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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夺嫡不如当神医[清穿] 80-90

80-90

    第81章 八岁的秋天


    传教士眼中的“准噶尔袭击喀尔喀”事件,不过是他们的大清传教事业中小小的波折,所谓好事多磨。


    但对于刚刚从南方战事中缓过气来,没过几年太平日子的康熙来说,却是另一个威胁国运的敌人粉墨登场了。


    想说明噶尔丹对于中央王朝的巨大风险,那就不得不从地理的角度切入展开叙事了。


    话说当年的蒙古被明朝几代皇帝赶回草原后又穷追猛打,以至于一直处于分裂的状态中。到了明末清初,几十个部落按照地理分布,被分为漠南蒙古、漠北蒙古和漠西蒙古。


    漠南蒙古,大致相当于后来的内蒙古地区,因着离北京近,离满人的东北老家也近,早早的就被努尔哈赤征服,划分成蒙军旗统治。


    清初所谓满蒙一家,基本指的漠南蒙古。从努尔哈赤到康熙朝,凡是有战争,漠南必定出兵相随。双方联姻不断,漠南蒙古的科尔沁更是出了两代皇后。


    而漠北蒙古,或者说喀尔喀蒙古,也就是外蒙,与清庭的关系就比较远了。虽然也称臣也联姻,但划分成旗的制度并没有进入漠北。此时严格来说类似于从属国,没有建立直属中央的集权统治。


    漠北蒙古分裂成三大部落,首领分别叫土谢图汗、扎萨克图汗、车臣汗。康熙朝时三家互相打狗头,所幸也没南下找中原王朝的不痛快。


    最后便是这回惹出大麻烦的漠西蒙古。


    漠西蒙古也叫厄鲁特蒙古,地域涵盖了后来的新疆和新疆以北以西的西域。跟大家印象中的不同,康熙时蒙古族才是新疆的老大,维吾尔族和回族都被压迫得像弟弟一样。


    本来漠西蒙古比漠北和漠南还要分裂,大大小小的部落你杀我哥哥我抢你弟媳闹得不可开交,但偏偏,康熙九年天降神人,一个叫噶尔丹的家伙成了准噶尔部的新首领。


    接下来的十多年,清王朝打完三藩打台。湾,好不容易把南方平定下来,回头一看:好家伙,漠西蒙古统一了!


    它统一了!


    新疆的面积可不小,后世也是全国面积第一大省。而噶尔丹建立的准噶尔汗国,面积比新疆还要大。这还不算完,他的手接着伸进了外蒙。


    前面说外蒙三大汗王,为了方便,就叫他们东汗、西汗和中汗好了。其中西汗跟准部接壤,跟准部关系最好。准噶尔便撺掇着西汗去跟最大势力的中汗掰手腕。果不其然被揍了。中汗更是直接杀了西汗和噶尔丹的弟弟。


    嗯?噶尔丹的弟弟怎么会跑西汗的地盘上去?那不是挑拨离间这项工作也是需要人做的嘛。


    这下好了,为弟弟和好友报仇,现成的借口啊!


    噶尔丹直接挥师向东,一路打到黑龙江流域,清朝跟沙俄预定谈判的地方。


    外蒙全境沦陷,别说技不如人的中汗,就连啥都没干的东汗都亡了国,所面临的选择不过是并入俄国还是并入清朝而已。


    一群丧家之犬本来是想投俄国的,但这时有个叫哲布尊巴丹的活佛说话了。“噶尔丹打我们的火器都是俄国人资助的,可见他们关系不浅。要是我们投了俄国,你猜俄国人会不会将我们的首级送给噶尔丹?”


    emmmmmm……


    南下,投清朝!


    于是乎,即将三十五岁的康熙皇帝收到了一颗烫手山芋。


    喀尔喀蒙古举族来投,只要康熙救他们一命,广袤的漠北草原就可以并入清朝版图。这看上去十分诱人的果实却暗藏风险,若是清朝收留喀尔喀余部,那——噶尔丹的部队跟北京之间也就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


    偏噶尔丹又是个狡猾的,紧跟着就给康熙送来了一封通篇马屁的国书:圣上英明神武,坐拥四海,小王一直都对您恭恭敬敬啊,每年朝贡没一次落下的。现在那土谢图汗杀我弟弟,犯我领地,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送信的使臣同时带来了大量礼物,态度极为恭敬。在这样的糖衣炮弹下,还真有不少大臣被齁了脑花,觉得是外蒙的王公先撩者贱,杀人家弟弟干嘛,这不就遭报复了吗?圣明天子应该安抚噶尔丹,以免挑起本不必要的战争。


    朝堂之上的争论纷纷扰扰,以至于康熙今年都没去畅春园。


    皇子们的生活也受了影响,音乐课数学课都改成了骑射不说,还时不时被汗阿玛叫去考教。


    大阿哥直接被扔进了军营;太子和三阿哥每天不是写论文就是在写论文的路上;四阿哥和五阿哥被迫把蒙古各部的家系和恩怨倒背如流;最后,虎爸康熙传召了小七和小八。


    两个小学生被叫进乾清宫的时候忐忑不安,实在是哥哥们最近被折腾得有些惨啊。平时两个人交情也就一般,现在都是互相牵着小手的。


    “八弟,你还记得鄂齐尔多汗是噶尔丹的哪个亲戚吗?我……我忘了。”七阿哥声音打颤地跟八弟咬耳朵,深以为自己也要被问漠西蒙古的祖祖辈辈。


    八阿哥也是眼睛冒圈圈,他一个异时空的土著,能把满语学成母语已经很强了好吗?蒙古族的名字,怎么记得清谁是谁?


    不过好在小八爷有个作弊器,死记硬背的东西录进系统里,想要的时候直接翻出来就行了。


    比如眼下,识海屏幕上就大啦啦亮着标准答案。


    “七哥,你是说鄂齐尔图汗吧,他是原先卫拉特盟主,被噶尔丹打败的那个。他女儿阿奴可敦是噶尔丹的大妃。”


    “哦哦。”七阿哥更紧张了,嘴里无声地背着“和硕特”、“固始汗”之类的词汇。


    小八正想劝慰几句,却已经到了康熙跟前。


    两个皇阿哥打了千请安,因着最近武课多,动作倒是利落。康熙看着两个还没蹿个儿的小儿子也是举止有度的模样,刚刚因为朝堂争论而烦躁的心稍微得到了些慰藉。


    “老七最近骑射刻苦,朕听师傅夸你了,甚好。腿脚可还疼痛吗?”


    七阿哥胤祐今年长高了五公分,已经不是最初那个小哭包了。但说话的气势还是比兄弟们弱两分。“儿子谢汗阿玛关心,如今夏日,不疼的。”


    “嗯。”康熙点头,又关怀了饮食起居和小七生母戴佳氏几句,最后问道:“师傅有给你讲噶尔丹此人吗?”


    七阿哥和八阿哥心里都一个咯噔。来了!


    就连长了熊耳朵的小系统都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给宿主放小抄。


    不过抽到复述题的是老七,当哥哥的可没有系统可以看,因此很是打了几个磕巴:“师傅说,噶尔丹是也先的后裔,准部首领巴图尔珲台吉第六子。因为出生时刚好遇到第二世伊咱活佛逝世,而被西藏黄教认为第三世伊咱活佛。他幼年入藏学经,拜在五世达赖喇嘛座下……后来其兄僧格被杀,噶尔丹娶其嫂阿奴可敦,并以此还俗继位……”


    七阿哥也九岁了,习惯了背诵。虽然康熙考察得突然,很多细节说不清楚,但大意是对的。


    康熙显然也没准备让小儿子们当蒙古史专家,能掌握到这种程度已经可以过关了。“师傅教得不错,那你觉得噶尔丹此人如何?”


    问答题可比复述题难多了,胤祐宝宝一时懵逼。这怎么说?是说他好,还是不好?从来存在感不高的七阿哥局促起来,小眼神不停去瞟亲爹的脸色。


    但康熙是谁啊,岂会让小学生看出喜怒?


    最后没办法的七阿哥脖子一横:“儿子也说不好。但汗阿玛若是要打噶尔丹,儿子投效军中,绝无二话。”


    一个小瘸子说他要参军,康熙都有一瞬间的愣神。大约是为了忍笑,皇帝陛下及时转移了目标:“小八,你怎么看?”


    胤禩在系统里翻过的资料可比兄弟们都要多啊,他看问题的角度也受系统影响,很有历史评说的色彩。


    “南方还有零散的叛乱呢,若是蒙古人统一了大漠,咱们占据北京和长江以北,汉人在南,看上去像不像南宋、金朝、元朝的版图?”


    胤祐膝盖一软,差点给语出惊人的弟弟跪下。


    这比喻是可以乱比的吗?元朝最后可是把金和宋都给灭了啊。完了完了,汗阿玛要发火了。


    七阿哥额头上都是汗,战战兢兢地去看康熙。


    咦,理应发火的汗阿玛竟然还在笑。


    “噶尔丹也敢跟成吉思汗比吗?”康熙笑着说,“还是大清要跟乐不思蜀的金人比?”


    笑着说狠话最吓人了。七阿哥低头不敢再看,心里再次肯定八弟惹祸了,回头得准备点吃食安慰他。


    小八浑然没有惹祸的自觉,他挠挠头:“只从版图上看嘛,汗阿玛何必妄自菲薄拿咱们跟金朝比?大清正是国力上升之时,不是金人日落西山之刻。”


    “是朕妄自菲薄吗?还不是你小子先开的头?”康熙笑骂道。


    胤禩严肃了脸色:“曹操说陶谦有杀父之仇,然后灭了徐州统一了北方;成吉思汗说蔑儿乞人有夺妻之恨,借兵吞并他们后从此壮大;咱们家的祖先也是从报仇开始攒起了家业;现在又出来个杀弟之仇。都是兵马起家的,谁还不知道谁?报仇不能说假,但在出兵的理由里占不到三成。”


    康熙敲敲桌子,不说话。


    小八爷有些急了:“汗阿玛,漠北不能让,国家的领土,不可割舍。否则损己肥人,此消彼长……哎呀,反正打仗是免不了的,给了是打,不给也是打,为什么要给?”


    “就你机灵。”康熙爷打断儿子的唠叨,顺手扔过来一颗金葡萄,“兵者,国之大事,小孩子唠唠什么?一个两个的,唯恐天下不乱。”


    被当头砸了金子的小八爷:……


    无辜被牵连的小七爷:……


    问话的是您,不让说的也是您。皇帝就是能为所欲为,可太真实了。


    ————————


    新年啦新年啦,大家开学开工快乐啊


    第82章 八岁的秋天


    用金子打发走了两个小儿子,康熙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连小孩子都知道这是元金旧事,他又何尝轻视过蒙古呢?


