倒何家、崔敬悬和宋正臣,利用人参和野藜芦相冲,将计就计杀死了自己的太子。
太子之死是梁奉御亲口认证的,皇帝当场恸哭,没人会怀疑一个悲痛的父亲,连唐嘉玉也没怀疑。太子出事后她立刻调兵封锁了道路,就是怕人灭口。但她先入为主,一直盯着崔敬悬,忘了当夜除了她和大理寺卿,还有一人能通行——迎送太医、代圣上传话的赵继恩。
大约皇帝允诺,等陶望干完这一单,就送他远走高飞。陶望信以为真,应赵继恩之约,去湖边辞别师父。在转身之后,毫无防备被师父扼死。
随后赵继恩将陶望扔入湖中,假装溺亡。赵继恩当然知道这样的死法漏洞百出,但没关系,只要有人抓住破绽,顺着陶望查下去,就会在花榭里找到那张烧了一半的契书,顺理成章查到崔敬悬和宋正臣身上。
花榭那么大,为何偏偏要藏在玫瑰花盆里,未免太显眼了——因为,那就是故意留下的证据。
崔敬悬将假契书烧毁,中途被引出花榭,陶望趁机将烧了一半的纸捞出来。没想到崔敬悬老谋深算,这份契纸竟然会褪色,皇帝和赵继恩只能在契纸上伪造了凤翔的官印,欲借宋正臣之口,咬出崔敬悬。
宋正臣和崔敬悬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真的以为是自己误杀了太子,慌乱之下自然频出昏招,反而坐实了他们的嫌疑。无论是谁接手这个案子,只会查出一个结果——崔敬悬勾结宋正臣,欲在宫宴毒杀李昭戟,没成想太子为李昭戟挡酒,误喝毒酒而死。
此事一出,天下震动,凤翔和河东必成死敌,崔敬悬也难辞其咎。皇帝兵不血刃打压了功高震主的后族何家,借李昭戟之手解决屡犯长安的宋正臣,还能顺理成章除去崔敬悬。
但皇帝没想到,崔敬悬浸淫宫廷多年,早已摸透他的脾性。当夜得知陶望之死并非自己人所为,崔敬悬立刻猜到是皇帝搞鬼,当即先下手为强,逼宫兵变。皇帝也没想到,满朝文武,竟是唐嘉玉揽下太子的案子,借陶望之死牵出僖宗溺亡的疑点,逼着他重启僖宗案。
皇帝更不会料到,李昭戟也不是省油的灯,顺水推舟算计了一招,故意将宋正臣放出长安,好给河东借口南下。皇帝解决了何家、崔敬悬这两个心腹大患,却也不得不目睹另两个更难缠的心腹大患崛起——唐嘉玉和李昭戟,一个控制了神策军,另一个控制了京畿。
棋盘就是如此,你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天衣无缝,然而现实不总是按照计划走,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可能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何况,棋桌上其他人也不是傻子,没有硬实力,靠阴谋心机层层算计,再高深的权谋,也只会将自己的路越走越死。
但越是聪明人,越不会反省自己,他只会觉得是自己心不够狠,算计的还不够全面。太子死了,崔敬悬死了,下一个为帝王垫脚的石头,会是谁呢?
唐嘉玉想起崔敬悬临死前盯着她放声大笑,后知后觉心惊胆战,毛骨悚然。原来,崔敬悬所说的秘密,并不是她和李昭戟的私情,而是皇帝。
是皇帝,间接害死了僖宗和王昭仪!
她的归来让皇帝想起了最不愿意触碰的僖宗,她甚至不知死活地要求重查僖宗之死!皇帝怎么可能容得下她呢?难怪在长安时,她大刀阔斧整改神策军,得罪了那么多家族,皇帝都按而不发,无条件维护她。
并非血脉情深,而是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着唐嘉玉。所以他纵容她,所以他不顾非议,让一个女子掌军。因为他需要唐嘉玉帮他剪除宦党,得罪世家,然后在合适的时候,顺应民心除掉唐嘉玉,将兵权收回自己手里。
唐嘉玉,就是下一个太子。
今日这场宴会,想必和当日的梨园夜宴一样,是专门针对她的鸿门宴。驿站里那些穿着官差衣服的生脸,便是伏兵吧。待她入席,酒酣面热之时,恐怕就是她丧命之时。
唐嘉玉并非毫无警惕,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如此。但她以为,至少得在除掉藩镇危机后,皇帝才会卸磨杀驴。
没想到,这一天竟然如此早。
斩秋攀着床单,率先跳下楼,放倒了在后院巡逻的官差。随后唐嘉玉蹬着墙下来,多亏在云州打下的练武底子,她跳到地上,稳稳站好。她巡视一圈,低声道:“趁现在没人发现,快去马棚牵马,去营地找霍征!”
唐嘉玉此次出京带了两百神策军随行,原本打算充充门面,没想到竟用上了!扶风驿地方小,而且男女有别,霍征带着人在山脚下扎营,只要找到霍征,她就安全了。
至于之后怎么办……皇帝要杀她,长安自然是回不去了,她带着这两百人,究竟是害他们还是救他们?然而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唐嘉玉跨上归星,一路横冲直撞,近乎是飞出驿站后门。身后传来喧哗声和示警声,脚步声和着战马的响鼻,在夜色里汇成一支令人不安的鼓点。
归星脚程极好,很快就到了营地,唐嘉玉一路上都在想见到霍征该怎么办,她现在去找霍征,是不是反而在害他?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等她到了山下,看到的却是一片漆黑。
唐嘉玉勒马停在山石前,斩秋、簪冬跟在其后,诧异问:“营地里怎么是黑的?人呢?”
是啊,霍征人呢?天色已黑,他带着两百人去哪里了?
唐嘉玉宛如当头棒喝,或许是她记错了地点,或许霍征有事离开?但营地变更,或者大军调动,为何不知会她呢?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唐嘉玉连侥幸的时间都没有,咬着牙调转马头:“不找他了,撤。”
两条路摆在唐嘉玉面前,一条下山,汇入官道,东可奔长安,西可去岐山、剑南;另一条上山,往法门寺去,这个方向无异于自投罗网,随时可能被追兵发现。
要想逃命,当然要下山。官道四通八达,无论去洛阳找纪晏还是去幽州投奔王榕,都有的选。但生死关头,唐嘉玉竟然犹豫了。
如果李继谌的死真的有疑点,会是谁动手呢?自古以来不变铁律,谁获益最大,谁就最可能是凶手。
李继谌死了,魏家男丁已被李昭戟斩首,如果李昭戟也出了意外,谁会是最大受益人呢?
那杆枪是刘英容的遗物,多年来由陪嫁丫鬟保养,刘家最清楚李继谌的习惯,知道他每夜睡前会亲手抚枪。刘景祁和李昭戟感情甚笃,知道李昭戟所有用兵计划和政务往来。
幕后黑手已显而易见——刘景祁。李昭戟这人看着聪明,其实最重感情,如果他最信任的舅舅背后放冷箭,他一定不会防备。一旦李昭戟出事,刘景祁就能名正言顺接手河东,成为新一任河东节度使。
更甚至皇帝想除掉她,那会不会想除掉另一个功臣李昭戟呢?如果皇帝和刘景祁暗中达成协议……
唐嘉玉不敢再深想下去,她是一个再实际不过的人,贪生怕死,好逸恶劳,贪图享乐,没什么比她自己的命更重要。但在生死一念间,唐嘉玉想到的竟然是,如果她走了,李昭戟会怎么样?被世上最亲近、最信任,也是他最后一个亲人背叛,该是何等痛苦。而朝廷钦差带来的,究竟是什么圣旨?
马蹄声越来越近,身后已有火光映来,斩秋催道:“殿下,追兵要到了,我们该走了!”
唐嘉玉紧紧咬着唇,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无比愚蠢的决定:“走山路,去法门寺。”
虽然这样唾骂自己,可是她的手就像有自主意识一样,飞快调转缰绳,义无反顾往莽莽林涛奔去。
爱是千千万万次理智,都控制不住最后一次奋不顾身。
第147章 长安月 长安的月亮
法门寺山下, 行营。
酉时,正是军营里做饭的时辰。伙头兵埋锅做饭,心想今日众弟兄去山上运粮,累得够呛, 他得早点把饭做好, 让大家伙吃口热的。
刘怀义的副将刘三凑到锅前, 笑着道:“呦, 今几个做什么呢?这味可真香。”
伙头兵嘿嘿笑道:“一连几日尽啃干炊饼, 嘴都淡出鸟来了。我寻思着去山上挖了些野菜, 给大伙换换口味。”
刘三道:“这几日征来这么多粮, 开荤都管够,何必挖野菜?”
“那不行,主公有军令,这些粮草是要运回河东的, 不能擅动。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寅吃卯粮!不能寅吃卯粮!”
刘三眼神微动, 有些意外于伙头兵的死脑筋。一锅菜做得差不多了,伙头兵突然内急,刘三看出伙头兵神色不对, 问:“怎么了?”
“我肚子突然疼,但老赵去河边打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刘三说道:“你快去解手吧,我帮你看着火。”
伙头兵犹豫:“可是主公有军令, 炊饭时不能离开灶台。”
“我帮你盯着,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刘三揽住伙头兵的肩膀,将他往外推,“放心去吧, 早去早回,别让节度使知道就是。”
伙头兵犹豫了一下,心想刘三前来接应粮草,都是自己人,不算违反军令,他便放心去了。等伙头兵走远后,刘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从护腕里取出一包药,悉数撒在锅里。等伙头兵回来,看到的便是刘三正卖力搅拌汤勺:“看看,我没偷懒吧。”
鼓声响起,军营里到了开饭时间。刘三没去吃饭,而是在营中巡视。他走到粮仓,看到执勤的人正坐在草堆上吃干粮,他怔了怔,问:“前面开饭了,今日的炊食极好,你们怎么不去吃热乎的,啃干粮有什么意思!”
李铮腮帮子鼓动,嚼下最后一口干粮,啐道:“是啊,这玩意硬得能当刀使,天天吃这个,活着都没什么意思。”
刘三笑道:“现在火还没灭,走,我带你开个小灶,好好喝一杯!”
李铮骂骂咧咧,人却坐在草垛上不动,道:“谢将军好意,但军令如山,执勤的人分开吃饭,而且只能吃自带的干粮,不能碰外来食物。我之前因为疏忽,犯过一次大错,主公大度,留我一条命,我却不敢再犯了。我得在这里看着粮仓,将军的酒,留在下次吧。”
刘三不动声色扫过这群黝黑精壮、刀甲齐全的汉子,显然,这是队精兵。刘三豪爽道:“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明天一早我们就将粮草押走了,还能出什么岔子?走吧,这可是幽州的烧刀子,错过了这次,以后就喝不到了!”
李铮听到烧刀子,着实心动了,但军令就是军令,他虽然遗憾,但依然冷硬如铁,不为所动:“等明日将粮草交给将军,我自然要喝个痛快,但既然今夜粮草还没走,我就不能擅离职守。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铮曾因为掉以轻心,在一个女人身上栽了大跟头,那个女人便是如今的齐兴公主,曾经的节度使夫人唐嘉玉。巧了,当初也是李铮护送唐嘉玉去潞州接应粮草,他拗不过唐嘉玉好意,喝了她送来的驱寒汤,害得他们一队人都被迷药放倒。等他醒来,唐嘉玉逃了。他铸下如此大错,本以为死罪难逃,没想到李昭戟事后并未杀他,只是按玩忽职守、贪用外食的军规,打了他二十棍。
这二十棍,李铮毕生难忘。如今李昭戟将他安排来看守粮草,他在犯下大错后再一次接到如此重要的任务,节度使此等胸襟,李铮岂敢一错再错?
