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陛下亲征(一)
刘昭看着母后,说出了她的决定,她需要给汉家军民吃一颗定心丸,“所以,母后,儿臣要亲赴边关。”
吕雉抬眼看向女儿,目中深沉,“亲征?”
“是,亲征。”刘昭迎上母亲的目光,很是坦荡,没有丝毫犹疑,“昭武元年,新朝初立,天子威仪未固,便遇此奇耻大辱。若儿臣只是稳坐未央,遣将出征,即便得胜,天下人、边关将士、乃至匈奴蛮夷,会如何看待朕?他们会认为,汉室的威严可以轻侮,汉家天子的血性不足。”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儿臣要亲自去。去蓟城,再赴最前线。让所有人看见,朕的旗帜就立在国门之前!让边军知道,他们的皇帝与他们同在此处,共御外辱!也让冒顿明白,他侮辱的,不仅仅是大汉太后,更是整个汉帝国不容触犯的底线!这条底线,需要天子的决心与汉军的铁血!”
吕雉沉默着,她理解女儿的雄心,她的昭,文韬武略,自太子时就让天下惊叹,她当上了皇帝,自然想立下不世之功。可这是她登基的第一年,帝位尚未完全稳固,京畿之内,诸侯王们因《推恩令》暗怀心思,长安城中,也未必没有潜流。
更何况战场凶危,瞬息万变。
“皇帝,”吕雉缓缓开口,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审慎,“你可想过,你若离京,长安由谁坐镇?诸王列侯,是否会因此生出异动?战场之上,刀箭无眼,万一有失……”
“长安有母后在。”刘昭打断母亲的话,语气笃定,眼中是全然的信任,“有母后监国,萧相、留侯等老臣辅政,儿臣后方无忧。至于诸王……”
她冷笑一声,“他们难道还有叛国的胆吗?”
诸侯王就算狗急跳墙,都不会傻到勾结匈奴,他们就算死,都是刘家人,不至于夷三族。
况且诸侯王面临的只是推恩,只是长子的继承少了一些,他们还觉得公平呢。
都是儿女,其他的儿女更让他们喜欢,怎么不能分?
这是无解的阳谋,符合所有人的利益,长子没上位前,没有说话的权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这宫墙,看到北方遥远的烽火,“至于战场凶危……母后,儿臣知道。但有些险,必须冒。有些姿态,必须做。韩信那一刀,已无转圜。冒顿得知使者被杀,必会大怒,极可能集结兵力南下,一则报复,二则试探我新朝虚实。与其被动等他打来,不如儿臣主动北上,以蓟城为基,整军备战,以逸待劳。儿臣要让他撞上的,不是普通的边城,而是由大汉天子亲自镇守、军民同心、且藏有惊喜的钢铁壁垒!”
匈奴冬天必会来就食,其实就是抢劫,不抢一点怎么过冬?她此次去,就是让他们不但吃不着,还会崩了牙。
她还做不到端了他们的老巢,但他们还想像以前一样对大汉搞霸凌,就是做梦了。
她这想法要是让冒顿知道,非得评评理,谁搞霸凌了?到底是谁欺负谁?
他就是骂骂,对面是真揍啊!
她转过身,想着功业,眼中跳动着灼热的光,“母后,儿臣推广火炕、互市,蓟城如今应是北疆最富庶、最稳固的大城之一。民心可用,粮秣也可支撑。儿臣带去的,不仅是天子仪仗,还有韩信、周勃、灌婴等能将,更有儿臣暗中准备多年的利器。此战,朕不会深入草原决战,那不毛之地,打下来也用不上,朕凭借坚城,给予冒顿当头重击,让他知道南侵代价惨重,便足以震慑其数年,为我大汉赢得发展之机。”
数年之后,那不毛之地她也要,里头资源多着呢。
吕雉久久凝视着女儿。
夜色中,刘昭身姿挺拔,眼神如出鞘之剑。
吕雉看着女儿眼中灼灼的光,知道她心意已决。
刘昭自登基以来,看似柔和,骨子里却比她想象得更加强硬,也更有主见。也罢,让她去闯一闯,亲眼看看这江山,亲自掂量这分量。
她站起身,走到刘昭面前,抬手想如寻常母亲般抚摸女儿的头发,最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吕雉的声音沉静有力,“皇帝既有此志,孤便为你镇守长安。你去边关,打出我大汉的天威来。让匈奴,让天下都看看,我吕雉的女儿,是何等人物!”
“但你要记住,”她的语气转为严厉,“你是大汉皇帝,身系社稷。可以亲临前线鼓舞士气,不可轻易涉险陷阵。”
刘昭心头一热,“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即日便可筹备。朝中,孤自会为你安排妥当。让天下知道,我汉室,母女子,一样能撑起这万里河山!韩信、周勃、灌婴,皆可为将,但如何调配,你要心中有数。”
吕雉叮嘱道,“韩信善奇谋,但不可尽付大军。周勃厚重,可镇中军。灌婴善骑,可掌骑兵。至于你年初拿出的火药……”
她微微蹙眉,“此物威力虽大,却从未经大战检验,更从未示人。你打算如何用?”
刘昭压低声音,“母后放心,儿臣已密令少府与将作监,将第一批堪用的火器秘密运往蓟城。此物初现,贵在出其不意。儿臣不会尽数亮出底牌,只在关键之时,关键之地,以天雷、神火之威,助我军破敌、守城。具体如何使用,需临敌应变。韩信知兵,或可与其参详一二,但最终调配之权,必在儿臣之手。”
吕雉深深看了女儿,终是点了点头,“你既有成算,便依你。去吧,早做准备。”
······
刘昭让彭越好生养老,都多大岁数了,歇着吧,成天喊打喊杀的不好,让他的两个儿子当了小将。
一个月后,刘昭銮驾出长安,北赴边关。
随行有太尉韩信、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以及精挑细选的三万北军精锐,更有数十辆以运送御用器物为名,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里面装的正是刘昭寄予厚望的秘密武器。
车马辚辚,旌旗猎猎。
天子亲征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沿途百姓夹道相送,山呼万岁,士气为之一振。
要知道刘昭还没败过,她出去打仗,百姓没想过她会输,毕竟她一直无所不能,什么事到她那就会容易。
刘昭的迷弟迷妹遍布天下,她让很多父母看到了女儿的能耐,因为科举女子可参加,在性别没那么有差别的时候,女儿也是家中顶梁柱,可以光耀门楣。
当刘昭的御驾终于抵达蓟城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她上回来到蓟城,虽是北方重镇,但历经战乱,城垣残破,民生凋敝,冬日更是苦寒难耐。
可如今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焕然一新,生机勃勃的雄城。
城墙明显经过加固加高,青灰色的砖石在秋日阳光下很是坚实。城头旗帜鲜明,士卒甲胄齐整,精神抖擞。
城门处车马人流络绎不绝,不仅有汉人商旅,还能看到穿着各色皮袍、牵着驼马的胡商,彼此交谈议价,喧闹中透着繁荣。
入得城来,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粮行、布庄、铁器铺、皮毛店……各色货物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炖肉的香气,混合着新酿的酒香和远方飘来的牲口气息。
往来行人面色红润,衣着虽不算华贵,却也厚实整洁,少见冻馁之色。
孩童在街巷间嬉戏打闹,笑声清脆。
更让刘昭心中熨帖的是,时值深秋,北地已寒,但城中许多房屋的烟囱里,都飘出袅袅青烟,那是火炕在燃烧。
这种她推广的简易取暖设施,显然已深入蓟城百姓家,让严寒的威胁大大降低。
“陛下,”来迎接的刘沅激动地指着城内一片热闹区域,“那边便是新设的互市所在。自陛下准许与匈奴、东胡、乌桓等部有限互市以来,我蓟城出产的盐铁、布帛、陶瓷,换来了他们的良马、皮毛、牛羊。税赋大增,百姓也得实惠。如今城中仓库充盈,马厩里也多了数百匹好马!”
刘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繁荣的街市,望向更北方隐约可见的燕山山脉。真正的考验还在山那边,但眼前蓟城的富庶与安稳,给了她更多的信心——
她的政策是有效的,民心是可用的,这座边城,已经具备了成为抵御匈奴前哨和反击基地的潜力。
“周勃、灌婴,”她沉声下令,“大军驻扎城外,不得扰民。仔细安营,加强警戒,派出斥候,深入探查匈奴动向。”
“诺!”
“韩信,”她转向一直跟在身侧的兵仙,打仗怎么能不带挂呢!能被带飞是她的实力,带不飞她就是韩信不行。“随朕登城,看看这蓟城的守备,也看看这北疆的山川形势。”
“臣遵旨。”
登上蓟城北门城楼,寒风凛冽,远山苍茫。
刘昭拿出她的千里镜,墨家手艺不错,极目北望,仿佛能感受到草原深处那股躁动不安的骑兵洪流。
“冒顿想要易其所无?朕就让他看看,什么是大汉的铁壁铜墙,什么是天雷地火。”
韩信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新玩意,“陛下,这是什么?”
刘昭笑着递过去,“这个就给你了。”
她带来了好几个呢。
韩信接过那根沉甸甸镶嵌着黄铜的圆筒,入手微凉。
他学着刘昭方才的样子,将一端凑近眼前,另一端对准北方苍茫的原野。
下一刻,见惯了大风大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兵仙,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千里镜的手指都紧了紧。
远处原本模糊的山峦轮廓、稀疏的林木、甚至更远处隐约的土丘与河流走向,骤然被拉近到眼前,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甚至能看到几只飞鸟掠过枯枝的轨迹,看到远处山坡上风吹草低的细微波纹。
“此物……”韩信觉得不可思议,这在战场上简直如有神助,“竟能穷千里之目?”
刘昭带着几分矜持的自得,“算不得千里,但视远如近,于战场勘察敌情、料敌先机,应有大用。”
这单筒望远镜虽还简陋,视场窄,倍数也有限,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降维打击级别的侦察神器。
韩信缓缓放下千里镜,再看向刘昭时,陛下登基以来推行新政已显手段,如今又拿出这等匪夷所思的器物,还有她口中那神秘的天雷地火……
她究竟还有多少底牌?
韩信觉得这物价值连城,“陛下将此神器赐予臣,臣必会好生珍藏的。”
刘昭:???
“不,不用珍藏,坏了还有,这物虽然贵,但是不会缺了你韩信的。”
韩信愣了愣,他在陛下眼里,居然这么重要吗?
第212章 陛下亲征(二)
刘昭目光重新投向北方。“探子派出去,要最精锐的,配上千里镜,让他们把眼睛放亮。朕要知道冒顿到底集结了多少人马,主力在何处,前锋到了哪里,甚至他大纛的位置。”
她语气冷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朕要让他每一步,都在朕的眼里!”
韩信肃然应下。
有了千里镜,斥候的侦查效率和安全性都将大大提升,这无疑是巨大的优势。
她看着韩信,想起那日他在朝堂上,“韩信,那日你为何突然发难?在朝堂上拔刀,若不是朕护着,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韩信放下把玩的千里镜,听了愣了愣,看向她,“那日做得有何不妥吗?”
刘昭有很多槽,不知道从哪开始吐,真是够了。“那日没有经过商议,你直接弄死了他国使者,若大汉没有做战事的准备,这责任你怎么担?”
这相当于中美还没开始商量打还是不打,一个二楞子将军直接开炮,管你打不打,我反正是打了。
咱就是说,这场战争,不论输赢,这人是不是担主要责任?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韩信明显被问住了,他觉得陛下在找他的茬,“那日群臣愤慨,臣不过是将他们嚷嚷的直接做了,有何不妥?再说陛下不是也这么想的吗?”
她没有,她只是多看了这逗比一眼而已。
算了,反正都打了,说这些也没意思。
刘昭住进蓟城,韩信直接跟她挤一屋,就这样吧,反正天冷,他暖暖被窝没毛病。
在战时,她对韩信格外有耐心。
忙碌了一整日,安排妥军务,又顶着寒风巡视了城防,刘昭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北风浸透了,疲惫不堪。
刘昭住在蓟城太守府特意为天子准备的行宫中,虽不及未央宫恢弘,倒也整洁温暖。连日行军劳碌,让她身心俱疲。
待一切安排稍定,她便命人备下热水,准备好好泡个澡,洗去一身风尘。
浴房内热气氤氲,巨大的木桶中盛满了热水,水中还撒了些驱寒活络的草药与干花,散发出舒缓的香气。
刘昭褪去层层繁复的衣物,将整个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热水熨帖着酸痛的筋骨,也带走了连日紧绷的心神。她闭目养神,任由青禾用柔软的布巾为她擦拭肩背,梳理长发,任思绪在氤氲水汽中飘散。
过了一会,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凉意。
刘昭并未睁眼,只以为是青禾取换洗衣物。
来人脚步轻缓,径直走到了浴桶边。
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青禾手中的布巾,动作自然地为她擦拭湿润的长发,力道指法与青禾的温柔细致截然不同。
刘昭倏然睁开眼,隔着氤氲的水汽,对上了熟悉沉静的眼眸。
韩信也沐浴过了,换上了干净的深色常服,头发半湿,随意地披在肩后,几缕发丝还带着水汽,贴在轮廓分明的脸颊边。他正微微俯身,用手中的干布,帮她擦着长发上的水珠,神情平静得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旁边的青禾早已退到一边,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陛下没让她退,她假装自己不存在。
“大将军怎么进来了?”
“陛下累了,臣代劳即可。”韩信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青禾女官亦需歇息。”
青禾:······
她真的会谢。
刘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挺拔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被水汽熏得柔和了几分的眉眼。
他刚沐浴过的身上带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味,驱散了浴房中过于浓重的香料气。
“青禾也下去休整吧。”
青禾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并掩好了门。如今她是陛下的心腹,水涨船高,很多事不必亲力亲为,但是在陌生地方,她自己来放心一些。
刘昭身体放松下来,重新靠回桶壁,闭上了眼睛,任由他侍弄自己的长发。
一时间,浴房里只剩下水波轻漾的声音。直到长发半干,他才停下动作,将布巾放到一边,又取过一旁备好的柔软干爽的宽大寝衣,展开。
刘昭从浴桶中站起,水珠沿着玲珑的曲线滚落。
韩信面不改色,用寝衣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将她从桶中抱了出来,动作稳健。
他抱着她,穿过弥漫着水汽的浴房,走入温暖的内室,将她放在早已铺好厚厚被褥的床榻上。
······
刘昭靠在床头看书,晾着长发,别看这边很冷,这边还很干,头发都干得很快。
北地的夜晚,实在是太冷了。
“睡吧,大将军,”她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拂过他的颈侧,“明日还有得忙。”
窗外,北风呼啸,而室内,一灯如豆,暖意融融,两人相拥而眠,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严寒与杀机。
接下来的数日,蓟城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战时状态。
周勃负责大军营寨的构筑与城防的进一步强化。
三万北军精锐并未全部入城,而是在城外依托地势,修筑了坚固的连营,与蓟城形成犄角之势。
城墙上,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准备就绪,弩床、抛石机等守城器械检修一新,士卒轮班值守,日夜警惕。
灌婴麾下的骑兵斥候像撒出去的鹰隼,利用千里镜的便利,将侦查范围向北推进了上百里,带回了更精确的情报。
匈奴大军确实在集结南下,前锋约两万骑已过弹汗山,主力仍在后方缓慢移动,似乎还在等待各部汇集。
同时灌婴严格执行了刘昭的命令——
关闭互市,所有胡商、牧民,一律暂时清退出蓟城周边五十里范围,边境各处隘口加强盘查,严禁任何可疑人马进入。
蓟城内的繁荣景象并未因战争阴云而消失,但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太守刘沅下令,城中实行战时管制,粮仓、武库由军队接管,城内青壮被组织起来协助巡防、搬运物资。
商铺虽仍营业,但交易明显减少,人们行色匆匆,谈论的话题也离不开即将到来的大战。
不过,得益于刘昭之前推行的政策和亲临带来的鼓舞,民心尚算稳定,未见大的恐慌。家家户户检查火炕,囤积柴炭和粮食,准备应对可能的围城。
刘昭也没闲着。
她亲自巡视了城外大营和城内各处防御要点,检阅部队,鼓舞士气。更重要的是,她隐藏在山谷中的神机营。
山谷营地戒备森严,闲人免入。
当覆盖炮身的油布被掀开,露出那一尊尊黝黑沉重的炮身时,随行的周勃、灌婴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仍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那种沉甸甸的质感,无声地诉说着它们所蕴含的毁灭力量。
刘昭下令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实弹演练,目标是另一端预设的,模拟简易营寨和骑兵冲锋阵型的木靶土墙。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引信嗤嗤燃烧。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间猛然炸开,回音滚滚,地皮似乎都颤了颤。实心铁球呼啸着冲出炮口,划过短暂的弧线,狠狠地砸在数百步外的目标区域!
木屑纷飞,土墙崩裂,预设的草人、木马被砸得粉碎,甚至地面都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紧接着,几名身手矫健的神机营士卒点燃了炸药包引信,奋力掷向另一处密集草人。
“轰!轰!轰!”
爆炸接连响起,火光与浓烟腾起。
演练结束,山谷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周勃和灌婴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见过最惨烈的厮杀,但何曾见过如此,如此不讲道理,仿佛天罚般的破坏方式?
韩信也瞳孔微缩,但他是最先回过神的。他快步走到弹着点,仔细勘察着炮弹造成的破坏效果,丈量着射程,又检查了炸药包的杀伤范围,甚至捡起一片嵌进硬木里的碎铁片掂量。
“陛下,”韩信的声音很激动,“此物若运用得当,可抵数万雄兵!尤其用于守城,或轰击敌军密集阵型,其威堪称恐怖。只是……”
他转向刘昭,顿了顿,“射程似乎有限,且装填发射,颇费时辰。移动亦显笨重。”
很容易被抢,守城可以,带出去要是被敌人抢了,用来打自己,就尴尬了。
刘昭点头,不愧是兵仙,一眼就看出了早期火器的优缺点。“不错,目前确有此局限。故朕之意,非到关键时刻,不得轻用。且需依托坚固工事,或预设阵地。具体如何布设,如何与步骑协同,韩太尉,朕需要你拿出详尽的方案。”
“臣领命!”
数日后,灌婴派出的最精锐斥候,利用千里镜提前发现险情,付出两人伤亡的代价,带回了最关键的情报,匈奴前锋两万骑,由左贤王统领,从长城薄弱处偷入汉境,并未袭扰地方,正沿着河谷快速向蓟城方向穿插而来!距离已不足两百里!
其意图很明显,知道汉皇在蓟城,想趁汉军立足未稳,打一个措手不及!
而冒顿单于亲率的主力,约八万骑,仍在后方,并不急于快速推进,更像是在稳扎稳打,压迫汉军神经。
军议厅内
“左贤王这是急先锋,来探路的,也是来抢功的。”
韩信指着地图上,“他想趁我军初至,快速突进,若能袭扰成功,甚至制造混乱,便能大涨匈奴士气,为主力攻城创造机会。”
“陛下,臣请率骑兵出击,在半途截击这支前锋!”灌婴抱拳请战,“不能让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地靠近蓟城!”
周勃却道,“敌军皆是骑兵,来去如风。我方骑兵数量、马力均处劣势,野外浪战,恐难取胜,反易被其缠住,若冒顿主力趁机压上,则危矣。不如固守营寨城池,以逸待劳。”
两人意见相左,都看向刘昭和韩信。
刘昭沉吟片刻,看向韩信:“韩太尉,你以为如何?”
韩信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河谷与蓟城之间,“灌将军所言在理,不能让其太过靠近,惊扰民心,亦可能切断我军与后方联络。周将军所虑亦是实情,野战确非我军之长。”
他顿了顿,“但为何一定要在平坦处与之决战?”
他指向地图上一处,“他自送死,正好让我们瓮中捉鳖,此处名为黑石峪,是左贤王部南下必经之路的一段。两侧山势虽不高,但颇为陡峭,谷道狭窄,骑兵难以展开。”
“设伏?”灌婴皱眉,“匈奴斥候亦非庸碌,如此明显地形,岂会不察?”
第213章 陛下亲征(三)
韩信不以为然,就匈奴那脑子,有这么谨慎,就不会两万骑兵闯进来搞事。“故需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在匈奴人的脑子里,在北地骑兵是无敌的,来去自如,汉军也追不上,可这不是有火药吗?