    若是与噶尔丹的正面决战输了,或者漠南和西藏来一出背刺,那就是耗尽爱新觉罗国运的事,身死族灭也未可知。


    虽然他已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了所有准备:派理藩院总理大臣阿喇尼亲自出使噶尔丹,拖延时间也是刺探虚实;另一方面,重启将领调集粮草和兵力,向京城以北集结;此外,火器营也几乎全军听调,工部更是被火药任务排满,就连长春宫正殿的修缮工程都没有收尾,然而康熙心里还是觉得这棋局布得不够完整。


    “让性德联络安德烈等人,准备随行塞外。”皇帝一边思考,一边发了一道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命令给他的竹马。在噶尔丹陈兵北境的眼下,外交使团想越过喀尔喀蒙古草原进入西伯利亚是具有极大风险的;但若是阿喇尼开始跟噶尔丹谈判,漠南又跟清朝会盟,噶尔丹很可能退回西域做战斗准备,此时就可以趁机将性德等人作为使团送出。


    国情不明的俄罗斯近些年来渐渐成为康熙心头的疑云,尤其在罗刹人与噶尔丹若有似无地勾结后。必须探明俄罗斯的立场,避免两头开战。被黄雀在后可不是好玩的。


    再接下来,就是漠南蒙古了。虽说世代姻亲,但孝庄太后……已经不在了。


    康熙一脸凝重地搁下笔,饮了一口已经变温的参茶。“摆驾,钟粹宫。”


    梁公公都愣了一下,这个点去后宫?不像是最近越发工作狂的皇帝陛下会做的事啊。但他一个太监,哪里敢管万岁爷的决定,当即就去安排了仪仗。


    钟粹宫位于西六宫的最北边,皇帝不爱去的时候自然是有些远的,但若是皇帝想去,最缓慢的仪仗也行不到十分钟。


    康熙突然袭击,刚好荣妃正带着女儿对账本。因着佟皇贵妃的身体越发孱弱,宫务都交给贵妃和四妃处理,而贵妃、德妃和宜妃膝下都有幼小的孩子要照顾,那自然荣妃和惠妃就挑了大头。就比如眼下荣妃在看的,就是膳房采买的账本,其中的油水自不必说。二公主看得是直咋舌。


    “我是不耐烦看这些的。”荣妃头疼地按了按额头,“膳房总管跟德妃沾亲带故,我干嘛无故去打她脸。又不是给我儿子省银子。”


    “额娘!”二公主正想争辩两句,“皇上驾到”的通传声就到了门外。


    荣妃又惊又喜,眼角的每一道皱纹都晕开了笑。“皇上怎么过来了?”她匆忙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首饰,又拿起帕子擦了擦本就很干净的手。


    康熙却并没有注意荣妃的衣着打扮。即便是二十年前大家都还鲜嫩的时候,荣妃就不是会打扮的人,不过当年的容貌身段着实突出就是了,在一群平板的小萝莉中鹤立鸡群。但再怎么样的美人,都经不住六次生育四次丧子的摧残。曾经的丰满变成了如今的赘肉,被包裹在陶青茄紫的绸缎之下,引不起帝王的欣赏,只有八分的遗憾和两分的垂怜。


    “不必行礼了,坐下说话。”


    荣妃受宠若惊,还有种隐隐的不安,她讨好地笑了笑。“那臣妾给皇上沏茶。”


    康熙看着她的脸:“也好。”


    皇帝的茶具是常备着的,马上就有宫女端着茶盘送了上来。荣妃用小木勺舀了上好的碧螺春,放入壶中,再用开水冲泡。“许久没做了,怕是有些手生。”荣妃不好意思地说。


    康熙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回道:“便是茶不好喝,那也是内务府进的茶叶不好。”开水泡开这么没技术含量的事情,难道还能把贡茶泡出劣茶的味道吗?


    这直男发言让荣妃哭笑不得,二公主拿手帕掩住了小嘴。啧,男人啊。


    偏某个男人毫无自觉。“扎布善【注1】在笑什么?”


    亭亭玉立的少女笑得露出两颗狡黠的酒窝:“看到阿玛,高兴。”


    康熙早年间活下来的孩子不多,这个女儿在很长时间内受到康熙的宠爱,跟养女大公主相比,是真正的掌上明珠。也因此她在康熙面前不乏女孩子的娇俏灵动,跟底下只会恭恭敬敬的妹妹们不同。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康熙摇摇头,露出自他跨进钟粹宫后的第一个笑,“帮你额娘看账本呢?”


    “是啊,女儿自从学看账以来,天天都在长见识。”二公主给康熙比了个手势,“内务府做账的人才,可真是厉害。”


    “哈哈哈哈,扎布善还是脾气直。那你准备怎么做?”


    钟粹宫公主单手托着下巴,叹了口气:“可惜不由我做主呢,只能敲打一二。”


    “要如何敲打呢?”康熙继续问。


    二公主回答得不假思索:“就说额娘感了风寒,请德额娘帮忙看账本。”


    康熙了然,让德妃自己去敲打,也不失为一个不得罪人的办法。“你这样,也算是可以了。”皇帝爹给女儿一个含糊的夸奖,具体什么可以,没说,反而是起了另一个话头:“最近还在舞鞭子吗?”


    一直应答如流的二公主脸色一僵,声音都带上了夸张的谄媚和撒娇:“扎布善是端庄贤淑的公主,舞鞭子是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便是还在耍。”康熙点头。


    公主殿下羞愤得直跺脚,然而无良爹只会拍案大笑。幸好钟粹宫有二公主,才不会让皇帝有话不投机三句多的感觉。可惜,快乐的气氛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这次去塞外,荣妃,也跟着去。”


    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殊荣的荣妃娘娘手一抖,差点把滚烫的茶水倒手上。她睁大了眼睛,里面却全然不是欢喜,而是某种恍然大悟后的震惊与愤怒。


    “皇上是什么意思?”她抖着声音问。


    康熙移开视线,不去看荣妃的表情。“扎布善也去。”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都破灭了。荣妃跌坐回椅子里,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大公主不是已经订了科尔沁吗?怎么……”


    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康熙的喉咙也有些发堵。“你自个儿去掌掌眼,总比随便挑的强。”


    “先帝的亲生女儿没有抚蒙的。”抚蒙的都是养女。


    不过荣妃这话说得自私,引起了康熙的不快。他强硬了语气:“先帝就活了一个女儿,那也被迫嫁给了鳌拜的侄子。”


    “那还不如抚蒙呢。”二公主脆生生的声音插进了父母的对话,在康熙和荣妃不约而同看过来的时候,她一把擦掉眼泪,笑起来。“额娘,女儿又不是明天就要嫁人,还能陪额娘好几年呢。再说了,去塞外玩,多少姐妹盼都盼不来的事情。我要骑马。”


    “好,骑马,耍鞭子,都可以。朕送一匹良驹给你。”


    二公主拍手:“那阿玛可要说话算数啊。哎,我是不是该开始练马术了?会盟的时候可不能比不过蒙古的格格。”


    她乐观的模样消解了康熙对荣妃的不满,皇帝陛下的脸上再度显出笑容,这次的笑容里有欣慰,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这是自然。当年教你骑马的嬷嬷还在,今儿下午就能去北边的夹道里练。不过那儿风大,要多穿一件背心。”


    荣妃和二公主跟着去塞外的事,就这样敲定下来。不光是公主要为国家作出贡献,皇子们也是一样。


    大阿哥得去,他负责跟蒙古人摔跤,哪怕大福晋的头胎即将临盆都不能请假。


    太子不能去,为了防止圣驾在外被袭击,江山后继无人,他得作为备选方案留在紫禁城。哪怕太子非常想在刚刚归附的喀尔喀蒙古王公跟前刷脸都不行。


    三阿哥自然是要去的,他得给姐姐撑牌面。


    往下的老四到老八,只有跛脚的老七被撇下了。胤祐去年的塞外之行是没有缺席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大清不能在蒙古跟前暴露任何可能被攻击的缺陷。


    于是七阿哥自闭了,小八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要不我也不去塞外了吧。”胤禩无奈之下的一句话引来了哥哥们的白眼,圣旨让你去你就得去,哪里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何况是这么婆婆妈妈的理由。


    三阿哥立马就开嘲讽了:“老七,太子还没去呢,你又拿乔什么?后天的本事没强到克服先天的不足,才有这遭,难道是兄弟们使坏不让你去的吗?我要是你,赶紧去勤练武艺才是正理。让做弟弟的安慰你,还嫌不够丢人?”


    自打二公主要抚蒙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三阿哥的脾气就跟炮仗一样。胤祐自然不敢去触他的霉头,老老实实地应了“是”。可别说,论惨还是钟粹宫更惨,胤祐跟三哥一比,顿时心理平衡了。


    更何况还有四哥出来说公道话。“你自己不痛快,不要撺掇老七。”


    胤祉一声冷笑:“我哪有不痛快?我又没有一个生病的养母,出去就出去了。我额娘这回还要在蒙古人跟前风光呢。”


    胤禛脸色一冷,他就不该跟老三说话。


    阿哥们之间的气氛太过可怕,胤禩抱住了瑟瑟发抖的小系统。


    ————————


    注1:扎布善,满语幸运,也用作男子名。


    第83章 八岁的冬天


    灰色的云朵笼罩在茫茫草原上,仿佛一座低矮的蒙古包的帐顶。即便太阳偶尔从云片之间的缝隙里露出脸来,也依旧驱不散深秋的阴寒。在这种略带压抑的天气里,草原上鼎沸的叫好声却像是某种人定胜天的信号。


    是赛马。


    身穿红色旗袍的少女一骑当先,火焰般冲向终点的彩旗。在她身后紧紧咬着数位骑手,有男有女,赫然都是蒙古人打扮。


    “二姐姐!二姐姐!”胤禩站在围观的最前排又喊又跳,原本柔软的童音都被朔风吹得有几分嘶哑,加上一颗犬牙漏风,听上去像是“啊家家”。


    但是场上的赛况着实激烈,连带着围观群众都激动不已,因此也没人去指责小八爷的行为不够端正。甚至三阿哥和五阿哥都被他感染,跟着大喊着鼓劲:“二姐姐!二姐姐!”最后连老大和老四都加入了进来,从高到低一排兄弟,整整五个,浩浩荡荡跑到终点去迎接他们家的女冠军。


    二公主扎布善跑得脸色发白。真论骑术和体力,她比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儿女还是要差一些,能取胜凭的是坐骑优势,外加必须第一的意志力。


    “二姐姐。”小八及时抓住姐姐的手,往里注入真气游走一圈。


    在二公主的感受中,就是她快被寒风吹得不能呼吸了,还好八弟温暖的小手将她冻僵的意识唤回人间。意识回笼,是她赢了!少女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刮了刮八阿哥的鼻子。“如何?姐姐厉害吧?”


    “厉害厉害。”小八仰头露出一个萌萌的笑,“二姐姐喝点热奶茶暖和一下身子吧。”说完,递上去一个皮水袋。


    二公主也不管那水袋有没有人用过,直接拧开对着嘴喝了两大口。


    而这个时候别的兄弟也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大阿哥:“爷今儿才知道,二妹妹是女中豪杰啊。”


    五阿哥:“二姐姐好厉害,我也说不出……总之,就是好厉害。”


    四阿哥:“二姐能震慑这些人,甚好;若是有解决不了的麻烦,还有我们兄弟。”


    三阿哥:“……你有没有事?去休息会儿吧。”


    一群皇子围着红衣服的少女嘘寒问暖,这是何等玛丽苏的场面啊!方才赛马时棋差一着的小年轻们都被震得忘记放狠话了。当然了,看着神采飞扬的二公主都看呆了的小少年更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在木头搭建的台子上看了全程的康熙十分满意,不光对二公主满意,对儿子们的上道也满意。尤其是小八,给姐姐当舔狗当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康熙都不知道他是太聪明还是太傻了。不过这种细节完全可以先放一放,康熙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于是他转头跟蒙古王公们炫耀道:“二公主是朕的掌上明珠,端庄大气,多才多艺,与兄弟们的感情也是极好的。”


    看到了看到了,谁家闺女有被五个兄弟众星捧月的待遇啊?自家那些个混小子出来了还不是只顾着自己喝酒玩耍,姐姐妹妹是什么?能吃吗?而且皇帝连万里挑一的宝马都送给她了,可见当爹的也没少宠她。


    当即大家都心动了。别以为满蒙联姻是清朝倒贴,蒙古部落之间也为了驸马之位明争暗斗呢。这嫁过来的不是一个公主,是源源不断的盐铁武器和政策倾斜。尤其这种受宠的公主,谁家抢到了,谁家就是接下来十几年的土霸主。若是公主顺利生下儿子,那别说了,部落下一代的富贵也有了。


    当天晚上,得了康熙暗示的漠南蒙古各部落的未婚小伙子们就私下摔跤去了。到了第二天,好家伙,那一个个什么贝子、台吉脸上都挂了彩。新归附的漠北王公们原本还别扭着,没适应当臣子的角色,等私下里想通了关节,不由大骂漠南这群同族都狡猾上天了,皇帝的亲闺女啊,这种好事多少年没有了?他们喀尔喀也想要!