刘三观李铮神色坚定,不敢硬劝,打了个哈哈离开。他走到营帐里,霎间收起了刚才那副爽朗神情,沉着脸对刘怀义说道:“将军,药已经下了。但节度使今日吃的是干粮,粮仓、巡逻士兵也未用大灶饭。”
刘怀义啧了声:“想给他们个痛快,他们非要自讨苦吃。我们的兵力数倍于他们,那些杂兵不足为虑,但节度使没有用饭,倒是个麻烦。”
刘怀义在帐间踱步,挥手道:“你先下去准备吧,密令下去,一切按计划行事。节度使那边,我另想办法。”
刘三抱拳:“是。”
李昭戟在帐中看公文,外面传来亲兵的问好声,刘怀义带着副将掀帐篷进来,说:“节度使,运粮事宜末将已安排好了,请您过目。”
刘怀义来禀报明日运粮的事,李昭戟听完后,着重交待了几句。他今日吃的是干粮,再加上天气炎热,不免口渴,说到一半去拿茶盏,刘怀义见状,连忙上前为李昭戟添茶:“关中可真够热的,活像个大蒸笼,真不知道那些藩镇在争什么,要我说,哪里都不如河东。”
刘怀义一边抱怨一边倒茶,不小心将陶杯碰落,摔到了地上。刘怀义连忙跪下请罪:“节度使恕罪,都怪末将笨手笨脚,脏了您的茶盏。”
李昭戟倒很随和:“无妨,多大点事,行军打仗,哪有这么多讲究。”
刘怀义却不敢起,将陶杯捡起来,递给身后的刘三:“节度使自小饮食讲究,入口之物慎之又慎。去外面将陶杯洗干净,须用烧开的水,最少洗两遍。”
李昭戟说道:“不必如此麻烦。当初我年少不懂事,天塌了都有父亲顶着,才有心思讲究这些有的没的。后来自己当家,才知军中有多少事要操心。有那功夫,不如让士兵吃得好些、多睡一会,战场上兴许就能多活一条命。至于我自己,怎么方便怎么来。”
只有有倚仗的孩子,才敢无忧无虑,李继谌走后,李昭戟再也没有任性的权力,不得不凡事站在最前面,学着去做为别人遮风挡雨的大树,那些少爷习惯早就没了。连他吃饭喝水的私人餐具,用的也是军中统一的厚坯陶碗,制作粗糙,但耐摔耐打,便宜量大。
刘怀义道:“这如何使得?节度使与士兵同甘共苦,是您的仁义,可我们做下属的,却不能当真让您如此苛待自己。若让刘将军知道,定要心疼了。”
刘三已拿着陶杯出去,李昭戟懒得为这种小事大动干戈,便由他们去了。刘怀义继续和李昭戟禀报军务,一会后刘三回来,将陶杯放在李昭戟手边,满上茶水。李昭戟端起杯盏,发现刘怀义和刘三都不错眼地看着自己,李昭戟问:“还有事?”
“没有了。”刘怀义讪笑一下,连忙拱手,“末将不敢打扰节度使休息,这就告退。”
刘怀义给刘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往外退去。合上帐门前,刘怀义看到李昭戟端着茶杯,往唇边送去,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有惊无险,幸好一切顺利。
他走向自己的帐营,两边巡逻士兵看到他,都停下来行礼。刘怀义笑着点头,等走到无人处,他示意刘三靠近,低声吩咐道:“去准备吧。”
“是。”
主帐内,茶盏送到嘴边,李昭戟忽然注意到陶杯好像不太一样,他记得原来杯底磕出一个缺口,但现在没了。
杯口也有些怪,内侧略低于杯沿的一圈,釉面颜色不对,有一圈淡淡的灰白色粉痕,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李昭戟转动陶杯,沉吟不语,忽然外面传来一道细细的哨声。李昭戟愣住,这个声音……这不是在平岭村时,他给唐嘉玉的哨子吗?
那时他们刚从赤丹埋伏中脱身,他借假死诱敌,住在平岭村养伤,他怕她再遇到危险,就给了她这个哨子,让她遇到危险时吹此哨传信。才过去了一年,那些岁月竟像是上辈子一样,李昭戟自己都意外,他竟然还记得。
李昭戟苦笑,他怕不是出幻觉了吧?那个狠心的女人在长安大权在握,好不风光,不知多少男人想为她献殷勤,她怎么会留着一个不值钱的哨子呢?
可是几息过后,哨声再一次响起,越来越急促。李昭戟的神色凝重下来,不是幻觉,真的是她?
唐嘉玉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说,她想借此诱敌,暗中杀他?
她凭什么觉得他会像狗一样,一听到她有危险就急不可耐赶出去,任她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李昭戟走到营地门口,守门的士兵看到,连忙行礼:“主公有何吩咐?”
“我去巡营,随便走走,你们在这里守着,不用跟来了。”
“是。”
李昭戟在营地外围巡查了一圈,不经意走到林间,往声音来处而去。他已经做好赴险的准备,本以为等在那里的会是伏兵,却不料,他当真看到三个女子。
林深夜重,她牵着马站在林中,宛如山野精怪。
李昭戟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托了李昭戟指名道姓让钦差来军营见他的福,唐嘉玉知道李昭戟扎营之地。这一路她险险避开追兵,在山路上纵马疾行半个时辰,终于赶到营地。哨声吹响好几遍,可营地里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再一次唾骂自己愚蠢,她到底在干什么?
唐嘉玉都以为李昭戟不会出来了,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换个方式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唐嘉玉回头,看到林下站着一人,身姿颀长,面容冷峻,一如初见。唐嘉玉放下哨子,下意识快步奔向他。
跑到近前,唐嘉玉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显然李昭戟也有些吃惊。但唐嘉玉转瞬想到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矫情这些做什么,山路不平,分神间她不小心绊了下,李昭戟自然而然伸手接住她。
两人闹成那样,本以为再相见定如死敌,没想到竟是如此场景。唐嘉玉在感到尴尬前,立刻说道:“长话短说,你身边有危险,我怀疑礼部侍郎带来的封王圣旨是假的,即便是真的,恐怕他也带了另一封圣旨,随时可取你性命。还有你父亲的死,恐怕也另有隐情。”
李昭戟扶着她,意外之后,很快意识到症结所在:“你是此行钦差之一?”
唐嘉玉诧异地看着他:“是啊,你不知道?”
唐嘉玉以为李昭戟是故意挑衅,所以不肯来驿站领旨。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唐嘉玉紧紧抓着李昭戟手臂,急切道:“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怀疑,老节度使的死不是偶然。他每日都要亲手抚摸你母亲的枪,那杆枪半年前用油量忽然猛增,在我问话之后,负责给枪上油的丫鬟就得急病死了。那杆枪上很可能被人动了手脚,凶手和刘景祁脱不了干系……”
李昭戟瞳孔瞬间放大,震惊之外,眼珠上下转动,飞快消化唐嘉玉的话。
他想起了出来前他没来得及喝的那杯茶,以及茶杯内沿不同寻常的粉痕。那杯茶是刘怀义的人为他换的,而刘怀义是刘景祁心腹。
那圈涂痕,或者说,被黏在杯口的粉末,到底是什么?
李昭戟不由想起了砒霜。砒霜无色无味,如果将砒霜研磨成细粉,用油调成糊状,涂在器物上,等干了之后,就只剩一层膜。只要粉末研磨得够细,涂得够薄,平常很难注意到,喝水时就会自然而然服下砒霜。要不是今夜恰好点着蜡烛,李昭戟发觉反光不对,也不会留意。
如果以同样的手法,将砒霜涂在母亲的枪上……李昭戟想到李继谌临死前不断吐血的场景,手指不知不觉绷紧。每日都要涂一层砒霜,牛脂用量自然多了,砒霜日积月累进入身体,李继谌的身体会逐渐变差,看起来和积劳成疾一样。还有什么人,能如此清楚李继谌的习惯,能接触到刘英容的遗物?
唐嘉玉吃痛地唤了声,李昭戟回过神,脑子里嗡嗡作响,却还是下意识放柔了语气,安抚她道:“不要慌,有我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嘉玉看李昭戟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急道:“你还是不相信我?我知道你和刘景祁情同手足,在我和他之间你更信他,我无话可说,但他真的……”
“我信你。”李昭戟打住唐嘉玉的话,唐嘉玉望入李昭戟眼中,竟一时难以形容那种眼神。
最亲近的兄弟,杀了他最敬重的父亲,是什么感觉呢?唐嘉玉无法想象,李昭戟扶住她的肩膀,唐嘉玉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细微发抖,却再也没有被他捏痛。
他是主帅,他的命不只是自己的,更是战场万万千千将士的。他任何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无数家庭的悲欢,所以他不敢有情绪,也根本不配有情绪。哪怕刚得知父亲很可能为人所害,李昭戟也没法悲伤、愤怒,他得考虑敌人要做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办。
唐嘉玉说他不信她,其实李昭戟几乎立刻就相信唐嘉玉的话了。一方面是因为了解唐嘉玉,另一方面,光他不知道唐嘉玉是此行钦差,就足以说明问题。
李昭戟在外征粮,行踪不定,朝廷的人联系不到他,所以这段时间李昭戟所有消息都是刘景祁传来的。刘景祁告诉他朝廷欲封他为晋王,却不告诉他唐嘉玉是此行钦差,意欲何为?
刘景祁明明知道他和唐嘉玉的关系,隐瞒此事像是要故意分开他们两人。什么事,得分开才能干呢?
自然是杀人。皇帝想杀唐嘉玉,而刘景祁,想杀他。
李昭戟太阳穴狂跳,却不敢表露出来,温声对唐嘉玉道:“这里不安全了,你先等在这里,我回去叫人,我们这就离开。等回到河东大军中,你就安全了,再没有人敢动你分毫!”
唐嘉玉吃了一惊,连忙拉住他:“你明知刘景祁想杀你,还敢回去?”
“我得回去。”李昭戟道,“我带来了两百士兵,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蠢货!都到这种关头了,还逞什么英雄!”唐嘉玉怒骂,但李昭戟不为所动,坚持要回去救人。唐嘉玉见骂不醒李昭戟,咬牙道:“我和你一起去。”
李昭戟一怔:“不可,刘怀义带了一千人来,万一冲不出来……”
“少废话,我身后也有追兵,别耽误我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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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药已下,李昭戟也中了砒霜,只要灭口营地里的杂兵,将军的计划就成功了。刘怀义正紧锣密鼓做最后的准备,忽然树林里传来滚滚浓烟,不知何处响起象征敌袭的角声。刘怀义沉着脸,难道走漏了风声?还是说他们运气这么背,正好碰上有人来劫掠粮草?
刘三跑过来,忧心忡忡问:“将军,怎么办?”
刘怀义道:“先按兵不动,你带人过去看看情况。”
“是。”
此刻营地里也如临大敌,李铮下令,让所有人围着粮仓,严阵以待。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角声吹了这么久,为何其他帐篷里没有动静?而且听角声,似乎是从林子里传来的。
李铮正疑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忽然身后有人趁乱翻过栅栏,李铮正要拔刀,来人微微抬起帽檐,道:“是我。”
李铮惊讶:“主公?您怎么打扮成这样?”
李昭戟换上了一身普通兵卒衣服,他道:“来不及细说了,刘景祁要反了,他带来的人都不可信。你们只作不知,不要惊动刘家军,悄悄将其他人叫醒。只带三日干粮和武器,旁的不要留恋,快速离营!”
李铮先是一惊,随后是不舍:“可是这么多粮草……”
“粮草还能再征,人死却不能复生。不要在意身外之物,先救人!”
李铮万般不舍,最终咬着牙听令:“是!”
李铮带着人飞快钻入帐篷里,挨个叫人,有些士兵迷迷糊糊中被惊醒,却也有些人沉在昏睡中,怎么都醒不过来。显然,他们中药了。
眼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但只有不到半数士兵赶来集合。另一边,刘怀义那边已察觉不对,飞快向这边围来。李昭戟腮帮紧绷,痛下决心道:“不等了,走!”
