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七岁的跨年
“喔,陈潢,是之前靳辅推荐的副手吧。”康熙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在乾清宫的早餐桌上了,他今天要封玺,仪式很繁重,也因此并没有太多关注此事。最重要的是,他了解靳辅,那是个技术型官员,明珠玩阴谋都不带他玩的那种。
康熙并不觉得靳辅有胆子去害他儿子,唯有的顾虑是明珠。“靳辅是先去过明珠府上才去三怀堂的吧。”
“皇上英明。”探子回道,“奴才等打听到,自打陈潢出狱,靳辅前后去了明珠府上共三趟。前两次吃了闭门羹,最后一次得了明珠老仆一句传话,转头就去了三怀堂。”
“这老狐狸。”康熙鼻子里“哼”出气,难怪他觉得找上小八这个操作,怎么看怎么充满了阴谋的味道呢。“八阿哥救过他儿子的命,他就是这么回报人家的?”
探子不敢回话,而日渐圆滑的梁九功却是凭着他对皇帝的了解嗅到了异样的风向。
万岁爷对于明珠,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不满呀。也对,这明珠闭门在家,老下属求上门来都求了三回才给了一句话作为指点,这不再结党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的。
此外,良嫔入主长春宫,也让梁九功对于八阿哥有了全新的定位。别跟他扯什么良嫔还住着偏殿。整个长春宫除了她就只有两个年老色衰的答应了,要知道,科尔沁来的博尔济吉特妃还在隔壁的咸福宫和别的嫔位挤一起呢。这不是宠爱什么叫宠爱。也别说长春宫死过娘娘不吉利的话,不吉利也没见皇帝少去。
心里打定主意要卖好的梁公公,此时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皇上莫气,大好的日子。那人许是知道八阿哥医术高明,才推荐给靳辅的吧。”
果然康熙笑出了声,明着贬低实则骄傲地说:“他一个小孩子谈什么医术高明,不过是旁人知道他心肠好才赖上他的。”
其实以小八的机灵劲未必不知道他是被人推出来当挡箭牌了,瞧着吧,等过了年那小子肯定乖乖地来乾清宫请罪。
唉,这些孩子啊,虽然一个个都是天赋极佳,但到底经验匮乏羽翼不丰,还得他这个老父亲为他们遮风挡雨哦。这么想着,康熙顿时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几岁,神清气爽地上朝祭天去了。
至于被认为太嫩的八阿哥,在陈潢的小院子一直呆到了这天下午。眼见着人已经睡足了精神,这才与其对话道:“陈大人,你这病已经好了大半。小爷守了你一天一夜才将你救过来的,你可不许灭自家威风,长病魔之士气啊。”
他小脸圆嘟嘟的,两个黑眼圈也圆嘟嘟的,强作严肃的样子十分喜感,搞得靳辅和陈潢又是想笑又是感动。
反正大病一场的陈潢脸都扭曲了,跟他昨夜那幅死人样同等可怖。“八阿哥如此厚爱,草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草民一定长长久久地活着,等八阿哥长大成人,或许草民的治河之法还能重见天日。”
什么什么什么,你在说什么危险的话题?
你这是要光明正大地换主子开始事业第二春吗?
更重要的是,凭什么八阿哥能让你治河啊?你不如直接说你要支持老八当皇帝得了。
自打昨晚开始就一直在窗台上假装冬眠的小系统直接炸成了红色。“宿主,快拒绝他!这种猪队友不能要。”
不用小系统说,胤禩也知道这话说得不妙。他虽然是个江湖人……不对,他现在已经不是纯粹的江湖人了,他现在政治敏感性高多了好吗?
“陈大人,你要知道,皇阿玛是圣明之君,知道你不过是暂时被党争连累罢了。若是你的治河之法当真是救世之道,难道皇阿玛会弃之不用吗?不用等我长大,只要两三年风头过去,该发光的金子是尘土遮盖不住的。”
陈潢被说得眼睛都亮了。“八阿哥真这么想吗?是得了哪里的消息吗?”
哪有什么消息?就是一些安慰你的话而已。胤禩揉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胖脸蛋。他发现了,技术型人才和管理型人才之间有鸿沟,像陈潢这种,闷头干活就对了,放他说话就是给大家找不痛快。
“陈大人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将养身体。您也不年轻了,只有长命百岁,才能看到治水伟业告成对不对?”