    什么?要比赛打猎?未婚的小伙子们都给我上!


    这下是连皇帝自己都有些惊讶:“这就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吗?”于是龙屁股也翘了起来。女儿快快藏起来,我们要高冷,高冷懂吗?儿子们,快下场给这些毛头小子点颜色瞧瞧。


    这中间的场面混乱呀,什么拼箭法拼骑术拼酒拼摔跤不说,还拼文艺表演。等到小八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拉上了马头琴,旁边是大阿哥气势雄浑地吹着胡笳。四阿哥敲鼓,五阿哥唱歌,三阿哥和二公主姐弟两个绕着火堆跳舞,踩点精准、动作优美,不时引起一片叫好声。


    说好的只有小八不务正业学音乐呢?你们一个个都深藏不露啊。


    这场草原聚会多族同乐,在和谐的氛围中宣誓了对噶尔丹的共同作战。圣驾在草原上开始飘雪的时候回銮,而此时,还有被打散的喀尔喀蒙古流民在朝着新的聚居地不断涌来。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次出巡活动中格外低调的纳兰性德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长长的五颜六色的八旗队伍仿佛大雪的使者,一路将雪片从草原带回到紫禁城。又要过年了。


    然而这个年被笼罩在西北局势的阴影里,注定过不太平。尤其是在西藏的两位活佛的使者带来了隐晦的支持噶尔丹复仇的意思后,更是引发了皇帝的震怒。原本还在犹豫的康熙直接册封了那个提议归顺的哲布尊巴丹为蒙古人的活佛,并举行了盛大的宗教仪式。


    用康熙私下里的话说,藏传佛教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搞政教合一也就罢了,还想统治蒙古威胁大清,他们做梦!


    但这样一来,就是在清朝和准噶尔的战争中,俄罗斯和西藏都站在了准噶尔一边。清朝这边的压力加大,那就更不能失去漠南和漠北的同盟。大公主将嫁去漠南的科尔沁,二公主将嫁去漠南的巴林部,就连从小不起眼的三公主也收到了准备好抚蒙的消息。


    嗯,目前十六岁以上的公主就她们仨,无一幸免。


    不过康熙还算是有一丁点良心的,他拒绝了喀尔喀想要尚公主的请求。漠南蒙古好歹有草场有王府,经营几十年了还算小康社会;你漠北刚刚被人赶出老家,牛羊草场都没了,粮食还得靠大清接济呢,靠什么养公主?等几年再来吧。


    不过康熙的这丁点温柔,几乎没有后宫女人能领情的。不管是有闺女还是没闺女的,聚会请安时都把沉重挂在脸上。


    “咱们皇上,怕是要学太宗皇帝了。”清太宗皇太极,十多个亲女儿都联姻了。不知道是谁开头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布贵人本就红肿的眼睛就又止不住眼泪了。


    三公主是布贵人的女儿,平时不争不抢的,也算无病无灾长到这么大。她本来还想着京中哪家家风好,也不需要多显赫,求求皇帝求求太后让女儿嫁过去,哪里知道会天降这么个大雷,人都懵了。


    这也是顺治朝的经验给了大家错觉,只以为养女都是用来和亲的,亲女儿肯定是能留在京里的。谁知道万岁爷这么狠心呢?


    连往日里最光鲜亮丽的宜妃都板着脸了。三公主后面的四公主是郭络罗贵人生的,跟宜妃亲闺女也不差什么,自然不想她吃苦。


    再往后,是德妃生的五公主。


    六公主的生母那喇贵人脸已经麻木了,她的闺女还在操心能不能养活的年纪呢,现在发现哪怕活下来了也未必幸福。


    惠妃没有女儿,本来该是这群人中能松口气的,但一想到大福晋刚刚生下来的大阿哥长女,一口气又梗在了喉咙里。且良嫔还抱着十三格格坐在对面下首呢,母女两个脸上如出一辙的呆滞。


    “咳,咳咳。”佟皇贵妃靠着嬷嬷的手咳了两声,脸上的暗黄连粉底都遮不住,神情更是疲惫不堪,不过脑回路还是那个脑回路,一张口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主味道。“都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女孩儿,本宫也心疼,那便捐些银子给兵部吧。”


    啥?


    “早些打赢了噶尔丹,公主们兴许就不必联姻了。”


    这要放在以前,四妃绝对笑她又天真。但眼下,却所有人都沉默了。她们是现实,可正是因为现实才明白自身的无力。宫斗的百般技巧,在国家命运跟前都像是挡车的螳螂。


    宜妃从荷包里抽出两张银票,放进募捐的小铜盆里。“便这样吧。”她解开貂皮围脖,在出汗的脖子上扇了扇风,目光看向“同事”们,“都尽尽心意。”


    宜妃因为赌牌瘾头大,随身带银票,其他人可没这么豪阔,那便只能撸首饰。


    德妃褪下了手上的玉镯,荣妃摘了个点翠簪,惠妃出了一包金瓜子。而布贵人和哪喇贵人,有女儿还地位低的,更是把头上的装饰给拆完了。就连木头似的良嫔,都还捐了一对白玉耳环呢。


    一圈下来,小铜盆里已经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啊,花。”十三格格指着说。


    良嫔看了眼膝上的糯米丸子闺女:“不能抓。”


    十三格格就闭了嘴,继续发她的呆。


    后妃们看她乖巧又天真的样子,都说不出来话来。


    外头的雪,依旧没有停。


    第84章 九岁的开年


    如何为自家的公主挑个好额附,这是后妃们的思维逻辑。而皇阿哥们的逻辑就又不一样了。我要自身强大,自身强大了之后额附就不敢欺负姐姐(妹妹)了,大不了弄死他换一个额附。于是一时间除了独苗苗的七阿哥和太子,其他人都发奋了起来。


    小八爷作为男人中的一员,脑回路自然也没往养童养婿的方向拐。甚至,他觉得蒙古中也是有好男儿的,江湖人洒脱不羁,只要是双方看对眼了,多远都能嫁娶,双宿双飞行走天下还是世间最美的爱情呢。


    等妹妹再大一些,就带她多见见各种小男孩老爷们,女孩子自己有看男人的眼光才是最要紧的。至于眼下呢,小八爷忙着另一件要紧的事情。


    正月初四,年还没有过完,京城的大街小巷没有平日里那么热闹。而元宵灯节还远,不少商人回乡探亲去了,就连店铺都只是稀稀拉拉地开着。在这被白雪覆盖的北京城里,却有一处地方热闹非凡——地安门东大街的太医院官署。只见府衙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裹着棉袄的大夫,人手捧着一杯热茶,正一边喝一边唠嗑:


    “快看,那不是鹤年堂的张叔仁吗?鹤年堂专精养生的,也对种痘一道感兴趣吗?”


    “谁知道呢?”接话的人显然对鹤年堂并不感冒,“太医院说要发痘苗,但凡是个杏林人,都得来看看虚实。”


    “好家伙,我看到同仁堂和永安堂了,还有千芝堂、万全堂……这是京里所有的药铺都来人了吗?”


    随着进院子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的大惊小怪渐渐平息下去,话题转到了正道上。


    “听说太医院年前一次性种了一千四百多人。呀,老朽种痘几十年了,做梦都不敢想这种大手笔。”


    “嗐,咱们小门小户的可做不了这种大事业,还得是上边有人牵头。我可是听说了,今年小选的宫女和净身的太监,都要先种痘,那人可不就多了?”


    “宫女和太监?那都十多岁了吧,看来太医院的痘苗毒性很低啊。”


    “太医院痘疹科这几年越来越红火了啊,千人种痘的事都干得出来。从前可是只给贵人种痘的。”


    “有一位小爷镇着就是好啊,天潢贵胄大排场,啧啧。”


    “你又酸什么?种痘的人多,死于天花的人就少,是好事。”


    ……


    院中众人正议论纷纷,就听见巨大的自鸣钟“当当当”敲了九下。自鸣钟在这个时候还是稀罕玩意儿,虽然也有几个老中医是在贵族家中见过的,但大部分人还是被镇住了。场中为之一静。


    待到第九下金属敲击声结束,就见一个穿官服的老太医从屏风后走出来。不少人也是认得他的,可不就是痘疹科的当家朱纯嘏吗?老先生为了给京城人种痘,呕心沥血一辈子,就算有人看不惯他投了朝廷,但医德真的没话说。于是民间大夫们纷纷起身行礼,才又重新坐下。


    “天寒地冻,诸位同道远来辛苦了。”朱老太医说道,“为免诸位冻坏了身子,老朽就长话短说了。场中不少熟面孔,也都知道老朽种痘推崇水苗法,养苗选苗已经几十年了。三年前偶然得了两支好苗,伤亡率低不说,出痘也少。也幸得皇八子学岐黄之术,将此苗在包衣旗人中接种,第一年种六人,得新苗五支;第二年先种百人,又复种五百人,筛得新苗三十六支;今年是第三年,去年的三十六支苗共计种给了一千三百九十人,无一死亡者!”


    “嚯!”低于万分之七的死亡率,惊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淡定了。这是拔高了人痘技术的及格线啊!


    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交代完令人震惊的事实,接着就是他座下的弟子来说细节了。小八爷一身紫罗兰色的长袍,腰上的黄腰带分外亮眼。虽然他小,但看他闲庭若步、胸有成竹的样子,还真没人敢小觑他。


    “诸位知道,痘苗传代越久,毒性越低。想那最初的衣苗法,直接将天花病人的病衣给娃娃穿,那和直接感染有什么区别呢?”八阿哥胤禩面对乌泱泱一院子名医,丝毫不怯场。他声音洪亮,语气不亢不卑,自有一种风度。“所谓选苗,那是每一代接种者中选身体康健且症状轻者,取其痘痂,密封一年减毒,又制成水苗再接种给下一代试种者,如此反复,投入了大量的金钱和人力。我知道民间最好的痘苗,都是被医者当做传家宝,千金不换的。”


    “然而,疫病乃家国之灾,只要还有一人患病,那子子孙孙都活在威胁之中。我等既然受天子重托,受百姓供养,当制成佳苗,兼济天下。今日乃年前接种者脱痂之日,故邀请众位前辈一同选苗、封痂。此次种痘者众多,痘痂也多,若是众位前辈赏识,可以取一些带回。”


    随着小朋友故作老成的话语落下,东侧厢房的门被打开,两名穿着太医院服装的医士指挥着众人排队,从该入口进入。


    太医院衙署的左边附属着九间院子,相互之间都是打通的,是专门用来种痘隔离的地方,能容纳七百多人。不过今天为了方便采集痘痂,还更挤了一些,八百多号男性种痘者都在这里。剩下的五百多小选的宫女,被安置在了别处。毕竟男女有别。


    不过,仅仅是这里的男性就让人吃惊了。


    “出痘怎么会这么少?这个27号全身也才不到二十颗痘吧。”


    “330号才是这批中的苗王,全身上下只出了八颗痘,连热都不曾发。”


    ……


    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名堂名医,心里也都闪过一个大大的“卧槽”,原来样本量大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官方的力量竟恐怖如斯。


    等到一圈九个院子八百多号病人看下来,再也没人怀疑太医院在吹牛他们的疫苗毒性小了。若说还有疑虑,那就是“毒性这么小的苗,能起到免疫天花的作用吗”。关于这个问题,小八爷已经让他的系统帮忙扫描过了,反正他这一批次的一千三百九十个男男女女,体内都有了足够的天花抗体。也因此小八爷十分理直气壮:“那便让时间来证明吧——诸位还要痘痂不要?”