刘怀义发现李昭戟没死,而李昭戟也发现了他们要造反,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无废话的必要,双方都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成了,他们就是新任节度使的亲信,输了,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家抄斩。刘怀义的士兵拼了命追杀李昭戟,李昭戟这边也殊死抵抗。
一场恶战在密林中悄然展开。唐嘉玉焦灼地等在会合之处,按之前商量好的,她去放火、吹号角,李昭戟回营地里救人,如果他亥时还没到,唐嘉玉就先走。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过去了许久,李昭戟仍未出现。唐嘉玉来回踱步,不住往林间张望,簪冬前来提醒:“殿下,已经亥时一刻了。”
唐嘉玉望着林深处,忍不住心存侥幸:“再等等。”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传来窸窣声,唐嘉玉瞬间警惕,立刻拔刀,这时林间传来低呵:“不要放箭。”
唐嘉玉听到声音,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李昭戟快步走出来,看到她还在这里,又急又气:“不是让你先走吗?”
唐嘉玉在人群中看到了李铮,上次见面时还是她给他们下药,借着他们的信任将人撂在破庙里,狠狠算计了他们一把,她也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唐嘉玉很尴尬,没好气瞪了李昭戟一眼:“要你管。”
李铮看到唐嘉玉同样很意外,他就说节度使为什么不顾绕路非要往这边赶,原来是为了见前夫人。这两人真是……
追兵紧紧咬在后面,李昭戟无暇尴尬,低声交待道:“李铮,你带着一队人善后,清除痕迹。李五,你带人在前面开路。他们人多,不要纠缠,赶紧逃出这里,想办法回岐山与大军会合。”
李昭戟只带了两百人出来征粮,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刘景祁以接应粮草的名义,派出一千精兵接近李昭戟。刘景祁以有心算无心,在晚炊里下了迷药,如今李昭戟身边只剩一百人。刘景祁此番精锐尽出,就是赌上全副身家,誓要将李昭戟歼灭在外。回头将李昭戟的死随便甩给哪个藩镇,刘景祁就能以为李昭戟报仇的姿态,名正言顺接管河东。
岐山驻扎着五万人马,李家三代统治河东,河东士兵对李家极度忠诚,一旦李昭戟回到大营,刘景祁就完了。李昭戟知道这个道理,刘景祁的人同样知道。
双方都是背水一战,然而十比一的悬殊兵力,让这一战打得异常艰难。李昭戟下令且战且退,以脱身为要,并不缠斗,即便如此,唐嘉玉身边的士兵仍然在不断倒下。
奇怪的是,无论李昭戟施多少障眼法,行军多么小心,他们的位置总会暴露。李昭戟皱着眉,喃喃道:“邪门,怎么像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一样。”
唐嘉玉无意扫到簪冬的裙摆破了一块,问:“簪冬,你的裙子怎么了?”
簪冬低头拉了拉裙摆,道:“可能是逃跑中,不小心刮坏了吧。”
是吗?夜色昏暗,不便视物,唐嘉玉无意识盯着那处,总觉得那不像是刮痕,倒像是故意划开的布条一样。毫无预兆地,簪冬忽然从袖中划出一柄匕首,刺向唐嘉玉咽喉。唐嘉玉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刀格挡,但簪冬可是云雀营出来的女武士,唐嘉玉已失先机,根本来不及躲避。生死攸关时,斩秋不顾一切扑到唐嘉玉身前,替她挡住了致命一刀。
而斩秋自己也被刺中要害,口中鲜血汩汩而出。她大睁着双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簪冬,你竟敢背主!”
簪冬见一击失败,知道已无活路,她面无表情拔刀,还欲挟制唐嘉玉,但被斩秋双手握住刀刃,狠狠往身体里一掼,而她手中的匕首,也借机刺入簪冬腹部。
簪冬忍着痛抬手,扣动袖中弩箭,斩秋用力抱着她摔倒在地上,簪冬的箭矢不由歪了方向,但因为这番动作,两人体内的刀刃都刺得更深。
变故只发生在瞬息间,身后簌簌传来破空声,箭矢次第射入簪冬双手双脚,让她再无力行凶,随后李昭戟沉着脸从后跑来,紧张地握住唐嘉玉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唐嘉玉终于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摇摇头,立刻去看斩秋的伤势:“斩秋!”
斩秋胸口的刀几乎刺穿她身体,唐嘉玉蹲在她身边,都无处下手:“斩秋……”
她想起前世,斩秋一把将她推开,独自一人横刀拦在月亮门前。唐嘉玉被人拉着离开,她在风雪中回头,毕生都难忘斩秋的背影。她重生后做了这么多事,她明明已经改变了命运,为何还会如此!
斩秋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剧痛已经让她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唐嘉玉,用微不可闻的气音道:“娘子,快走,您要好好活下去……”
前世她也说了差不多同样的话,前世今生,斩秋的脸似乎重合了,唐嘉玉一时分不清她究竟在兵变的河东节度使府,还是危机四伏的山林。唐嘉玉控制不住眼泪,她愤怒而怨恨地望向簪冬,厉声质问道:“为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簪冬手腕脚腕被箭穿透,腹部被匕首刺穿,也已进气多出气少。然而哪怕如此,她脸上却并无多少愧疚,昂着脖子道:“簪冬从未叛主。”
“我的主上,从来都是刘将军。”
唐嘉玉震惊、恍然,最后变成不可抑制的愤怒,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从一开始,就是刘景祁的人?”
所以前世簪冬将她塞入佛堂,她以为是李昭戟安排的,其实不然,密道的尽头并不是李昭戟,而是刘景祁!要不是唐嘉玉在最后一刻赌了一把,跳出暗道,等待她的,无非是另一个金丝笼!
她早就该猜到的,前世李昭戟既然要攻城,为何还会安排人从暗道接她走?李昭戟说只有亲近之人知道节度使府内有一条密道通往晋祠,连魏成钧都不知。能被李昭戟视为亲近之人的,除了刘景祁,还能是谁?
甚至前世李继谌在云州告急、李昭戟顾此失彼的时机骤然病逝,所有人都以为是魏成钧干的,但当真是魏成钧吗?
会不会前世刘景祁就在暗中给李继谌下毒,等时机合适时就加大药量,李继谌暴毙,魏成钧趁机控制并州,想要杀李昭戟自立。如果魏成钧成功了,刘景祁就能以报仇为名,名正言顺接手李继谌、李昭戟的旧部,征讨魏成钧,自己顺理成章成为河东节度使;如果魏成钧失败了,刘景祁就能将李继谌之死栽赃给魏成钧,兵不血刃除掉一个劲敌,他自己则以兄弟的姿态,继续潜伏在李昭戟身边。
如此精妙的算计,如此深沉的心机,唐嘉玉一直以为自己改变了前世命运,可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改变。李继谌还是在同一年死了,杀害她父母的凶手依然高坐庙堂,她重生一回,依然不过一个提线傀儡罢了!
李昭戟得知簪冬竟然是刘景祁的卧底,震惊、自责交替涌上心头。都怪他识人不清,竟险些害死了唐嘉玉!但当下不是愧疚的时候,李昭戟抱着唐嘉玉,强行将她带走:“簪冬一直在通风报信,这里已经暴露了,我们得赶快撤离。”
唐嘉玉被强行抱上归星,她眼泪未干,脑中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越过李昭戟的手臂朝后看去,朦胧颠倒中,她只能看到斩秋浑身是血地躺在山林里,她甚至无法给斩秋收尸,其后,是漫山遍野的火把、追兵。
追兵再一次追上来了,隐成合围之势,糟糕的是,他们被逼到峡谷中。一旦出口被刘家军围住,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李铮厮杀了一夜,已成血人,他拿出身上的火药,扔到山石上,其余士兵看到,纷纷效仿。李昭戟隐约猜到他们要做什么,红着眼斥道:“你们做什么!”
“主公,快走!”李铮面对着追兵拔刀,浑身浴血,视死如归,“没能护送夫人到潞州,是属下失职。今日属下总算能赎罪了。”
李昭戟扫过众人,不忍离去,李铮举刀朝刘怀义的追兵冲去,嘶吼道:“主公快走!岐山五万将士们还等着您呢,我们回不去了,您一定要带着夫人和五万将士,回家!”
李昭戟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最后逼着自己转身,用力一踢归星,头也不回往峡谷尽头奔去。唐嘉玉额头靠在李昭戟肩膀,忍不住放声大哭,李昭戟感受着身前的濡湿,她能哭,他却不能。
他不能让这么多兄弟白死,他将五万河东儿郎从家人身边带出来,就一定要完完整整送他们回去!
千里马疾驰,飞快将山脉树影甩在身后,后方亮起一阵白光,随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无数忠骨和追兵,一起埋葬在落石之下。
唐嘉玉无声攥紧了手指,她和李昭戟谁都没敢回头。
归星脚程极快,很快就穿过峡谷,抵达出口。出了这里,就能摆脱追兵的合围了,唐嘉玉能感觉到李昭戟的伤口一直在渗血,一夜厮杀,他受了不少伤,甚至连包扎伤口的时间都没有。唐嘉玉刚要松一口气,忽然见前方黑影攒动。李昭戟也意识到不对,猛地拽缰绳,归星嘶鸣一声,前蹄腾空,险险停在绊马索前。
刘怀义的追兵在他们身后,怎么可能赶路这么快呢?难道,还有另一伙追兵?唐嘉玉不可思议盯着前方,一个人影从士兵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来人面容。
唐嘉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霍征?”
霍征看到唐嘉玉,其实也很意外,他扫过后面的李昭戟,道:“殿下,您怎么和叛贼在一处?”
唐嘉玉双眸瞪大,扫过霍征身后熟悉的面庞。没错,这些是她从长安带来的两百神策军,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唐嘉玉不由将此话问了出来,李昭戟嗤笑一声,忽得向霍征射去一箭:“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他和刘景祁勾结,要叛主求荣了。”
霍征侧身躲过箭矢,然而李昭戟这一箭只是幌子,他趁机调转缰绳,往侧面驰去。两侧都是密林,归星的速度越来越慢,李昭戟当机立断抱着唐嘉玉下马,用力一拍归星屁股:“不要跟着我们,自己逃命去。是生是死,各看天命了。”
唐嘉玉被李昭戟拉着,踉踉跄跄奔跑在山林里。经历一夜厮杀,唐嘉玉的脑子似乎锈住了,霍征为什么要和刘景祁合作呢?过了许久她才想明白,哦,因为皇帝和刘景祁暗中达成了协议,李昭戟死了,对皇帝和刘景祁都有利。而霍征接到了皇帝密旨,率领神策军协助刘景祁围攻李昭戟,若“平叛”有功,自然另有封赏。
身后箭雨不断,看得出霍征尽力让人避开唐嘉玉,并没有想杀她。但他暗中接受皇帝招揽,没有吱声就调兵离开驿站,何尝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皇帝和唐嘉玉之间,他更需要皇帝。
唐嘉玉和李昭戟很快跑到了绝路,前方是一片悬崖,夜深雾重,看不见底。而霍征已经带着人围上来了,弓箭齐刷刷对着李昭戟。李昭戟觉得可笑,两百神策军,平日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上天可真会开玩笑,竟要他死在这群酒囊饭袋手上?
唐嘉玉下意识将李昭戟拦在身后,对着霍征怒斥:“霍征,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放下弓箭!”
神策军自然认出了唐嘉玉,面面相觑,略有迟疑。霍征也没料到唐嘉玉竟然会和李昭戟待在一起,他并不想背叛唐嘉玉,但哪个男人能拒绝围猎世上最年轻、最有权势的晋王这样的诱惑呢?所以他按照皇帝密旨,在扶风驿悄悄带兵离开,配合刘景祁围攻李昭戟。
两地相距二十里,唐嘉玉不应该在扶风驿休息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和李昭戟厮混在一起?