那就得给他们上一课,骑兵如今敢闯进来,也是有来无回。
他指向地图上黑石峪南侧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此处,可令灌将军率三千精锐骑兵,大张旗鼓,前去迎击。与匈奴前锋稍作接触,便佯装不敌,丢弃部分旌旗、辎重,向黑石峪方向败退。”
“左贤王年轻气盛,求功心切,见我军如此不堪一击,又听闻汉皇亲临蓟城,必想趁势扩大战果,甚至妄想直捣黄龙,擒获陛下以立不世之功。他见我军败兵慌不择路逃入山谷,多半会轻视此地险要,以为我军已丧胆,只顾逃命。加之山谷入口尚宽,他骑兵可入,便会驱兵急追。”
灌婴眉头紧锁,“即便如此,黑石峪中段虽窄,但入口出口皆可容骑兵通行,若只是普通伏兵,很难将其全歼。一旦被其冲过峡谷,或发现不妙及时退出,伏击便告失败。”
“所以,伏击不在峡谷两侧山坡。”韩信的手指重重落在峡谷最狭窄的中段略偏南处,“伏击在此处,谷底!”
周勃和灌婴都是一愣。
谷底设伏?那岂不是将自己置于匈奴骑兵的铁蹄之下?
韩信继续道:“左贤王前军追入峡谷,急于擒拿我军败兵,阵型必然拉长,且注意力在前方。待其前部通过最窄处,后部尚未完全进入时……”
他看向刘昭,“陛下之神机营,可预先埋伏于峡谷两侧制高点,并非为了直接杀伤,而是在关键时刻,以火炮轰击峡谷出口附近山石,制造山崩落石之象!”
刘昭眼睛一亮,“封锁峡谷,关门打狗!”
“正是!”韩信点头,“不求完全堵死,但求制造混乱,迟滞其进退。与此同时,灌将军的败兵在峡谷南口返身结阵,如我在赵地背水一战一样,死死堵住。周将军率重甲步卒及强弩手,提前秘密潜入峡谷北口附近山林,待炮声一响,立刻抢出,封死北口。而我军真正的伏兵——精锐步卒及部分骑兵,则提前数日,分批隐匿于峡谷两侧山林之中,待峡谷两端被封,匈奴骑兵困于谷中,进退不得,阵型大乱之际,再从两侧居高临下,以弓弩、滚石檑木猛攻!”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包围圈,“届时,左贤王部两万骑,挤在狭窄谷道之中,人马践踏,首尾不能相顾,两侧矢石如雨,进退无门。而我军以逸待劳,占据地利,可逐步绞杀。即便不能尽数歼灭,也必能重创其精锐,擒杀其主将!”
灌婴听得热血沸腾,但又有疑虑,“此计虽妙,但风险亦大。神机营火炮轰击山石,能否准确奏效?万一未能封住出口,或封堵不严……”
“所以需要精确计算,反复演练。”
韩信看向刘昭,“陛下之神机营,需提前数日秘密进入预设炮位,测量距离,标定目标。所选轰击点,必须是山石松动或易于崩塌之处。即便不能完全堵死,只要造成足够障碍和混乱,目的便已达到。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尽是冷意,“即便出口未完全封死,慌乱的匈奴骑兵争相逃命,自相践踏,其杀伤力,或许比我军刀箭更甚。”
刘昭沉吟良久,这事收益巨大。若能一举吃掉匈奴两万前锋,尤其是左贤王所部精锐,对冒顿的士气将是沉重打击,也能直接缓解蓟城正面战场。
“此计可行!”刘昭最终拍板,“韩太尉,具体部署由你全权负责,周勃、灌婴全力配合。神机营火炮伪装、运输、预设阵地事宜,朕亲自过问。记住,务必隐秘!”
“臣等遵旨!”
接下来数日,灌婴精选三千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蓟城以北活动,制造巡防漏洞。
周勃则抽调最擅长山地潜行作战的士卒,携带强弩和短兵,分批趁夜向黑石峪北口山林运动。
最关键的,是神机营和火炮的移动。
刘昭亲自监督,选择了最隐蔽的夜间小路,用厚布包裹炮轮,马匹衔枚,士卒噤声,将数门最轻便犀利的火炮以及大量炸药,运抵黑石峪两侧预先选定的、经过伪装的高点。炮手们日夜不休,反复测量、调试,确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韩信亲自挑选了一批机灵的士卒,假扮成逃难的边民或溃散的汉军散兵,在匈奴斥候可能出没的区域偶然被俘,透露出“汉皇震怒,催促诸将出战”、“灌婴轻敌冒进”、“周勃老成持重,主张固守,将帅不和”等半真半假的消息。
左贤王的大帐内,接连收到斥候和俘虏带回的情报。这位年轻的刚上位的匈奴贵酋,听着汉军内部不和、轻敌的消息,看着地图上灌婴那支孤军深入的骑兵,再想到擒获汉皇所能带来的无上荣耀与单于的赏识,眼中贪婪的光芒越来越盛。
“汉人皇帝是个女人,手下将军也各怀心思,看来汉朝果然气数衰了!”
左贤王大笑,“传令全军,加速前进!追上那支汉军骑兵,吃掉他们!然后直扑蓟城,让那汉家女皇帝知道我们匈奴勇士的厉害!”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刘昭押到冒顿单于马前的景象。
秋日高悬,黑石峪静静地横亘在北方大地上,两侧山林落叶纷纷,带着肃杀之气。灌婴的三千骑,仓惶地退入了峡谷,身后烟尘大起,匈奴前锋两万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呼啸着追了进去。
峡谷中回荡着闷雷般的马蹄声,匈奴骑兵的呼哨声,以及渐渐被贪婪冲淡的,对地形本能的警觉。
当左贤王的中军大旗也消失在峡谷北口时,远在山上瞭望塔上的刘昭,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她转身,看着身边的韩信。
“大将军,可以收网了。”
“臣为陛下擒此獠。”
韩信对身后传令官沉声道,“传令!举火为号!”
三声冲天炮带着尖锐的呼啸,从蓟城最高的瞭望塔上冲天而起,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中划出三道醒目的烟痕。
几乎在同一时刻,黑石峪南北两侧的山巅,也升起了回应的狼烟。
黑石峪,谷道内。
灌婴一马当先,三千汉骑看似狼狈,实则阵型未乱,控着速度,引着身后如潮水般涌来的匈奴骑兵不断深入。
峡谷渐窄,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光线也黯淡下来。
左贤王骑在一匹雄骏的黑马上,冲在队伍前部,眼看着前方汉军旗帜歪斜,马蹄声杂乱,心中愈发得意。“追!别放跑了一个!擒杀汉将者,赏牛羊千头,奴隶百人!”
匈奴骑兵的呼啸声在峡谷中回荡,愈发显得喧嚣而躁动。
就在左贤王前部约五千骑冲过峡谷最狭窄的中段,后部大军也大半涌入峡谷之时——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在峡谷南口上方炸开!
地动山摇!
左侧山崖上一处早已被炸药掏空、用木柱勉强支撑的岩体,在数门火炮集中轰击下,轰然崩塌!
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混杂着泥土树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原本尚可容数骑并行的南口堵塞了大半,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几乎与此同时,峡谷北口也传来了接连的爆炸声和山石滚落的轰鸣!
周勃预先埋设的炸药和火炮轰击,同样制造了塌方,虽然规模略小,但也足以让北口变得崎岖难行。
“怎么回事?!”
“天雷!是天雷!”
“山神发怒了!”
突如其来的巨响、崩塌、弥漫的烟尘,让从未见识过火药威力的匈奴骑兵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乱窜,许多骑兵猝不及防被甩落马下,旋即被后续慌乱冲来的马蹄践踏成泥。
原本还算有序的追击队伍,顷刻间乱成一团。
“不要乱!是汉人的诡计!冲过去!”左贤王到底是匈奴贵酋,强压住心中的惊骇,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队伍。
然而,他的声音在更大的混乱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汉军威武!杀!!”
原本溃逃的灌婴所部三千骑,在南口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尽时,便已如同脱胎换骨般,瞬间勒马转身,阵型严密,长戟如林,弓弩上弦,如同一道钢铁堤坝,死死堵在了被落石半封的南口之前,挡住了匈奴前锋的去路。
灌婴一马当先,手持长槊,目光冷冽如冰。
几乎是同一时间,峡谷北口两侧山林中,喊杀声震天而起!
周勃身披重甲,如同山岳般立于阵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重甲步卒和弩手,锋利的矛戟在透过烟尘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硬生生将北口退路彻底封死。
而峡谷两侧的山林间,仿佛凭空变出了无数汉军士卒!箭矢如同飞蝗般从高处倾泻而下,滚木礌石隆隆砸落。
这些伏兵早已埋伏多日,养精蓄锐,此刻将多日来的憋闷和杀意尽情宣泄。
“放箭!”
“掷雷!”
随着军官的号令,一些冒着青烟的、用陶罐或皮囊包裹的炸药包,被汉军奋力掷入峡谷中匈奴骑兵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在拥挤的谷道中响起,火光迸射,破片横飞,战马的悲鸣和匈奴士兵的惨叫声瞬间达到了顶点。
火药爆炸的声光效果,在这种封闭地形和极度恐慌的心理下,被放大到了极致。
许多匈奴人肝胆俱裂,以为真的触怒了天神,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只顾抱头鼠窜,却又无处可逃。
前有铜墙铁壁,后有绝路封堵,两侧箭石如雨,中间天雷阵阵。两万匈奴骑兵,在这条数里长的死亡峡谷中,成了瓮中之鳖。
左贤王目眦欲裂,他挥舞着弯刀,试图集结身边的亲卫精锐,向看起来相对薄弱的南口灌婴部发起决死冲锋。“勇士们!随我杀出去!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一波箭雨袭来,他身边的亲卫倒下数人。
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马头,受惊的战马将他掀落在地。
“王爷!”亲兵慌忙来救。
左贤王爬起身,头盔歪斜,满脸血污,看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人马尸体堆积,伤者哀嚎,无主的战马惊恐乱跑,曾经悍勇的部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互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完了——
他心头一片冰凉。
自己贪功冒进,中了汉军的奸计,这两万精锐,恐怕要葬送于此了。
而他自己……
“保护王爷!向北口突围!”亲兵队长嘶吼着,护着左贤王试图向北冲杀。
然而,周勃布下的防线,如同铜浇铁铸。
重甲步卒结成的枪阵,配合着身后弩手不间断的攒射,将一波波试图突围的匈奴骑兵死死钉在阵前。
战斗,或者更准确地说,屠杀,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峡谷中的厮杀声、爆炸声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汉军清扫战场的呼喝声。
夕阳西下,将黑石峪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色。
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灌婴和周勃在峡谷中部会师。
两人的铠甲上都沾满了血迹和尘土,但精神却极为振奋。
“报——!”一名军侯疾驰而来,滚鞍下马,“禀将军!初步清点,毙伤匈奴约一万五千余人,俘获约三千,缴获完好战马近八千匹!左贤王已被我军士卒围困,拒不投降,已伏诛!首级在此!”
一个木盒被呈上,里面正是左贤王怒目圆睁、满是血污的头颅。
“好!”灌婴和周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此战,大获全胜!几乎全歼匈奴两万前锋,还阵斩其主将!
“立刻飞马报捷,禀告陛下!”周勃沉声道。
灌婴是最兴奋的,前些日子他侄子那事,让他面上很过不去,但吕释之都被赐死了,说明皇帝对事不对人。吕后还安抚他,让他别多想,他侄子犯的事与他无关。
但在朝廷,这些事怎么可能不多想,他与刘昭在太子时期就有摩擦,刘邦护了他,但刘昭万一还记仇,灌家怎么办?
所以他比周勃更需要这功劳,他拼着呢。
奈何灌家子弟烂泥扶不上墙,一个个的,还没他养女靠谱。
山巅之上,寒风猎猎。
刘昭身披大氅,拿着千里镜,透过镜片,她能清晰地看到黑石峪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隐约传来的轰鸣声即使隔了这么远,也带着令人心悸的余威。
“成了!”
一旁的韩信同样在密切关注着远方的动静,虽然对计划有着绝对的信心,但战场瞬息万变,直到此刻捷报传来,他才真正将最后一口气缓缓吐出。
“报——!陛下!黑石峪大捷!”
一名浑身尘土、脸上带着血痕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山巅,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到嘶哑,“周勃、灌婴二位将军禀报:我军依计,于黑石峪全歼匈奴前锋两万骑!阵斩其主将左贤王!毙伤一万五千余,俘虏三千,缴获战马八千匹!我军伤亡,伤亡不足两千!”
“好!好!好!”刘昭连道三声好,转身眼中光华大盛,她大步走到韩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将军!真乃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决胜百里!此战,你当居首功!”
八千战马,这买得让大汉倾家荡产,果然还是战争来钱快啊,一下子就暴富了。
韩信微微欠身,开始装逼,一脸不足挂齿的凡尔赛,“陛下过誉。此乃陛下天威所向,将士用命死战之功。臣不过因势利导,略尽绵薄。”
“哈哈,大将军还是这般谦逊。”
刘昭心情极好,朗声笑道,“走,回城!朕要亲自为凯旋将士庆功!也要好好审问一下那些俘虏,看看咱们这位老朋友冒顿单于,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
回到蓟城行宫,气氛已然沸腾。
大捷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让全城军民欢呼雀跃,刘昭回城的队伍,外面是山呼海啸的欢呼。
“万岁!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万岁——!”
多日来笼罩在头顶的战争阴云被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驱散了大半。虽然人人都知道,冒顿的主力仍在虎视眈眈,但首战告捷,尤其是近乎完美的歼灭战,极大地提振了信心。
庆功宴简单而热烈。
刘昭亲自为周勃、灌婴及有功将士斟酒,表彰其功。灌婴尤其激动,连饮数杯,面色潮红。
刘昭笑着与他说着这些年将军的功劳。
灌婴与周勃两人在汉初实在是柱石一般的人物,只要不是直接谋反的罪,都是小事。
第二天,刘昭带着将领们来到了关押重要俘虏的营帐。
被单独提审的是一名匈奴千夫长,他手臂受伤,被简单包扎过,脸上还残留着恐惧与惊魂未定。
当他被带到刘昭面前,看到年轻却威仪深重的汉人女皇帝时,腿一软,跪倒在地。
“抬起头来。”
那千夫长颤巍巍抬头。
“告诉朕,你们那位左贤王,在匈奴是何身份?与冒顿是何关系?”
千夫长眼神闪烁,嘴唇嚅嗫。
一旁的灌婴猛地一拍案几,喝道,“陛下问话,还不从实招来!想尝尝我汉军刑具的滋味吗?!”
千夫长浑身一抖,再不敢隐瞒,结结巴巴道,“回,回大汉皇帝,左贤王他,他是我们撑犁孤涂单于的……独子,名叫挛鞮稽粥,是单于最宠爱器重的儿子,也是,是我们匈奴未来的撑犁孤涂……”
翻译官听了面色激动得与陛下重复。
独子?挛鞮稽粥?
刘昭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她猛地看向身侧的韩信,韩信眼中也掠过异色。
挛鞮稽粥!
这个名字她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上,冒顿死后,正是其子稽粥即位,号为老上单于!
这是匈奴下一代的核心人物,冒顿的继承人!
她原本只想重创匈奴前锋,打击其士气,却没想到,韩信这一网,竟然捞到了如此一条惊天大鱼!
阵斩了匈奴的太子,冒顿唯一的继承人!
“哈哈哈哈哈!”
刘昭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回荡在营帐之中,“好!好一个挛鞮稽粥!好一个左贤王!韩大将军,你这可不仅仅是斩了冒顿一员大将,你这是断了他匈奴的根啊!”
冒顿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下匈奴不得闹起来。
帐中周勃、灌婴等人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顿时面露狂喜!斩将和斩杀对方储君,这意义完全不同!
后者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韩信虽然也感到意外之喜,他看向那面如土色的千夫长,沉声问道,“稽粥既为储君,冒顿为何让他亲率前锋,涉此险地?”
千夫长伏地颤声道:“单于本意是让左贤王历练,积累威望,也因汉皇在此,左贤王求战心切,想立下擒获汉皇的大功,不成也可以先声夺人,抢杀蓟城引起混乱,单于拗不过他,又觉得汉军初至,有机可乘,便同意了……谁知,谁知……”
谁知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刘昭听着翻译过来的话,止住笑声,眼神变得锐利,匈奴果真是一伙强盗,她这次火药瞒得死紧,果然弄到了大鱼,如果不是火药,他们战马来去自如,还真是没办法,“将稽粥的首级,好生处理。再挑选几名俘虏,连同这首级,一并给冒顿送回去。告诉他……”
她顿了顿,冷声道:
“告诉他,朕替他管教了不成器的儿子,让他不必谢恩。若他还想易其所无,朕在蓟城,随时恭候大驾。只是下次来的,最好别又是什么需要朕替他管教的废物。”
命令被迅速执行。
当装着稽粥头颅的木盒和几名魂不附体的俘虏被汉军骑士押送着,前往匈奴主力方向时,最猛烈的暴风雨就要来了,他们就等着失去儿子狂怒的冒顿。
冒顿在接到儿子头颅和那句极度羞辱的口信时,会是如何的暴怒如狂,又会集结怎样恐怖的力量前来报复?
蓟城的城墙上,刘昭再次登高远望,愤怒的人会失去理智,冒顿这次不得不来,他回去也完了。
“大将军,”她笑着看韩信,“接下来,冒顿恐怕要疯了。”
韩信站在她身侧,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不以为然,“陛下勿忧,疯狗扑来,不过是死得更快些。”
第214章 陛下亲征(四)
单于金帐。
冒顿也在来的路上,当装着挛鞮稽粥头颅的木盒被呈到冒顿面前时,这令东胡月氏闻风丧胆的草原雄主,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死死盯着木盒里那张曾经鲜活,如今却沾满血污与尘土、怒目圆睁的年轻面孔。那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他唯一的继承人,他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草原未来。
几天前,他还拍着儿子的肩膀,鼓励他去建立功勋,去震慑那个胆敢杀死使者的汉人女皇帝……
“啊——!!!”
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从金帐中爆发出来,如同濒死的孤狼。冒顿猛地拔出腰间金刀,一刀劈碎了面前的桌案,木屑纷飞。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愤怒与悲痛让他失去理智。
“汉人!刘昭!韩信!!”他嘶吼着,“我要你们血债血偿!我要踏平蓟城!我要用刘昭的血,祭奠我的稽粥!我要让汉人的尸骨,铺满燕山以南!”
暴怒的火焰吞噬了理智。
什么稳扎稳打,什么试探虚实,什么围困消耗,此刻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用最直接、最狂暴的方式,碾碎眼前的一切!
“回草原传令!集结所有能战的部落!”冒顿的声音在金帐内外炸响,“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能骑马挽弓者,全部集结!不分本部还是附庸,敢有拖延者,灭其族!”
“回去通知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所有王、将、当户、且渠!带上你们所有的勇士,所有的马匹,所有的刀箭!不要辎重,只带十日干肉和马奶!去蓟城!不,是汉国!我们要一直杀,杀到长安去!”
“再派人去告诉东胡、楼烦、白羊那些墙头草!要么立刻派兵跟随我南下,要么,等我回来,第一个踏平的就是他们!”
这癫狂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草原。
各部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单于庭。短短数日,冒顿身边就聚集了超过十五万骑兵,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复仇的怒火,让匈奴爆发出了惊人的动员能力。
他们不再讲究什么战术队形,不再谨慎侦查,庞大的骑兵集群如同失控的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然南下,直扑蓟城。沿途所过,烽燧被拔,小股诸侯国汉军被瞬间淹没,来不及撤入城池的边民惨遭屠戮……
黑石峪的惨败非但没有让他们畏惧,反而在冒顿的狂怒和复仇口号的煽动下,变得更加凶悍和嗜血。
蓟城,军议厅。
最新的斥候情报雪片般飞来。
“报——!匈奴主力已过弹汗山,前锋距蓟城已不足三百里!观其旗号规模,恐不下十五万骑!”
“报——!匈奴分出一支偏师,约三万骑,由右贤王统领,向东移动,似有迂回包抄我军侧翼、威胁渔阳、右北平之意!”
“报——!代国边境烽火示警!匈奴左谷蠡王部约两万骑,出现在代国以北,已与代国边军发生接触!”
地图上,刘昭画出代表匈奴兵力的黑色箭头,如同数条狰狞的恶龙,从北、东北、西北多个方向,向蓟城及周边汉地扑来。
尤其是那支指向代国的偏师,意图十分明显,牵制甚至击破相对薄弱的代国汉军,从西侧威胁蓟城,同时截断蓟城与雁门、云中等后方支援的联系。
“冒顿这是疯了。”周勃面色沉肃,“倾巢而出,不计代价。看来稽粥之死,对他的打击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灌婴咬牙道:“来得好!正好一块收拾了!陛下,臣请率骑兵迎击其东路军!”