    要!自然是要的。


    等到最后一个民间大夫小心翼翼地抱着密封罐离开太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五十支最好的所谓“苗王”,自然是被太医院自家留下了。而被划分成二等、三等的痘痂,刨除散给民间大夫们的那些,也留下了大约两百多支。太医院这回也收获颇丰,明年能够负担起八九千人的种痘活动了。胤禩和师弟陆小太医,带着人将所有的痘痂坛子标号入档,乐得合不拢嘴。


    其实真能规模性地做人痘筛选,也是能选出不错的疫苗的。至于小系统建议的牛痘那条路,他也有在尝试。三怀堂的后院就养了几头疑似感染病毒的牛,不过那边还没养出名堂,反而是人痘这边发展出了令人满意的减毒苗。


    八阿哥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没有牛痘情节,人痘先有了突破他就先推广人痘,总比大家在天花面前等死要强。


    心里正盘算着事,胤禩并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进了太医院。他一抬头,咦咦咦,怎么大家都跪下了?


    “皇阿玛!胤禩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穿着一件挺普通的深色长袍,腰上也没绑黄带子,就跟个普通富家老爷一样戴着瓜皮帽站在那里。他这个打扮倒是新鲜罕见。梁九功穿着粗布衣,一副跑腿的车夫样。


    “方才朕在对面酒楼上听见你说话了,干得不错。”康熙走到主位上坐下,笑道,“你牙长好了,也不漏风了。”


    胤禩捂住腮帮子,哼哼唧唧:“其实又掉了一颗,不过这颗靠里面,看不太出来。”


    “哈哈哈。”皇帝指着自家八儿子。他要是能晚生三百年,就会知道小八这种叫“帅不过三秒”。


    不过小孩子能够实心做事,便是该赏赐的。“这回你立了功,朕特许,你跟着去江南。”


    小八爷眼睛都亮了,早听说江南漂亮,还有不少名医嘞。但是,上次康熙南巡的时候,可是没带儿子呀。这次南巡刚好处于跟准噶尔的战事前夕,自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去的,第一是要稳定南方的民心,第二是治水,第三就是为战争筹措粮食了。


    他眨了眨眼睛,巴巴地看着康熙:“皇阿玛这次南下,是要做正事去的,兄弟们肯定去得不多吧……可是我又好想去。”


    “你倒是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康熙摸摸他的头,“从老大到你,都去。”


    胤禩高兴了:“那娘娘们呢?”


    “不行。”


    “哦。”八阿哥的狗耳朵耷拉下来了。


    “你出去也不是光玩去的。”康熙声音里带着安抚,“这批痘苗选出十支带上,要分发给江南的医家,以示皇恩。”


    这是差事啊。小八爷挺直了后背,胸脯敲得邦邦响:“江南好多名医同时也是名士,还避着官府,小八都明白的。要拉拢他们。不过我年纪小,一开始还需要朱师傅撑一撑门面。”


    这孩子是真好用啊,脑瓜子灵活、多才多艺且心有大局。这不比常宁那个老混混强?


    康熙摸着下巴,又听儿子说了一堆牛痘苗啊、抗体、疫病之毒的话题。他已经下决心多给小八立功机会了。这孩子出身不好,但康熙偏偏想封他个郡王,那便只能功绩说话。


    第85章 九岁的开春


    康熙二十八年的南巡定下得很突然。除夕的时候,皇帝突然宣布他要去江南巡视河工,正月十六就启程。


    六部和内务府的苦逼公务员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您老怎么突然想去江南了?不是大家的重心都在北边吗?噶尔丹解决了?俄罗斯解决了?那喀尔喀蒙古又喊着饿肚子了啊喂!皇上你去江南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此次南巡,朕与皇子、大臣轻车简行,一如军中律。随行以将士为主,命江南各营接应。”


    这又是搞得什么忆苦思甜上山下乡啊?皇帝你想模拟亲征也不是这么玩的啊!礼部简直要崩溃。不过大部分满洲老臣表示,这才哪到哪,皇帝开心就好。


    总之,最后定下了三百人的随行名单。大家伙正月里都不用走亲访友了,光忙着打包行李了。后世的资本家看了都要直呼内行。


    大阿哥从草原回家也没两个月,媳妇闺女还没抱热乎呢,就又要出门了。因此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还颇为惆怅。“听汗阿玛说这回出去还挺久的,起码三个月,只怕等爷回家,囡囡都不认识爷了。”


    大福晋轻轻替他抚着胸口,细声劝慰道:“能出去看看还不好?许多人这辈子都没法见到江南呢。爷之前提起皇上南巡之事,不还遗憾上次没跟去吗?”


    “今时不同往日,爷现在是有媳妇的人了,不稀罕什么劳什子江南。”大阿哥理直气壮地撒娇,“媳妇~”说话着手上就开始不老实。


    大福晋扭了几下没躲开,被吃了几口豆腐,无奈只能搬出小叔子。“我身上还没好利索呢,八弟说喝药疗养期间不能行房。”


    “哼,他自打搬离了延禧宫,就跟我不亲了。”大阿哥胤禔气得锤床,“等他小子结婚的时候,我非得灌醉他不可。”


    你这叫不亲吗?你这分明是炫耀好不好?黑暗中,大福晋偷偷朝天翻了个白眼。


    头所里的小夫妻两个黏黏糊糊,而三阿哥就得面对母亲的过度关怀了。荣妃死了四个儿子,如今就只剩这根独苗,自然从小宝贝得不行。如今突然来这么一遭,再加上二公主的事,那是新仇旧恨啊。


    “天下就没有这么狠心的阿玛,我可怜的儿啊。不让带宫女嬷嬷也就算了,就连太监都只让带一个,这是让我儿去吃苦头啊!什么江南美景享福,都是胡扯,他这么狠心,神仙地界都能让我儿下地干活的……呜呜呜……扎布善也是,好好的天子长女,被他指去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就这么对待我们娘仨吗?天上的承瑞、赛音察浑、长华、长生看了会怎么想?呜呜呜……”


    荣妃哭得三阿哥脑仁疼,讲道理荣妃人前也是挺能端架势的一个人,但大约是她实在太苦了,什么苦水都只能倒给儿子听,反而激起了三阿哥的逆反心理。


    “额娘慎言!怨怼皇上的话你也敢说,命不要了?”青春期少年指责母亲道。


    荣妃第一次被儿子用严厉的语气对待,一时愣住了。


    “我吃苦怎么了?别的兄弟也都是一样的。他们能吃苦,只有我胤祉不能吃苦?嗯?皇阿玛会怎么想我?大臣、百姓会怎么想我?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如果是康熙训斥这番话,荣妃没准心里还会积攒怨气,但被宝贝儿子这么说,那真的是怨都怨不起来啊。她只觉得哑口无言、无地自容,仿佛心里都空了一块。


    “额娘,我知道因为姐姐远嫁,你不好受。但你不要再这样了……我长大了,不是需要照顾的孩子了,以后我来做你和姐姐的靠山。”


    荣妃抱着儿子,眼泪从眼角滑下。“你说什么傻话呢,额娘只有你了。”她哽咽得连声音都含糊不清,“不照顾你照顾谁呢?”


    昏黄的灯光照着这对各持己见的母子,摇摇晃晃。而告别的场面,同样也发生在佟皇贵妃的病榻前。


    “儿子想留下来给额娘侍疾。”十二岁的胤禛说。他已经开始抽条,脱离了可爱的范围,显现出少年的青涩。


    皇贵妃伸手,却没能够到养子的头顶。一年前,她躺在床上还是能够到的。“你去吧。”佟氏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额娘老毛病了,只一直调养着。你在呢,未必就能变好;你不在身边,也未必就会变坏。”


    四阿哥犹豫着,他抿着嘴唇,不说话。


    “多笑笑,多笑笑啊。”佟皇贵妃气息微弱,但还是努力跟孩子说着话。


    四阿哥于是展开一个浅浅的笑。


    “出去了多跟兄弟们搞好关系,不要跟弟弟们板着脸,容易吵架。”佟氏又说。


    胤禛低头想了想,小声回答:“不会的。老五和老八都好脾气。”


    “那老七呢?”


    “……我不说他就是了。他没去塞外是受了委屈,我不和他计较。”


    孩子别扭的样子让佟氏的眉眼嘴角都柔和了。“你又要出远门了,去跟永和宫告别一声,我听说上回去塞外,你没跟永和宫说。皇帝虽然不会管这些小事,但若是知道了,肯定是不高兴的。”


    胤禛想起上回去永和宫时德妃抱着十四阿哥极尽宠爱的样子,心里莫名就有些不高兴。但佟皇贵妃还在叮嘱他:“知不知道啊?”胤禛抬起眼,磨了磨后槽牙:“我知道了。”


    “那便好。”佟氏笑着合上眼,她的脸色越发疲惫了,但笑起来的时候又纯洁又慈爱,还是那个闪着光的小公主。


    年少的胤禛看她睡下,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承乾宫。


    八阿哥胤禩跟良嫔告别的时间比其他人都要晚,或者说因为他年纪小又没脸没皮,故意拖着没提这茬,就等着以辞行为借口,还能多看望额娘和妹妹一回。但不管江湖人的小算盘打得有多精明,告别的日子还是来了。


    良嫔传话说让他去辞行。


    小八爷:QAQ那行吧。


    长春宫的正殿里很安静,就像从前的延禧宫侧殿一样,落根针都能被听到。良嫔一个人,靠在暖阁的炕上发呆。窗户关着看不见外面的景色,良嫔空洞的眼神就对着窗上的木格子。


    八阿哥进屋站了好一会儿了,良嫔才开口道:“听说你要去江南了?”


    胤禩觉得良嫔说话的语气比平时还要冷一些,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些发沉。“是。”


    冰山一样的美人从袖子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个给你。”


    八阿哥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手就已经接过了册子。东西有些旧,但被精心养护着,几乎没有损坏的地方。翻开一看,是乐谱,还是多乐器的合奏谱,墨迹新旧不一,最新的痕迹还反着光。仿佛是很久以前就开始写,一直写到了今天,才有这厚厚一沓。


    他不过匆匆扫了一眼,就出不来。这上面的曲子,有写一年四季的景色的温柔乐章,也有《火海》、《破灭》为题的激烈叛逆之曲,有《圆周》、《八脚蜈蚣》之类的奇诡之作,也有《儿子》、《女儿》这两首直白到令人流泪的笛子独奏。只不过顺着谱子想象一下旋律,胤禩的眼眶就红了,每一首都是佳作,半数可称经典。但这些曲子,被封尘在寂静的宫室里,无人听闻。


    良嫔依旧是看着紧闭的窗户,声音如同无波的古井:“你要是不喜欢,就烧了它吧。”


    胤禩下意识抱紧了册子。“我会好好留着的,以后传给我的孩子。”


    良嫔没有再说话。


    对有些人来说,江南是一个充满魔力的词汇,能够牵动起许多年前的记忆。比如这天格外高兴的德妃。


    “江南啊。我年少的时候,还想着要去江南当厨娘呢。”她跟新来的一等宫女感慨道。


    那宫女受宠若惊。“娘娘跟我们说笑呢。娘娘天生的贵人,怎么会想去当厨娘呢?”


    德妃笑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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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也快十五年了,那一年小选入宫的宫女,可是出了好几个惊艳的人物。


    “我以后要当本朝第一的女乐师,然后带着一百首名曲下江南,与汉人的乐曲一较高下!”