他沉着脸道:“殿下,李昭戟里通外敌,犯上作乱,臣等奉命诛杀逆贼。请殿下过来,莫要被逆贼蒙骗了。”
李昭戟听到这个罪名,简直都要笑出声来。李家三代镇守云州,抵御赤丹,皇帝给他安的罪名竟然是里通外敌?但霍征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的事,没必要拉唐嘉玉进来。
李昭戟慢慢放开了唐嘉玉的手,道:“嘉玉,他们要杀的是我,与你无关。你过去吧。”
霍征也松了口气,道:“殿下,李昭戟必死无疑。臣并不欲伤您,只要您过来,圣上面前,臣自会为您求情。”
唐嘉玉紧紧盯着霍征,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这真的是前世那个义薄云天,仅凭一面之缘就愿意为妇孺弱小出生入死的人吗?还是说,她其实从未真正认识他?
唐嘉玉今晚一直被裹挟着走,被迫看着从小长大的丫鬟背叛她,另一个丫鬟为救她而死,看着她曾辜负过的士兵为了给他们拖延时间,以血肉之躯点燃炸药,和追兵同归于尽。但此刻,她的心突然定下来,定定盯着霍征道:“若我不肯呢?你要为了立功,杀了我吗?”
霍征牙关绷紧,肉眼可见地为难,但也并未下令放下弓箭。
皇帝允诺,只要他杀了李昭戟,便可封他做节度使。宋正臣、张俭甚至李昭戟,哪一个不是草根出生,侥幸抓住一次机会便翻了身,堂而皇之成了权贵。霍征从小运气不好,他不敢赌,以后还有第二次靠近节度使的机会。
如果他不曾来过长安,不曾看到权力,他也会觉得此生做一个马奴、有一份固定薪水就很好了。但偏偏他看到了权力中心是如何翻云覆雨,看到了当权者如何一念之间便可决定数万贱民生死,而那些人,也并没有比他出色很多。
他的世界阶级分明,因为饱受压迫,所以他太渴望成为人上人了。无论要付出什么,都不会比穷和贱更令人难受了。
李昭戟暗暗叹了一声,忽然推了唐嘉玉一把。她不可思议回头,看到李昭戟将她推开,主动朝山崖下落去。霍征怎么能看着到手的功劳逃走,当即下令:“放箭!”
万箭齐发,唐嘉玉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盯着李昭戟的眼睛,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力量,竟冲上去拉住李昭戟,另一手拔刀,一路火花四溅,险险卡在了石缝中。
李昭戟和霍征都吃了一惊,李昭戟立刻道:“唐嘉玉,放手!”
霍征站在山崖上,也道:“殿下,放手!”
唐嘉玉肩膀几乎要脱臼,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但她很清楚一点,唐宅十七年,她受够了被人观赏、被人操纵的滋味,皇帝要杀她,她即便跟着霍征回去,也无非沦为另一个男人的金丝雀。此生若不能自由地生,不妨自由地死。
唐嘉玉咬着牙,对霍征呵斥道:“背叛者,定众叛亲离,不得好死!你若还念我对你的恩情,就让他们放下弓箭。”
霍征紧盯着唐嘉玉,他自然是喜欢这个女人的,可是,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以死相逼。一份恩情,如何比得上节度使之位呢?霍征告诉自己,一个女人而已,待他功成名就,大权在握,有的是佳人可选。
而李昭戟,今日必须死在他手上!
霍征闭眼,等再睁开,坚如磐石,决绝狠厉:“放箭,李昭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神策军士兵面面相觑,不敢下手,齐兴公主拉着李昭戟,若要放箭,岂不是会误伤公主?霍征见状,一刀捅死了犹豫的士兵:“尔等想做逆贼同党吗?”
箭矢如雨点落下,唐嘉玉坚持不住,脱手朝崖下坠去。一支利箭带着猎猎风声,径直朝她面门而来,忽然她被人拉紧,有人借着下落的势将她拉到怀中,翻身护住了她。那支利箭携着风声,以势不可挡之劲射穿了他胸膛。
李昭戟闷哼一声,但双臂依然牢牢抱着她。唐嘉玉鼻尖全是李昭戟的血腥味,她看着箭矢如雨,从他们两人身边掠过,看着霍征手挽着弓,射出那致命一箭,看着天边一轮弦月渐渐模糊,法门寺的钟声穿林渡水而来,一声一声,沉缓悠长。
唐嘉玉失去意识,慢慢闭上眼睛。
长安的月亮,落了。
第148章 假公主 民女冒充公
岐山北郊。
五万人的军营营垒分明, 秩序井然。刘景祁站在渭水边,望着天边一轮弦月,不无伤怀道:“今日偏偏是轮残月,可惜了。”
刘景祁为这一天蛰伏了十年, 当然知道此时此刻, 扶风行营正在发生什么。
其实他应该亲自去见证这一刻的, 一来, 李昭戟是他兄弟, 相识一场, 理当尽一尽兄弟之谊;二来, 也正因为是兄弟,他最清楚李昭戟不好对付,无论派谁去,他都不放心。
但他不能走, 岐山这五万人马至关重要,他明面上得和李昭戟之死毫无关系, 之后他才好悲痛欲绝、无可奈何地接过鸦军和河东,为李昭戟“报仇”。
他无法亲临,本以为明月可以替他送李昭戟最后一程的, 可惜,今夜缺月孤悬,疏星难照。
刘景祁自然是痛心、愧疚的,他名义上是李昭戟的长辈, 但两人一起长大, 情同手足,做不得假。然而,既生瑜, 何生亮。
有李昭戟在,无论刘景祁做得多好、立了多少功劳,永远不会被看到。刘家和李家一起开疆拓土,李继谌在外打仗时,是他的姐姐戍军守城,他们刘家在其中出了多少力。这节度使李家做得,为何刘家做不得?
刘景祁为这一日实在熬了太久。早在李昭戟中了赤丹埋伏、从云州传来死讯时,刘景祁就以为动手的时机到了。李继谌被李昭戟失踪的消息刺激,急火攻心,昏迷不醒,刘景祁立刻装作担心李昭戟,离开并州,飞速赶往云州。并州权力陷入短暂的真空,简直是绝佳的兵变时机。
刘景祁就是故意给魏成钧机会,让魏家趁李继谌病重兵变夺权。而刘景祁刚出城就悄悄放飞信鸽,给他的地下盟友报信,李继谌当众晕倒,恐怕大限将至。
说是盟友,其实刘景祁和耶律坚也不过是相互利用。耶律坚想利用刘景祁从内部撕开河东的口子,刘景祁想利用耶律坚除去李家父子。李继谌病倒,李昭戟生死不明,是千载难逢的偷袭时机,刘景祁故意将这个消息漏给耶律坚,就是想煽动耶律坚攻打云州,刘景祁才能趁机掌控云州兵权。
云州是李家兴兵之地,多年来被李家三代人牢牢把持,铁板一块,不收服云州的鸦军,就谈不上取代李家。在刘景祁的预想里,耶律坚趁虚攻打云州,云州告危,而李继谌病重、李昭戟失踪,刘景祁只能临危受命,代替李家人守城。战争是集权的天然理由,刘景祁能顺理成章掌握云州兵权,这时候并州应该也传来了李继谌暴毙、魏成钧自立的消息,刘景祁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魏家,顺势率兵讨伐,四方归心。等杀掉魏成钧后,河东就成了刘景祁的天下。
但魏成钧和李鸢那两个蠢货,李鸢一心以为李昭戟死了,李继谌自然而然就会把节度使之位传给她的儿子,她做着美梦,竟然迟迟不敢动手。而耶律坚那个没用的弟弟,带了那么多人手,占尽天时地利,竟然没杀了李昭戟,被李昭戟逃出来了,还反将一军。
刘景祁听到李昭戟带兵奇袭,在杀虎口大败耶律坚,难以描述那一瞬间的心情。失落、嫉恨、庆幸……失落于李昭戟竟然没死,嫉恨于上天不公,给予李昭戟太多幸运,庆幸于他没有心急露了痕迹,依然能藏在兄弟面具之下,静候下一次机会。
李昭戟回并州后,果然杀了魏成钧,借机整顿旧臣,肃清立威。之后李昭戟大肆提拔亲信,将要紧职位都换成自己人,眼看李昭戟的根基越来越稳固,刘景祁正暗暗焦心时,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在节度使府内院动的手脚也被人发现了。
刘景祁安排了暗桩给李继谌慢性下毒,有一天,这个丫鬟突然被唐嘉玉叫到面前,质问为何牛脂多用了三盒。那一天同时还发落了许多人,刘景祁理智上知道很可能是唐嘉玉大查账时为显公平,顺带提了一嘴,可是,她如此精准问到了牛脂,像是猜到他们用牛脂下毒一样,刘景祁怎么能不慌?
刘景祁坐不住了,唐嘉玉是公主,身份还有大用处,不能杀,但留着唐嘉玉,下毒之事迟早会被揪出来。刘景祁只能加大剂量,毒死李继谌,并立刻杀了丫鬟灭口。随着李继谌下葬,刘英容的枪也被埋入地下,所有人证、物证消弭于无形,刘景祁终于舒了口气,幸好,有惊无险。
后面的事再一次超出刘景祁预料,唐嘉玉跑了。她竟然猜到了自己身份,跑回洛阳认回了公主,之后洛阳、河南、长安一系列事情环环相扣,让人措手不及。刘景祁都来不及反应,李昭戟就连克数州,东遏汴州,西进长安,隐有囊括天下之势。
刘景祁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李昭戟打下这么大的基业,若刘景祁夺得节度使之位,问鼎天下指日可待;忧的是李昭戟功绩越来越耀眼,名气越来越大,若想取李昭戟而代之,难度越来越大了。
在这个时候,皇帝暗中递来了盟约。和使者几番交流后,皇帝和刘景祁达成了协议,两人联手除掉李昭戟,皇帝会封刘景祁为河东节度使,让刘景祁名正言顺接手鸦军,作为回报,刘景祁需要帮皇帝杀一个人。
唐嘉玉。
这实在是小事一桩,一个唐嘉玉换节度使之位,很划算的买卖。刘景祁从亲兵中分了两百去驿站杀唐嘉玉,剩下一千精锐中的精锐,借接粮之名暗杀李昭戟,誓要将李昭戟截杀在外。
刘景祁用和杀李继谌一样的办法,将砒霜调在油脂里,涂在李昭戟的日常器皿上,先杀李昭戟,再药倒士兵,无声无息灭口。只是李昭戟没有摸枪的习惯,没法像杀李继谌那样不着痕迹地下手,但李昭戟的毒直接入口,一旦成功了很快就会毒发,即便失败了,行营也落入一千精兵包围中。李昭戟再神勇,也无法以一敌千,这次定要让他插翅也难逃!
刘景祁看着月亮,长长叹息:“子时了。”
不知扶风那边怎么样了。
扶风。
霍征站在山崖上,下方是深谷迷雾,漆黑如墨,像怪物的巨口,吞噬着一切声音。地上神策军的血还未干,其余人面面相觑,试探着问:“霍将军,齐……逆贼掉下去了,该如何是好?”
霍征沉默望着悬崖,不断告诉自己只是一个女人,没什么好惋惜的。片刻后,他像是说服了自己,沉声道:“圣上交代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去崖下找,务必找到李昭戟的尸首。”
方才不肯射箭的神策军大睁着眼睛倒在乱石堆里,其余人对视一眼,垂头抱拳:“是。”
长安。
纪斐不顾家仆阻拦,快步冲入马厩,扯开缰绳:“我才不相信什么假公主。民女冒充公主乃是死罪,谁敢干这种事?定是有人看不惯她以女子之身执掌神策军,故意趁她不在长安时,串通晁家二房诬告她。我这就去驿站,给她传消息。”
老仆急急忙忙追在纪斐身后,劝道:“郎君,老仆知您重情义,但如今假公主一案惹得圣上震怒,朝野哗然。齐兴公主是纪家保奏上来的,本就惹了圣上猜忌,要是您再去找那位,岂不是坐实了纪家的罪名?”