韩信的目光却紧紧锁在地图上代国的位置,眉头微蹙,“冒顿虽怒,却非全然无智。分兵东进是假,牵制渔阳是真,但其主力强压蓟城亦是真。而这支插入代国的偏师……”
他的手指点了点,“才是真正的毒牙。代国若破,蓟城西侧门户洞开,我军将陷入三面受敌之境。且代国以北,地势相对开阔,更利于匈奴骑兵发挥。”
刘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蓟城、渔阳、代国,脑海中飞速权衡。蓟城经过加固,粮草充足,又有火炮利器,固守一时无忧。渔阳有险可守,灌婴若能及时驰援,挡住匈奴偏师问题不大。但代国……就刘如意那小孩,能成什么事?
代国兵力本就薄弱,面对两万匈奴精锐骑兵,凶多吉少。
更重要的是,代国若失,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被动,更是政治上的重大打击——
“不能只在蓟城等着挨打。”刘昭决断道,“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确保代国不失!”
她看向诸将,“周勃,你与朕坐镇蓟城,依托坚城,迎击冒顿主力。灌婴,你速率五千精骑,东进渔阳,会同渔阳守军,务必击退右贤王部,保住东线,然后视情况侧击匈奴主力之侧翼。”
“韩信,”她的目光落在兵仙身上,语气郑重,“朕予你两万步骑混编精锐,其中包含一千神机营士卒及轻型火炮、炸药。你立刻西进,驰援代国!不仅要击退左谷蠡王,朕要你寻机,再打一个黑石峪!将这支匈奴偏师,给朕吞掉!让冒顿知道,他分出的每一支爪子,都会被朕剁下来!”
他们大汉的马没有战马那么高端,那也是马,加上这次又得了八千战马,一下子就充足了。
韩信眼中一愣,没有丝毫犹豫,抱拳肃然道,“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刘昭深吸一口气,看着地图上犬牙交错的形势,缓缓道,“此战,已非一城一地之争。蓟城是盾,要扛住冒顿疯狂的正面冲击。渔阳、代国是矛,要打断他试图包抄合围的触角。诸君,大汉国运,在此一战!朕与诸位共勉!”
“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汉效死!”
众将轰然应诺,战意昂扬。
众人各忙各的,韩信留了下来,刘昭看着他,让护卫都出去,“大将军,怎么了?”
韩信走向她,“臣驰援代国,陛下独自面对冒顿大军,臣有些担忧。”
刘昭笑了笑,“大将军,朕这里可是主力,又有神机营,朕还能输不成?”
刘昭可不惧怕打仗,尤其她还开了挂,韩信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帐中灯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陛下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更有天赐利器,蓟城固若金汤,臣自然知晓。”
韩信的声音低沉,“只是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冒顿丧子,形同疯虎,其攻势必然狂暴难测。战场之上,刀箭无眼,流矢飞石……”
他没有再说下去,眼中很是担忧。
刘昭微微一怔,看着他眉头紧锁,言语踌躇。她往前一步,伸出手覆在韩信按着剑柄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此刻却有些微凉。
“大将军,”
刘昭的声音也柔和下来,“朕不是养在深宫,不知兵事的皇帝。自先帝时起,朕便随军历练,见过沙场血色,也知兵凶战危。正因如此,朕才更要亲临此地。朕的旗帜立在这里,便是大汉的脊梁立在这里。将士们看着朕,百姓们盼着朕,朕岂能退缩?”
她顿了顿,“至于安危,大将军莫非忘了?朕身边有周勃这样的宿将,有数万敢战之卒,更有大将军你亲自参与布置的城防与神机利器。冒顿若来,不过是自取其辱。反倒是大将军你……”
刘昭抬起眼,目光清亮地望进韩信眼底,“代国之地,看似偏师,实则是此战关键一翼。左谷蠡王亦是匈奴名王,麾下两万精锐不容小觑。大将军此去,既要速解代国之围,更要寻机歼敌,任务更重,风险亦不小。朕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你,是将大汉半壁胜负,系于大将军一身。朕相信你。”
韩信的手微微一颤,反手握住了刘昭的手。他的手心渐渐回暖,他仿佛要将此刻的触感与话语都烙印在心底。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韩信,在此立誓,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陛下信任!左谷蠡王部,定叫他有来无回!代国必安!待臣扫清西翼,便即刻回师,与陛下合击冒顿主力!”
“好!”刘昭笑了,在灯火下很是璀璨,“朕在蓟城,等着大将军凯旋的好消息。到时候,朕为你,也为所有将士,摆下最盛的庆功宴!”
韩信听了也笑了起来,这笑意神采飞扬。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地向刘昭行了标准的军礼。
“臣,告退!请陛下务必保重!”
“大将军也一路珍重。”
韩信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走去,走到帐门处,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脊背挺得笔直,随后掀帘而出,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中,玄色披风在朔风下烈烈翻覆。
随着命令下达,第二天灌婴的骑兵率先出城,卷起烟尘向东而去。紧接着,韩信的队伍也从西门离开,带着沉重的火炮和无限的杀机,奔向烽火连天的代国边境。
蓟城上空,战云密布,压城欲摧。
而刘昭知道,真正的决战,已然从蓟城,蔓延到了整个北疆。她站在城头,看着城头的炮,遥望西方。
冒顿,时代变了,属于铁骑无所不利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火药她憋了十几年,砸进去钱财不计其数,楚霸王都没有的待遇,她都给他用上了。
她大汉的国运在初期是无敌的。
“传令全军,依既定计划,进入战备!”刘昭的声音在城楼上清晰响起,压过呼啸的北风,“周勃,城防由你总揽,务求无虞。”
“诺!”
“刘峯!刘沅!”
刘沅,刘峯跨步出列,“末将在!”
“朕予你两三千精骑,皆为北军锐士。你的任务,不是与匈奴主力硬撼,而是游弋于蓟城外围二十里范围内。”
三千骑兵是蓟城的全部了,每次这么抠抠搜搜的,她就羡慕猪猪的剧本,到手就是数十万骑兵的大汉。
刘昭指向城外隐约可见的丘陵与林地,“利用地形,以小股多路,不断袭扰、迟滞匈奴前锋。射其斥候,断其游骑,焚其零星辎重。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你们的目的,是激怒他们,消耗他们,让他们在抵达蓟城城墙之前,就感到疲惫和烦躁,更要让他们摸不清我城外虚实。”
刘沅眼中燃起战意,朗声道,“末将领命!必叫胡骑未近城墙,先损三分锐气!”
“很好。”刘昭点头,“去吧。你两是朕的先锋,也是朕的眼睛和耳朵。”
“遵旨!”刘峯再拜,起身大步流星走下城楼。
不多时,蓟城西门洞开,三千汉骑如离弦之箭,没入秋日苍茫的原野之中——
两日后,匈奴前锋约五万骑,烟尘蔽日,蹄声如雷,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势,出现在蓟城以北三十里的地平线上。
他们的前锋刚刚扎下简单的营盘,派出的斥候就接连失踪。小股游骑在外围巡弋时,经常遭到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或是陷入隐蔽的绊马索、陷坑。
夜间,营地外围偶尔会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等匈奴人惊起追出,往往只看到远处晃动的火把和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影子,有时还会留下几具被丢弃的汉军皮甲或破损旗帜,以及几处被点燃的草料堆。
汉军这种如影随形、如同跗骨之蛆的骚扰,虽然造成的直接伤亡不大,却极大地干扰了匈奴人的行军和休整,更严重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烦躁开始在军中蔓延。
他们空有强大的力量,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冒顿的中军抵达时,听到前锋的汇报,脸色更加阴沉。“汉人只会这些鬼蜮伎俩!”
他暴怒地挥鞭,“传令前锋,不必理会这些苍蝇!明日日出,直接攻城!我要亲眼看着蓟城在我马蹄下颤抖!”
刘峯刘沅的袭扰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他两很骚的将军队化整为零,以百人队为单位,在蓟城这么多年,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千里镜的预警,神出鬼没。
他们用强弩在三四百步外狙杀匈奴军官,用绑着火油布的箭矢骚扰其营帐,甚至伪装成匈奴溃兵接近其队伍突然发难,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当冒顿主力开始拔营,缓缓向蓟城推进时,刘峯刘沅集中了一次较大规模的突袭。
三千汉骑从侧翼一片密林中骤然杀出,直扑匈奴行军队伍的中段,发射了一轮箭雨,投掷了数十个点燃的、装有少量火药的陶罐,在匈奴人反应过来组织围剿之前,便迅速脱离,再次消失在复杂的地形中。
这一次袭击造成的混乱虽然很快被平息,但那种随时可能被袭击的不安感,已经深深植入许多匈奴骑兵心中。
更重要的是,这次袭击让冒顿意识到,汉军在外围仍有相当活跃的机动力量,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加强对侧翼和后方的警戒,这无形中削弱了正面攻城的兵力密度——
蓟城,北门城楼。
刘昭通过千里镜,将远处匈奴大军的动向和刘峯刘沅所部的骚扰战果尽收眼底。她满意地点点头,“刘峯刘沅做的不错。”
周勃在一旁道:“陛下,匈奴主力已进入十里范围,其前锋开始清理城外障碍,营盘正在搭建。看样子,最迟明日便会发动进攻。”
刘昭放下千里镜,目光扫过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士卒,以及那一门门被油布遮盖、静静矗立在预设炮位上的火炮。城墙经过了特别加固,关键部位甚至用水泥进行了灌注,更加坚固。瓮城、马面、弩台、藏兵洞一应俱全,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堆积如山。
“传令下去,今夜全军饱食,好生休息。明日,让匈奴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做金城汤池。”
刘昭的声音平静,“告诉神机营,炮位检查再检查,弹药准备充足。没有朕的命令,一炮不许放。”
“诺!”
夜幕降临,蓟城内外,一边是压抑的沉寂,一边是喧嚣的营火。
战争的弓弦,已然绷紧到了极致。
翌日,天色微明。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彻匈奴大营。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出营寨,在蓟城北门外广阔的原野上缓缓展开。
旌旗猎猎,刀矛如林,十五万骑兵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坚固的城池守军为之窒息。
冒顿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汗血宝马之上,位于中军大纛之下。他望着远处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巍峨的城池,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攻城器械准备好了吗?”
一名万骑长回道,“回大单于,连夜赶制的简易云梯、冲车已备好部分,后续还在制作。”
“不等了!”冒顿拔出金刀,向前一指,“勇士们!攻破此城,三日不封刀!擒杀汉皇者,封王,赏奴隶万人,牛羊十万头!”
“噢——!!!”
巨大的咆哮声浪冲天而起。
首先出动的,是数以万计的匈奴轻骑。
他们并不直接攻城,而是策马狂奔,围绕着蓟城来回奔驰,向城头抛射箭雨。
这是匈奴惯用的伎俩,利用骑射优势进行火力压制,打击守军士气,同时寻找守备薄弱之处。
然而蓟城的城墙经过加高加固,女墙、垛口设计合理,守军大多配有盾牌。
汉军弩手则依托垛口,用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强弩进行精准还击。一时间,城上城下箭矢交错,如同飞蝗,但汉军依托工事,伤亡远小于在旷野上奔驰的匈奴骑兵。
冒顿见箭雨压制效果不佳,不再犹豫,挥刀下令,“步卒、奴隶,推云梯、冲车,上!”
被驱赶的汉人俘虏和匈奴附属部落的步卒,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包覆湿皮革的冲车,在骑兵箭雨的掩护下,嚎叫着向城墙发起了冲锋。
城墙上的汉军军官厉声喝道:“稳住!放近了再打!”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弩车,放!”
位于城墙突出部弩台上的大型床弩率先发威,儿臂粗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扎进冲锋的人群和简陋的冲车上,往往能贯穿数人,或将冲车钉在原地。
“弓箭手,齐射!”
更多的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冲锋的匈奴步卒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但匈奴人数实在太多,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向前涌。云梯终于靠上了城墙,匈奴兵嘴叼弯刀,开始蚁附攀爬。
“滚木!礌石!倒金汁!”
守军将早已准备好的守城器械狠狠砸下。
沉重的滚木礌石沿着云梯滚落,攀爬的匈奴兵筋断骨折,惨叫着跌落。烧沸的粪汁劈头淋下,沾之即皮开肉绽,哀嚎遍野。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匈奴人仗着人多势众,不顾伤亡,一波接着一波猛攻。
城墙多处告急,甚至有匈奴勇士悍不畏死,顶着盾牌爬上了垛口,与守军展开肉搏。
周勃亲临一线指挥,哪里危急就支援哪里。
刘昭则坐镇中心鼓楼,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局。这还只是开始,冒顿是在用兵力消耗守城物资和守军精力。
一名传令兵疾奔来报,“陛下,北门瓮城左侧第三段城墙,敌军攻势甚猛,云梯已连上七架,守军伤亡不小!”
刘昭目光一凝,看向那个方向。
通过千里镜,她能清楚地看到那里胶着的战况。
“传令神机营,”刘昭沉声道,“目标,北门左侧城外,匈奴后续冲锋集群最密集处,一号至三号炮位,试射一轮,校正落点。”
“诺!”
命令迅速传达。
覆盖在火炮上的油布被掀开,黝黑的炮身露出狰狞面目。
炮手们根据早已测算好的诸元,紧张而有序地调整射角,填入火药包,推入实心铁弹。
“一号炮位准备完毕!”
“二号炮位准备完毕!”
“三号炮位准备完毕!”
刘昭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然后狠狠挥下,“放!”
“轰!轰!轰!”
三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巨响,猛然在蓟城北墙炸响!声音远比黑石峪时更加震撼,因为这是在相对开阔的城头,声浪毫无阻碍地扩散开来!
三发沉重的实心铁球,带着灼热的气流和死亡的呼啸,划过短暂的弧线,狠狠地砸向城外正在集结、准备下一波冲锋的匈奴骑兵和步卒集群!
血肉横飞!断臂残肢与破碎的盾牌、兵器一起被抛上天空!一枚炮弹甚至直接砸中了一辆正在推进的冲车,木质冲车瞬间解体,里面的匈奴兵非死即伤!
另一枚炮弹在地上弹跳了几下,犁出一条血肉胡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认知的恐怖打击,让城下匈奴人的攻势为之一滞。所有听到巨响、看到那惨烈场景的匈奴人,无论是正在攻城的,还是后面待命的,都陷入了瞬间的呆滞和恐惧。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天……天雷!汉人会妖法!”
城头上,汉军将士也被这骇人的威力震惊,但随即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天佑大汉!陛下威武!”
刘昭继续下令,“神机营,锁定敌军后续兵力集结区域,以及弓骑兵聚集处,自由轰击,不必齐射,以持续威慑和杀伤为主。弩车、弓箭,全力掩护,压制攀城之敌!”
“诺!”
接下来的时间里,蓟城城墙上的火炮开始了间歇性的轰鸣。虽然发射频率不快,但每一次轰鸣,都会在匈奴人群中造成可怕的伤亡和心理震撼。
匈奴人的攻势明显受挫,组织度下降,许多士兵畏缩不前,军官的呼喝也难以驱使他们迎着那天雷冲锋。
冒顿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从未见过如此武器!但他不愧为枭雄,强压住心中的惊骇,厉声下令,“不准退!那是汉人的诡计,数量不多!骑兵散开!避开落雷区!继续攻城!敢退后者,斩!”
在他的严令和督战队的刀锋下,匈奴人再次鼓起勇气,但攻势已不复最初的凶猛。
城头的压力为之一轻。
火炮的威慑大于实际杀伤,尤其是对分散的骑兵。
第215章 陛下亲征(五)
在督战队的刀锋和单于的咆哮下,匈奴人再次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顶着时不时的炮击,踏着族人血肉模糊的尸体,咬着牙重新向城墙涌去。
那如同天罚般的巨响杀伤,像噩梦,让大多数匈奴士卒的冲锋,少了最初的疯狂,多了本能地规避。
人对未知的东西,又这么吓人,都是本能的敬畏,但冒顿不能让他们退。士气一旦没了,传汉军有鬼神助阵,那日后草原汉子听见大汉就害怕,这怎么行?
城头的火炮并未持续发射,此时的大炮还很原始,就是看着吓人,更多就是听个响,一旦多了,他们就会发现里头的问题,所以刘昭玩的是恐怖片里死神玩法,间歇性响起,每一次轰鸣都精准地砸向后续兵源聚集处或是试图重新组织的骑兵队列,最大限度地制造混乱和恐慌。
就纯吓人,给人绝对的心理压迫。
汉军的弩车、弓箭则抓住机会,对攀附城墙的敌军无情收割。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下午。
蓟城城墙下,尸体已经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护城河外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和焦臭。
城墙多处染血,守军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伤亡,但防线屹立不倒。
冒顿的脸色铁青,又变得苍白。
他亲眼看着自己麾下最勇猛的武士,在那种无法理解的恐怖打击下倒下,那座该死的城池,依旧如同铁铸的怪物,冷冷地俯视着他和他的大军。
又一波攻势在城头滚木礌石和冷箭的打击下溃退下来。
一名浑身浴血的万骑长踉跄着奔到冒顿马前,嘶声道,“大单于!勇士们死伤太惨重了!汉人的妖器太厉害!城墙又高又硬,云梯损毁严重,冲车根本靠不上去!儿郎们,儿郎们攻不动了!”
“废物!都是废物!”冒顿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那万骑长身上,留下一道血痕。但他看着远处城墙下那片狼藉,士卒眼中的惧意,暴怒后又非常无力。
他不是傻子。
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攻不破这座蓟城了。
再强行驱使士气已堕的士卒去送死,只会引发更大的溃败,还会兵变。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将战场映照得一片血红。
冒顿死死攥着马缰,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儿子的头颅,汉皇的羞辱,攻城失利的愤懑……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最终,还是用残存的理智,压下了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
“传令……”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收兵,撤回大营。”
退兵的号角声,带着不甘与颓丧,在匈奴大军中响起。
正在攻城的匈奴兵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未熄的硝烟。
城头上,汉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万胜!陛下万胜!大汉万胜!”
刘昭站在鼓楼,望着如退潮般远去的匈奴大军,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正面战场的残酷让她很难受,但她并没表现出异样,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简直让她眼睛都难受。
冒顿绝不会就此罢休,但经此一挫,匈奴的锐气已失,士气受创,再想组织起今天这样不计代价的猛攻,恐怕难了。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修补城墙,补充守城器械。”刘昭对周勃吩咐道,“神机营统计弹药消耗,检查火炮状态。今夜,依旧不可松懈,谨防匈奴夜袭。”
“臣遵旨!”周勃抱拳领命,他对刘昭很服气,今日之战,火炮之威固然惊天动地,但陛下临阵的指挥和精准判断,才是稳住大局的关键。
“等等,城下匈奴的尸体都移开火化掉,免得疫病生。”
她真受够了这不把人当人的时代。
匈奴大军退回距城十里处早已扎下的大营。
与清晨出营时的气势汹汹相比,此刻归来的队伍显得异常沉默。伤员的呻吟,失去战友的悲泣,以及挥之不去的对天雷的恐惧,笼罩着整个营地。
冒顿回到中军大帐,挥退左右,独自一人面对摇曳的灯火。白日的挫败感和丧子之痛再次翻涌上来,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强攻不行,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退走?
不!他绝不接受!稽粥的仇还没报,汉人的羞辱还没洗刷!
他要是这么回去,那些部族还有谁会听他的?必是层出不穷的反叛,成王败寇。
可是,那座城,那该死的天雷……
“报——!”一名亲卫在帐外高声禀报,“右贤王派快马传来消息!”
冒顿精神一振,“讲!”
“右贤王部在渔阳城下遭遇汉军抵抗,汉将灌婴率骑兵自蓟城来援,两军于渔阳城外激战,互有伤亡,右贤王未能突破汉军防线,目前与汉军对峙于渔阳以东。”
渔阳也没能得手……
冒顿的心又沉下去一分。
“还有,”亲卫继续道,“左谷蠡王处尚无新消息传回。”
代国那边也杳无音信。
冒顿烦躁地挥挥手,让亲卫退下。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目光阴沉地扫过蓟城、渔阳、代国。
汉人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要顽强得多,尤其是蓟城,那种闻所未闻的武器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围困……”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既然强攻不下,那就困死他们!
蓟城再坚固,粮草总有耗尽的一天。汉人的天雷再厉害,数量总归有限!
对,围城!同时继续向渔阳、代国施加压力,牵制汉军兵力。等到蓟城内粮尽援绝,军心涣散之时,再行攻打!
至于那天雷……多派斥候探查,总能找到破解之法,或者等他们用完!
想到这里,冒顿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他走出大帐,对等待命令的将领们冷声道,“传令各部,加固营垒,多设拒马、壕沟,防备汉军出城偷袭。从明日开始,轮流派兵至城下挑战、骚扰,疲敝守军。其余人马,分作数队,扫荡蓟城周边百里,将所有的汉人田庄、村落全部焚毁,粮食牲畜全部抢回来!我要让蓟城,变成一座孤城、死城!”