    “好啊,你当本朝第一的女乐师,我就当本朝第一的女御厨,一起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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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不可追忆,因为当你回首的时候你发现自己说谎了,比起成为大厨,你更想出人头地。而另一个人,她矢志不渝。


    当卫氏发呆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在那双死寂的眼睛背后,是一个声乐沸腾的世界,琴的孤高、筝的欢乐、钟的庄严,琵琶飒爽、牧笛悠远、二胡诡谲、扬琴娇俏……自那个骄傲的少女闭嘴以来,从没有停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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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有修改。


    第86章 九岁的春天


    康熙二十八年,正月的寒风还在呼啸的时候,圣驾就已经在山东乘上了南下的船只。


    京杭大运河与数条天然河流十字交叉,而河水奔流又不是道路,其水文复杂可想而知。就比如他们现在行船的这段,刚好与黄河下游同行,沿岸皆是防洪和分流的水利工程,有圆弧型的闸门,也有绵延千米的长堤,密密麻麻竟有上百之多。


    刚好又是化冰水急的季节,庞大的御船被波涛裹挟着,涌进了一个分流的岔口,而后才算是平静下来,以一个恒定的速度往南方行去。


    康熙站在大船的船头,颇有一股指点江山的豪情。“这条水道,便是中河了吧。果真有分流黄河之功,且风平浪静便于漕运。”


    这次南巡同行的人数有限,除了两百士兵外,连着皇子、大臣和仆人,也不过一百之数。然而就这可贵的臣子名单中,足足一半是水利和河道相关的大臣。


    这些人也知道此次南巡,水利乃重中之重,没看到皇上连泰山都没多停留,直接奔着中河而来吗?老实说,大家心里都是捏着一把汗的,就怕皇帝老爷对已经建好的堤坝不满,一群人的官帽连着脑袋都要落地。


    此刻大家看到刚建成的中河工程通过了圣上的“检查”,脸上纷纷露出笑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了奉承话。


    康熙头几句还舒坦地听着,但渐渐就不耐烦这些没干货的内容了。治河呢,还是得专业的来。“靳辅何在?”


    头发已经花白的靳老头连忙从人群后面挤上前,他干干净净的长衫混在一堆二三品大员的官服中竟格外显眼。对了,这家伙之前跟着明珠一起被弹劾,所有官职被从头撸到脚,可不就是个没官服穿的白身吗?


    “罪臣给皇上请安。”前河道总督靳大人颤颤巍巍地下跪。


    “免了免了。”康熙抬抬手,“这中河是你一手修建的,不妨与各位大人介绍一二。”


    靳辅依旧是磕了个头,才站起来,揣着手给众人介绍这条人工河的建造思路。所谓中河,是一条和黄河下游江苏段平行的一条水路,中河和黄河之间只有一道巨大的堤坝隔开,而这条堤坝,就是靳辅修了多年的束水堤。


    “黄河之患,在于沙量巨大,而下游地势平缓,水流缓慢,泥沙沉积,因此河床年年抬高,终有满溢之患。所谓束水冲沙,是以束水堤人为缩窄黄河河道,使下游水流加急,以水流本身的力道冲深河床。此法由明代潘季驯首创,又由我朝改进,乃至今日。”靳辅越发沧桑的声音,向着众人讲述他已经讲过无数遍的理论。


    虽然他这个方法是被理性和实践双重论证的,但仍然有大量外行拿上古时期大禹的故事和“堵不如疏”的儒家道义来指责他。


    “然而束水堤受力巨大,有垮塌的风险,因而在束水堤外修建中河,一来以中河作为洪峰来临时的蓄水池,二来河水携带的泥沙会在中河河岸上沉积,天然加固束水堤。中河水缓,黄河水急,才是有利防洪的征兆。再者,中河水缓,便有利通航,运盐、运粮,皆可从中河北上京师。”


    他的模样实在落魄,因此之前嚷嚷着要治他重罪的政敌们此时也没有群起攻击。当然另一方面是中河便于通航的现状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这条水路的稳定直接决定了之后跟噶尔丹打仗时的粮运稳定。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挑事。


    就算是之前最跳脚的于成龙都没说话,任靳辅介绍完了水利思路。不过他不想说话,不代表康熙会放过他。


    “于爱卿,你以为如何?”


    于成龙垂着头拱手,看上去死气沉沉的:“靳辅是有功,但贪污结党是另一回事。”


    你承认有功就好。康熙笑笑,说实话,两方都有能臣干将,平时内耗可以说是朝堂平衡,这大敌当前的时候,再内耗就是嫌命长了。“既如此,朕就将大军粮草转运一事交于你,河道总督王新命需全权配合。”


    于成龙精神一震,大军粮草转运,这是何等重要的大事,这也是皇帝信任他的清廉正直,才将大战的后勤交给他于成龙来做。这么一想,小于同志语气都不淡定了。“臣领命。”


    “靳辅……”康熙话说到一半做了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在场众人心里都一个咯噔,从前大家都在京城,什么事情都凭一张嘴一支笔斗胜负,因此根本不觉得靳辅有什么功劳,如今亲眼见了大河汤汤,哪里不知道靳辅是要时来运转了。


    看着这些朝廷大员脸上跟调色盘似的,康熙嘴角勾起一个笑,将未尽的话说下去,“听说你昨晚停泊时上堤了,都看到了什么?”


    靳老头依旧是垂头丧气的样子,从几年前开始,他受的打压太多了,都不敢对自己的前途有所希望。“回皇上的话,罪臣测了滚水坝下淤积的黄泥的厚度。这两年水大沙多,该清淤了。”


    “哦?”皇帝来了兴趣。去年有新的传教士进京,康熙专门跟那个叫白晋的法国人学习了计算体积的方法。此时刚好遇到能够实践的机会,不由得技痒难耐,当即喊来了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又拉着靳辅一起推算了淤积在滚水坝下的泥沙有多少体积,需要多少民工云云。


    因为计算需要用到纸笔案台,康熙带人回了船舱,原本聚集在船头的众臣也纷纷散去。倒是靳辅陪着皇家父子一直算到晌午,中间还从实践出发提了几个减成本的方法。


    跟儿子们做完数学应用题的康熙很是满意,下旨靳辅修河有功,赏赐白银五十两作为安家费用,仍在御前听用。


    虽然没官复原职,但能在皇帝身边当顾问,这对于失意的靳辅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老头儿整个人都有些懵,呆了几秒才在皇子们的提醒下磕头谢恩。


    康熙看他实诚的样子也不忍心。治河这事是困扰中原王朝上千年的老大难了,即便是已经神化的大禹,不也没做到一劳永逸吗?满人入关治水,到了康熙这儿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皇帝陛下其实不知道哪种方法是对的,也不确定下面的人有没有为了自身的利益而耽误治河。


    之前连年大水,有人奏报靳辅治河多年没有成效,平白浪费人力物力,康熙是真的有些迁怒靳辅,但眼下……看看这老头落魄时还不忘关心堤坝的样子。


    “有贵人提携你,你可不要辜负人家啊。”康熙说。


    靳辅的小眼神有些茫然,他自从被问罪后可谓是四面楚歌,明党的小伙伴不少人比他还要惨的,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谁又能帮他在皇帝跟前进言呢?


    难道是纳兰性德?可那位大公子不是出使俄罗斯去了吗?明珠在家呆着呢,还有就是徐乾学兄弟了。然而徐家兄弟与他也就是一般的交情。


    想了半天没想出结果的靳辅只好谢了恩,然后一脑子问号地离开了皇帝当书房的船舱。他从略显狭窄的侧边楼梯下来,绕道甲板的时候,刚好遇上从船尾向着楼梯走来的八阿哥。


    小八爷脑门光溜溜的,反射着正午灿烂的阳光,腰上的黄带子一甩一甩的,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靳大人好久不见呀。”胤禩与人寒暄的样子愈发从容,看在靳辅眼里就是皇家子嗣气度非凡。


    于是靳大人躬身行礼:“罪臣当不得八爷说‘大人’。”


    八阿哥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知道了,靳大人。你那幕僚陈潢的身体还好吗?”


    靳辅被堵了一下,也没继续纠正小阿哥,只回答道:“好,怎么不好?正月里还跑去东大街舞狮了呢。”


    呃,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去舞狮,那还真是大好了。小八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


    “他一直说要谢八爷的救命之恩,只是一直不得见。”


    八阿哥摆摆手:“他好好的,以后被重用了,自然有见到的时候。如今你我不就是吗?”


    靳辅心里一暖:“那便谢八爷吉言了。”


    两人短暂交流了两句,便相互挥别。胤禩还要去见康熙呢。


    船上就那么点地方,兼康熙这回也没带女眷,因此三阿哥胤祉等人乐得在汗阿玛跟前多留一阵。小八进去的时候,就见哥哥和爸爸在品茶,是沿路官员进上来的贡品云雾茶,很是清冽醒神。


    因着八阿哥进来,于是服侍的小太监也极有眼色地沏了一杯新茶,端到四阿哥下首的一张茶几上。


    胤禩给皇帝爹打了千,看看周围没外人,就高高兴兴地跑座位上喝茶。难得有新鲜玩意儿喝,凉了就不美了。八阿哥捧着杯子眯着眼,看得哥哥们嘴抽。


    康熙去尚书房去得多,如今也是深知小八的脾气,但还是忍不住要唠叨两句:“外头都说八爷好风度,真该让他们看看你如今的样子。”


    小八眉眼弯弯:“风度什么的,都是给外人看的。自家人,不端着。”


    老五听了深以为然:“八弟说得对。”


    三阿哥胤祉不屑于跟两个傻白甜弟弟为伍,开口就是正事:“……不是说老七晕过去了吗?你去瞧了如何?”


    八阿哥抱着杯子,小嘴叭叭的:“七哥没有大事,是连着没吃饭饿的。我刚刚给他扎了针,又看他喝了粥,且到晚间再看吧。哎,其实兄弟们头一次坐船,晕了是正常的,及时吃药丸子就行了。大哥不还吃药丸子吗?”


    说到大阿哥晕船,康熙也不由感慨:“老七身子骨一向不好,这也就罢了。老大也晕船,却是朕没想到的。他哪回去塞外不是生龙活虎的,没想到啊,哈哈哈,阴沟里翻船说的就是他了。”


    “汗阿玛,老虎下了水还狗刨呢,可不能当面笑大哥。”小八连忙替大哥挽尊,又惹来一阵笑声。


    等到皇帝爸爸乐完了,才跟胤禩说起方才他不在时候发生的事。“朕准备等北面战事结束后,就让于成龙任河道总督,靳辅为副手。”


    三阿哥和四阿哥听了都表示惊讶。“靳辅和于成龙争吵多年,他们两人共事,能干成什么事呢?不会整天斗得你死我活吗?”


    “都是心怀百姓之人,良心也由不得他们不干活。”康熙笑笑,“若是真不能相容,再分开就是了。”


    既然皇帝爹都决定了,十二三岁的小少年们自然也没话说。倒是九岁的小八心有疑惑,不吐不快:“之前不是说靳辅贪污治河款吗?汗阿玛这就准备起用他了吗?”


    “昨儿说靳辅日夜观河,像是个做实事的也是你。”康熙伸着手指笑骂,“如今又拿乔做什么?”


    感情靳辅的贵人是老八啊!直接为明党中人求情,老八也真是敢!老三、老四、老五几个哥哥不淡定了,目光纷纷朝着这个日渐长大的小弟弟看过去。


    八阿哥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他挠挠脸:“我也怕看错了人啊,误了皇阿玛大事就不好了。”


    康熙收敛了笑容,双目炯炯地看向小八,沉声道:“胤禩,你是皇阿哥。”


    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八阿哥也严肃起来,他跳下座位,肃手而立。“是。”


    这孩子察言观色的本事绝了,更要命的是深谙“挨打要立正”的道理,什么青少年要面子的臭脾气是半分都没有。


    康熙虽然气消了一半,但仍旧用严肃的语气教训道:“皇阿哥,将来要做太子臂膀,朝堂支柱。举荐贤才,本就是你们的职责所在。现在,你再告诉朕,你承认是你举荐的靳辅吗?”


    江湖人胤禩:……我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担QAQ。


    “是不是?!”