“那又如何!”纪斐怒道,“真就是真,假就是假,这世上竟然连句真话都不许说了吗?我要去找她回来,闪开,再拦着我,莫怪我不顾主仆情分!”
老仆见郎君劝不住,无奈叹道:“郎君,就算您真要去,好歹先歇一晚,容老奴为您置备辆平稳的马车,打点些金银细软。您前段时间摔折了腿,刚刚才养好,可不能再伤着了!”
“无妨。”纪斐嫌啰嗦,长腿一跨翻身上马,用力夹马腹,“我又不是瓷做的,都躺了四个月了,早长好了。”
“郎君!”老仆险些被马撞倒,他顾不上站稳,连忙追着马喊道,“郎君,都子时了,已经宵禁了!有什么事,等天亮了再说也不迟!”
纪斐是个急性子,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哪耐得住再等一夜。他驾着马,一路横冲直撞,不管不顾道:“我哪还睡得着,我在金吾卫有兄弟,在他们值房凑合一夜就是,等明日城门一开我就出城。”
残月西沉,晨鼓破空,宫阙千门次第打开,徐徐唤醒长安这座庞然大物。李漱月早早等在蓬莱殿外,赵继恩出门换茶,瞧见李漱月,问道:“大公主安。今儿这么早,平原公主怎么来了?”
李漱月忙道:“我听闻阿父昨日震怒,怕阿父气坏了身体,特意带了盅甘露羹,来给阿父请安。”
赵继恩扫过李漱月,心里已有了成算,淡淡笑了笑道:“平原公主有心了。羹汤提着沉,公主交给咱家吧,咱家这就为圣上送去。”
“多谢公公。”李漱月将食盒递给赵继恩,但并不肯走,道,“我想亲自向阿父请安,不知公公能否帮我通传?”
“公主折煞奴婢,为公主效劳,是奴婢的本分。只是圣上刚起,天威莫测,奴婢也不敢揣测圣意。”
李漱月上前给赵继恩行礼,不动声色将一个荷包递到赵继恩手里:“谁不知道公公是御前第一红人,阿父的心意除了公公,孰能窥之?我想尽尽孝心,望公公成全。”
赵继恩见李漱月姿态放得如此低,心中笑了笑。曾经何皇后一族多么高傲,如今,连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平原公主也矮下身段了。赵继恩掂了掂荷包,说实话有些少了,但看在李漱月是嫡长公主的份上,赵继恩收下,故作勉为其难道:“那咱家试着和圣上提一嘴,肯不肯见公主,还得看圣心。”
李漱月连忙道谢:“谢公公。”
赵继恩进入蓬莱殿,李漱月站在台阶上,日头从东边檐角爬上来,渐渐移到头顶。身边宫人来来往往,许多人经过时不着痕迹瞥她一眼,等走远后和身边人窃窃私语。哪怕听不到,李漱月也大概能猜到那些人在说什么,她站得双脚发麻,即便如此,她还是咬牙在门口站着,一步未移。
终于,赵继恩出来了,斜提着眼睛道:“平原公主,圣上宣您进去,请吧。”
李漱月走入蓬莱殿,率先引入眼中的是堆积如山的奏折,皇帝坐在奏折后,那一瞬间李漱月想起盘绕在山脉阴影处,丝丝吐信子的蛇。
李漱月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睛,敛衽给皇帝行礼:“儿参见阿父。阿父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不出心绪,拿起最上方的一本奏折,扔给李漱月:“这是御史台的奏折,你怎么看?”
奏折落在李漱月脚下,李漱月垂着眉眼,柔谨道:“后宫不得参政,儿一向不懂前朝的事,不敢看。”
“朕允你看。”
话到如此,李漱月不再推辞,俯身捡起了奏折。她飞快扫过,大意无非是弹劾唐嘉玉欺君罔上,混淆宗室,罪不可赦。唐嘉玉前段时间大刀阔斧整顿神策军,削砍神策军虚衔空饷,弹劾她的声浪本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闹出了假公主,骂名越发汹涌而至。
李漱月大清早来蓬莱殿外候着,就是为了唐嘉玉的事。昨日一对夫妇敲登闻鼓,状告风头正劲的齐兴公主乃假公主,此事立刻在长安掀起轩然大波,连扫地的宫女都在背地里讨论。昨日皇帝见了一天臣子,李漱月没找到机会,今日早早便守在蓬莱殿外,想探探口风。
李漱月自己是完全不信的,一个民妇状告当朝公主是假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冒充公主乃是死罪,一旦被发现抄九族都是轻的,谁敢在这种事情上冒险?何况,唐嘉玉拿出了凌云图、玉佩、密信那么多证物,和宫里一一对得上,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但此时此刻,李漱月突然意识到,皇帝的态度,可能和她想的不一样。
李漱月早就看完了,她垂着眼睫斟酌了一会,才装作刚看完,抬起眸,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茫然:“阿父,难道嘉玉姐姐真的是假的吗?”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道:“朕原本也不信,但刚刚扶风驿传来飞驿,齐兴只知假冒公主暴露,打伤官兵,强夺马而出,在逃跑途中不慎落入山崖,生死不知。若她问心无愧,为何要逃呢?”
李漱月装作怯懦的样子,心中宛如山崩海啸。唐嘉玉逃了?她落入山崖,皇帝说是生死不知,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可是,为什么呢?唐嘉玉帮朝廷拿回了神策军,派去西北募兵的人刚物色好,一切才刚刚走上正轨,就算要鸟尽弓藏,何至于这么早呢?
皇帝说着重重拍桌,脸上愤怒、心痛、威严交织:“朕一心当她是侄女,没想到她竟然利用朕对五兄的思念,欺君罔上,真是罪大恶极!”
声音宛如惊雷,李漱月被狠狠吓了一跳,下意识跪下。皇帝怒了一会后,恢复了面无表情,他起身,负手走到李漱月面前,将她扶起来:“都怪朕识人不清,没发现齐兴是奸人冒充,差点混淆皇室血脉不说,更是让李家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漱月,你是长姐,以后你要担当起长姐的职责来,为弟弟妹妹做表率,也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皇家的公主。”
李漱月脑子嗡嗡的,她其实想说,嘉玉姐姐很可能是被人冤枉的,晁家那对夫妻不过一市井无赖,怎么就敢状告当朝公主?他们早不告晚不告,偏偏挑在唐嘉玉不在长安的时候击鼓,巧得仿佛算计好了一般。种种迹象,无一不在印证,晁家背后有人指示。
当下明明应当该将晁家夫妇收押,狠狠打他们三十大板。即便皇帝真的心有怀疑,也该等唐嘉玉回长安后,拉晁家夫妇出来对簿公堂,当面对质。唐嘉玉这段时间杀逆贼、除宦党、整军纪,为皇室立下汗马功劳,怎么能仅凭晁家夫妇一面之词,就给唐嘉玉定罪呢?
李漱月嘴唇翕动,正要试着敲一敲边鼓,皇帝满意地看着她,说:“你素来恭谨淑柔,最是孝顺,想来不会让朕失望。等日后嫁去河东,你要辅佐夫婿,恪守妇道,凡事以社稷为重,莫忘了你的公主身份。”
李漱月的唇张开,喉咙里的话卡了卡,说出来时悄然变了:“嫁去河东?”
“是啊。”皇帝含笑,像一个慈爱的父亲,望着自己即将长大成人的女儿,慨叹道,“一转眼,你也长到了嫁人的年纪。你不是喜欢河东节度使吗,朕怎么舍得让你失望。过几日朕就让礼部下旨,为你和河东节度使赐婚。”
李漱月惊讶不已:“可是先前河东节度使明明说……”
皇帝眼神微变,李漱月的声音戛然而止。皇帝依然笑着,道:“你可是嫡长公主,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朕要下嫁掌上明珠,天下哪个儿郎不是欢欢喜喜前来求娶?你安心回去备嫁,其余事,朕自会安排。你嫁去河东后,要勤给长安写信,别让皇后和荣王牵挂。”
李漱月暗暗咬唇,又咬唇,最终垂下纤长的脖颈,宛如俯首的天鹅:“女儿谢阿父成全。河东路远,以后女儿不在了,还请阿父多看顾阿娘和五郎,全了女儿的孝心。”
皇帝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她的手道:“皇后是朕的发妻,荣王是朕仅剩的嫡子,朕自然不会亏待他们。”
李漱月最终没有替唐嘉玉说话,哪怕那纸状告在她看来漏洞百出,可是,嘉玉姐姐已经落崖,生死未知,而她的母亲和弟弟,却还好端端活着。
只要她在河东,皇帝就不敢动何家,何皇后能安安稳稳坐在皇后宝座上,再经外祖父和表兄筹谋,荣王还有可能被立为太子。只要阿娘、阿弟能好好活着,无论要她嫁谁,无论要她嫁哪个河东节度使,都没关系。
李漱月走出蓬莱殿,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纯善快乐的李漱月,在这一天彻底死掉了。
蓬莱殿内。
哪怕外面阳光明灿,穿过重重帷幔进入宫室,也已变得暗沉阴郁。皇帝遣散侍从,独自坐在内室。他在御案底部摸索片刻,咔嗒一声,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并排放置着两卷画轴。
皇帝拿出其中一副,铺在案上,他看了许久,缓缓展开另一幅,嘴中喃喃自语:“究竟哪一幅,才是真的藏宝图呢?”
第149章 曲终了 群花不识兴
御案上摊放着锦屏春居图, 图中是锦屏山景,云山烟树,富丽隐逸,而皇帝手中的画轴上绘山海经异兽, 怪诞奇异, 不知所云。
前者是彭勇带来的, 他声称王昭仪让他护送真公主去幽州, 他不忍藏宝图外流, 所以弃暗投明, 费劲千辛万苦将藏宝图带回来, 献给圣上;后者是唐嘉玉带来的,据说是她被人发现时,和王昭仪密信一起放在她襁褓里的遗物。
这两幅卷轴都号称是“凌云图”,记载着开国皇帝留给后人的宝藏。可是, 哪一幅才是真的呢?
皇帝反复端详良久,平心而论, 他觉得锦屏春居这幅像真的。既然是藏宝图,至少要指向一个具体的地址,这幅图中重峦叠嶂, 奇峰秀水,说不定藏宝之地就隐藏在画中某一座山上。
但唐嘉玉带来的这幅山海异兽图,因为太过怪诞,让皇帝也拿不准了。若唐嘉玉想假造凌云图, 应当找一幅山水画, 为何要拿山海经呢?反而证明,这真的是王昭仪放在她襁褓里的。王昭仪是最后一个知道藏宝图密码的人了,她为何偏偏要挑这幅呢?当真是随意为之吗?
皇帝越想越绕, 不由愤然。都怪僖宗,假仁假义,嘴上说着视他为手足,但凌云图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从未和他提起过!