“遵命!”
匈奴大营开始转向防御和封锁态势,连绵的营帐周围,壕沟被加深,栅栏被加固,巡逻的骑兵队伍明显增多。
蓟城也在紧张地修复着白日的创伤,补充着消耗。城头的灯火与十里外的匈奴营火遥遥相对,如同两只在黑暗中互相凝视,随时准备再次扑向对方的猛兽。
旷野上的对峙,进入了新的阶段。
攻城战暂时告一段落,但更加残酷的消耗战与封锁战,才刚刚开始。现在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更是后勤、民心、意志的全面较量。她必须确保蓟城,成为匈奴人永远无法逾越的钢铁壁垒,也成为埋葬冒顿的坟墓。
冒顿在她的地盘围她,简直自找死路,她还怕他跑了呢。草原那么大,确实不好追。
也不打听打听,项羽怎么死的。
他还能比得上楚霸王吗?
徒增笑耳。
城防稳固后,她第一时间召集了城中官员及工坊大匠。
“从今日起,蓟城进入全面战时状态。”刘昭的声音在议事厅内清晰回响,“一切为战事让路,一切为胜利服务。”
她颁布了一系列战时法令:
城内实行粮食、食盐、药品等关键物资的集中管制与配给制,由官府统一调度,杜绝囤积居奇。
开放官仓,以平价向市民出售粮食,并设立粥棚,确保最贫困者不致饿死。得益于刘昭数年来的治理和互市积累,蓟城粮仓充实,足以支撑长期围困。
城内所有铁匠铺、木工作坊、皮革作坊等,全部纳入战时管理体系,由工曹统一调配原料、分配任务、验收成品。
箭头、枪头、弩机零件、盾牌修补、皮甲缝制、乃至马蹄铁,分门别类,按需生产,日夜不停。
尤其重点保障神机营所需——
火药作坊被重兵保护,选址隐秘,原料优先供应,铸造工坊全力修复受损火炮。
除守城士卒外,城内所有青壮,无论士农工商,皆需登记造册,接受里正、亭长组织,轮流参与城防工作——
搬运物资、协助救治、维修工事、甚至接受基本军事训练,作为预备队。妇女则组织起来,负责纺织厂纺织衣物、制作干粮、照料伤员。
刘昭特别下令,妥善安置因匈奴扫荡而逃入城中的周边难民,将他们编入民夫队伍,给予基本口粮和临时住所,既解决了他们的生存问题,也增加了城内人力。
鉴于白日惨烈厮杀后的尸体处理和伤员救治,刘昭下令在城内僻静处设立多处集中医疗点和尸体焚烧场。
征召所有郎中、懂得草药之人,集中药材,全力救治伤员。对于城外堆积的匈奴尸体,她不顾部分将领“可暴尸震慑敌军”的建议,坚持尽快焚烧,并令士卒在接触尸体后务必以石灰水洗手,深挖坑处理污物,严防瘟疫发生。
这道命令,最初让老派将领不解,但当他们看到伤员死亡率明显下降,城内也未出现时疫迹象时,渐渐明白了其中深意。
刘昭每日必亲自巡视城防,慰问伤员,她让识字的官吏和军中书吏,将每日战况、朝廷政令、以及匈奴暴行,编成简单易懂的告示,张贴于各城门、集市,并由更夫、里正口头宣讲。
她尤其注重宣传黑石峪大捷和阵斩左贤王的消息,反复强调大汉天子与军民同在,胜利必将属于大汉。
每一次火炮轰鸣击退敌袭,都会被迅速渲染成天佑大汉,陛下神威的证明。
这些举措像一张大网,将蓟城内数十万军民的生死荣辱,紧紧联结,也牢牢绑在大汉战旗之下。
毕竟匈奴胜了,真的会屠城的,这个时代的百姓不对匈奴抱任何希望。
城头守军精神饱满,轮换有序,民夫队伍穿梭运送物资,井然有序,工坊区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刘昭有着强大的后勤能力。
匈奴游骑试图靠近射箭,往往会遭到城头强弩和冷箭的精准回击,偶尔还会从城墙上扔下几个冒着烟的陶罐,在靠近城墙的地方炸开,虽然威力不如火炮,却也足以惊马伤人。
冒顿派出去扫荡的队伍,起初抢掠了一些来不及撤入城中的村庄,获得了一些粮食牲畜。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汉人早有准备,许多村庄十室九空,粮食也被转移或藏匿。
更让他们头痛的是,刘峯、刘沅率领的游击骑兵如同幽灵般神出鬼没,专门袭击分散的小股抢掠队伍,打了就跑,让匈奴人抢掠的效率大打折扣,自身反而不断失血。
蓟城内的军民,尽是同仇敌忾。
“陛下与我们同吃同住,亲自上城!”
“匈奴人烧了王老六的村子,他儿子在守城时杀了三个匈奴兵,陛下亲自嘉奖!”
“听说城里的粮食够吃半年!工坊天天在造新箭!”
“那些天雷,是陛下请来的神器!专劈匈奴豺狼!”
恐惧依然存在,但他们更多的是对胜利,对皇帝的信任,以及对匈奴的愤怒。
刘昭在周勃陪同下,巡视到一处正在修补城墙的民夫队伍中。民夫们多是城中商户、匠户,此刻满身灰土,却干得热火朝天。
见到皇帝亲临,众人慌忙下拜。
“都起来,不必多礼。”刘昭温声道,随手拿起一块砖,掂了掂,“这砖烧得结实,城墙修补得也快。辛苦诸位了。”
老匠户听了抬起头,激动道,“不辛苦!陛下,咱们蓟城的墙,匈奴蛮子别想碰倒一块砖!咱们多砌一块砖,城上的儿郎们就多一分安稳!”
“说得好!”
刘昭赞道,“城是大家的城,国是大家的国。守住蓟城,就是守住咱们的家,守住大汉的尊严!朕与诸位,同心同德,必能教那冒顿有来无回!”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周勃在一旁,看着这军民一心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就是以前高皇帝,也没有这样的民心与民望。
晚上刘昭回到行宫,周勃去而复返,“陛下,有西边来的消息了!”
刘昭精神一振,立刻屏退左右,“可是韩大将军处?”
“正是!”周勃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双手呈上,“是大将军派死士突破匈奴游骑封锁,绕道南边送来的!”
刘昭接过信,迅速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是韩信亲笔所书,字迹遒劲飞扬,
“臣韩信,叩禀陛下:臣奉旨驰援代国,于马邑以北百里之野狐岭处,遭遇左谷蠡王部主力。彼众我寡,地形开阔,利于骑战,若正面交锋,胜负难料,且易迁延日久,贻误战机。”
看到这里,刘昭眉头微蹙,她知道代国以北多是草原和缓丘,确实对匈奴骑兵有利。
“臣观野狐岭地势,虽无黑石峪之险,然其西有一河,名白狼水,秋后水浅,然河床泥泞,不利驰骋。其东为连绵矮丘,草木渐稀。臣故以五千步卒、两千骑,伴作主力,背靠白狼水扎营,旌旗鲜明,炊烟不断,示敌以背水列阵,欲决死战之象。左谷蠡王骄横,见我军背水,以为可轻易围歼,遂倾其两万骑主力,直扑我营。”
“背水列阵……”刘昭喃喃,这是韩信的拿手好戏,也是极度凶险的战术,置之死地而后生。
也是欺负匈奴不知中原战争怎么打的。
“然此乃臣疑兵之计。其真正主力一万五千步骑及神机营,早已借夜色与地形掩护,迂回至野狐岭以东矮丘之后匿藏。待左谷蠡王部全力攻我背水之营,阵型尽出,后方空虚之际,臣亲率伏兵尽出,猛攻其侧后。同时,背水营中将士,依前计,点燃预先布置之柴草、火油,并施放烟雾,混淆视听,于混乱中反向突击,与臣形成夹击之势!”
看到这里,刘昭心跳不由加快,
“匈奴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臣命神机营以火炮轰击其骑兵集结之处及中军旗阵,又以炸药包掷入其混乱马队。白狼水泥泞,敌骑难以提速转向,自相践踏者无数。我军步骑趁势掩杀,自辰时战至未时,左谷蠡王部溃不成军,其本人率亲卫数百骑拼死向北突围,臣已令彭容率两千骑追击,必不使其走脱!”
彭容是彭越之子,随韩信出征,彭越就认准韩信,让他儿子跟着混军功。
“此役,初步清点,毙伤匈奴约一万两千余,俘获三千六百,缴获完好战马逾万匹!左谷蠡王麾下四大万骑长,阵斩其三,生擒其一!我军伤亡约四千。”
刘昭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迸发出灼人的光彩!
又一场近乎完美的歼灭战!
韩信不仅解了代国之围,更将匈奴西路偏师几乎一口吞掉!斩获之巨,甚至超过了黑石峪!
她强压住激动,继续看信的末尾:
“臣已分兵五千,助代王稳定边境,清剿残敌。现亲率主力一万,携缴获马匹辎重,秘密东进,预计五日内可抵达蓟城西北之燕然山谷地潜伏。请陛下示下,何时可对冒顿主力发动总攻?臣,韩信,于野狐岭军前,恭候陛下旨意!”
信的最后,是韩信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个鲜红的符印。
这要是刘邦看见了,真是死不瞑目,这韩信跟着他打仗的时候,每次一赢,就开始掉线,信号就断,到了刘昭这,居然这么积极,真是岂有此理。
刘昭缓缓放下信纸,赢了!西线赢了!赢得如此漂亮!
韩信果然不负兵仙之名,在不利地形下,硬是用计谋和胆略,打出了一场辉煌的歼灭战!
她真是爱死他了。
“陛下……”周勃接过看了信的内容后,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韩大将军真乃神人也!如此一来,冒顿三路大军,东路军被灌婴挡在渔阳,西路军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他中路主力,顿成孤军!而且他还被蒙在鼓里!”
刘昭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代国野狐岭的位置,划向蓟城西北的燕然山。韩信正率领一支得胜之师,携带着巨大的战果和高昂的士气,悄然向这里来。
冒顿此时,应该还在为攻城受挫,东西两路进展不顺而烦躁,可能还在做着围困消耗的美梦。
他绝对想不到,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之一,左谷蠡王部,已经灰飞烟灭,而汉军精锐,正像一柄淬火的利刃,悄悄抵近了他的后背。
“周勃。”刘昭的声音兴奋到略显沙哑,
“臣在!”
“立刻选派最可靠、最精锐的斥候,想尽一切办法,将这封密信的内容,尤其是韩大将军已东进至燕然山附近的消息,传递给刘峯、刘沅!让他们加强对匈奴大营的夜间骚扰,但注意,要做得更像困兽犹斗的挣扎,而不是有底气的反击。同时,让他们故意泄露一些消息给匈奴斥候,就说……蓟城粮草渐紧,军民开始恐慌,陛下正在考虑是否要遣使议和,以拖延时间等待关中援军。”
周勃眼睛一亮,“陛下是要示敌以弱,骄敌之心,让冒顿更加确信我们只能困守,从而放松对侧后方的警惕?”
“不错!”刘昭点头,“韩信那边,朕立刻回信。让他于燕然山潜伏,隐蔽待机,补充休整。具体总攻时间,待朕观察冒顿动向,再行通知。但让他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直插匈奴大营侧后,与蓟城守军里应外合,一举击溃,乃至全歼冒顿主力!”
“全歼……”周勃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也被这激得热血沸腾。
她要尽得草原!
“全歼!”刘昭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野心,“不止是击溃,朕要的是冒顿和他这十几万大军的彻底覆灭!要的是匈奴二十年不敢南顾!要的是将这片草原,真正纳入大汉的掌控!”
她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蓟城与燕然山之间的那片开阔地,“冒顿以为他在围城,殊不知,他自己才是瓮中之鳖!韩信从燕然山杀出,如同利刃剖腹。朕从蓟城出击,刘峯、刘沅的游骑在外围扫荡残敌,截断归路!灌婴那边若能尽快击退右贤王,也可挥师西进,合围而来!”
周勃听着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这是要将冒顿主力完全包围,一口吃掉的惊天谋划!
一旦成功,确实是旷古烁今之功!
“冒顿倾巢而来,这是天赐良机!若能将这十五万匈奴主力尽数留下,草原群龙无首,届时,大汉的疆域,可不止于长城!”
没有什么,比灭国不世之功,更能铸造她的威名了。
“燕然山以南,阴山以北,水草丰美之地,将尽归汉土!我们要筑城,要屯田,要移民实边,让大汉的龙旗,永远插在那里!这才是对冒顿侮辱大汉,侵扰边关最好的回应!这才是昭武元年,朕要送给天下的大礼!”
周勃被皇帝话语中磅礴的野心震撼得半晌无言。
第216章 陛下亲征(六)
蓟城的示弱表演持续了数日,且愈演愈烈。
城头炊烟日渐稀疏,巡逻士卒步履蹒跚,甚至偶尔有体弱的民夫在搬运物资时晕倒。夜间骚扰的汉骑似乎也力不从心,几次都被匈奴游骑轻易驱散。
人均影帝,演上瘾了。
冒顿起初还有疑虑,但接连数日皆是如此,加之派去西、东两路都有信使回报,战事在僵持着,他心中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大局在握的笃定取代。
这就是完全不懂谍报的后果,刘昭在这人身上,还玩起了信息差,冒顿所收到的情报,全是她想要这人看到的。
把周勃看得目瞪口呆,他都不知道人还可以这么坏?这个时代的人很单纯的,刘邦已经属于老流氓了,结果刘昭骚操作一亮相,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觉得陛下在玩一种很新的战术兵法。
“汉人撑不住了。”冒顿在军议上对诸将道,“他们的天雷定是耗尽,粮草也将见底。刘昭一介女流,撑到此刻已是极限。传令各部,保持围困,但可略微放松西北方向巡逻,让勇士们好生休整,待其彻底绝望,或可迫其开城投降!”
他终究是枭雄,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尤其是对蓟城正面。但西北方向,那是他来的路,理论上最为安全。疲惫的士卒和将领们也乐于将有限的精力集中在眼前的困兽身上。
殊不知,就在西北方百余里外的燕然山谷地,一万汉军精锐已悄咪咪到了,如同打磨锋利的刀剑,只待挥出。
深夜,月黑风高。
匈奴大营除了必要的岗哨和游骑,大多陷入沉睡。连续多日的围困和之前的攻城血战,让士卒身心俱疲。
西北方向的巡逻队比往日更早回营,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顿之时。
燕然山谷口,韩信一身玄甲,按剑立于阵前。
身后一万将士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踏动裹着厚布的马蹄。他仰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刘昭最新传来的密信,信中只有八个字,“敌情已懈,大将军自决。”
韩信如一头盯上了猎物的豹子,他抬起手,向前一挥。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一万汉军如同沉默的潮水,涌出山谷,向着东南方向匈奴大营的后背,疾驰而去。
危险朝着匈奴的后背而来,他们还在做着春秋大梦。
与此同时,蓟城北门悄然洞开。
刘昭一身戎装,亲率两万养精蓄锐多日的守军主力,悄无声息地出城,并未直接冲向匈奴大营正面,而是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向东北方向迂回,目标直指匈奴大营与渔阳方向之间的结合部,意图截断其东逃之路。
刘峯、刘沅的游骑则早已接到命令,如同猎犬般散开,游弋在更外围,专门猎杀可能逃散的匈奴溃兵,封锁消息。
匈奴大营,后半夜。
冒顿睡得并不安稳。
连日来的焦虑、丧子之痛、攻城失利、东西两路音讯迟迟,都像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做了个噩梦,梦见稽粥血淋淋的头颅在对他哭喊,梦见那汉人女皇帝站在城头,天雷向他砸来——
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帐外似乎有些异样的嘈杂,隐隐有马蹄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也许是夜巡的队伍?或者是野狼?
他侧耳倾听片刻,并未听到警报号角,心下稍安,却再也睡不着。
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刻。
“轰——!!!”
一声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近、更密集的巨响,猛然从大营的西北方向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连绵不绝!火光瞬间映红了那片天空!
“敌袭!西北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终于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汉军!是汉军的天雷!”
“他们从后面杀来了!”
整个匈奴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匈奴士卒慌作一团,许多人连甲胄都来不及披挂,抓起武器就往外跑,却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该向哪个方向迎敌。
炮火集中轰击的是西北角的营栅和马厩。木栅在爆炸中碎裂,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冲破围栏,在营地里疯狂乱窜,践踏冲撞,让混乱雪上加霜。
“不要乱!集结!向我靠拢!”
有千夫长、万骑长在声嘶力竭地呼喝,试图收拢部队。
但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汉军威武!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西北方传来,如同山洪暴发!
韩信亲率的一万汉军精锐,在炮火开辟的缺口处,狠狠撞进了匈奴大营!他们以严整的阵型,长戟如林,弓弩齐发,向着营盘纵深猛插!
目标明确——中军大纛!
“是韩信!汉人的大将军韩信!”有眼尖的匈奴将领认出了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韩字帅旗,顿时魂飞魄散。
韩信的威名,即便在草原也有所传闻。
冒顿此时已冲出大帐,翻身上马。
看着西北方向冲天的火光和震耳的喊杀,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韩信?他不是应该在代国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左谷蠡王呢?难道……
可怕的念头浮现,让他几乎窒息。
“大单于!汉军攻势太猛,西北营寨已破!儿郎们顶不住了!”
“顶住!给我顶住!”
冒顿咆哮,但他心中已是一片冰凉。韩信的出现,意味着西路军恐怕凶多吉少,而自己被抄了后路!
“报——!”又一骑飞驰而来,声音惊恐,“东面发现大量汉军旗帜,正在向我营寨侧翼而来!看旗号是汉皇的龙旗,是刘字旗!”
什么?!刘昭也出城了?!她不是粮尽援绝了吗?!
冒顿猛地扭头望向东方,果然,晨曦微露的天际线下,无数汉军旗帜正在快速移动,如同一条巨大的蟒蛇,正向他的侧后缠绕而来!
前有坚城,后有韩信这把致命的尖刀,侧翼又即将被刘昭的大军合拢……
这一刻,冒顿终于清醒地认识到——
自己中计了!落入了汉军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
“撤退!传令全军,向东北方向突围!去渔阳与右贤王汇合!”冒顿再不敢有丝毫犹豫,保命和保存实力成了唯一念头。
至于报仇雪耻、踏平蓟城,此刻都成了笑话。
“呜——呜——呜呜——”急促的撤退号角响起。
但此时撤退,谈何容易?
大营已乱,军令难通。
许多部队被韩信部冲散、分割,根本听不到号令,听到了也无法执行。只有靠近冒顿中军的部分嫡系,以及一些反应较快的部队,开始拼命向东北方向涌去。
刘昭站在一处高坡上,千里镜中,匈奴大营的混乱、韩信的突进、以及冒顿中军开始向东北移动的迹象,尽收眼底。
“周勃!”她沉声下令。
“臣在!”
“你率本部步卒与神机营一部会合,加速前进,抢在匈奴溃兵之前,占据前方鹰嘴涧隘口!他们已经在那竖起朕的龙旗,架起火炮,你去给我把东北通道彻底封死!不准放跑一个!”
“诺!”周勃领命,率军疾驰而去。
“传令刘峯、刘沅,放弃小股溃兵,向东北方向收拢,配合周勃,拦截逃敌!”
“再派快马,通知灌婴将军,若已击退右贤王,立刻向西北压迫,与我军合围!”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汉军的包围网急速收紧。
冒顿带着万余精锐,拼命向东北方向冲杀。
沿途不断有掉队的,迷失方向的散兵加入,队伍臃肿混乱。
眼看就要冲出营区范围,前方一道狭窄的山涧映入眼帘——鹰嘴涧。
然而山涧入口处,一面巨大的玄色龙旗已然竖起!旗帜下,汉军步卒严阵以待,弩箭上弦,更令人胆寒的是,数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冷冷地对准了他们!
“开炮!”周勃挥刀下令。
“轰!轰!轰!”
炮弹呼啸着砸入冲锋的匈奴骑兵队列,人仰马翻。更有弩箭如雨泼洒。
前路被堵死了!
冒顿目眦欲裂,他回头望去,身后,韩信的追兵正掩杀而来,火光熊熊。
侧翼,刘昭亲率的大军旗帜如林,正在快速合拢。
更远处,似乎还有烟尘扬起,不知是灌婴的援军,还是刘峯的游骑。
四面八方,皆是汉旗,皆是杀声!
刘昭再次玩了汉营的拿手好戏,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哦,这次没有楚歌,冒顿没这浪漫的待遇。
“天亡我也……”
冒顿还混沌的脑子,仰天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自己这十五万大军,今日恐怕要尽数葬送于此了。
而他自己,也将步儿子稽粥的后尘。
“勇士们!随我杀!”穷途末路,反而激起了冒顿骨子里的凶悍,他挥舞金刀,指向鹰嘴涧汉军阵地,“杀出一条血路!”