    “是!”小八爷高声回答,“要是我看错了靳辅,我承担后果就是了。”


    康熙靠回椅背上,满意地笑了。


    ————————


    咕咕哒


    第87章 九岁的春天


    “八弟真是看重靳辅啊,头一回在皇阿玛跟前保人,就保了他。”小八爷回自己舱房的时候,被四哥给堵了。已经逐渐有冷面趋势的胤禛气场全开,仿佛逼迫良家妇女的大灰狼。


    偏生八阿哥和四阿哥还住对门,想避都避不开。


    江湖人胤禩:我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担QAQ。


    “四……四四四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小八爷全然没有在康熙跟前嗓门震天响的样子了,怂得仿佛夹着尾巴的哈士奇。


    “你,唉,你,”胤禛咬牙,“你事前也不知找人商量的吗?你知道靳辅是什么人?朝上有多少人恨他入骨?”


    八阿哥一头雾水:“我知道那些做什么?我只是看他挺认真的,实话实说而已。我可没说他廉洁得跟白莲花一样啊。”


    四阿哥被愚蠢的弟弟气得一拳砸门上,脆弱的木结构船舱门被砸得晃了一晃。“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敢保举他?!”


    “四哥消消气,消消气,不然御船都要遭殃了。”


    小八爷的讨好卖萌看得四阿哥一阵头晕,他把这个完全不在状况的二哈拉进自己的房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连珠炮一样的训话。“靳辅为了建双坝束水,中间不知道淹了多少田地,得罪了多少大户,你当那徐乾学徐元文兄弟,同为明党中人为何跟靳辅不对付,还不是他们家在江苏有田,也被淹去不少。要不是明珠力挺,明党内部就能把靳辅生吞活剥了!”


    小八爷的眼睛都瞪圆了。“里头还有这样的事吗?”


    “我从前也不知道,也是这几年慢慢了解起来的。”四阿哥接过弟弟讨好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转而语气更暴躁了,“但我不知道的时候,可不像你这么瞎出头!”


    小八爷自闭画圈圈:“百姓因为水利没了田,就该好好安置他们。攻击治河的人做什么?难道什么都不管任由黄河泛滥就是好的了?”


    “这还是其一,其二靳辅也没少给明珠孝敬,自己都不干净呢。支持他?不如支持于成龙,还更清廉些。”


    四阿哥这么说,小八爷是不服气的。“但于成龙东北人,做官也是在京城附近做官,他懂什么黄河?”


    胤禛一撸袖子,是要和八弟辩论三百回合的架势。“清官难得,不懂治河可以学啊。且正是于成龙家乡不在黄河,没有利益牵扯,更能秉公办事。”


    “这这这,四哥你刚刚还说靳辅得罪人呢?于成龙上马就不得罪人了?”小八爷摆出一副你不要觉得我们江湖人好骗的架势,“其实得罪人都是要得罪人的,造水利哪里会不得罪人呢?不过是于成龙名声太好,没有攻击的点罢了。”


    “所以是于成龙更好。”


    “不对不对,四哥我被你绕进去了。靳辅多年的经验,还是比于成龙新手强。新手摸索的过程中难免犯错,偏他又是个极度自信之人。等到酿成大错的时候,于成龙一个高风亮节的自然可以以死谢罪,但我们要他死有什么用啊?我们要的不还是没有水患吗?”


    ……


    两个青少年吵得面红耳赤,拍桌子踩椅子,仿佛两个匪帮老大,全无皇阿哥的体面。偏船上隔音不好,别说喜欢四处溜达的康熙,就连晕船晕得昏天黑地的七阿哥都知道了老四支持于成龙,老八支持靳辅。


    不过为了这两个活宝,朝堂上可是吵了好几年了,从上到下全部卷入骂战,至今没有结果。如今两个没成年的阿哥互相不能说服,那也没啥可稀奇的。他们能快速和好才是让人惊掉下巴的。


    此时御船已经过了苏州,进入太湖。湖面风平浪静,而且物产丰富,因此南巡的船队便停泊下来,将士们撒网捕鱼。大阿哥和七阿哥的晕船已经大好了,因此从老大到老八,从高到矮一溜的黄带子没有缺席的,各个趴在栏杆上大呼小叫。


    “有虾诶,爷第一次见到这么大个儿的河虾。”


    “快看后边,有人捉到了龟。”


    ……


    春风东来,桃花绽开,芦苇丛生,满岸生绿。这是最让人快乐的时候,为了这一刻的水上乐趣,宫里的那些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跟着出来南巡。


    此情此景,四阿哥也放下了那幅紧绷的样子,朝着搬渔网的士兵们吆喝。“旁的也就尝个新鲜,但鲈鱼是要多留几条的。八弟就好这口。”


    三阿哥奇怪地看了老四一眼:“前几天吵得跟什么似的,这就好了?”消气消得这么快,不像你老四啊。


    胤禛只觉得三哥这种生物就是生来给自己添堵的,压根儿不想理他。不过四阿哥不说话,小八爷的嘴可快了。“三哥,我跟四哥那叫君子之争,争道理罢了。揖让而升,下而饮,孔子说的,争完了还是好兄弟。”


    三阿哥捏了一把八弟肉嘟嘟的小脸:“爷不信,必是你私下里赔礼道歉去了。”


    八阿哥含着口水:“呜呜呜呜呜。”


    “行了,别闹小八。”大阿哥打断老三的动作,“去抢点河鲜才是正理。”只要太子不在,老大还是挺有当兄长的样子的,这不,带着弟弟们呼啦啦冲到甲板上,又是挑鱼又是捡虾。最大的献给康熙自不必说,但连着每个弟弟的喜好也都照顾到了就很难得。


    小八晚上自然是一顿饱餐。新鲜捞起来的野生鲈鱼,只加了葱段清蒸,哪怕是不加盐都好吃,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不过小系统不懂得欣赏,偏觉得最好吃的是重油重辣的水煮鱼。于是哥哥们就发现八弟的口味如同精神分裂,一时竟不知他是爱吃清淡还是爱吃重口的了。


    “我前世,你知道吧,师门就是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药田旁边的那条河里盛产鲈鱼,就跟这个味道一模一样。”这种话,胤禩也只能在识海里跟系统唠唠了。“我以后要是能来江南定居就好了,那就仿佛回家了一样。”


    小系统很同情宿主,但不得不打破他的幻想:“清朝的王爷都是留京的,不可能外放。”


    胤禩心性豁达变通,且前世流浪惯了,并不以为憾。“那便等我出宫开府了,挖个大大的池塘,自个儿养鱼种药,也很美。”


    吃过了太湖鱼,圣驾东出湖水,入江南运河,南下钱塘。这是继苏州之后的第二个上岸地——杭州。


    康熙到了杭州就忙碌起来,又是召集官员,又是赏赐驻防军官的。除了成年人身形的大阿哥要提着刀给皇阿玛高呼“威——武——”外,其他几个小的就放假了,扯掉黄带子戴上瓜皮帽,折扇一挥就是一副富家公子样。如此白龙鱼服,每日游西湖访名胜吃美食玩得不亦乐乎。


    就连背负着给杭州药铺分发人痘疫苗使命的八阿哥,也只工作了半个上午,然后就被哥哥们带出去耍了。


    等到皇帝爹回过神来,发现孩子们都已经玩疯了,很是罚了几张大字,又背了一日书,才将他们放出来。这下子一个个都老实了。当然了,也没少被大阿哥嘲笑就是了。


    处理完了政务又处理完熊孩子的康熙大手一挥,走,上清河坊。


    说到清河坊,那可是杭州城内最鼎盛的市井之地,最早因南宋的清河郡王府修建于此而得名。朝代更迭,从前的王府已然落寞,而酒楼茶肆却越发繁华起来,明代就有“八百里湖山知是何年图画,十万家烟火尽归此处楼台”的美誉。不过因为坊中三教九流皆有,又杵着一栋花楼,因此之前无人敢领着小阿哥们来此处游玩。


    现在皇帝带头,那事情就又不一样了。一行人簇拥着私服打扮的“黄老爷”,大摇大摆地走在青石铺成的江南小道上,感受着周围繁华的市井民情。


    “江南果真是繁华啊,竟比京城前门大街还要热闹数倍。”三阿哥的眼睛都挪不开了,他一向在诗中听过江南的盛景,亲眼见了之后,觉得比书中所写还要吸引人。


    康熙哪里看不出儿子们的钦羡,虽然江南一直是满清王朝提防的汉人之地,但对于它的繁荣也只能叹服:“江浙古有经商传统,又得天之厚,四处通航,水运便利;兼之鱼米之乡,物产丰饶,别处羡慕不来。”


    可不是羡慕不来吗?就连街边小摊卖的折扇都是丝绸的呢,算命的瞎子先生还写得一手风流狂草呢,路边的小乞丐还会背唐诗呢。


    沿着道路逛了一阵,一开始的兴奋消退了些,孩子们的目光就频繁朝着各种吃食上飘去。杭州富裕的市民流行一日三餐,此时正是饭点,各色餐馆开始飘出诱人而驳杂的香味,不断勾引着远来之人的味蕾。


    北方人喜欢吃面,于是微服私访的一行人进了一家生意兴隆的面馆,将招牌上的鳝丝面、鱼丸面、虾滑面点了个遍。江南的小碗盏怎么能满足京城大老爷们的胃呢?于是人均两碗面走起来,从老大到老八都吃了个肚儿滚圆。


    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后,小八爷就靠在窗边消食。他们坐的自然是顶层的雅间,居高临下能够看到人来人往的街巷。


    “八弟瞅啥呢?”同样打着饱嗝的五阿哥凑过来问,他打出来的嗝里都是红烧鳝段的味道。


    胤禩拿手指着楼下一个小摊说道:“我看那题扇的书生的兰花画得好看,想买两把带给宫里的娘娘。”


    康熙听了,也不像五阿哥那样伸着脖子看个究竟。这种小事不值得他关心,只是笑道:“若是喜欢,淘换些也无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带些礼物可说不过去。”皇帝一边说,一边开始琢磨底下人孝敬上来的东西,哪些可以送给太子,哪些可以送给太后了。他作为皇帝,自然不用去买几个铜板的纪念品,平白掉价,但小阿哥想买,便也随他们去。


    小八爷完全没觉得普通书生的画有什么掉价的,买的就是那股江南的气息。虽没根据,他却觉得惠妃也好,良嫔也好,都是想见识见识江南气息的。这下得了康熙的许可,那自然是从周平顺手里要了荷包,高高兴兴地准备下楼买买买。


    就在这时,变故横生。


    只听得“哗啦”一下,楼下的粮店里跌出来一个老汉,刚好带翻了书生的桌布,连着笔墨和字画都掀翻在地,墨水染黑了街道,字画和扇子更是脏得不能看了。


    被天降横祸的书生一脸呆滞。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楼上看了全程的小八爷手里还捏着荷包呢。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李氏粮店对吧?你摊上事儿了。


    第88章 九岁的春天


    摊上事儿的李氏粮店并不知道在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这时还有跋扈的伙计朝着那被打的老汉吐唾沫。“穷汉刁民,闹什么闹?知道这是什么地界吗?”