皇帝也是登基之后才知道,太祖曾留下一份宝藏,国难时可凭此复国,若后人不肖,也可携这份巨资退隐民间,可保子孙三代无忧。至于藏宝图在哪儿,如何破解,只由历代帝王口口相传,其余人——无论多受宠的妃嫔、太监抑或皇子,都一概不知。
凌云图某种意义上和传国玉玺一样,是正统的象征。区别在于玉玺可以抢来,而凌云图的密码只能靠前一代皇帝口授,若得位不正,传承就断了。
皇帝和僖宗一样为太监拥立,但僖宗是在太庙封了太子、带到懿宗面前过了明路的。懿宗病逝前,曾屏退侍从,独留下僖宗说话,想必在那个时候,懿宗口授了凌云图的秘密。
但皇帝不同,僖宗即便再信任这个弟弟,在王昭仪、大公主的死讯传来后,僖宗不可能不起疑。僖宗不会告诉皇帝凌云图的解法,而皇帝做了亏心事,也不愿面对僖宗,任由僖宗被“溺亡”。
凌云图的秘密,皇帝自然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无关痛痒,但时不时就会刺痛他,提醒着他不是正统。本来这么多年过去,皇帝已渐渐淡忘了这根刺,可唐嘉玉的归来像一块石子,硬生生唤醒了他那些并不愉快的过往。
皇帝的思绪不由回到十八年前。
那一夜,他还是寿王李修,蜷缩在扶风驿阴潮古旧的床上,听到僖宗和王昭仪低语。
“明日我会让彭勇制造一场混乱,将队伍冲散,你带着凌云图和圣旨趁乱走,绕过乱军,北上回幽州去。若你此胎生男,让幽州节度使在合适的时机出示这份圣旨,拥立皇儿为帝;若你此胎生女,待她长大,将圣旨交给她,让她自己选择。凌云图的解法我已告诉你了,你千万记好。我这个为夫君的无能,不能给你荣华富贵,甚至都无法护你周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凌云图留给你们,将来无论孩子复国还是归隐民间,有东西傍身,都能容易些。”
“陛下……”
男子自嘲一笑,声音苦涩:“国都六陷,天子九逃,我还哪配当什么天子。曾经年少轻狂,自以为可以挽大厦之将倾,可事实上,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如今,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护住你和孩子。不必再叫我陛下了,从今往后,我们只是寻常夫妻。”
可是哪还有什么往后呢,他们只剩下今夜。女子眼中含泪,依然挤出一个笑,柔柔唤道:“五郎。”
“徽音……”
床帐外情人私语喁喁,李修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木然睁着眼睛。
僖宗定然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僖宗不会知道,李修已经好几晚不敢合眼了。他怕一合眼,就看到生啖人肉的叛军,面目狰狞的暴民。他本以为天子受万民敬仰,此乃三纲五常、天经地义,但落入暴民堆中他才知道,原来,世人敬得不是冕旒,而是屠刀。
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李修过了五天,五天后,崔敬悬仗着一身功夫,终于带他追上宫廷队伍。僖宗看到他大哭,当众发怒,让人将他的床榻搬到僖宗屋里,以后两人同寝同居,再不许人怠慢寿王。李修面上感激涕零,其实心中毫无波澜,十二岁还是个小孩,但对于生在宫里,还刚在人间狱走了一遭的孩子,十二岁已足够他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五兄对他再亲厚,也永远比不上王昭仪之流。那些是家人,而他,永远只是外人。
比如,所谓亲情、忠义、信仰都是假的,只有权势才能保护自己。因为五兄是皇帝,所以五兄的女人永远被侍卫簇拥着,而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皇子,所以可以被怠慢,可以被疏忽。
逃难几日击碎了李修的骄傲,让他陷入对权力狂热的渴望中。他要得到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要出口成旨,生杀予夺,让天下再无人敢轻慢他。饿到和野狗争食的滋味,他再也不要感受第二次。
李修侧身躺在床上,睁着眼捱到天明,全程身体一动未动。后面的路僖宗遵守承诺,全程都和李修待在一处,直到第二天晚上,李修才终于找到机会,悄悄将扶风驿听到的话告诉崔敬悬。
崔敬悬大惊,立马转告田佑贤。田佑贤听到王昭仪带着凌云图和圣旨走了,怒不可遏,招募了好几波杀手,定要将东西拿回来,至于人,随他们处置。
宦官的报复超出李修预料,但他告密时,真的没想到王昭仪的下场吗?他知道,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论辈分,李修该叫王昭仪一声五嫂,他从未叫过,坚持喊她表姐,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和五兄的关系。其实李修曾悄悄喜欢过她,她初进宫时,李修见她第一面就想起“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然而她的眼睛里永远看不到他,她和五兄一见钟情,李修每次看着她和五兄吟诗作赋、琴瑟和鸣,都嫉妒万分,却也无能为力。
现在,他终于能做什么了,却是彻底毁掉她。或许这样也好,得不到的,不如不复存在。李修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僖宗和宦官已近乎撕破脸,僖宗本就活不成了,他更聪明更隐忍,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世间弱肉强食,能者居之,本就如此。
李修登上皇位后,立刻改了名字,陆陆续续杀了僖宗旧人,掩去前朝旧事。从今往后,他是李昀,少年登基,英才大略,完美而无辜的大齐君主,至于那个像老鼠一样寄生在宫阙阴沟里的寿王李修,被小心地掩埋在岁月腐灰中,再无人知晓。
李昀当了四年皇帝,一只老鼠穿着华冠冕服,时间长了,仿佛他真的成了如此模样。可是突然,当年护送王昭仪逃跑的神策军彭勇回来了,拙劣地和李昀攀逃难路上的交情,并献上凌云图。
彭勇还当新帝是那个怯懦的寿王,满心以为他献上此物,新帝定会赏他高官厚禄,泼天富贵。可惜彭勇并不知道,王昭仪被追杀是皇帝告的密,他也过于低估了一个帝王的狠心。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何况关系着藏宝图。
李昀听着彭勇的邀功之辞,才听了一半就拿定主意要永绝后患。但彭勇知道的太多了,若处理不好,也是麻烦。李昀将从不离身的玉扳指赠给彭勇当信物,允诺提拔彭勇,但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彭勇果然被冲昏了头脑,新帝将最珍爱的玉扳指都给他了,还能骗他吗?因此,赵继恩约他深夜去禁苑相见时,彭勇毫不犹豫赴约。
这一去,他被扼死在月黑风高夜,埋葬地下,滋养着禁苑一年又一年的春花。
李昀特意吩咐赵继恩下手仔细些,处理干净,别留下麻烦。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彭勇将玉扳指藏在腰带里,赵继恩搜身时没有发现。赵继恩第一次干这种事,手法不熟练,忘了检查鞋底,因此也没发现彭勇靴子里藏着一块宫门令牌。
多年后,这具白骨从花下翻出来,重见天日,并被那个本该死去的公主捡了起来。旁的也就算了,但唐嘉玉过于不识好歹,竟然查到了彭勇身上,再查下去,李昀杀兄上位的隐秘就要暴露了。
李昀只能杀掉唐嘉玉。他其实很喜欢唐嘉玉的性格,他总说她像五兄,其实唐嘉玉和僖宗一点都不像,僖宗但凡有唐嘉玉一半的狠心果决,何至于国破家亡,污名满身,魂丧异乡,还连累得妻女都不得好死?
若唐嘉玉是李昀的儿子,他定会立她为太子,若她是他的女儿,他也愿意扶她做第二个太平公主。偏偏,她是五兄的“遗孤”。
李昀万般遗憾,但也只能杀了她。帝王无情,要想成就霸业,就要摒弃无用的感情,连他的太子,不也牺牲了吗?
太子才十五岁,虽然身上有何家的血脉,性子也过于优柔寡断了,但毕竟是他的嫡长子,入主东宫多年无过无错,李昀下令杀他时,自然是千般痛心、万般不忍的。可是,先有君,才有储君,太子既然姓李,就该为江山社稷尽忠。
杀唐嘉玉比杀太子麻烦多了,她毕竟名义上是先帝之女、僖宗遗孤,而且她一通胡闹下来,竟然收服了洛阳留守和神策军,手握兵权,更别说她还和李昭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李昀想除她,得慎之又慎。
李昀精心攒了一个局,他为李昭戟封王,派唐嘉玉做钦差,唐嘉玉果然毫无防备去了。她一离开长安,李昀便授意晁家夫妇当着全京城的面敲登闻鼓,揭穿唐嘉玉是假公主——这也不算李昀冤枉她,她本就不是李楚玉,也并不长在染霞村。她是什么身份,自己清楚,容她享受这么久公主的荣华富贵,也该知足了。
市井小民状告公主,此事太过离奇,迅速传遍全城。其实这桩案子漏洞百出,明显到连李漱月都能看出破绽,但女人干政的脆弱性就在于此,只要背上了污点,无论先前做出过多少功绩,都可以被名正言顺抹杀,男人会很乐于瓜分她的政治遗产。所以,案子有破绽并不要紧,满朝文武愿见她倒台,便不会有人深究。
世上绝大多数事,只要做好利益分配,上位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所谓公平,所谓正义,是编出来骗老百姓的。
但唐嘉玉毕竟担着公主的名,又有兵权,在长安杀影响不好。李昀容她申辩也不是,不容也不是,所以最好死在路上,山匪也好流民也罢,反正和朝廷无关,这样大家面上都好看。
可惜了,霍征没亲眼看到唐嘉玉死了,只说落下悬崖。但假公主的帽子扣在唐嘉玉头上,她已失去了权力合法性,她的生与死,影响已然不大。
反而是李昭戟那边,若没死透,就很麻烦。霍征已带人去崖底搜寻,希望霍征争气些,别让他失望。
霍征是唐嘉玉带出来的,李昀原本担心霍征不识抬举,幸而霍征是个聪明人。在扶风驿埋伏唐嘉玉时,李昀怕霍征心软,特意没告诉霍征实情,而是将他调去围攻李昭戟。一步闲棋,最后竟成了制胜之招,幸好霍征没犯迷糊,没有因为唐嘉玉是旧主而网开一面。
李昀满意之余,也暗暗给这人下了定论。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有野心有干劲,这种人就像砍柴刀,可以用来开路,但砍荆棘时也不可避免会划伤自己的手,所以只适合当消耗品,用一段时间,就该丢掉。
李昀呼了口气,手指缓缓拂过画轴,喃喃道:“五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阴魂不散。你给我找麻烦,你的女人耍得我们团团转,连你的假女儿,也要给我添堵。我们同为庶子,你能称帝,为何我不能?玉玺也好,凌云图也罢,都该是我的。我是为了李家的江山永固,社稷长存,列祖列宗泉下有知,定会体谅我的。”
李昀对彭勇的话也没有尽信,彭勇说当日有两个孩子,他带走了真的,但唐嘉玉却拿出了王昭仪的亲笔密信。时间过去了十八年,许多事已无法究查,究竟谁才是真的那个?
李昀拿不定主意,只能暂时将两份藏宝图收好,起身后,又恢复了恩威莫测的天子模样。他铺开一道奏折,拿起笔,润墨后漠然落笔:“清洗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漏网之鱼,纪晏竟是五兄的人。既如此,纪家也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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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斐出了长安城,一路往扶风的方向疾驰,他才走到半途,就在茶摊听到了噩耗。
唐嘉玉自知假冒公主暴露,畏罪潜逃,在逃跑途中不慎摔下悬崖。虽然还没找到她的尸身,但那处悬崖足有二十丈高,就是石头落下去都能摔成碎末,人必然活不成了。
还有另外一个重大消息,晋王李昭戟在渭水北岸征收粮草,遭人眼红,不知哪路藩镇伪装成山匪,将行营屠了,所有粮草都被席卷一空。如今晋王的舅舅刘景祁接管鸦军,正四处搜查凶手,誓要为李昭戟报仇。
纪斐牵着马,站在炎炎烈日下,浑身发冷。
唐嘉玉落崖在八月廿六,而晁家二房上京告御状,也在八月廿六。
长安下午敲响登闻鼓,晚上唐嘉玉这边就“畏罪潜逃”了。半天的时间,便是八百里加急飞驿都送不过来,唐嘉玉是如何得知的?
两边配合得如此紧密,可见早就安排好了。唐嘉玉已贵极一时,大权在握,有能力这样做的,唯有一人。
纪斐宛如当头一棒,义愤填膺的脑子霎间冷静下来,遍体生寒。
幕后主使,是皇帝?!