最后的突围战,在鹰嘴涧前惨烈爆发。
匈奴人最后的疯狂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波波撞向汉军铁壁。周勃亲立阵前,须发戟张,嘶吼着指挥,“弩手,攒射!长矛手,顶住!火炮,对准骑兵密集处,给老子轰!”
炮弹、箭矢、滚木礌石……
所有能用的武器,都化作死亡的狂涛,将冲上来的匈奴骑兵一片片淹没。
涧口狭窄,地形限制了骑兵的冲锋优势,更成了汉军火力倾泻的绝佳屠宰场。
尸体很快堆积起来,甚至阻碍了后面的冲锋。
冒顿在中军亲卫的拼死保护下,几次试图带头冲阵,都被密集的箭雨和炮火逼回。
他身披的重铠上插着好几支箭矢,座下那匹汗血宝马也已伤痕累累,喘息如雷。
“大单于!冲不过去!汉人的妖器太厉害了!”
亲卫队长满脸血污,哭喊道。
冒顿双目赤红,环顾四周。
身后,韩信的韩字大旗越来越近,喊杀声震耳欲聋。侧翼,刘昭的玄色龙旗如同移动的山峦,正稳步压来。
东、北两个方向,也有汉军的旗帜在晃动,那是刘峯、刘沅的游骑在收网。
完了……
全完了。
十五万大军,或被歼,或溃散,或被困于此。
雄踞草原、令东胡月氏俯首的匈奴帝国,经此一役,就此分崩离析!
而他,草原的撑犁孤涂,将作为败军之将,耻辱地死在这异族的山涧之前!
“不!我不甘心!”狂暴的戾气冲上脑门,压倒了恐惧和绝望。冒顿猛地扯下已经破损的头盔,露出狰狞的面孔,举起手中象征单于权威的金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匈奴的勇士们!长生天在看着我们!宁可战死,绝不投降!随我杀——!”
他不再试图寻找生路,而是调转马头,面向正从西北方向如潮水般涌来的韩信所部!
他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最强大的敌人面前!
“保护大单于!”残余的数千匈奴精锐,也被单于这决死的疯狂所感染,爆发出最后的凶性,嘶吼着跟随冒顿,反向朝着韩信的中军发起了反冲锋!
他们抛弃了所有辎重,丢掉了盾牌,只求在生命最后时刻,多拉一个汉人垫背!
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的反冲锋,让正在推进的韩信部前锋微微一滞。
韩信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冷静地注视着这垂死挣扎的狼群。他看到了那面残破的金狼大纛,看到了大纛下那个状若疯魔、挥舞金刀的身影。
“弩阵上前,三段连射。长戟手结阵。骑兵两翼迂回,包抄其后。周勃的神机营,会对准那面金狼大纛!”
汉军迅速变阵,如同杀人机器。
冒顿的骑兵撞上了严阵以待的汉军弩阵,箭雨倾盆而下,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士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纷纷落马。
但他们不顾伤亡,凭借战马的速度和悍不畏死的冲击,硬生生撞入了汉军步卒的枪林之中!
血肉横飞!
长矛刺入马腹,弯刀砍翻步卒。
冒顿身先士卒,金刀挥舞,连斩数名汉军,但随即就被更多的长矛逼得手忙脚乱。
亲卫们拼死护在他周围,一个接一个倒下。
“轰!”
一枚炮弹落在不远处,破碎的弹片击中冒顿战马的后腿,宝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倒,将冒顿狠狠摔下马来!
“大单于!”亲卫们惊呼,试图来救。
但汉军的包围圈已经彻底合拢。
步卒围杀,骑兵切割,弩箭精准点名。
残余的匈奴精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冒顿挣扎着爬起来,金刀杵地,大口喘息。
他头盔已失,发髻散乱,脸上布满血污和尘土,昔日草原雄主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穷途末路的狼狈。
他环顾四周,亲卫已寥寥无几。
远处,那面玄色龙旗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隐约看到旗下马上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
汉皇刘昭。
但这只是他的幻觉,刘昭不可能让自己出现在前线。
“刘昭——!韩信——!”冒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龙旗和韩字旗的方向嘶声咆哮,声音嘶哑如同破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未落,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噗!噗!噗!”
锋利的箭镞穿透皮甲,深深扎入他的胸膛、腹部。
冒顿浑身一震,金刀脱手,踉跄后退几步,瞪大着不甘与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最终他那雄壮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草原一代枭雄,匈奴撑犁孤涂单于冒顿,就此毙命于鹰嘴涧前,汉军重重围困之中。
战场有那么一瞬的寂静。
靠近的汉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冒顿死了!匈奴的单于死了!”
欢呼声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席卷整个战场。
还在抵抗的匈奴士卒闻听此讯,最后斗志也瞬间瓦解,或跪地投降,或四散奔逃,但大多被外围游骑截杀。
韩信策马来到冒顿尸体前,脸上并无太多表情,毕竟上回他弄死的,还是项羽,“枭雄末路,不过如此。割下首级,好生处理,连同其金刀、印信,一并呈送陛下。”
“诺!”
远处高坡上,刘昭通过千里镜,看到了冒顿中箭倒地的全过程,一如当年与刘邦站在远处看着项羽垂死挣扎乌江自刎一样,历史只有胜者。
而她,就是胜者。
刘昭缓缓放下千里镜,镜中那枭雄末路的景象渐渐淡去,眼前是朝阳下满目疮痍却已归于平静的战场,以及无数向她所在方向投来的,饱含敬畏与狂热的目光。
她不仅是此战的胜者,更将是这片北疆,乃至那片广阔草原未来的主宰。
“传令,”她的声音清晰平静,穿透略带寒意的清晨,“将冒顿首级悬于蓟城北阙示众三日,昭告北疆万民。三日后,收敛其尸身,以诸侯礼就地厚葬于鹰嘴涧畔,立碑。碑文就写……”
她略一沉吟,“汉昭武元年,匈奴单于冒顿南侵,败殁于此。天威所向,犯者必诛。”
什么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是终于让她装到了——
一旁记录的文吏飞快记下,心中凛然。
“将此战大捷,八百里加急,飞报长安!详述战果:阵斩匈奴单于冒顿,毙伤俘获其主力大军逾十万,缴获无算。蓟城安然,北疆大定。”
刘昭继续道,“再以朕的私人名义,给母后写一封家书,报个平安,也让她高兴高兴。”
“诺!”
“大军原地休整一日,清点战果,救治伤员,整编俘虏。令灌婴将军尽快肃清渔阳残敌,挥师西进,与主力会合。”
刘昭的目光投向西北,那苍茫的地平线之后,是无垠的草原。“五日后,朕将亲率大军,出塞北上。”
此言一出,周围将领,包括刚刚赶来的韩信、周勃,都是一震。
“陛下要深入草原?”周勃忍不住道,“虽然冒顿主力已溃,但草原广阔,残余部落……”
“正是要趁其群龙无首、惊魂未定之时,”刘昭打断他,“一举收服阴山以南水草丰美之地!朕不仅要打败他们,更要夺取他们赖以生存的牧场,让他们再无南侵之本!更要……”
她顿了顿,“接回当年和亲的安宁公主。”
韩信走向她,“陛下圣明。此时匈奴各部惊惶失措,正是犁庭扫穴、开疆拓土之良机。臣请为前锋!”
刘昭看向韩信,兵仙此刻甲胄染血,却神采飞扬,比在长安时多了沙场淬炼出的锐气。“大将军与匈奴连战连捷,威震草原,由你为先锋,再合适不过。周勃老成持重,率中军押后。灌婴善骑,可为侧翼。至于刘峯、刘沅……”
她想了想,“他们熟悉边情地形,就领游骑为大军耳目。”
“臣等领命!”
众将齐声应道,士气高昂。
接下来的两日,蓟城内外忙碌异常。
战果统计不断报来,数字惊人。
缴获的马匹、牛羊、皮毛堆积如山,俘虏的匈奴贵族、将领被单独看押,士气更加振奋。
刘昭亲自巡视了伤兵营,慰问有功将士,并下令将部分缴获的牛羊分赏给守城有功的军民。
蓟城内,欢庆的气氛越来越浓,对皇帝的拥戴达到了顶点。
第三日清晨,冒顿的首级被取下,尸身以棺椁收敛,葬于鹰嘴涧旁新起的土冢之下,石碑矗立。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早已将捷报传遍四方。
长安,未央宫。
当捷报传入时,整个朝廷为之沸腾。萧何、曹参等老臣激动得老泪纵横,张良陈平眼中异彩连连。
吕雉在长乐宫接到女儿亲笔家书和正式的捷报后,久久不语,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月余的心弦终于松开,眼中既骄傲,也如释重负。
“昭儿做得比孤想象的更好。”
她将那份家书小心收起,经此一役,女儿的帝位稳如泰山,大汉的国运也将迎来新的高峰。
至于之前的些许隔阂,在这泼天功劳和母女亲情面前,已微不足道。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从长安飞向各郡国。
天下震动!皇帝登基元年,便御驾亲征,阵斩匈奴单于,几乎全歼其主力!
这是自战国李牧、秦时蒙恬之后,中原对北方游牧民族从未有过的大胜!尤其是阵斩单于,更是前所未有之功!
昭武的年号,伴随着这场辉煌胜利,深深烙入了天下人的心中。
刘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蓟城北门。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近十万得胜汉军在此集结。
刘昭一身戎装,外罩玄色披风,立于高大的战车之上。
韩信、周勃、灌婴、刘峯等将领分列左右。
她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只是环视着这支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军队,朗声道:“将士们!冒顿已诛,但北疆未靖!草原之上,还有被掠走的汉家姐妹在受苦,还有虎视眈眈的部落在观望!朕,要带你们继续北上!去收回我们的牧场,去接我们的亲人回家!让大汉的龙旗,插遍阴山南北!”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
“出发!”
战车缓缓启动,向北,向着那片曾经令人畏惧的草原,
进发——
阳光洒在玄色龙旗上,也洒在刘昭年轻的脸上。
第217章 陛下亲征(七)
大军越过古长城残垣,真正踏入草原腹地。
初冬的朔风卷起枯草,天地苍茫,肃杀中带着原始的壮阔。韩信的前锋不断将仓惶北逃的部落痕迹,零星抵抗的残兵败将反馈回来。
灌婴的侧翼则如同展开的鹰翼,扫荡着较大的,试图集结的部落。
刘昭的中军稳如磐石,沿着水草相对丰美的河谷地带北进。
“陛下,前锋韩信将军急报!”传令兵飞驰而至,“于阴山南麓敕勒川河谷,追及匈奴右部大氏族,其酋长呼衍坦率众两万余,被围于河谷。彼遣使乞降,听候陛下发落!”
敕勒川,水草丰美,是连接漠南漠北的要冲之地。
刘昭亲率中军赶至。
只见宽阔的河谷中,牛羊如云。
汉军铁骑封锁了所有出口,河谷中央,数千匈奴青壮被缴械看押,妇孺蜷缩,满面惊惶。
一面残破的狼头旗下,身着华贵皮袍、头戴金饰的呼衍坦,带着族中长老,向着汉军大纛方向,五体投地。
刘昭的战车在亲卫簇拥下驶到阵前。
她没有下车,玄色披风在风中微动,目光平静地俯视着跪伏的匈奴贵族。
通译将呼衍坦颤抖的乞降之言转述。
“你部曾随冒顿南下,手上沾了我汉家百姓的血。”刘昭的声音,通过通译,清晰地敲打在呼衍坦心头。
呼衍坦以头抢地,“罪臣知罪!皆因冒顿淫威,不敢不从!今单于已亡,罪臣愿率全族归顺陛下,肝脑涂地,以赎前愆!”
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呼衍坦恐惧。
“朕可以接受你的归降。”刘昭终于开口,条件随之而出,“但你所有战马、铁器、强弓,尽数上缴。你与所有贵族子弟,随朕大军同行。敕勒川七成草场,收归国有,设军马场及屯田。你部可在剩余三成草场放牧,但需按汉律纳赋,以牛羊计。
她顿了顿,“从你部青壮中,选拔五百锐士,编入汉军前锋营,由韩大将军节制。”
条件苛刻至极,近乎剥夺其武装、土地、自由乃至部分人口。
呼衍坦脸色惨白,身后的长老中已有人发出压抑的悲鸣。
然而抬头望见四周森然的汉军和那黑洞洞的炮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草原这么大,只要活了,汉人还能制他一辈子不成?
“罪臣叩谢陛下天恩!一切遵旨!”
呼衍坦重重叩首,尘埃沾满了他的额头。
“起来吧。”刘昭语气稍缓,“呼衍坦,朕封你为归义侯,秩比千石。只要你部诚心归顺,为大汉牧守北疆,朕不吝封赏。日后互市重开,盐铁茶帛,应有尽有,生活会比逐水草、动刀兵更好。”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呼衍坦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微微发颤。他身后的长老们也慌忙跟着叩拜,口中用匈奴语含糊地念叨着感恩和效忠的话语。
但呼衍坦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着与表面截然不同的浪潮,屈辱、不甘、隐忍。
近乎掠夺的条件,让他心痛如绞。
战马、铁器、强弓,那是草原男儿安身立命、纵横驰骋的根本!
交出这些,如同拔去了猛虎的爪牙。
七成最肥美的敕勒川草场……
那是他们世代生息繁衍的命脉!
失去了大部分牧场,剩下的土地如何养活这两万张嘴?
贵族子弟为质,更是将全族的软肋拱手交予汉人。
五百锐士,那是部族里最勇猛、最忠诚的年轻人,此去汉营,生死难料,更是抽走了部族未来的脊梁。
但求生的本能和眼前的汉军兵锋,压倒了所有的不甘。他亲眼见过,也听溃兵们颤抖地描述过那天雷的恐怖,见过汉军骑兵严整如墙的冲锋。
抵抗只有死路一条,部族将被屠戮殆尽,妇女儿童沦为奴隶。归降,虽受制于人,失去很多,但至少……
部落的根还在,人还活着。汉皇还给了归义侯的名头,许了互市的甜头。
诚心归顺……
呼衍坦咀嚼着这四个字。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表情。
毕竟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陛下天恩浩荡,罪臣及阖族老幼,感激不尽!从今往后,我呼衍部便是陛下最忠实的牧犬,为大汉看守北疆门户!陛下剑锋所指,便是我呼衍部儿郎马蹄所向!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他声音洪亮,誓言铮铮,仿佛要将自己的忠诚刻进这片土地,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此刻必须表现得越驯服、越感恩戴德,才能最大程度地消除汉皇的戒心,为部族争取喘息和未来的机会。
他主动转向身后惶恐不安的族人们,用匈奴语高声喊道:“勇士们!放下你们的刀!汉皇陛下仁慈,饶恕了我们的罪过!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大汉的子民!我们要用忠诚和汗水,来报答陛下的恩德!记住,是陛下给了我们活路!”
在他的呼喊和汉军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原本还有些骚动和悲戚的匈奴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麻木地,或是不甘地,放下了手中紧握的武器。
妇孺们停止了哭泣,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呼衍坦又转身,对着刘昭,以更加卑微的姿态道,“陛下,罪臣这就命人清点马匹、器械,交割草场。罪臣的子弟,任凭陛下差遣。那五百儿郎,罪臣立刻挑选最勇健忠耿者,送至韩大将军麾下听用!”
他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极力证明自己的驯服和可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暂时的低头不是耻辱,而是生存的智慧。
至于将来,草原这么大,汉人的皇帝和军队,难道能永远驻扎在这里吗?
只要活着,只要部族还在,总有机会。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战车上年轻威仪深重的汉人女皇帝,心中暗想,这个女人,手段比冒顿单于还要厉害,但她终究是汉人,不懂草原真正的法则。
时间,会改变一切。
刘昭在战车上,将呼衍坦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表面的驯服之下的情绪,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并不指望一次归降就能换来死心塌地的忠诚,她要的,就是这种在武力威慑下的暂时臣服和制度性约束。
因为她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片广袤的草原。
她对身旁的周勃道,“周将军,交割接收之事,由你负责。务必仔细清点,登记造册。呼衍坦及其子弟,妥善安置于中军,以礼相待,但不可令其随意走动。那五百锐士,交给韩大将军,打散编入各队,严加管束,也给他们立功的机会。”
“臣遵旨。”
刘昭最后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呼衍坦,以及他身后广袤的敕勒川牧场,“很好。呼衍坦,记住你今日之言。朕期待看到你和你部族的忠诚。北庭都护府设立在即,朕需要像你这样熟悉草原的归义侯,为朕治理这片新的疆土。”
刘昭画饼向来张口就来,她的意思很简单,只要听话、有用,将来在她统治下的草原,就有你呼衍坦的位置。
呼衍坦心头又是一震,将头埋得更低,他非常识相,对啊,汉人又统治不了草原,他给汉皇当臣,岂不是拥有治理这草原的资格?这么一想,天啊,还有这么好的事!
毕竟他不是冒顿,他没有大的野心,他只想他的部族安稳的活着。
这一口饼他吃了,“罪臣……不,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刘昭听着觉得对面很识相,她如今很富,她可以先给他甜头,随着刘昭的战车缓缓调转方向,汉军开始有序地接管敕勒川。一个强大的部落,就这样被纳入了大汉帝国北疆。
消息如同草原上的火,迅速蔓延。
呼衍坦一降,仍在阴山以南观望的中小部落,抵抗意志如冰雪消融。
接下来的日子里,或主动来投,或被汉军兵锋所迫,大小十余个部落相继归降,总计人口近八万,牛羊马匹数十万计。
汉军几乎未遇大规模抵抗,便控制了阴山以南最膏腴的敕勒川、云中川等广阔牧场。
随着阴山以南渐次平定,目标直指漠北的匈奴心脏——
龙城。
军议之上,周勃、灌婴等宿将面露忧色,“陛下,漠北路远,天寒地瘠,补给艰难。我军虽连胜,然士卒疲惫,马匹损耗。龙城乃匈奴根本,必有防备,若顿兵坚城之下,恐生变故。不若巩固阴山防线,徐图后计。”
韩信却力排众议,目光灼灼,“陛下!龙城乃匈奴魂之所系,财富之所聚,安宁公主或许亦在其中。今匈奴新丧其主,各部惊惶,龙城守备必然外强中干。正宜以精骑轻装,疾驰突袭,乘其惶惑未定,一举捣其巢穴!若待其缓过气来,另立单于,重整旗鼓,则今日之功,恐损大半!臣愿为前驱!”
他们有汉使给的方向,有呼衍坦给的地图,还有带路的人,匈奴能打的都死在了蓟城外,这个时候不一举吞下,后面缓过来了,哪有机会?
匈奴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了。
刘昭想起临行前,母后那深含期许的目光,想起史书上那些封狼居胥的慨叹,想起在草原苦寒中煎熬了五年的堂姐。
她答应过她,要带她回家。
“韩大将军所言,深合朕心。”她抬起头,目光决然,“龙城,必往!公主,必接!”
她让周勃率五万步卒及归附部众留守阴山,修城筑寨,巩固新得之地,保障后勤命脉。
灌婴率一万五千骑,扫荡龙城外围,遮蔽大军。而她与韩信,亲率三万最精锐的骑兵,含部分归附胡骑,携半月干粮及少量火器,轻装简从,直扑龙城!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千里奔袭的奇袭。
寒冬的漠北,风雪是最大的敌人。
三万铁骑,人皆双马,在韩信的调度和刘昭的坚定意志下,如同凿入冰原的利锥,向着目标顽强突进。
他们避开部落,择荒僻路径,日夜兼程。
灌婴的前哨如同幽灵,扫清障碍,指引方向。
十日后,当前方出现狼居胥山那巍峨而苍凉的轮廓时,全军士气大振。
灌婴的快马带来了警讯,龙城并非空城,部分留守贵族和残兵正在集结,周边忠於单于的部落也在汇聚,兵力预计不下三万。
这让韩信都愣了愣,“陛下,敌有备,强攻恐难速下,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
刘昭却勒住马缰,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她的目光越过禀报的斥候,越过疲惫的将士,越过茫茫雪原与枯草,牢牢地锁定在远方天际线下那座拔地而起,如同大地脊梁般的山峦。
狼居胥山。
它不像中原的山那般秀美或险峻,而是以蛮横的,铺天盖地的姿态横亘在视野尽头。
山体粗犷,被初冬的薄雪覆盖,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如此,见证过无数部落的兴衰、铁骑的奔涌、战火的交融。
这一刻,刘昭心中涌起的,并非对强敌的忧虑,亦非对艰苦行军的疲惫,是难以言喻的磅礴的豪情。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即将兵临这座被匈奴奉为圣山、象征着草原权力巅峰之地的,是她刘昭!