    老汉跌坐在地上,只会哀哀叫唤,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反而是跟着老汉一起来的有个小姑娘,约莫五六岁的样子,也不怯场,嗓门脆生生的:“你们卖的粮食里掺沙子!还推我阿爷!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群伙计哈哈大笑:“小丫头,在清河坊的地界上,我家就是王法。你要再叫唤,就捉了你卖隔壁醉红楼去。”


    他们大约是跋扈惯了的,且后台着实硬,因此围观者众多也只敢怒不敢言。


    小八爷看到这里已经气不过了,上辈子的侠义之心已起,火急火燎地往楼下跑。哥哥们自然不能瞧着最小的弟弟去斗恶霸,于是一个跟着一个往下跑,如同葫芦娃救爷爷。最后一个走的是三阿哥,他自诩文化人,是不想参合这种显而易见的武斗的,无奈兄弟们都去了,他不去显得没有手足之情。眨巴眨巴看了康熙两眼,没见他阻止,于是胤祉也下了楼。


    康熙见儿子都跑光了,这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信步走到窗户边看好戏。嗯,有侍卫跟在暗处,他一点不担心儿子们吃亏。


    胤禩冲得最快,这时候已经在围观人群中奋力往前挤了。这是个要行侠仗义的主儿,无奈有人动作比小八爷还快。


    “哼,不就是拐着弯巴结上内务府的一条狗吗?李煦知道你们这门亲戚吗?也敢妄称清河坊的王法?”少年人变声期的公鸭嗓喝道,等微服私访的小阿哥们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就看见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正指着那粮店伙计的鼻子。


    出头之人是个少年,剃发梳辫,作满人打扮。这在江南市井中不说难得一见,但也着实不多。康熙年间剃发令松弛,江南阳奉阴违剪短辫子、包头巾的人可不少。遇到这般带着武器,还满身富贵的辫子头,那不是官宦家的孩子,就是驻江南的八旗子弟了。


    别看粮店伙计对着穷苦百姓耀武扬威,真见了比他还横的那叫一个客气。“不知小爷怎么称呼啊?”


    那少年个儿不高,握剑的手却稳得很,双脚站立的姿势,也像是个练家子。“少废话,给老人家换了好米,再陪五两药钱,这事就算结了。”


    “五两结不了。”小八爷连忙打断他,他正好给老汉检查完摔伤的屁股,“骨折了,伤筋动骨三个月,至少给十五两银子。”


    那持剑少年看了一眼边上莫名多出来的一串辫子头,心里诧异清河坊何时来了这么群小少爷。不应该啊,杭州城里的八旗同龄人,少有他不认识的生面孔。不过眼瞅着是跟自己同一立场的,也不多问,跟着帮腔:“听到没有,十五两。”


    粮店伙计本想套交情的,但眼看着几个小孩子这么不给面子,脸上白了红,红了黑,像是准备铤而走险。就见那最开始出来的少年人挥剑跃起,一道白光闪过,大门上“李氏粮店”的招牌已经被一分为二,轰然落地。


    这下连店掌柜都坐不住了,从里头出来,正要令人动武,见到对面那个少爷顿时脸都扭曲了。“姚……姚小公子怎么来清河坊啊?”


    “我还道这杭州城要姓李了呢。”少年“哼”一声,公鸭嗓嘎嘎的,“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姚法祖出头了,有说法到汉军镶红旗找姚家。”


    掌柜的连忙称不敢,又利索地给那祖孙二人换了粮食,又赔了银两。


    围观人群这才连声叫好起来。没能占据C位的皇阿哥们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圆满,于是目光都对着那姚法祖上下扫视,心里纷纷冒出一个疑问:“汉军镶红旗姚家是哪个?”


    皇阿哥们不知道,但康熙却是知道的。“镶红旗姚家,就是姚启圣他们家吧。”


    随驾的李光地跟姚启圣曾经共事过,互相算是熟人。见康熙一副感怀的样子,于是也跟着应道:“正是他们家,熙止故去也有六年了。”


    “姚启圣,三藩时在康亲王麾下,屡献奇策;平台亦有大功。不过朕记得他人缘不好,死了还有人弹劾他的。”


    从前也没见皇帝对姚启圣这么上心啊,难道是这个姚法祖入了圣上的眼?李光地一边揣摩,一边小心翼翼地重复事实:“是去年,徐元文上书,说姚启圣生前欠了国库的银两,还没有还清。皇上感念他的战功,于是免除了他家的欠银。”


    “姚启圣当年自筹银两应对三藩战乱,虽向国库借了十二万两白银,但他自己填进去的也不在少数。若真的追索,岂不是寒了功臣之心?这事就不要再提了。”


    康熙的话给李光地一个明确的信号。于是这个官场老油条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熙止生前颇好侠义,如今观之,其孙当真符合‘法祖’之名了。”


    “哦,这少年郎是姚启圣孙子?是嫡孙吗?”


    “正是,还是长子嫡孙。日前见驾的杭州总兵姚仪就是他父亲。”


    “朕想起来了。”康熙点头,看着楼下开始交谈甚欢的小少年们,若有所思。


    “既然在此遇上,也是缘分。明儿不是安排了要去抚恤汉军旗老人吗?就让姚家接驾吧。”


    ————————


    咕咕,今天到这里咕咕。


    第89章 九岁的春天


    杭州总兵的姚家充满了诡异的色彩。这源于上一代的家主姚启圣,着实是满清官场上前无古人的奇葩。


    姚启圣年轻的时候是个游侠,杀过强抢民女的清兵,也杀过为富不仁的汉商。偏他又聪明有才,无论是跟清廷还是跟当时的三藩、台湾的官僚都能套上话,因此虽然在多方人马的底线上疯狂蹦迪,竟然还混上了官当。


    姚启圣的官路也颇为传奇。


    他第一次当官跟玩似的,靠嘴皮忽悠混上一个小吏,上任第一件事就杀了个狗大户,然后弃官跑路了。


    他第二次当官也很轻松,轻轻松松考了个乡试第一,轻轻松松当了广州的知县。然后姚某人轻轻松松开了个海禁,轻轻松松把官帽丢了。


    二度丢官的姚启圣回乡经商,这一阶段的姚家堪称资产成谜,因为五年后三藩乱起,姚某人自掏腰包就拉起了一支几百人的军队,为打败盘踞江南的耿精忠立下了大功。这必须封赏啊,于是他第三次当官了,直接就以功封成福建总督。从理论上不能当官的商人一跳跳成封疆大吏,就是这么酷炫!


    看了这份履历大家就知道,这是个难以评判的家伙。他不是正统的儒家子弟,走的科举师徒门人的那条结党路;他也不是正统的旗人,安安分分地忠于皇帝忠于大清;他甚至不是典型的孤臣,满嘴跑火车半点都不像清廉的样子。姚启圣没有名没有利,没人看得清他当官是为了什么。或者姚启圣压根儿就不想当官,只是恰巧当了官罢了。


    无法理解,不好掌控。一直到他死了,他还是官场众人眼中的异类。


    不过好在姚仪是个踏实且老实的将领,这让康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隐隐有些失落。


    那个异次元病毒一样的姚某人终究是不在了。


    姚家的府邸距离兴盛的清河坊不到两公里,周围都是汉军旗的旗营。大约是因为祖籍就在江南的缘故,那房屋修得白墙黑瓦,小巧精致。


    当然,“小巧精致”是好听的说法。事实上,姚家漂亮的黑桐木大门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更别说皇帝的仪仗了。于是没少被皇阿哥们吐槽“逼仄”。


    姚启圣的正妻何老太太尚在人世,穿着全套品级大妆带着一家老少在正堂接待了到访的皇帝一行。


    不过他家的正堂显然也不是为了接驾而设计的,能容纳二十个客人已经是顶天了。因此康熙只带了儿子、护卫和记录官,大部分随从则被留在了门外。


    显然,康熙也觉得杭州总兵住小房子委屈了,跟姚仪说话颇为关切。“就没有想换一个宽敞的住处吗?”


    老实人姚总兵:“本地建房舍都这样,我家人口简单,已经很宽敞了。”


    康熙:……可不是简单,你家的仆人人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皇帝还语塞呢,旁边的姚法祖就加上一句:“是皇上带的人太多了,才显得我家小。”


    熊孩子瞎插嘴,当场被祖母敲了个爆栗子。


    “哈哈哈,我们此前见过的。”康熙顺势转移了话题,唤姚法祖上前进行灵魂拷问,“多大了?读书如何?”


    小姚同学回话挺大胆:“十二岁。会背《论语》、《诗经》和《唐三百》。”


    这在十二岁的少年人里不算读得多的,但这孩子着实自信满满,很是讨喜。于是康熙也乐得与他多谈,考校了两段论语,又考了诗词,都对答如流。末了康熙问他:“朕观你也是有天赋的,怎么不继续学四书五经,反而在街上游荡呢?”


    姚法祖看康熙的眼神有些怀疑人生:“我以后要入兵营的,学四书五经做什么?”


    “此言差矣。八旗子弟虽不参加科举,但为官一方,难道不需要学问吗?行军打仗,难道不需要兵法吗?这些东西年轻的时候不读书,走街串巷就能学得的吗?从前三国时候的吕蒙当了大将军,还被人劝着读书呢。”


    小少年被说得脑袋都低下去了。他家的大人也是宠孩子的,看到这光景就不忍心。祖母何老太太主动解释道:“家里的男人整日忙于公务,咱们家经商的出身,想找个好先生也没门路。便只好在家学些拳脚。”


    康熙的手掌在座椅扶手上摸了摸:“哦?”


    旗营里的孩子读书不多,这恐怕是个普遍问题。这还是祖上汉人的汉军旗人家呢,姚启圣当年也是个学霸,子孙尚且如此。


    这就不得不说清朝的八旗制度了。所谓旗人,看上去拿着国家补贴耀武扬威得很,其实他们是不能经商不能考科举的。唯有的几个晋升途径,要么靠在皇帝跟前露脸,或者贿赂长官,得以谋个差事。再就是靠军功了。然而南方日渐和平,军功不好得,于是风气越发颓靡起来。


    气氛有些沉重,这时当父亲的姚仪说话了:“若是皇上开恩,我想把孩子送姑姑家去。”


    姚启圣的妹妹姚启桑,嫁给了福建的黄锡衮。黄家人没入旗,属于小书香世家,家里头还开了个书院。不过八旗子弟的姚小少年想要离开驻地,必须得上头特批才行。


    “黄锡衮年纪也大了,精力不济。”康熙的拒绝显然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因为他转而提出了方案B,“老八身边一直缺伴读,朕看你家的小子与他投契,不如进京随大儒学,比他在外无人管教强。”


    姚仪睁大了眼,他张了张口,想说“我家这个学大侠的中二病怕是不适合宫里吧”,然而看康熙一脸已经决定的样子,到底没把话说出口。


    何家老太太倒是比儿子光棍,直言道:“只要皇上不嫌弃他愚笨难训,于我们家倒是天大的好事。”


    被奉承的康熙心里舒坦了,问起老人家的衣食起居和身体状况:“听闻老夫人年轻时力能扛鼎,可是真的?”


    满头白发满身绸缎的老太太不好意思地笑笑:“许久没活动筋骨了,鼎是扛不起来,搬张桌子还是可以的。”话毕,单手握住正堂中央黑檀木大供桌的一条腿,就这么直直地举了起来。好家伙,这种大木桌本来用的料子就沉,结构也厚,支撑也粗,没有四五个成年人没法抬动的。偏老太太单手就能上举六十公分,且桌子上的花瓶香炉盘盏都纹丝不动。


    “好!”姚家的小男孩小姑娘给奶奶拍手叫好,一个个眼神中都是崇拜。


    康熙和众阿哥:O.O


    皇帝陛下本来还想给这家的适龄女孩儿指婚呢,此时见她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样子直接将这个可怕的想法扼杀在了脑子里。


    姚家毕竟是姚家,从姚启圣挑老婆的时候开始家风就注定抽风了。


    康熙不太想知道这家姑娘嫁人后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他只想把注意力放在这家的男人身上。于是姚仪官升一级,成了汉军镶红旗的副都统。


    听说姚家的四儿子想经商,重拾家业,康熙就大笔一挥特批他行商,同时写了一块“生财有道”的牌匾,嘱咐姚老四要与民为善,缓和旗人与汉民之间的关系。“官商有再如那放高利贷,或者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必得节制他。你家祖上是汉人,更要承担起爱民的重担。”


    如此施恩了一遍,圣驾就离开了姚家返回船上。看这一大家子住的不过四进的房子,小花园只有五十个平方大,着实还没有船上舒服。


    八阿哥胤禩跟着逛了一圈,收获了小伙伴一枚,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姚法祖刚正,明明是四哥喜欢的那种,为何最后给了我?”