纪斐顾不得腿疼,一路拼命抽马,恨不得快点、再快点。然而他尘垢满面赶到洛阳,只看到城里升起熊熊火光,看方向,正是纪府。
“阿父!”
纪斐不管不顾要往城门冲,树后突然伸出一双手,将他牢牢箍住。纪斐愤怒回头,看清来人的脸,震惊不已:“白将军?”
白鹤泽看到纪斐果然回来了,长叹一声,说:“你既然离开了长安,为何还要回来?”
“白将军,长安的事不对劲,我阿父阿娘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白鹤泽打断他的话,叹息道,“留守早就料到这一天了。他和我说,他侥幸多活了十八年,已然知足。他特意让我在这里等你,就是怕你做傻事。”
白鹤泽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碎玉佩,递给纪斐:“留守已提前将女眷送到别院,府里只有他一人,这把火是他放的。他说那位猜忌心重,但也爱脸面。只有他出意外死了,遂了那位的意,你们才能活。你是男丁,和女眷不同,洛阳守军正在搜寻你,你不能回去。”
纪斐怔忪,随即大怒:“那个昏君要杀我爹,我怎么能不回去!”
“住口!”白鹤泽沉了脸,呵斥道,“你阿父主动赴死来换你生,你要让他白死吗?就算你不顾惜自己的命,那你娘、你的姐姐妹妹们呢?纪家那么多女眷,你也不管了吗?”
纪斐怔住了,脚下如有千钧,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白鹤泽看着他的样子,长长叹息。他将碎玉塞入纪斐手里,说:“你爹这一生唯有两件事放不下,一件是这枚玉,一件是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我都成了活死人,太平之乡是容不得我们了,不如往南方去。那里正在打仗,王权避之不及,说不定能觅一处容身之所。”
纪斐快意恩仇活了十九年,一直梦想做一个大侠。在这一天,他的大侠梦忽然碎了。
纪斐握着父亲的碎玉,转身往异乡走去。他忍不住回头,看到洛阳火光冲天,百年名门一夕倾覆。
等天亮,纪府意外失火、留守纪晏死于火场的折子想必就会送往长安。和唐嘉玉、李昭戟的死讯一样,化为当权者轻描淡写的一笔朱批。
“阅。”
洛阳的折子送往蓬莱殿时,吉王府里,李保正纵情声色,宴饮达旦。曾经素有贤王之名的六郎,如今只余一副酒肉皮囊。
他隐约听到了侍从谈论河东的、洛阳的、扶风的事,李保觉得扫兴,一把将人推开:“良辰美景,莫谈国事。舞姬,奏乐!”
乐声骤起,琵琶声切切,掩住了房梁断裂的声音。他当然知道大厦将倾国将亡,但那又如何呢?他生于皇室,这些年看了太多,已对世事彻底绝望。
王侯将相,英雄少年,每一个初登场时都雄心勃勃,指点山河,但最后,所有故事结尾都相似。
李保举着酒杯,踉踉跄跄走入舞姬堆中,和众女齐舞。他放声大笑,一边跳胡旋舞一边高歌:“一池春水空流去,悠悠。群花不识兴亡事,犹倚阑干取次开。畅快,畅快,再拿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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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前,八月廿七。
唐嘉玉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她浑身都疼,下半身冰冷,尤其胳膊处像断了一样,刺痛钻心,唤醒她的正是这阵痛意。
唐嘉玉在地上躺了许久,终于看清自己的处境。她摔下悬崖后侥幸没死,落入一条河中,被水流冲到这里。可惜四周草木葳蕤,荒无人烟,无法看出他们被带到了何处。
唐嘉玉悚然一惊,不好,李昭戟呢?
唐嘉玉试图起身,刚一挪动胳膊就传来剧痛。但也多亏了这个角度,唐嘉玉看到李昭戟了。
他被冲在另一片河滩上,一动不动,将周围的溪水都染红了。唐嘉玉顾不得有没有追兵了,连忙喊道:“李昭戟,李昭戟!”
一连喊了几声,李昭戟都毫无反应。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她记得坠崖时,李昭戟护在她身前,似乎中了好几箭。他该不会……
唐嘉玉不敢再想下去。她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胳膊,用嘴叼起匕首,从衣服上割下一布条,忍着痛将胳膊固定在身前。这一番动作下来,她额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幸亏之前看过伤兵包扎,唐嘉玉有学有样,至少能动了。她都顾不得擦汗,吃力地从冷水里爬出来,跌跌撞撞走向李昭戟。
“李昭戟。”
她淌着水走到李昭戟身边,费力将他翻过来。李昭戟嘴唇苍白,几乎一点血色都没有。唐嘉玉伸手,手指抖了抖,几番踟躇才探到他鼻尖下。
唐嘉玉感受到手指上微弱的气息,长长松了口气。幸好,还有气。
但是,他伤的太重了。肩膀一处贯穿伤,背上数处刀伤,落入河中多次撞到石头上,躯体各处都有磕碰伤。最要命的是,昨夜突围时他的伤口本就没时间包扎,他又在水中泡了一夜,失血极其严重。再这样下去,他即便不死于感染,也会死于失血。
唐嘉玉环顾四周,看不到丝毫人迹,而她自己浑身湿透,又饿又冷,胳膊轻轻一碰就痛得钻心。她自己都想随时晕倒,李昭戟却伤成这个样子,等着人救。
唐嘉玉头晕目眩,想到自己落到这步,多亏了皇帝、霍征,甚至刘景祁也出了不小的力。她越想越气,忍不住怒骂:“天底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她怒气冲冲骂了许久,但发泄归发泄,问题终归还得解决。唐嘉玉怔了半晌,去树林里找木头、树枝,一只胳膊不能使劲,她就用嘴,艰难地编出一张简陋的网。
李昭戟失血过多,还有些发烧,他必须得到药物、干净的饮水和安全的居所。
这里只有她,她得带李昭戟出去。
第150章 渔舟唱晚 你可要活下
唐嘉玉拉着李昭戟走走停停,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到人,这样做有没有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着牙,往前走。
她无数次累得受不了, 想停下来歇一歇, 每次她都告诉自己, 再走十步, 再走十步就停下来休息。十步又十步, 这样走着走着, 她沿着河, 连拖带拉,艰难跋涉了许久。
唐嘉玉不认识路,只知道沿着河最容易碰到人——或者追兵。凭她一个人是无法医治李昭戟的,光食物就是个大问题。她只能赌一把, 赌她的坏运气用光了。
她的运气不好也不坏,走到日暮时分, 河上浮光跃金,芦苇半黄,唐嘉玉在灿灿金黄中看到了一叶渔舟。她用力揉了揉眼睛, 确定自己没看错,她又是欣慰又是疲惫,在河滩边用力挥手:“船家,船家!”
李昭戟模模糊糊中醒来, 其实他中间醒来好几次, 但睁不开眼睛,只能在朦胧中意识到有人拖着他走。等他确认前面的人是唐嘉玉后,他那股劲儿忽然散了, 彻底昏迷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就是现在,他听到唐嘉玉在和人说话。
“小娘子,这荒郊野岭的,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门做生意,途中遇到了山匪,险些丧命。船家可否发发善心,载我们一程?”
李昭戟感受到有道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但想来应当是很糟糕的,因为船家沉默了,应是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心有顾忌。
这是好事,说明这个船夫只是个普通百姓。唐嘉玉看出了船家的犹豫,可怜巴巴道:“船家,我们只是普通商户,家里大旱,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出来做生意,没想到第一趟货就遭了劫。您可怜可怜我们吧,我这一路走来只看到了您,要是您不管我们,我们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李昭戟心想唐嘉玉还是如此会骗人,要不是他知道她的身份,他都要信了。昨日她还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公主,今日就要求一个老渔夫搭救,她也完全放得下身架,丝毫不觉得屈辱难堪。
她就是如此,李昭戟曾经气她是墙头草,风怎么吹她就怎么说,嘴里没一句真话,更谈不上风骨。但经历了至亲背叛、死里逃生后,李昭戟忽然觉得唐嘉玉这样才好。她这样的性子,无论在哪里都活得下去,并且能让自己越活越好。
唐嘉玉装可怜很有一手,李昭戟对此深有体会。果然,老船夫心软了,问:“他是你什么人,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唐嘉玉低头看李昭戟,李昭戟闭着眼睛,长睫安然垂落,乖巧得像一个婴孩。他们是什么关系呢?兄妹?朋友?敌人?
孤男寡女一起出现在野外,还能是什么关系。唐嘉玉微微叹了口气,抬眸,认真道:“船家是个善心人,我也不想瞒您,其实他是我的奴隶。”
李昭戟:“……”
李昭戟:“?”
老船夫也怔了怔,扫过唐嘉玉又扫过李昭戟,干笑了两声,道:“原来如此,娘子看着就不像普通人,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既如此,老汉今日多管一趟闲事,就当积德了。你那家奴伤得重,快把他搬上来,赶紧回村里瞧郎中,说不定还有救。”
唐嘉玉连忙应声,老船夫下船来搬人,他瞧着唐嘉玉手臂不自然地悬着,问:“娘子,你这只胳膊是不是脱臼了?”
唐嘉玉疼得都已经麻木了,说:“我也不知,醒来的时候就动不了了。”
老船夫拍了拍手,一双大手沟壑纵横,粗糙干裂,上来就握住唐嘉玉胳膊。唐嘉玉下意识想躲,随即意识到老船夫在给她正骨,这才强行忍住。
老船夫握着唐嘉玉手臂,向前牵引,缓慢旋转,转了几次后,突然传来咯噔一声,疼痛明显减轻。唐嘉玉试着动了动,惊讶道:“这就好了?”
老船夫道:“在水上漂久了,难免头疼脑热,能自己治的都自己治。你小心点动,关节刚刚回位,很容易再脱臼,接下来别提重物,睡觉不要压这条胳膊,最好用夹板固定住。要是伤到筋骨,落下终身毛病就麻烦了。”
唐嘉玉应下,调整布条,依然将胳膊挂在胸前。她和老船夫搭手,磕磕绊绊把李昭戟背到了船上。这一番动作后,唐嘉玉累得直出虚汗,老船夫年纪比唐嘉玉大许多,看着倒轻轻松松。他站到船头,竿子一撑,小船就荡出去老远。
“坐稳了,回家喽。”
船夫以船为家,小小的渔船塞满了渔具、网兜,连转身都困难。李昭戟的上半身只能靠在唐嘉玉腿上,这才勉强坐下他们两人。
渔船穿行在芦苇荡中,风吹过,芦花瑟瑟,秋江浪白。老船夫一边撑篙,一边和唐嘉玉说话:“最近不安生,到处都兵荒马乱的。听说最近有个大官,好像叫什么河东节度使,在附近征粮。你说他不回河东去,跑这么远做什么?”
唐嘉玉手指动了动,看着膝盖上双目闭合、鼻梁高挺的男人,低声道:“是啊,蠢得要命,他来凑什么热闹。”
“这世道啊,越来越不给人活路了。”老船夫长叹,撑着篙穿行在满河霞光里,“你们真是运气好,这地方偏,暗礁多,平常也就我会来。你们但凡再晚来一炷香,我就走了。”
“还没问船家怎么称呼?”
“老汉姓周,娘子要是不嫌,叫我周伯就好。”
“周伯,你家在何处?”
“顺着七星河往下,进了湋河,过四个河湾,穿过芦苇荡,村口第一家就是了。”
“村子?”
“对,湋川里。我们村偏僻,外人很少知道,村里好多人都是避难过来的。可惜征战年年,村里孩子越来越少,就剩我们一堆老骨头喽。”
唐嘉玉完全没听过这个村子,她心里默默算湋河的位置,不动声色问:“周伯,你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打渔呀?”
“年纪大了,抢不过别人,要想养活我和老婆子,只能走远些。”
“家里只有你们老两口吗?”