她的身后,是三万忠诚敢战的汉家儿郎,她的身边,是算无遗策的兵仙韩信,是勇猛善战的灌婴,是无数甘愿为她效死的将士!
她的马蹄之下,是冒顿单于败亡的尸骨,是匈奴主力溃散的烟尘!她的旗帜所向,是刚刚臣服的敕勒川,是即将纳入版图的广袤牧场!
而现在,她剑指狼居胥山!
这认知如滚烫的热流几乎要冲破胸腔呼啸而出,这不是单纯的征服欲,是打破宿命的快意,是创造历史的激动,是将个人意志烙印在天地山河之间的无上豪迈!
别说她,就是朱棣都不能拒绝这种快乐,不然他五次征漠北是为了什么?
霍去病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少年意气,何等的不世功勋!
而今天她刘昭,也要在这里,刻下属于她,属于她的大汉,属于她这个时代的最深印记!
“韩大将军,”刘昭的声音仿佛与远处那座沉默的巨山产生了共鸣,“他们仓促集结,人心不一,更不知我军虚实与天雷之威。若等,则其备愈固,其心愈定。”
这场战,她打定了,她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晦暗的天光下寒光一片,指向那座山峦。
“传令全军——目标,狼居胥山,龙城!加速前进!明日拂晓,朕要在这圣山脚下,让匈奴人知道,何为天威!朕要在这单于庭前,接回我汉家的公主!将士们,封侯的军功就在眼前!”
“万岁!万岁!万岁!”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连日奔袭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将士们眼中重新燃起炽烈的火焰。封赏到位,皇帝的剑锋,就是他们的方向。
韩信的大脑飞速转动,怎么感觉陛下比他还上头?
成吧,现在的匈奴,没有单于,没有将军,就那些个怕事的贵族,好办!
“臣领旨!”
大军再次开拔,速度比之前更快,气势比之前更盛。
最终的目标,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功勋的终点,就在前方那座沉默而威严的圣山之下。
刘昭策马前行,寒风卷起她的披风和帽下的发丝。她望着越来越清晰的狼居胥山,心中豪情更加汹涌澎湃。
汉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龙城之外。
仓促成军又被吓得如惊弓之鸟的匈奴人试图在城外决战,但在汉军火炮的轰鸣和骑兵的冲击下迅速溃败。
城外防线土崩瓦解。
刘昭在城外并没有再发起冲锋,把人逼到死地,她就危险了,还是那句话,她打的是信息差,她知道她的火药杀伤力很一般,也没办法精准打击骑兵,但敌人不知道。
敌人吓破了胆,这时最有效的是外交手段,他们大军在外,起一个威慑的作用。
兵临城下,龙城外围的溃败如同瘟疫,瞬间传遍了这座从未被外敌真正兵临过的圣城。
恐惧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上每一个留守贵族和士兵的心头。他们失去了单于,失去了主力,如今连城外临时拼凑的屏障也被汉军摧枯拉朽般撕碎。
那恐怖的天雷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汉军铁骑冲锋的威势更是让他们肝胆俱裂。
王帐之内,几名留守的匈奴老王以及部分侥幸从蓟城逃回的万骑长、当户,面色灰败,争吵不休。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王拍着案几吼道。“打?拿什么打?勇士们都死在南边了!汉人的妖器你又不是没听见!”
另一人反唇相讥,色厉内荏。“不打怎么办?难道像呼衍坦那个软骨头一样,交出马匹草场,把子孙送去当奴隶吗?”
“汉皇说了,降者不杀,还能保有部分草场……”
“汉人的话能信?他们就是来抢我们土地和牛羊的!”
就在这混乱绝望之际,一个穿着虽旧却整洁的汉式深衣,面容因常年生活在草原而显得粗糙,但眼神依旧清明的中年文士,在两名显然是得了好处的匈奴老兵陪同下,来到了王帐外。
他正是滞留龙城五年的汉使,随何。
“诸位贵人,请听在下一言。”随何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嘈杂的帐内,帐内众人为之一静,待看清来人,更是神色复杂。
他们认得这个汉使,当年送安宁公主来,后来又赖在龙城不走,用金银四处打点、探听消息的狡猾汉人。
如今,他身后站着的是兵临城下的汉皇大军。
“诸位贵人,”随何的声音平静,“还在争论是战是降吗?”
“随何!你这个汉人的奸细!是不是你引来的汉军!”
疤脸将领猛地站起,手按向刀柄,但随即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随何面对指控,淡淡一瞥,“引?何须我引?是你们的撑犁孤涂,先以秽书辱我大汉太后,再兴兵十五万侵我边关,围我天子于蓟城!今日之败,乃咎由自取,天罚其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的脸,“如今,冒顿已死,主力尽丧,龙城孤悬。我大汉皇帝陛下,亲率天兵,已至城外。方才一战,诸位想必也看清了。负隅顽抗,只有城破人亡,玉石俱焚一途。陛下仁德,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草原各部亦多受冒顿胁迫,故愿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如何网开一面?像对待呼衍坦那样,夺我草场,缴我刀马,质我子弟吗?”
老贵族嘶声问,带着不甘。
随何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呼衍坦归降,陛下已册封其为归义侯,秩比千石,敕勒川仍许其部放牧,并承诺互市之利!今日龙城诸位,若能识时务,举城归顺,功绩远胜呼衍坦!陛下有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传达天谕,“凡龙城留守贵人,率先归顺者,依其部众多寡、威望高低,皆可封侯!归义侯、率众王、顺义伯……爵位、俸禄,绝不吝啬!尔等部众,可划给丰美牧场,准其自治,只需按例纳赋,遵我汉律!贵族子弟,可入长安为郎,学习汉家典籍礼仪,将来或可回草原,协助北庭都护府治理地方,前途不可限量!龙城财物,除部分犒赏大军、抚恤边民外,余者仍归尔等支配!”
这一连串的条件抛出来,帐内死寂了片刻。
封侯?保留部众和牧场?
子弟有前程?财物还能留下大部分?
这与他们预想中惨烈的屠城或严酷的奴役,相差何止千里!
“汉皇……此言当真?”
年轻贵族颤声问,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陛下金口玉言,岂有戏言?”随何肃然道,“我随何以性命担保!不仅如此,陛下深知草原苦寒,已命人在各归附部落推广火炕之法,助尔等抵御严寒。互市一开,盐、铁、茶、帛,源源不绝,生活只会比从前劫掠更加安稳富足!”
“那……安宁公主……”老贵族迟疑道。
“公主殿下乃我大汉金枝玉叶,和亲多年。陛下此次亲征,首要便是接公主凤驾回銮!尔等若能保全公主,助其安然归汉,更是大功一件!”
最后一丝顾虑也被打消。
抵抗,是毫无希望的死亡和毁灭。
投降,却是看得见的爵位、牧场、前程,更好的生活,还能免去伤害汉公主的罪责。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外面的风声、隐约传来的汉军号角声,都像是在催促他们做出决定。
最终,须卜老王长叹一声,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帐中象征着单于权威的空位拜了一拜,然后转身,对着随何,也像是向着帐外无形的汉皇,低下了头颅:
“长生天在上,我须卜部愿降。”
有人带头,其余早已动摇的贵族也纷纷附和:
“我丘林部……愿降。”
“兰氏愿降……”
……
随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强行压抑住心里的兴奋,“诸位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请立刻下令,打开城门,收缴兵器,所有贵族随我出城,迎候大汉皇帝陛下天驾!”
龙城沉重的大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以老贵族为首,数十名匈奴贵人脱去甲胄,穿着象征身份的华服,手捧代表投降的单于印信、金器,在随何的引领下,走出城门,向着汉军大阵方向,深深跪伏下去。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刘昭看着他们,看着自己的不世功业。
第218章 陛下亲征(八)
许负,陆贾,陈平在长安很忙,自皇帝北征,太后坐镇,他们三人便成了稳定朝局,推动新政的铁三角。
皇帝离京前留下的方略清晰大胆,冯唐的折子直指积弊,但也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变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甚至可能翻船。他们只得将这些新政的框架夯实,至少让豪强勋贵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有韩大将军、绛侯、颍阴侯在侧,蓟城又经营多年,固若金汤,击退冒顿当无大碍。”
陆贾曾如此宽慰过于担忧的许负,“待陛下凯旋,携军威以临朝堂,届时这些新政推行,阻力当小得多。”
许负当时点了点头,毕竟陛下只是去守城,身边有大将,出不了事,但她再敢想,也万万没料到……
“八百里加急——北疆大捷!阵斩匈奴单于冒顿!全歼其主力!蓟城大胜!”
当这份足以震古烁今的捷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长安上空时,整个未央宫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
许负、陆贾、陈平三人,在最初的狂喜与震撼过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不是,陛下不是去守城的吗?他们没打算出兵真打啊?
阵斩单于?全歼主力?
这、这战果也太离谱了吧?!
陛下到底在蓟城干了什么?
韩信用兵再神,周勃灌婴再勇,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打出这种神话般的战绩啊!
紧接着前线细节零零散散传来,天雷震敌、黑石峪伏击、野狐岭大捷、鹰嘴涧围歼……
每一个消息都让他们心跳加速,头皮发麻。
尤其是听到皇帝陛下亲自率军出城迂回,与韩信里应外合时,许负简直人都傻了。
这种功劳都不带她,终究是感情淡了吗?
“胡闹!”陆贾都失了风度,“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如此涉险!韩大将军和周勃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陈平倒是很快冷静下来,“陛下用兵愈发天马行空了,此等大胜,固是旷世奇功,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许负和陆贾都懂。功高至此,固然威加海内,但后续的封赏、平衡、乃至皇帝本人心态的变化,都将变得异常棘手。
更重要的是这泼天功劳,他们这三个在后方绞尽脑汁搞变法,得罪人的文臣,可是一点都没沾上边啊!
也没说要打灭国战啊!
“必须立刻赶去前线!”许负当机立断,“陛下骤立奇功,心气正盛,身边皆武夫,无人能在此时劝谏周全,规划战后事宜。北疆新定,百废待兴,如何治理,牵涉极广,非我等亲至,与陛下当面详议不可!”
陆贾、陈平深以为然。
朝廷的新政刚推开一半,北疆又将迎来剧变,皇帝身边不能只有骄兵悍将,必须要有能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的文臣重镇。
三人以奉太后命,劳军并协助处理北疆善后为名,将手头紧急政务给许砺,张苍,曹参做了交接,点了少量精干属吏和护卫,星夜兼程,直奔蓟城。
紧赶慢赶,终于抵达蓟城。
城中依然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但气氛已从狂喜转为有条不紊的忙碌,周勃留下的副将和蓟城太守刘沅正在组织人力,加固城防,转运物资,安置俘虏,忙得脚不沾地。
见到风尘仆仆、面色凝重的三位朝中重臣,刘沅先是大喜,随即便是满脸苦笑。
“三位大人可算来了!下官实在是……”
“陛下呢?韩大将军呢?大军现在何处?”
陆贾顾不上客套,急声问道。
刘沅:呃mmmmm
她整理了一下措辞,指着北方,声音发飘,“陛下受降呼衍坦,控制阴山以南,然后消息断了几天,再传来时,已经是陛下与韩信分兵,只率三万轻骑,带着半月干粮,深入漠北,直扑龙城去了!”
陈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龙城?!漠北腹地?!陛下……陛下这是要做什么?粮草呢?后援呢?漠北苦寒,万一……”
陆贾连连顿足哀叹,“少年意气,少年意气啊!韩大将军怎么也由着陛下如此胡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天子!”
刘沅没办法,事就是这么个事,“反正陛下五日前,已与韩大将军、灌婴将军,率三万精锐,出塞北上,说是要直捣龙城,接回安宁公主……”
他们没办法跟着,后面的后勤不能断,尤其的防寒的衣帽,她就回蓟城了,由着陛下浪。
反正有韩信,应该没事吧?
草原也没能打的大军了。
这种噩耗许负听了眼睛都闭上了,她听到了什么?
陆贾只得再次确认,“带了多少粮草?可有后续计划?这些陛下可曾交代?”
刘沅摇头如拨浪鼓,“陛下只令周勃将军留守阴山,整固防务,保障粮道。其余陛下说,待她拿下龙城,再行商议。”
皇帝这是撒手就没啊!
能不能别这么玩心跳,他们心脏不好!
陈平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陛下这是打顺手了,以为草原是她家后院吗?!治国焉能如此儿戏!”
许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太守,陛下行军路线、预计日程,可有留档?漠北气候、敌情,最近可有消息?”
刘沅连忙道,“路线图有,韩大将军留了一份副本。至于消息,前日有灌婴将军派回的斥候,说已近狼居胥山,龙城似有防备,但陛下决意速攻……”
“速攻……”
许负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皇帝此刻,怕是已被前所未有的胜利和征服的快感推动着,只想着一鼓作气,至于身后的治理、平衡、隐患……
恐怕都被那豪情掩盖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许负断然道,“陆公,陈公,我们必须立刻北上!追不上陛下的大军,至少要到阴山前线,到周勃将军处!那里是新附之地的中枢,我们必须在那里,为陛下稳住后方。”
陆贾和陈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摊上这么一个能打敢闯,主意大过天的皇帝,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拼了老命在后面收拾局面、查漏补缺,还能怎么办呢?
“走吧。”陈平揉了揉眉心,“带上所有能带的文书、律令、钱粮预算草案,但愿还来得及,在陛下把天捅破之前,我们能先准备好补天的材料。”
三人甚至没在蓟城过夜,仅仅补充了食水和马匹,便再次踏上北上的路途。只是这一次,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是担忧功业不沾,此刻却是忧虑皇帝太过功业彪炳,以至于可能忽略了这泼天功业背后,那更为复杂的治理。
这草原这时候有什么好要的?
别到时候鸡飞蛋打。
马车在渐深的暮色中向北疾驰,卷起烟尘。
······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那些匍匐在地的匈奴贵族脸上身上,冰冷刺骨,一如他们此刻的心境。
但比起汉军沉默如林的刀枪下,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刘昭坐与马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烈烈翻转,龙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曾经纵横草原,如今却俯首称臣的对手,眼中意气风发。
这是她最得意之时,一如刘邦当年入了咸阳,看着秦王受降。
随何趋步上前,在汉军阵前停住,转身对匈奴贵族们高声道,“诸卿,抬起头来,觐见大汉皇帝陛下!”
须卜老王等人抬起头,目光触碰到刘昭那双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眼睛时,又慌忙垂下。
“尔等能明顺逆,弃暗投明,免使龙城生灵涂炭,保全宗族,朕心甚慰。”
刘昭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寒风,传入匈奴贵族耳中,也传入后方无数汉军将士耳中。
她略一抬手,身旁的亲卫会意,将诏书递给随何,随何忙接过,他展开手中这份诏书,朗声宣读翻译,用匈奴语。
“皇帝诏曰:匈奴单于冒顿,狂悖悖逆,屡侵边塞,辱及国母,天怒人怨,故降天罚,殁于军前。今朕亲提六师,廓清北疆,龙城既下,胡氛顿息。尔等识天命,知进退,举城归顺,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特赐封:原匈奴须卜部首领,为安北侯,秩中二千石。丘林部首领,为定北侯,秩中二千石。兰氏首领,为顺义伯,秩千石……其余各部首领、长老,依其部众多寡,各有封赏,皆赐汉印绶带,享朝廷俸禄!”
“原龙城各部,准其保有部分牧场,划地自治,设归义里,由北庭都护府统辖。其民,登记入册,编户齐民,受汉律庇护,与汉民等同!即日起,开放互市,盐铁茶帛,公平贸易,以利民生!”
“凡此次归顺贵族子弟,择优者,可入长安四夷馆学习,优异者授汉官!有功者,可入北庭都护府为属吏!”
诏书宣读完毕,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匈奴贵族,眼中终于燃起了真实的、带着希望的光。
封侯!俸禄!自治!子弟前程!互市贸易!
这比他们预想中好了太多,甚至比在冒顿手下提心吊胆,年年征战抢掠才能活的日子,似乎更有盼头?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以须卜老王为首,众人再次深深叩拜,这一次,少了几分被迫的屈辱,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利益的期盼。
龙城,不战而降。
匈奴在这一刻,被正式收纳进了大汉的版图。
刘昭踏入龙城那象征权力的王帐时,帐内弥漫着陈腐的膻味、尘土气,还有令人窒息的绝望与麻木。
火盆里的炭火半死不活地燃着,光线昏暗。
帐内一角,几个匈奴老妇蜷缩着,眼神惊恐。
而正对帐门的厚毡毯上,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披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斗篷,正怔怔地望着帐壁上悬挂的一把早已锈蚀的弯刀出神。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回头。
“阿姊……”
刘昭停住脚步。
那身影转了过来。
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几乎脱了形的脸。
昔日养尊处优的温婉眉眼,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惊惶,在长年风沙下,眼角有了与年龄不符的细纹。
她身上的汉式衣裙打着难看的补丁,袖口磨损得厉害。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刘昭的那一刻,随即迅速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昭妹妹?”刘婧的声音嘶哑干涩,她想向她走去,腿脚却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一个踉跄。
刘昭抢步上前,在她摔倒之前,一把将她牢牢扶住,拥入怀中。
“是我,阿姊。是我,刘昭。我来接你回家了。”
刘昭见她这模样,声音也有些哽咽,这才五年啊,怎么就这样了?
她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是何等的瘦骨嶙峋。
“可以回家了……回家了……”
刘婧先是喃喃重复,随即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恐惧、绝望和刻骨思乡之情,如同溃堤的洪水,猛然爆发出来。
她死死抓住刘昭背后的衣甲,放声痛哭,哭声嘶哑凄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与大汉打起来后,他们,他们关着我……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冒顿死了,那些贵族想拿我祭旗,是随何,随何先生散尽了带来的金银,买通了看守……我才……我才……”
她语无伦次,泪水滂沱,浸湿了刘昭肩头的衣甲,“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长安的太阳了,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连尸骨都……”
“不会了,阿姊,再也不会了。”刘昭用力抱住她,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瘦削的脊背,“冒顿死了,他的大军没了,龙城破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朕带你回长安,回未央宫,母后一直在等你。”
听到长安,刘婧哭得更加不能自已。
帐内的匈奴老妇们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良久,刘婧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泣。
她松开紧抓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去擦脸上的泪痕,却被刘昭拦住。刘昭解下自己那件厚实温暖的玄色披风,仔细地披在刘婧肩上,又将披风的带子系好。
“阿姊,受苦了。”
刘昭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满是酸楚,幸好,她来得不算太晚。幸好,随何拼死周旋。
幸好,她打赢了这一仗。
刘婧紧紧裹着带着刘昭体温和气息的披风,仿佛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眉眼间已有龙相的堂妹,心中百感交集。
“昭妹妹……不,陛下,”
她试图行礼,被刘昭坚决地按住。
“自那时被封为公主,在母后名下,在朕面前,你永远是阿姊。”
刘昭握住她冰凉的手,“走,跟朕出去。看看这龙城,看看这片草原。从今天起,它们都属于大汉了。你也该晒晒我们大汉的太阳了。”
帐外,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龙城杂乱的街道和跪伏的匈奴人身上,也洒在这对刚刚重逢的汉家姐妹身上。
刘婧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随即,她深深吸了一口自由凛冽的空气,望着远处巍峨的狼居胥山,再看向身边挺拔如松的堂妹,以及周围肃然林立、甲胄鲜明的汉军将士,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泪水洗刷了绝望,注入了新生。
她终于,回家了。
随后,刘昭登上王帐前的高台,面对匈奴贵族,惶惑的牧民,以及肃立的数万汉军,朗声宣告,声音在寒风中传遍四方:
“即日起,此地更名镇北城!狼居胥山,更名为燕然山!此地,永为汉土!”
“在此设立北庭都护府,统辖漠南漠北军政!移民实边,筑城屯田,兴办互市!”
“凡草原各部,顺服汉室,皆为编户,受朝廷庇护!敢有复叛者,虽远必诛!”
“大汉万岁!陛下万岁!”
汉军的欢呼如山呼海啸,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休息了一天,镇北城的喧嚣尚未平息,刘昭便已开始安排回师事宜。龙城的象征意义已取,草原初步慑服,她不能久留于这远离中原后勤的极北之地。
留下刘峯率一万精锐并部分归附胡骑,以北庭都护府临时都督身份坐镇,处理初步善后,并等待后续任命官员与驻军,刘昭自己则带着安宁公主刘婧、匈奴贵族、缴获的战利品以及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南返。
数日后,大军与留守阴山的周勃部会师于云中川。
早已接到消息、望眼欲穿的周勃,远远望见皇帝龙旗,率众出迎十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当刘昭看到除了熟悉的灌婴、周勃等将领,还多了三位风尘仆仆、面色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文臣时,不禁愣了愣。
她就说,她好像是忘了点什么?