    皇帝的心思总是难以琢磨的,不过年纪渐长的三阿哥和四阿哥还是能够窥得一二。“姚家跟徐元文、徐乾学兄弟不对付。”三阿哥说,“姚家离经叛道,正统科举出身的官员都不喜欢他们家,这你都不知道吗?”


    小八爷歪歪脑袋:“不喜欢,然后呢?”


    “啧。”胤祉嗤笑一声,摆着小方步走了。


    原本一头雾水的大阿哥此时像是也想到了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老四看看老大,再看看小八,最后叹了口气,选择说实话:“还是你之前保了靳辅的缘故,这是把你和明党分开呢。”


    真被说破了,大阿哥胤禔的脸色更黑了,他粗声粗气地说:“老四莫要胡说,这是汗阿玛给小八的恩赏。兄弟几个就他没伴读,这才给了他。”


    胤禛没跟大阿哥争辩,只沉默着。


    夜晚的大运河倒映着早春天空破碎的星光,沿岸的灯光渐次熄灭下去,天地笼于漆黑。晚风从水上吹来,仍然有几分冬天的凉意。


    明天,新的小伙伴就要背着包袱上船了。胤禩让人给他收拾了一张床铺出来,就在他的屏风外面。这种礼遇还是要有的,毕竟是传奇故事主角姚启圣的嫡长孙。圣旨说的,姚启圣的功劳给封少了,要补偿其后人。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会怎么样呢?


    未来隐于黑暗,就像康熙那双琢磨不透的眼睛,在最上层的船舱里,俯视着这些逐渐失去天真的孩子们。


    第90章 九岁的春天


    姚法祖不晕船。虽则他上船后船队就开始离开杭州,但小少年成日里吃嘛嘛香,睡嘛嘛好的状态,半分离乡的惶恐也无。若不是头两天他被拘束在船舱里学规矩,简直立马就能上甲板玩耍。


    姚法祖是典型的南北混血长相,圆眼睛双眼皮,弯弯的眉毛自带江南书卷气,不过下颌偏方,婴儿肥过早地瘦下来,又有些武者的刚毅之气。


    只是他听小周公公讲宫中的禁忌时,嘴角向下撇,很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


    “你既然跟了八爷,就是八爷的人了。第一就得忠心,八爷的事不得往外说,让你办的事得办好。更不许做那吃里扒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小周公公训着话,就连娃娃脸上的笑容都变得阴森了。


    姚法祖点头:“嗯。”


    “后宫是不得去的,见到了宫女也要避嫌。”


    “嗯嗯。”


    “平日里在尚书房,就跟着主子,少说,多看,多听。”


    “嗯。”


    “尚书房里的不是皇阿哥,也是将来的铁帽子王,天潢贵胄都有脾气,凡事多忍让些,免得招祸。”


    “哦……”姚小少年突然抬头,瞳孔有些黑。


    小周公公叉腰,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你进了尚书房,就知道八爷是最宽厚的主子了,从磨墨到喂马都亲力亲为,平日里对小太监都是和颜悦色的。而有些哈哈珠子,还要跪在地上给主子当脚踏呢。


    “我知道你在杭州老家是当爷的,然而你也不想想,杭州总兵下辖不过一万人马,洒在杭州府百万人口中不过毛毛雨,凭什么作威作福?所仰仗的还不是北京的大清朝廷?”


    姚法祖摸摸下巴,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你说得有理……哈哈,啧。”


    周平顺在京里调。教的大多是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小太监,突然见到这等桀骜的祖宗,脸上的笑都差点挂不住。


    他在太监里是过得顺遂的。从小筋骨好入了康熙的暗卫预备,后来派到八阿哥身边,周围人也都敬着他是皇帝身边出来的,是八阿哥的武学师傅。日子一长便有些懈怠。


    比如对付眼前的姚法祖,他太过单刀直入了。其实稍一观察就能看出此子吃软不吃硬,先套交情再说规矩会好得多。


    底下人僵持着,气氛尴尬得隔着屏风的八阿哥都察觉到了,外头怎么没声了?小八爷趿拉着鞋子从屏风后绕出来,瞅瞅正尴尬的两人,眨了眨眼。“哎,我听说法祖从小就习武的,正好周公公也是练家子。既然规矩已经学累了,不如来两招松快松快?”八阿哥拍手道,“赢的人晚饭多一碗红烧肉。”


    世上没什么是打一架解决不了的,若是有,那就再打一架。


    反正到了晚上的时候,姚法祖和周平顺就分吃了那碗红烧肉,也没再提谁赢谁输的问题了。第二天照常是讲宫里常识,不过气氛却好了不少,小周公公的脸上恢复了笑容不说,嘴里偶尔还能八卦两句,比如五阿哥小时候被茶水苦到过,至今喝茶还要加糖奶;再比如学霸三阿哥有个紧张过度的额娘,从前每天三顿送饭加两回添衣,后来被皇帝训斥了才有所收敛。


    这边气氛有所改善,那边八阿哥却被传到了御前,一直到晚霞漫天的时候才回到自己的船舱。


    房间里,周平顺已经摆好了当天的晚膳,六菜一汤。酱牛肉、松鼠鱼、清蒸大闸蟹、香椿鸡蛋、豆干马兰头、油焖笋,外加一大盆莼菜羹。


    此次南下的御厨中不少熟人,大家都知道八阿哥从小喜欢新鲜吃食,不是有些主子那样只爱牛羊肉的。因此乐得就地取材给这位小爷弄些时鲜菜色。果然小八爷吃得很满意,不光多用了两碗汤羹,平时反应平平的酱牛肉也吃光了。


    “主子今儿倒是用得多,可是在御前受累了?”


    八阿哥摸摸微撑的肚子,笑道:“之前在苏州散出去的痘苗,今儿得了回应。有几个苏州的大夫用了觉着好,联名写了谢恩书,被官府和着万民伞一起进了上来。”


    小八爷刚起步的事业能得百姓夸赞,周平顺也跟着高兴:“那就恭喜主子了。”


    胤禩摆摆手:“这才刚开始呢。我跟他们说了,能推广种痘才是大事。且满人与汉人的体质不同、京城与江南的气候不同,痘苗还得反复筛选。”


    姚法祖之前倒也听过八阿哥会医术的传言,但亲眼见了还是有些惊讶:“阿哥真的学医呀?”


    “比金子还真。”八阿哥跟新来的小伙伴说,“我学说话的时候就开始背药材了,一开始练字就照着《黄帝内经》练呢。”这话放在这辈子是要打点折扣的,但放前世,那可没半分虚假。因此胤禩理直气壮,把姚少侠都说愣了。


    “对了,我在城西有座医堂,是我自己的产业,现在大约有十来号太监伙计在那里帮工,前不久还招了两个坐堂大夫,另有一个看妇科的嬷嬷。”小八爷眉眼弯弯,“你先住三怀堂隔壁的院子,那里虽不是皇城根,但胜在前后左右都是相善的熟人,凡事有个照应。早上起早些入宫,用过午膳咱们一起回医堂里,刚好顺路。”


    姚法祖对宿舍没啥自己的要求,表示有个铺盖他就能活。从前姚启圣在京城是租房子住的,每年付房租,现在好歹领导包食宿,还有什么不满意?


    说完了待遇,话题又拐到工作上。“你来得正好,咱们还没开始学兵法呢,刚好能听全乎的。你以后是想为官还是领兵?”


    “自然是领兵。”姚法祖回答得毫不犹豫,“且我想领水师,去肃清南洋,不打到弗朗机人家门口不罢休。”


    这种在清朝闻所未闻的志向惊动了猫冬的小系统。“宿主宿主,清朝就是被海上来的侵略者弄亡国的。眼光超前一百五十年,真是怪才。”


    胤禩也被系统的话吓了一跳,这还是小系统第一次提到清朝灭亡的话题。不过他现在养气功夫被磨炼出来了,于是在周平顺和姚法祖看来,小八爷就只是微怔了一下,旋即爽朗地笑道:“我知道了,只要你有带兵打仗的本事,不是那种单打独斗的莽汉,我就为你争取。”


    热血自由的天性和审时度势的本事在姚法祖身上达到了奇妙的统一。在得到了八阿哥的承诺后,姚少年就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伴读这项事业中。见面的礼节分毫不差不说,就连市井脾气都收敛了不少。有一次跟三爷回话的时候还能做到巧妙的恭维,隐蔽的马屁拍得老三通体舒坦,连原本的诘难都给忘记了。


    不过三爷不知道,人转头就跟八爷吐槽起自个儿了。


    “我发现了,宫里还挺讲长幼秩序的。平日里大爷和太子不跟咱们一块儿处,那将三爷和四爷给搞定了,也就能吃得开了。三爷是被上头两个压狠了,只要夸他他就高兴。四爷清高又教条,喜欢正直规矩的人。都是一眼能看出来的事。”


    好家伙,皇子的品性,你说一眼就能看出来。


    胤禩似笑非笑地瞅他:“那八爷我是个什么人?”


    姚法祖:“哈哈,这怎么说呢,哈哈。”


    小八爷学他说话:“哈哈,你胆大包天,哈哈。”


    两个人笑作一团,不过后面的行程中,姚法祖就没再对皇阿哥评头论足了,不过偶尔会飞些眉眼官司,眼神里的戏谑时明时暗。


    时间在孩子们的磨合中过得飞快。圣驾先是渡过钱塘江,在会稽山祭拜了大禹陵,接着就开始返航。行到松江的时候遇到一个蒙冤的功臣之后,康熙下旨安抚了这家人,荫封加官,并指了他家的孩子给七阿哥做伴读。再然后,御船在江宁停留了数日,祭拜明陵,又观星占卜,问了北边开战的吉凶。再再然后,他们就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直到返回京城。


    这趟开心和疲惫交杂的旅程持续了两个月,离开的时候还是冰封河面,归来已是春花烂漫。那一茬一茬的玉兰、晚樱、桃花、山杏,应接不断,有开在枝头的,也有纷纷扬扬洒在空中的。从下船踏上陆地的那一刻起,鼻腔里就都是青草和花蕊的芬芳。


    本该是个令人愉快的时刻,然而皇帝陛下还没进城门呢,就被前来迎接的太子递了两封折子。康熙的脸色骤变,于是原本盛大的接风仪式也没了,大家伙直接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随行的水利大臣们大都摸不着头脑,除了个别几个康熙的智囊心腹被留了之外,其余人都走得忧心忡忡。侍卫队换了一批禁卫,下职的将士倒是比大臣们淡定,左右朝堂纷争与他们无关,若是战事——大不了死战而已。


    皇子们自然是跟着亲爹回宫的。但眼看着康熙走的路线并不是往紫禁城去的,胤禩心里一个咯噔,转头让周平顺先带着姚法祖去三怀堂。七阿哥一瞧,也照葫芦画瓢,令身边太监去安置他的新伴读。两个新来的小伙伴走了没到一刻钟,就有内务府的人过来,给队伍里的每个人换了条白腰带。


    皇阿哥们相互看看,彼此脸上都写着严肃和不安。这是有丧事啊,能让皇帝亲自去吊唁的,这是死了索额图还是死了明珠?若不是圣驾在往东城区行进,而不是明珠府所在的西城,大阿哥早就揪着太子开始发难了。


    好在康熙也没让孩子们懵圈着到最后,心情平复些后便解释道:“安亲王岳乐,奉命外驻漠南,防备噶尔丹。因天寒,旧病复发而亡,棺椁刚到京城三日。此亡国事也,尔等随皇父吊唁,务必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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