周伯没意识到唐嘉玉在试探他,他在河上打了一辈子鱼,吃苦耐劳又淳朴本分,毫无保留道:“是啊,大儿赶上了张朝叛乱,被官府拉去打叛军了,这一走就没再回来,连媳妇都没来得及娶;二儿前年又被征兵征走了,他走后二儿媳难产,产后血崩,没救回来,孙子没奶吃,我们用米糊糊养了一个月,也没活下来。是我们对不住二郎啊,若他回来,不知该如何和他交代。”
唐嘉玉沉默良久,没再问了,耳边唯有芦苇的沙沙声和摇橹声,一声一声,苍茫寂静。李昭戟身后的箭杆被唐嘉玉削去了,但箭头并没有取出,伤口一直在痛,李昭戟闻着并不舒服的鱼腥味,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如周伯所言,小船转过四个河湾,穿过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河滩地。
太阳已经没入群山,天空变成暮霭沉沉的青色,河滩边系着许多条渔船,无论打没打到鱼,大部分村民已经归家,周伯应该是最后一条回来的船了。也幸亏周伯回来的迟,唐嘉玉和李昭戟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村民注意,唐嘉玉不着痕迹遮住李昭戟的伤,借着微光打量这个村子。
村子地形得天独厚,背靠陡崖,崖下地势渐缓,形成一个台塬,村民的屋舍就建在台塬上。家家濒水而居,屋前挂着渔网、渔具,半倚土崖,半向河滩,既可避洪水,又得渔猎之便。台地下方是河流冲积形成的河滩地,芦苇密密匝匝长满河滩,形成一道天然的高墙。
有山崖遮挡,从远处官道远望不见,河滩被芦苇环绕,若没人引路,从外面河面也很难发现芦苇荡中还隐藏着一个小村落。如果发现追兵,向东可达漆河,向西可溯湋河,水路通达而不显眼。易走难寻,人烟稀少,倒确实是个躲避兵祸的好地方。
唐嘉玉放下心,如今官匪两道都在抓他们,唐嘉玉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只能暂时落脚这个村子,先把身体养好,再谋后续。
村子沿河而居,周伯顺着河一直划,直到村子尽头才拨船靠岸。河滩上站着一道朦胧黑影,听见拨桨声,黑影道:“老头子,是你吗?”
周伯瞧见,连忙说:“你怎么出来了?夜路不安全,不是让你在家歇着吗?”
“我见你久不回来,担心你捕鱼出了岔子,出来瞧瞧。就在家门口,出不了事。”周婆婆看着船的方向,微微侧脸,问,“老头子,今天你船上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周伯将船系好,说:“我去七星河捕鱼,遇到了两个遭劫的少年人,我见他们可怜,就一起带回来了。这位娘子的胳膊脱臼了,她的家奴受了伤,还昏迷着,你来搭把手,把人抬下船,我背到家里去。”
周婆婆听到吓了一跳,连忙摸索着上前帮忙。唐嘉玉看出来这位婆婆的眼睛有些毛病,哪敢让她动手,说:“无妨,我来就好。”
“不行不行,你手受了伤,不能使力。婆子,你来搬脚,一二三起……”
唐嘉玉用没受伤的手帮忙,三个人连抬带背,艰难地将李昭戟放在床上。周婆婆摸到濡湿的衣服,吓了一跳:“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周伯说:“老婆子,你先去烧水,我去找孙先生来。他伤得厉害,要是烧再退不下去,就危险了。”
唐嘉玉听到郎中有名有姓,寄予厚望,等将人请过来后,唐嘉玉发现所谓孙先生不过一个读书人,几年前流亡至此,因为跛了脚躲过了征兵,被村子奉为上宾,有什么头疼脑热都要请孙先生拿主意。他的岐黄水平只是读过几本医书、略识得几味草药而已,论起处理外伤,可能还不如唐嘉玉有经验。
孙郎中写了道药方,交待了几句没错但也没用的废话。周伯千恩万谢把人送走了,等周伯回来,发现唐嘉玉拿起孙郎中的药方看了看,随手撕掉。
周伯唬了一跳,忙道:“娘子,你做什么?”
唐嘉玉道:“周伯,孙郎中治其他病厉害,但应当没见过刀剑伤,开的药方没有用,反而拖延病情,还是我来吧。周伯,你家里可有草药?”
“倒备了些常用的,晒在屋后了。”
“有哪些草药,周伯可否带我去看看?”
“这有什么,这边就是。”
“婆婆,家里可有剪刀、针、铍刀之类的东西?”
婆婆为难道:“剪刀和针有,但铍刀是什么?”
“算了,用我的吧。”唐嘉玉将匕首取出来,避过刀刃,将刀柄小心放入周婆婆手中,“劳烦婆婆再烧一锅热水,将这把刀和剪刀、针、线一起放到沸水里煮,大概煮一刻钟。”
周婆婆摸到匕首,哪怕看不到,仅凭触感也知这是柄宝刀。周婆婆担心:“这么好的刀,万一煮坏了……”
“一把刀而已,坏不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坏了,周伯和婆婆救了我们的命,救命之恩,不比一把刀贵重吗?”
周婆婆去烧水,唐嘉玉跟周伯去后院挑草药。周伯家境贫寒,晒的都是路边随手可得的寻常草药,幸而止血、消炎的基础药材都有。唐嘉玉捣好了止血药,而这时,剪刀针线等物也煮好了。
唐嘉玉除下李昭戟的上衣,让周伯固定住他,她脱了鞋跪在榻上,在火焰上烧燎刀刃,二次清毒。
唐嘉玉本来备有上好的金疮药、解毒药,但从扶风驿逃离时,她将药物都放在簪冬身上……后来的事,不提也罢。现在她只能用民间再普通不过的草药,没有人参,没有灵芝,没有太医,没有麻沸散,也没有趁手的医具。唐嘉玉看着李昭戟身上交错纵横、触目惊心的伤口,默默调整呼吸。
村里没有郎中,与其赌别人,她更相信自己。霍征没死,李昀没死,刘景祁没死,天底下那么多人面兽心的畜生还活着,若苍天有眼,不该让李昭戟死。
李昭戟,你要是还想报仇,最好挺下来。
李昭戟背上的伤口看着可怖,其实真正严重的只有一道——那支由霍征射出,力大无穷、势在必得的箭,几乎贯穿了他的肩膀。唐嘉玉先从简单的地方入手,将伤口外围的脓血坏肉剔除。李昭戟被疼痛刺激,从昏迷中苏醒,身体微微动了动。
“别动。”唐嘉玉立刻按住他,说,“我在给你取后肩的箭,一旦伤到大血脉,你就神仙难救了。”
李昭戟没再说话,要不是在刀剔到碎骨时,他后背的肌肉会因为疼痛绷紧,唐嘉玉还以为他又昏过去了。清除创口后,就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取箭。
箭头卡在李昭戟肩胛骨里,每一次呼吸都会牵连伤口,剧痛无比。但如果取出箭头,伤口没了堵塞,很可能会大出血,反而会让他死得更快。
唐嘉玉双手沾满鲜血,看着埋在血肉里、隐约可见的铁器,犹豫了。她从没有做过这么精细的手术,今天她的手还脱臼过,她真的能救人吗?
前方传来李昭戟沙哑干裂的声音:“怎么了?”
唐嘉玉抿唇,说:“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如果没取好……”
“无妨。”李昭戟几不可闻道,“那便是我命数如此,你就可以如愿改嫁了。”
唐嘉玉本来忐忑的心忽然定下来,改嫁也不错,这个混账爱死不死吧。她调整角度,将刺针探入伤处,小心翼翼挑动箭头,手不知不觉稳了许多。
李昭戟在云州时送了她三件错金银武器,其中一只金簪平时可以做首饰,危急时里面藏着一根锋利无比的长针,拔出可以防身。唐嘉玉回长安后一直戴着,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在这里。
周伯取出了家里为数不多的蜡烛,凑到唐嘉玉面前。唐嘉玉长发束在脑后,汗滴不断顺着发丝、鼻尖滴下来,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咣当一声,箭头落在盘子上,李昭戟肩上鲜血涌出,唐嘉玉赶快拿煮过的布团将血堵住,等血止住一点,她刮去骨上余毒,用桑树皮线缝合伤口,涂上药糊,用布料将伤口勒紧。
做完这一切后,唐嘉玉瞬间虚脱,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全身被冷汗湿透,手脚冰凉。周伯也长长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扶着李昭戟躺倒,收拾旁边堆成小山的血布、血污。
唐嘉玉看着素昧平生的老人为他们忙上忙下,很是过意不去,强打起精神道:“周伯,我来吧。”
“没事,你累狠了,歇着就好。”周伯拦住唐嘉玉,飞快将血布抱起来,“我二儿媳就是这样,出了许多血,我们求了许多神仙都没救回来。你好好看着他,人没事才最重要。”
唐嘉玉的动作慢慢顿住,她回头看了眼脸色惨白、冷汗直冒的李昭戟,不再争抢。
是啊,李昭戟的状况更重要,伤口虽然缝合了,但得他挺过感染发烧,手术才算真正成功。今晚她得一直照看着,不如趁现在养养精神。
周伯抱着东西出去,一开门发现周婆婆竟然一直守在外面。周伯惊讶:“老婆子?不是让你回屋睡了吗,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放心。”周婆婆看不见情况,她闻到屋里浓郁的血腥味,慌张问,“怎么了?人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唐嘉玉支着虚弱的身体起身,对周婆婆道,“婆婆放心,他没事,等睡一觉,明早就好了。今日多亏你们,我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一点心意,还望两位收下。”
唐嘉玉取出一枚金钗,递给周婆婆。周伯和周婆婆连忙推辞:“你收着,我们不要。”
唐嘉玉微微用了力气,执意将金钗塞到周婆婆手里,说:“这是药钱,他身体不好,接下来还要劳烦周伯为他带些滋补之物回来呢。要是您不肯收,我们也不好意思继续住在您家里了。”
“这怎么行……”周婆婆急道,“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一个伤员,去外面多不安全。”
周伯见唐嘉玉坚决,叹息道:“老婆子,你就收下吧,要不然他们小两口睡不安心。”
“周伯说的是,您就收下吧。”唐嘉玉双眼弯弯,笑意真挚,道,“不过,他并不是我夫婿,他是我家奴隶。”
“啊?”周伯愣了愣,诧异道,“可是刚才他说让你改嫁……”
“那是他说呓话呢。”唐嘉玉微笑道,“我还没嫁人,他痴心妄想,不用理他。”
周伯慢慢应了声,不太明白大户人家的规矩。可能,大户人家就流行这样?
出了这么多血,血布无论扔在哪里都扎眼,周伯只能拿去屋后烧了。周婆婆忙里忙外,为唐嘉玉张罗细软。
“这是当初为大儿娶妻准备的被褥,可惜大儿没赶上,之后一直在箱子里放着,是全新的,前两天我才搬出来晒过。这件屋子是我们给二儿娶妻盖的,可惜他也没住几天,这些年一直空着。屋里一应用具都有,你要是缺什么,就去我们那边要。”
周伯夫妻俩住老屋,旁边盖着一间宽敞整齐的新屋,两间房独门独户,但中间有道篱笆可以互通,连而不通,很是贴心,看得出来当初建房花了心思。唐嘉玉现在需要干净安全的居所,遂没再推辞,打算等伤好了,走之前再多给老两口留些东西。
将周婆婆送走后,唐嘉玉精疲力竭回到屋里。李昭戟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呼吸微弱,额头一直在渗冷汗,看着脆弱不堪,随便来个人就可以将他杀死,完全想象不出从前的高傲恶劣。
唐嘉玉看了许久,坐在他身侧,用棉花沾了水,轻轻点在他唇上。
“你倒好,当个甩手掌柜,把所有麻烦都扔给我。我费了这么多力气,你可要活下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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