许负、陆贾、陈平三人,比刘昭早几日抵达阴山大营。
他们没追上皇帝的狂飙突进,便一头扎进了周勃繁忙的军务和初步的民政摊子里。几天功夫,他们已初步了解了阴山以南归附部落的大致情况、缴获物资的粗略数目、以及周勃面临的种种棘手问题——
草场如何划分才能避免新附部落争斗?
缴获的牛羊马匹如何分配、饲养、防疫?
初步的互市地点和规则该如何定?
俘虏的贵族和士兵如何处置?
朝廷的后续政策何时能到?
问题千头万绪,而皇帝还在千里之外的龙城封狼居胥。
如今皇帝终于回来了,带着无上荣光,也带着更多、更复杂的成果。
他们真是服了。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刘昭已换下戎装,穿着常服,亲手为裹着厚毯、捧着热汤的安宁公主刘婧添炭。
帐内除了刘婧,还有韩信、灌婴、周勃等将领,以及许负、陆贾、陈平三人。
气氛有些微妙。
灌婴、周勃等人自然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望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的光。
毕竟他们是这场旷世奇功的直接参与者和见证者。
万户侯,又富裕了。
刘婧安静地坐在皇帝身边,神色安然。
而许负、陆贾、陈平三人,恭喜的话说得分外真诚,但眉宇间那股欲言又止,如鲠在喉的意味,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们看着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再看看帐内堆积的、象征匈奴王权的战利品,又想想自己这几日在阴山看到的百端待举、隐患暗藏的现状,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接质问陛下为何如此冒险?
功劳簿上早就写满了,此刻说这个,不仅扫兴,还可能触怒龙颜。
抱怨自己没赶上这泼天功劳?
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且与身份不符。
急切地汇报后方变法遇到的阻力和阴山面临的难题?
似乎又有些煞风景,破坏这胜利凯旋的氛围。
于是帐内出现了略显尴尬的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作响。
刘昭添完炭,直起身,目光在三位重臣脸上扫过,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三位爱卿,”她开口,“星夜兼程,自长安赶来这苦寒之地,辛苦了。看你们神色,似乎有话要对朕说?”
陆贾张了张嘴,想起路上与许负、陈平商议的委婉进言,话到嘴边却变成,“陛下,龙体可还安泰?漠北苦寒,奔波劳累……”
“老师,朕好得很。”刘昭摆摆手,目光转向许负,她有些太沉默了啊,“许卿,你一向直言敢谏,今日怎么如此沉默?可是觉得朕此次北征,哪里做得不妥?”
许负正堵着呢,皇帝还敢问,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清冷的眸子,直视刘昭,“陛下用兵如神,克建奇功,威加四海,臣等唯有敬佩。”
她先定了调子,肯定了功绩,“然臣等一路北来,观阴山以南,新附部落虽表面恭顺,实则人心未定,草场、牲畜、赋役诸事,头绪纷杂,隐患暗藏。周勃将军虽竭力维持,然民政非其所长。而陛下所立北庭都护府,架构未明,官员未定,律法未行。臣等担忧,若处置不当,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说得已经很客气了,但意思很明白,陛下,您在前面打得痛快,后面这一大摊子麻烦事,您打算怎么收拾?
陈平忙接过话头,“陛下,非但北疆新附之事千头万绪。长安朝中,新政推行正值关键,豪强勋贵多有怨言,暗中串联者不在少数。陛下携此不世之功归去,自然威势无双,可压服一切反对之声。然,若北疆之事不能迅速理顺,出现反复动荡,恐予人口实,反伤陛下新政之基。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帐中那些匈奴器物,“此番缴获颇丰,如何分配,如何入国库,如何赏赐将士,皆需仔细章程,方能既彰天恩,又不致失衡,引发内外觊觎。”
陆贾也叹息道,“陛下,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昔年秦以武力并六国,何其速也,然因急政暴虐,二世而亡。今陛下神武,远迈秦矣,然草原广袤,其民习性与中原迥异,若骤然以中原之法强加之,恐生变乱。需徐徐图之,以教化、以利益、以制度,逐步归化。此非一日之功,更非单纯武力可竟全功。臣等恐陛下胜而骄,急于求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没有一句直接指责皇帝冒险突进、缺乏长远规划,但字里行间,全是对战后庞大遗产如何消化,如何避免消化不良甚至食物中毒的深深忧虑。
灌婴、周勃等武将听着,有些不以为然,仗都打赢了,地盘都占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第219章 陛下亲征(九)
大帐内炭火也驱不散骤然凝滞的空气。
刘昭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放下手中拨弄炭火的铁钳,发出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好,好,好,三位爱卿,真是朕的股肱之臣,虑得深远。”
她气死了,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朕在漠北冰天雪地里冲锋陷阵,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接回皇姐,拓土千里。你们在后方……呵,”
她冷笑一声,“就想着朕胜而骄,想着恐予人口实,想着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就不明白,非得扫兴是吧?
“陛下!”陆贾急道,“臣等绝非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刘昭打断他,“只是觉得朕年轻气盛,只顾打仗痛快,不懂治理艰难?只是觉得韩信、周勃、灌婴他们都是一介武夫,只会杀人放火,收拾不了这战后局面?还是觉得你们三位文韬武略,算无遗策,没有你们在后面盯着,朕就要把天捅个窟窿?!”
这话说得极重,帐内诸将都不敢出声。
许负抬起头,清冷的眸子迎着皇帝的目光,并无退缩,“陛下,臣等绝无轻视将士血战之功,更不敢质疑陛下英明。正因陛下功业旷古烁今,正因此战关系国运,臣等才深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北疆之治,关乎万千生民,关乎大汉北境百年安宁,不敢不慎,不敢不急!”
“慎?急?”刘昭很是火大,“朕看你们是觉得朕这个皇帝,离了你们这些人,就什么都做不好!朕在龙城宣布设立北庭都护府,划分草场,赐封归义侯伯,开放互市,朕的诏令,在你们眼中,就是少年意气,急于求成?!”
问了吗就先质疑?
欺负她脾气好?
陈平眼见皇帝动了真怒,他忙跪下说道理,“陛下息怒!臣等万死不敢有此心!陛下龙城之策,高瞻远瞩,正是长治久安之基。臣等所言,乃是具体施行中的万千细节、潜在纠葛,需人力、物力、时间,此非一纸诏令可定,需众多能臣干吏日复一日,滴水穿石啊陛下!”
朝廷哪有人啊?!
自己这地盘都空荡荡的,人口根本没办法往草原送。
陆贾也撩袍而跪,“陛下,打天下与治天下,确是两道。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文武兼备,然人力有穷时。陛下可提三尺剑定乾坤,却无法事必躬亲,厘清每一斗粮、每一尺布之分配。此正是臣等存在之意义——为陛下拾遗补缺,料理烦冗,使陛下之宏图大略,能稳妥落地,泽被苍生。”
刘昭看着跪倒在地的两位重臣,又看向目光执拗的许负。
是啊,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治理偌大的新领土,千头万绪,岂是那么容易?
他们星夜兼程赶来,看到的是一片亟待整理的废墟,忧虑的是实实在在的隐患。他们不是在否定她的功绩,而是在为她功绩的延续而焦虑。
可听着这些话,她就是委屈。
仿佛她这惊天动地的胜利,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连串麻烦的难题。
凭什么啊?
她是穷兵黩武了还是怎么的?
“够了。”
“你们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北疆诸事,明日再议。”
她不想多说。
“陛下……”许负还想再说什么。
“朕累了。”刘昭打断她,“都退下!”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声行礼,依次退出。
韩信在经过刘昭身后时,脚步顿了顿,终是什么也没说,掀帘而出。
帐内终于只剩下刘昭和刘婧两人。
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刘昭依然没动。
刘婧放下早已凉透的汤碗,轻轻起身,走到刘昭身边,将身上披风解下,披回刘昭肩上。
“昭妹妹,”她轻声唤道,用的是旧时称呼,“莫气了。”
刘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阿姊,朕知道。朕不是不懂。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朕打赢了,灭了匈奴主力,接回了你,拓了土,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一个个的,蹬鼻子上脸!
刘婧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道,“因为你做得太好了,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昭妹妹,你走得太快,飞得太高,他们是怕跟不上,怕这基业撑不住。他们是拽着线的人,怕风筝飞得太高太远,线会断。”
刘昭反手握紧了堂姐的手,“那阿姊觉得,朕是做错了吗?”
“不。”刘婧摇头,眼神坚定,“陛下没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这一仗,没有你的少年意气,我现在已经是一具祭旗的尸体,或者仍在暗无天日的帐篷里苟延残喘。你救了我,救了无数被掳掠杀戮的边民,也打出了大汉的威风。”
“陛下,您是不世出的英雄。”
刘昭很生气,她当个皇帝还不够尽责吗?
天下衣食住行,战争前线,什么事她没亲自看着进度?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刺。
“阿姊,若我是男儿身,立此不世之功,今日这大帐之内,会是这般光景吗?”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婧:“史书会写‘帝英明神武,亲征漠北,斩单于,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朝臣会如何说?朕是个男人,会不会有人敢在我刚得胜还朝、接回姐妹时,就迫不及待地泼冷水,说什么隐患暗藏、恐胜而骄?”
刘婧怔住了。
她五年困居龙城,见多了匈奴人以力为尊、胜者通吃的蛮横,却也未曾深思过中原朝堂之上,规训与制衡的微妙。此刻听刘昭点破,她才猛然意识到,妹妹身为女子称帝,所承受的目光和标准,或许本就不同。
“他们……”刘婧迟疑道,“许大家、陆先生、陈大夫他们,或许只是职责所在,忧心国事……”
“是,职责所在。”刘昭打断她,“可这职责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又有多少,是潜意识的规训?觉得女子为帝,便该更稳妥,更持重,更听劝?觉得我取得的胜利太过惊人,便该立刻被套上辔头,免得得意忘形?”
她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龙城的位置,“我告诉他们要设北庭都护府,要编户齐民,要互市教化,他们听到了,却只急着告诉我人力不足、细节繁琐、需徐徐图之!是,我知道人力不足,知道繁琐,知道要时间!可若我不先打出这个局面,定下这个方略,他们连繁琐的机会都没有!”
“阿姊,我不是不懂治理之难。”刘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千里奔袭,很是疲惫,“我在长安推行新政,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裁撤冗官、清查田亩、抑制豪强……哪一件不是得罪人、惹非议?我若真是只顾打仗痛快的莽夫,何必做这些?我若没有深思熟虑,与随何联系上,敢只带三万轻骑就奔袭龙城?”
她转过身,眼中尽是倔强和不甘,“在我打胜仗的时候,在我做成一件事的时候,先听到的应该是做得好,而不是立刻被追问‘然后呢?怎么收拾?’仿佛我的功业本身,就是个需要他们立刻着手弥补的漏洞!”
她想起高祖还定三秦、出关与项羽争天下时,萧何坐镇关中,输送兵粮,那时压力堆萧何一个人身上,他对着刚打完胜仗的刘邦说“陛下恐胜而骄,需徐徐图之”了吗?
怎么到了她这里,一切都变了味道?
是因为她年轻?因为她是女子?还是因为她做得太好,好到让这些习惯于掌控节奏臣子感到了不安,感到了自身经验和权威被挑战?
委屈和愤怒,混合着连日征战积压的疲惫,汹涌地冲击着她的理智。
“阿姊,你先去歇息吧。”刘昭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努力维持着平静,“朕想一个人静静。”
刘婧担忧地看着她,但触及妹妹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好,陛下莫要太过劳神。”
说完,她退出了大帐。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案上还摊开着北疆的粗略舆图,上面朱笔勾勒着她与韩信商定的进军路线,龙城的位置被她用墨重重圈起。旁边散落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来自阴山以南各部归附首领的贺表,言辞谦卑恭顺。
她拿起一份贺表,目光却无法聚焦在那些溢美之词上。
许负清冷执拗的眼神,陆贾急切忧虑的面容,陈平跪伏在地陈情的姿态,反复在她眼前晃动。
“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需徐徐图之……”
“恐陛下胜而骄……”
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凿在她滚烫的心上。
她猛地将贺表掷在案上!
凭什么?!
她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她亲赴北疆,顶风冒雪,提着剑在万军之中搏杀!
她做到了自高祖以来历代汉家天子梦寐以求的功业!
可他们呢?他们在后方,看到她取得远超预期的胜利,第一反应不是庆贺,不是想着如何乘势而上,而是担忧她飘了,担忧这胜利太烫手,担忧后续的麻烦!
仿佛她这个皇帝,天生就该被他们框在一个稳妥的范围内,不能太出格,不能太迅猛,不能让他们措手不及。
刘昭胸中那股郁气翻滚着,几乎要冲口而出。
这万里草原,是坐在长安的府衙里徐徐图之就能图来的吗?没有朕的涉险轻进,他们现在讨论的,恐怕还是如何防御匈奴下一次寇边吧!
她甚至恶意地想,若是此刻坐在这里的是高祖,许负他们敢如此犯颜直谏吗?
若是此刻打下龙城的是始皇帝,他们又会是何等嘴脸?恐怕功盖寰宇的颂扬声不绝于耳了吧!
就因为她是女子,是年轻的女帝,所以她的功业就要被打上折扣,她的决策就要被反复审视,她的锐气就要被冠以可能出错的前提?
怎么,同样是封狼居胥,她就不该?
陈平是个心思深的,他对人心的琢磨很通透,躺在床上就懂了陛下的情绪,他第二天洗漱完,整理好衣冠,便来见皇帝,“臣参见陛下。”
刘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平身吧,爱卿昨夜可还安枕?”
这话带着点刺,陈平连忙道,“臣等惶恐,思虑昨日言语失当,冒犯天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特来向陛下请罪。”
“请罪?”刘昭抬起眼,“何罪之有?陈公不是一心为公,直言敢谏么?”
陈平语气诚挚,“陛下,自高祖以降,乃至先秦,历代英主,谁能如陛下般,临御天下,亲提六师,深入不毛,阵斩单于,踏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此功业之盛,亘古未有,足可光耀史册,彪炳千秋!臣等身为辅弼,能与陛下共此盛世,实乃三生有幸,昨日却未能先贺陛下之功,反以琐务烦扰圣心,实在惭愧无地。”
陈平不愧是老油条,刘昭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了一些。好话人人爱听,尤其是这确实是她拼死搏杀换来的功绩。
她傲娇道,“功过是非,自有史笔评说。朕所求,无非是北疆安宁,大汉昌盛。”
陈平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立刻接上,“陛下所言极是!正因陛下有此不世之功,北疆安宁方有根基!陛下龙城之策,设北庭都护府以统军政,编户齐民以定归属,赐封侯伯以安贵族,开放互市以利民生——实乃高瞻远瞩,深谋远虑,非雄才大略之英主不能为也!此策一出,草原归心可期,百年边患可息矣!”
刘昭如被顺毛的猫,心气都好上了不少,陈平还是个肱骨之臣,不错,她就原谅他昨天的不长眼色了。
“陈公过誉了。然北疆之事,千头万绪,非有良策,难以竟全功。陈公既来,必有以教朕?”
陈平既然这么会说话,想来也该有些切实可行的办法,至少不像昨日那样,光泼冷水不提方案。
陈平闻言,上前一步,神色愈发恭敬,带上了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臣确有一策,若得施行,北疆诸般难题,皆可迎刃而解。”
“哦?”刘昭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她正为如何消化这片庞大新领土而头疼,若陈平真有妙计,哪怕耗费些钱粮,只要稳妥有效,也未尝不可。
陈平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声音清晰地传入刘昭耳中,“只需陛下允准从少府拨付二十万斤金,臣敢保,北疆人心可定,治理可通,三年之内,必为大汉稳固之疆,岁有贡献。”
刘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二十万斤金。”
刘昭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方才那点被顺毛的舒坦荡然无存。
这货怎么不去抢?
她是刘邦那冤大头吗?
二十万斤金?!
二十万斤金,几乎是要把少府现有的黄金储备掏空大半!这还不算后续持续的投入!
她盯着陈平,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陈平神色坦然,目光沉静,还带着此乃解决问题最有效途径的认真。
特么的!
这老登!
她就不该问陈平这货,这货他贵啊!
刘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方才的和煦春风瞬间变成了数九寒天。她盯着陈平,目光锐利如刀,“陈卿,你可知二十万斤金,意味着什么?”
陈平仿佛没看见皇帝骤变的脸色,依旧从容,有条有理地分析起来,他觉得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再说了,他算了,少府刚刚能拿出这么多钱。
“陛下息怒,容臣细禀。此二十万斤金,并非虚掷。其一,用于赏赐此战有功将士,尤其是随陛下深入漠北、出生入死的三万精锐,以及韩信、周勃、灌婴等将领部下。赏罚分明,方能激励士气,稳固军心。此约需八万斤。”
“其二,陛下虽已赐封侯伯,然空有爵位,无实惠不足以安其心。各部首领、长老,乃至有影响力的武士,皆需厚赐金银、丝绸、茶叶、盐巴等物,方能显朝廷恩德,使其真心归附,不至反复。此非小数目,约需五万斤。”
“其三,筑城、修路、设驿、购置农具耕牛种子、招募内地贫民或流民北上,皆需钱粮先行。若无重利,谁肯背井离乡,来此苦寒之地?此亦需五万斤。”
“其四,首批互市货物需朝廷垫资采购,市舶司官吏薪俸、场地建设、仓储运输,乃至防备奸商、调节物价,皆需本金运作。此约需两万斤。”
陈平侃侃而谈,将二十万斤金的用途拆解得明明白白,听起来每一项都很必要,很合情合理。
但刘昭越听,心越凉,脑子也越清醒。
是,这些都需要钱。
可二十万斤金?把她卖了也凑不齐!
别说国库拿不出,就算有,她敢这么花吗?
长安的新政还在推行,各地水利、赈灾、官俸……
哪一样不要钱?
把这二十万斤金砸进草原这个无底洞,其他地方还过不过了?
她昨天还觉得许负的话逆耳,现在却突然觉得,许负那清冷的、带着忧虑的忠言,简直如同仙音!
至少许负没张嘴就跟她要二十万斤金!
许负最多是告诉她这摊子难收拾,而陈平是直接告诉她,想收拾?拿钱来,巨额的钱!
呸!
她才不干!
大不了她不移民实边了!
休想拿走朕的钱!
“你走。”
陈平:?
陛下你不要无理取闹。
······
帐内刘昭很生气,韩信来了都被她一顿怼,韩信感觉莫名其妙,果然打完仗就开始卸磨杀驴!
什么兔死狗烹?!
两人要吵完了后,帐外便传来通传,“陛下,许大家,陆大夫求见。”
刘昭松了口气,忙道,“快宣!”
韩信面色不好准备告退——
“大将军留步。”刘昭却叫住了他,“北疆善后,亦关军事防务,大将军一同听听。”
韩信给她面子坐下,心里却想,待会儿无论他们说什么,自己都只带耳朵不带嘴。
不理他们!!!
许负和陆贾掀帘而入,见帐内气氛有几分凝滞,韩信脸色也有些不自然,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两人行礼后,许负便率先开口,语气比昨日和缓许多,“陛下,臣与陆大夫此来,是就北疆治理之事,再陈愚见。昨日臣等言语急切,未能体谅陛下大胜之后……”
“停!”刘昭一听昨日二字,条件反射般地抬手制止,她心有余悸,她不想再听。
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昨日之事,揭过不提。咱们直接说正事。朕昨夜思前想后,又与大将军略作商议,”
她看了一眼韩信,韩信微微颔首,“朕觉得移民实边,筑城屯田,固然是长远之策,但耗费巨大,非旦夕可成,且以目前朝廷人力物力,强行为之,恐事倍功半,甚至激起民怨胡变。”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阴山南北直至龙城的广袤区域,“这片土地,朕打下来了,就不能再让它丢出去,更不能让它成为朝廷的流血伤口。但治理之法,或可变通。”
许负和陆贾精神一振,凝神静听。
韩信也抬起了头。
“朕的想法是,”刘昭声音清晰,她觉得还是得她自己想省钱的办法,实在不行就自治,她殖民,反正她大地主都当了,不在乎当资本家了。
“给朕保留北庭都护府之设,但职能稍作调整。重军事镇守与情报监察,不做民政管辖。都护府主要职责是确保汉军存在,威慑不轨,保护商路驿站畅通,并定期巡视各部,确保朝廷诏令得以传达,各部大体安定就行。”
“草原各部,依龙城之策,编户齐民,登记造册。但其内部治理,仍以自治为主。朝廷承认其首领、长老之权威,通过他们来管理部众,征收象征性的贡赋——比如马匹、牛羊、皮毛,数量不必多,重在确立君臣名分。”
也没指望这地方短时间内能给他们挣钱。
“最重要的是大力推动商贸,在阴山沿线及深入草原的几处要地,如云中、高阙、镇北城等地,设立大型固定的榷场。朝廷以盐、茶、绢帛、粮食、中原器物等,交换草原的马匹、牛羊、皮毛、筋角等物。交易价格由市舶司掌控,务必公平,甚至可略示优惠,让胡人得利。”
刘昭目光灼灼,“此策之关键,在于利字。要让草原各部首领和普通牧民都清楚看到,顺服大汉,遵守法度,安安分分放牧,通过互市,就能换来他们急需的生活物资和财富,远比冒着杀头风险去劫掠要划算得多!久而久之,其生活方式、经济命脉便与中原紧密绑定,叛乱之心自消。”
她继续道,“鼓励商人前往草原贸易,朝廷可给予税收优惠、提供一定保护。尤其是商人,他们逐利而动,最能将中原物产深入草原各个角落,也将草原物产带回中原。朝廷只需管理好榷场,控制关键物资,其余可放手给商人。同时,选拔通晓胡语、熟悉边事的吏员,派驻各榷场及重要部落,负责协调、登记、征税、教化等事宜。人数不必多,但要精干。”
“册封子弟入学、择优为官,将各部贵族乃至聪明牧民子弟,招至长安或边郡官学,学习汉文汉礼,授以官职。一来可为质,二来可培养亲汉势力,三来这些人回到草原,便是传播汉化、沟通上下的桥梁。”
刘昭说完,看着三位重臣,“如此,朝廷无需投入巨量人力物力进行大规模移民屯田,只需维持一支精悍的驻军,建设好几处关键城池和榷场,掌控贸易和教化通道,便可凭借经济和文化优势,潜移默化,将草原逐步纳入掌控。假以时日,待中原人口繁盛、国力更强时,再逐步增加直接治理的深度和广度。”
“朕称之为羁縻为主,渐次消化。”
帐内一片安静。
许负、陆贾、韩信都在仔细消化皇帝这番话。
第220章 陛下亲征(十)
许负与陆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与未尽的疑惑。
皇帝这番思路,跳出了他们习惯的直接管辖,或是封个诸侯王直接不管的两种模式,提出了一个颇为新颖的羁縻为主,商贸渗透,文化渐进的混合模式。
其核心逻辑清晰,着眼于长远,也的确在很大程度上规避了短期内巨大的人力物力投入风险。
但正因为是全新,没有前人走过,这如盲人摸象一样,必然伴随着诸多未知风险。
仓促之间,难以做出全面评估。
刘昭懂他们的迟疑,从古到今,中国的读书人看某件事,习惯拉长时间线去看,看看古人有什么教训可以参考,也习惯考虑百年后的影响。
正如1972年美国国务卿访华,询问周总理对300年前法国大革命历史作用的看法时,总理沉吟了一下,作答道:“下结论为时尚早。”
因为一个改变进程的决定,许负与陆贾没有这个胆量拍板,他们负不起,也不敢负后面的责任。
这个后面也许两百年,也许更长远,毕竟他们不是只活这一时,子孙后代族谱都在呢。
所以皇帝这个新的政策,许负斟酌着词句,谨慎开口,“陛下此策,着眼于长远,以利导之,以文渐之,确是高屋建瓴,别开生面。然其中细节,如榷场如何管理方能杜绝走私、平衡物价?如何确保派驻吏员既能协调关系,又不至于干涉过多引发胡部首领反感?如何防范商人唯利是图,盘剥胡人,反致怨怼?又当以何种标准选拔、教授胡人子弟,方能收实效而免非我族类之疑?凡此种种,皆需详加斟酌,拟定细密章程。”
陆贾亦点头附和,“陛下以商道通有无,以利结人心,此乃王道之术,暗合‘因其俗而治之’的古义。然《周礼》有云:‘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市易之地,最易藏奸生弊。若无严明法度与得力执行,恐利未及民,弊已丛生。且草原广袤,部落分散,朝廷管控力有限,一旦榷场成为强大部族垄断或走私通道,反可能助长其势,尾大不掉。”
韩信也提出了自己的顾虑,“陛下,此策若能推行,确实可减轻驻军压力。但若各部因互市而富足,其首领实力膨胀,万一有不轨之心,整合末部众,购置兵甲,这事尽管有禁,但走私难防,其威胁恐更甚于从前散漫劫掠之匈奴。都护府之巡边监察与快速反应能力,至关重要。此外,商路绵长,需派兵保护,如何确保商队安全,又不至耗费过多兵力?”
刘昭认真听着他们的每一条疑问和顾虑,反而心中安定。这才是她需要的辅弼之臣——
不是一味附和,也不是空泛指责,而是在认可大方向的前提下,敏锐地指出潜在问题,共同完善方案。
“三位爱卿所虑,皆切中要害。”
刘昭神色郑重,“此策确非完美无缺,亦非一蹴而就。正因如此,才需集思广益,拟定周详计划。许卿,陆师,韩将军,朕之意,请三位会同相关署衙,详细推演此策施行之细节、难点与应对之策。三日后,朕要看到初步的条陈。”
许负、陆贾、韩信皆领命,“臣等遵旨。”
三人退出大帐。
韩信自去思考军事部署调整。
许负与陆贾则并肩而行,面色凝重。
“陛下此策,看似以柔克刚,实则内含机锋。”
陆贾低声对许负道,“以商利羁縻,以教化渗透,假以时日,草原或真能不战而定。然其中关节,确实复杂。”
许负微微颔首,“陛下天资聪颖,常有超乎寻常之见。此策规避了当下最大的人力财力困境,着眼长远,乃务实之举。然正如你我所虑,尤其是商贸与吏治,稍有不慎,反成祸端。”
陆贾忽然道,“当听听陈平之见,陈平谋划之能,尤其是对人心、利益之洞察,确非常人可及。陛下此策,核心在于利与控,正是陈平所长。”
许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
于是,两人派人去请陈平。
陈平正因被皇帝赶出来而有些郁闷,二十万斤换北疆一劳永逸,多划算啊,明明朝廷可以拿出来,这还是他非常节省的政策了,陛下都不同意,太抠了啊。
听闻许负陆贾相请,心知必有要事,立刻整理衣冠前来。
许负也不绕弯子,将皇帝提出的“羁縻为主,渐次消化”之策,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连同他们三人刚才提出的种种疑虑,也一并告知。
陈平听完,像个老狐狸,眯着眼睛,久久不语。
许负与陆贾也不催促,静待其言。
良久,陈平才缓缓开口,“陛下真乃天纵之才!此策,妙啊!”
许负皱眉,“妙在何处?风险亦是不小。”
陈平笑道,“妙就妙在,陛下抓住了草原的命脉——不是刀剑,而是盐、茶、布帛、粮食!还有人心里的那点算计。”
他坐直身体,分析道,“许大家、陆公所虑,皆是正理。但陛下此策,恰好能将许多风险,转化为可控之事,甚至转化为朝廷的收益。”
“关于榷场管理与走私。”陈平道,“与其严刑峻法,防不胜防,不如以商制商。朝廷可选定几家背景可靠、资本雄厚的大商号,授予特许资格,负责物资在特定区域的贸易。朝廷只需掌控这几家大商号,定好规矩、税额、价格区间,并派驻得力御史监督。大商号为保其特权,必会主动维护市场秩序,打击小规模走私。此谓抓大放小,朝廷省力,效果未必差。”
把事变为汉地大商人的事,这不就好办了?
几个商人还能造反不成?
“关于胡部坐大。”陈平想了想,“互市之利,可使其富,亦可使其分。朝廷可在赐封、贸易配额、子弟入学名额上,对各部区别对待,有扶有抑,制造其内部竞争。让听话的、亲近朝廷的部落得到更多好处,让桀骜的、有异心的部落受到限制。可以暗中支持某些较小的、亲汉的部落,通过贸易壮大,去制衡那些可能尾大不掉的强部。草原一盘散沙,对大汉最有利。陛下此策,正提供了分化瓦解的绝佳手段。”
他都想不出这么缺德的事,还是陛下有一肚子坏水。
“关于商人盘剥与吏治。”陈平继续道,“同样可借助‘特许大商’。朝廷与其订立契约,明确其义务,再定严苛务实之法。同时,派驻吏员与其合作,吏员负责登记、收税、调解纠纷,商人负责具体经营和物流。吏员借商人之力深入草原,商人借朝廷之威保障安全、获得特权,两相结合,事半功倍。至于吏员人选,不必求多,但需精干,俸禄给多些,一定要监察到位,防止其与商人或胡部勾结。”
“至于关于教化与质子。”陈平笑道,“此乃长远之策,现在不必多想,胡人子弟来长安学习,见识了天朝繁华,习惯了汉家礼仪,再回到草原,其心必然亲近大汉。更妙的是,朝廷可从中选拔真正有才干、且忠心者,不仅授以虚衔,更可实授北庭都护府或边郡官职,甚至将来派回其部落协助管理。如此,朝廷在草原便有了自己人。此所谓以胡制胡,化胡为汉之最高境界。”
陈平将皇帝策略中的许多机巧与后手点明,甚至补充了更为具体的操作思路,听得许负和陆贾频频点头,心中许多疑虑竟消解了大半。
就是刘昭都没有想这么深,陈平以为她想出来,肯定是结合这些去想,去推演的,其实不是,她纯粹是因为效仿殖民与后面各朝对胡人的办法想的。
陆贾仍有忧虑,“此策终究依赖于朝廷持续投入,依赖于精明强干的官吏,依赖于朝廷对局面的把控。万一朝廷决策失误,或边吏无能贪婪,也很是危险啊。”
“陆公所言极是。”
陈平收敛了笑,正色道,“可世上没有万全之策。陛下此策,是如今国力人力下,最好的办法了,其他的都得要钱砸。”
他找皇帝要二十万斤金皇帝都不肯。
都抠搜成这样了,还有别的办法吗?
不行有钱了再说呗,家业慢慢攒,他陈家不就是,都是攒出来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更何况,陛下能想出此策,足见其心思之深、眼光之远。我等为臣者,当尽力为其补足细节,助其将此奇策落到实处。”
许负与陆贾对视一眼,还得是陈公。
“陈大夫此言,切中肯綮。”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伏案,开始为皇帝那“羁縻为主,渐次消化”的北疆大计,填充血肉,锻造筋骨。
当刘昭将许负的奏折看后,觉得还得是平平,怪不得她爹这么信重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她丝滑的忘了那天怎么在心里骂人老登了。
这事先这么着,后面她富了,有钱有人了再管得更深点,其实只要草原不统一,对中原危害就没那么大。
一旦统一了,那就是地狱模式,除非直接热武器,但这种事还是比较难,这个就不是她能管的了,她活不那么久。
相信后人的智慧。
刘昭将初步议定的北疆治理方略告知周勃,命其依策整固防线,并协助筹备首批榷场事宜。
周勃虽对文绉绉的羁縻、商贸之策不甚了了,但皇帝有令,又有陆贾从旁解释,便也领命,着手准备。
她不再耽搁,带着安宁公主刘婧、韩信、灌婴等主力大军,以及部分归附的匈奴贵族代表,浩浩荡荡南返。
消息早已传遍沿途郡县。
当皇帝龙旗出现在蓟城视线之内时,这座刚刚经历大战,又作为此次辉煌胜利后勤中枢的北疆重镇,彻底沸腾了。
“陛下凯旋!陛下万岁!”
“大汉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行宫所在。
街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有本地居民,有闻讯从周边赶来的乡民,更有许多在此役中幸存的边军家属。
他们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光。
刘昭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着玄色戎装,外罩猩红披风,腰间佩着赤霄。
阳光洒在她年轻的脸上,映照着眉眼和扬起的唇角。她身后是肃穆威严的汉军仪仗,是猎猎作响的龙旗,是眼神崇敬的将士,以及那辆载着安宁公主,装饰着华丽帷幔的马车。
每前行一步,欢呼声便更高一分。
“看!那就是陛下!真年轻啊!”
“陛下斩了匈奴单于!”
“不止呢!陛下还带兵打到龙城去了!把匈奴老巢都端了!”
“安宁公主也回来了!”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声浪几乎要掀翻蓟城的天空。
刘昭起初还能保持矜持的帝王威仪,向两旁微微颔首。
但随着欢呼声越来越炽烈,无数感激、崇拜、狂热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她心中那点疲惫,都被这滔天的声浪冲刷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滚烫的成就感,以及被这过于热情场面吵得耳朵疼。
真的,太吵了。
欢呼声、锣鼓声、甚至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唢呐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百姓们拼命往前挤,试图更近地看一眼他们的陛下和得胜归来的大军,维持秩序的兵卒声嘶力竭地呼喊,直接被淹没。
刘婧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望着外面人山人海的景象,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泪水里满是回到故土的安心,还有身为汉家公主的骄傲。
韩信和灌婴一左一右护卫在皇帝侧后方。
韩信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紧握缰绳的手,显露出他内心的激荡。这是最高的荣耀时刻,而他是这支荣耀之师的主帅。
灌婴则咧着嘴,不时向道路两旁挥手致意,引来更热烈的回应,他很是得意。
队伍在几乎寸步难行的欢呼中缓缓移动,终于抵达了临时设下的行宫——
刘昭下马,踏上台阶,转身面对依旧沸腾的民众。
她抬起手向下一压。
那震天的喧嚣,竟然以她为中心,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热切地望着她,等待着她说话。
刘昭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大声说,“蓟城的父老乡亲们!将士们!”
“朕,回来了!”
“带着大胜,带着安宁公主,回来了!”
“匈奴单于冒顿,已授首!匈奴主力,已覆灭!龙城,已归汉!”
“从今日起,北疆烽烟暂息!朕向你们保证,朝廷绝不会让将士的血白流,绝不会让边民的苦白受!北庭都护府即将设立,互市即将开通,朝廷会尽全力,让北疆永享太平,让你们安居乐业!”
“此战之功,归于全体将士!归于支持朝廷的天下百姓!朕与你们同庆!”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持久的欢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连天上的云彩都要被震散。
刘昭笑着再次向民众挥手,然后在亲卫的簇拥下,转身进入行宫大门。
当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隔绝在外时,刘昭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有些嗡嗡作响的耳朵,对迎上来的刘沅苦笑道,“刘卿,蓟城百姓甚是热情。”
刘沅脸上也是激动未退,“陛下天威所致,万民归心,臣等与有荣焉!只是……确实喧闹了些,惊扰圣驾了。”
“无妨。”刘昭摆摆手,脸上笑意未减,“这种惊扰,朕不嫌多。”
她一边向里走,一边问,“长安可有新的消息?太后安好?朝中可还平稳?”
刘沅一一禀报。
太后身体康健,听闻北疆大捷及安宁公主获救,欣喜异常,已命人在长安筹备盛大庆典。
朝中在曹参、张苍等人主持下,新政推行虽仍有阻力,但总体平稳,且皇帝携此不世之功归来,反对声浪小了许多。
刘昭听着,心中愈发安定。
回到临时布置的寝殿,卸下戎装,沐浴洗头后换上常服,刘昭才觉得浑身骨头都有些酸痛。
连日奔波、思虑、乃至情绪起伏,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精神却很好。
坐在案前,晾着长发,她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仍未完全平息的欢庆之声,她很是开心。
仗打完了,而且打得漂亮。
姐姐也接回来了。
第二天华灯初上,庆功宴正式开始。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珍馐罗列,美酒飘香。
随军主要将领、蓟城重要官员、乃至表现突出的中下级将士济济一堂,人人脸上洋溢着笑。
刘昭端坐主位,她首先举杯,
“诸卿!此番北征,赖上天庇佑,将士用命,文武同心,方能克建奇功,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扬我大汉国威于漠北!此第一杯酒,敬所有为国征战的将士英灵,敬他们的忠勇与牺牲!”
说罢她将杯中酒缓缓洒于身前。
殿内众人神色肃然。
接着刘昭再次举杯,“这第二杯酒,敬在座诸卿,敬所有为此战尽心竭力之人!韩大将军运筹帷幄,周勃、灌婴等将军冲锋陷阵,许相、陆师、陈公等筹划善后,蓟城上下保障后勤,功成非朕一人之力,乃众志成城之果!诸卿辛苦!”
“臣等不敢!陛下英明神武,臣等唯效死力!”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热烈起来。
“这第三杯酒,”刘昭目光扫过殿内,朗声道,“敬我大汉万年!愿从此北疆永靖,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敬大汉万年!陛下万岁!”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三杯过后,宴会进入高潮。
将领们开始互相敬酒,吹嘘战功,文臣们也相互酬唱,气氛欢腾。刘昭笑着接受众人的敬贺,看着眼前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很理解李白为什么那么有诗情了,她要是会,她高低得吟一首,但这么多年了,她背的都忘了。
喔,还是记得明月几时有的,但这都快过年了。
她觉得她醉了,庆功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庆功宴的热闹喧嚣持续了数日,蓟城上下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半月后,许负、陆贾、陈平三人联袂求见,带来了初步的战后统计与封赏建议。
许负将一份详细的文书呈上,声音清晰,“陛下,此番北征,斩获之丰,远超预期。据周勃将军及各部初步清点,共获完好战马近十万匹,其中良驹不下三万。牛羊牲畜更是难以计数,粗略估计在百万头以上。此外,尚有金器、皮毛、筋角等物若干,价值亦是不菲。”
刘昭听着,心中也是一震。
她知道战果辉煌,却没想到具体数目如此惊人。
十万匹战马!百万头牛羊!这几乎相当于大汉边郡十数年的产出总和!
果然战争虽残酷,但战胜者的收益也是极其可观的。
“可,这些牛羊就收下了,让周勃刘峯给草原牧民补贴粮食,正好按户按人口登记户籍发放。”
他们抢的都是胡人贵族的大半牛羊,贵族少了,铁定是要剥削百姓的,朝廷对百姓当然得扶持,免得他们被贵族当枪使。
现在人口不论哪边,都少得可怜。
但由于农具发展,农家的种植技艺,粮食大汉都快堆不下了。
还有布匹,如今的布匹卷得工厂都一批批的倒闭,全是库存。
他们应下,陆贾接着道:“陛下,战马乃军国重器,当悉数收归朝廷,充实北军及边郡骑兵,设官营牧场蓄养繁衍。至于牛羊等牲畜,数量庞大,长途驱赶损耗必巨,且朝廷亦无足够人手与草场饲养。臣等商议,以为可分作三份。”
陈平接过话头,显然这个分作三份的主意多半出自他,“是的,其一是留于北疆,部分赐予新归附之匈奴部落,助其恢复生产,安定人心。部分交由北庭都护府及边郡官营牧场,就地蓄养,既可解决驻军及未来移民口粮。”
“其二赏赐此战有功将士。尤其是深入漠北之精锐,以及斩获颇多之部曲,可按军功大小,分赐牛羊,使其归乡后,可得实惠,光耀门楣。此既彰陛下恩德,亦能激励后来者。”
“其三驱赶部分入关,补充关中及中原畜力之不足,亦可售卖,充实国库。”
刘昭听得连连点头。
这个分配方案,既考虑了稳定北疆、赏赐功臣的需要,又兼顾了朝廷的利益,确实周全。
许负最后道,“至于金银犒赏,臣等核算,若以牛羊牲畜抵充部分,再辅以朝廷库藏之金,约需六万斤金,便可令三军将士皆得厚赏,伤亡者优恤,足以酬其血战之功。若再加上陛下所定北疆羁縻治理之初资费,总计约需十万斤金。”
十万斤金。
刘昭心中盘算着,这依然是一笔巨款,但比起陈平那吓死人的二十万斤,就能承受得多。
而且这十万斤金里,包含了实实在在的犒赏三军和启动北疆治理,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毕竟谁将草原打下来不花钱?
汉武都倾家荡产。
她想起庆功宴上那些将领们期盼的眼神,想起那些普通士卒在冰天雪地里跟着她出生入死……
这钱,该花。
“善!”
刘昭拍案定夺,“便依三位爱卿所议。战马悉数归公,由太仆与北庭都护府共同接手,拟定蓄养、分配章程。牛羊按三份之法处置,具体比例与细则,由许卿牵头,会同大农令、少府、北庭都护府及军中司马,共同拟定,务必公平、可行。赏赐将士之金银,以六万斤为基准,由少府筹措,韩信、周勃、灌婴等将领协助,按军功簿尽快发放,不得拖延克扣!”
她顿了顿,看向陈平,似笑非笑道,“至于北疆治理启动之资,剩余四万斤金及相关物资,便由陈公总揽调配,务必用在刀刃上,让朕这钱,花得值当。”
陈平:······
这是真抠搜啊。
他在刘邦那,这钱只够他出一个主意。
但他有什么办法,好日子没了,他真的实在想念先帝,“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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