陈潢连连点头,为了表示他的决心,更是将一碗蛋花瘦肉粥一口闷了。“臣必定不负皇恩,舍命相报。”
八阿哥:心累.jpg
心累的小八爷离开了陈潢的小院,踩着沉重的步伐看着晴朗的天空。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过年在宫里也是一件心累的事情,有请不完的安和拜不完的神佛。对了,还要吃半生不熟的猪肉。
生活太难了,八阿哥现在只想抱着奶香奶香的小妹妹听她叫“哥哥”。
第72章 八岁的开年
十三格格是二月里生的,翻过了年,就是一个即将周岁的大宝贝了。
小姑娘生得极像良嫔,肤白胜雪,发如漆墨,大眼睛高鼻梁,还有两片粉嘟嘟的小嘴唇。就算是不笑的时候,那呆萌的小模样也看得人心都化了。
“天上地下,再没有比昆昆更好看的姑娘了。”妹控八阿哥抱着小宝宝玩飞飞,一边日常吹彩虹屁。
十三皇女昆昆,小脑袋一扭。嫌弃.jpg
昆昆是小名。因着小姑娘出生后不久就遇上孝庄太后的大丧,别说满月没办,前六个月连康熙的面都没见上。大名自然是没有的,满宫里除了康熙养女大公主和荣妃的女儿二公主外,底下的公主都没有大名。但讲究些的母亲们私底下总会取个小名。
昆,出自唐诗《李凭箜篌引》。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然而昆昆不哭、不笑也不叫,她是个成熟的大宝贝,才不会像个愚蠢的小婴儿一样喜欢飞高高呢。
没把妹妹逗乐的胤禩没辙了,只能祭出最终大杀器——龙纹玉笛。果然,昆宝贝的眼神飘了过来,乌溜溜的眼珠子像两颗葡萄,长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扇啊扇。
八阿哥余光一瞥,嘴角勾起一个笑,他将玉笛的吹气孔抵在唇边,双手摆好架势。然而——就是不吹。
等了好几秒,小公主着急了。“哥哥!”软软糯糯的声音里面全是催促。
终于骗到了一声“哥哥”的小八爷通体舒坦,摇头晃脑,运气吹音。那笛声时而如春风拂面,时而如雨打芭蕉,时而如金球走丝,时而如羽翼腾空,漂亮的音色带着复杂的技巧翩翩起舞,光是用听的就给人一种进入花花世界的眼花缭乱之感。
一曲奏闭,小昆昆的奶妈们都有些晃神。“八阿哥吹得真好。”其中一个奶嬷嬷恭维道,“奴才也说不出来,就觉得真好。”
胤禩朝她回以一笑,然后期待地去看母亲良嫔的脸色。
良嫔娘娘微垂着头,仿佛在对着红木小几发呆,许久才评价道:“技巧有余,情感不足。”
小八爷恭恭敬敬地接受批评:“是。”
这一来一去,他停止演奏的时间再次超出了小公主的忍受范围。“哥哥!”下一首下一首,你不要偷懒。
没错,在尚不知事的昆格格眼中,小八爷就是个吹笛工具人。
然而八阿哥完全没察觉到这个悲惨的事实,又高高兴兴地给小丫头吹了两首她喜欢的曲目。这时候,剃发的小太监也端着热水上来了。
奶嬷嬷见了颇有些不舍。“小格格的头发长得多好呀,乌油油的,真要全部剃光吗?”
“剃了吧。”八阿哥说,“剃了清洗方便,也免得发痘发在头顶化脓。等种完痘再留起来更好看。”说完,刮了刮十三格格的鼻子。
小昆昆呆呆地看着八阿哥,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遭受生活的魔爪。
十分钟后,长春宫东侧殿里响起惊天动地的哭声:“哇哇哇……”震得隔壁翊坤宫的宜妃都怀疑人生。
“这是良嫔的女儿在哭?”她正在给儿子九阿哥挑选启蒙用的文房四宝,这时候也不由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那小格格不是跟她额娘一样,半天闷不出一个声的吗?快去打听打听,出什么事了?”
被人疑心遭遇大祸,而事实上也遭遇“大祸”的昆昆小公主对着镜子仿佛降雨的龙王。
宝宝秃了,宝宝不好看了。
“哇哇哇……”
“啪!”良嫔拍了桌子。
十三格格最后一个“哇”字憋在喉咙里,憋了半天,变成了“嗝儿”。泪花儿挂在眼眶里,要落不落,显得可怜极了。
奶嬷嬷们连忙手忙脚乱地给小格格擦掉眼泪鼻涕,七嘴八舌地哄慰道:“不哭不哭,格格不哭了啊。”
小孩子嘛,看见有人哄,又想来劲。她刚刚张开嘴,“啪!”良嫔又一次拍了桌子。
昆格格把嘴闭上了,下一秒进入发呆状态。我一定是在做梦,头发没了,额娘凶凶,这一定是梦吧,等会儿醒来就好了。
不光是十三格格畏惧亲妈,奶嬷嬷们也被吓得不轻。哪想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良嫔会有如此气场?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静了。良嫔的脸上无悲无喜,只是垂下眼帘,将被拍红的手掌递给晚灯。
晚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准备好了冷毛巾,极其自然地给良嫔敷上。
八阿哥看看同时走神的额娘和妹妹,只觉得自己因为不擅长发呆而跟亲人格格不入。他只好故作镇定地喝完杯中的参茶,准备告辞。
就在这个时候,长春宫的大太监裴善匆匆而入,悄无声息地在冰美人跟前打千。“主子,德妃生了,是个阿哥。”
良嫔没动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不过裴公公是个谨慎老实人,良嫔不说话,他就不起来。这要不是这么个性子,他也不会耐住寂寞,看着原本冷宫似的长春宫,一管就是十年,里面没出过一条人命。
如今随着良嫔娘娘的入主,长春宫又有了复兴的迹象。但裴公公压根儿没有一朝得势的小人样,依旧各处和和气气的。他这番表现自然让他在新主子跟前挣到了脸面,渐渐将外头的事交给了他管理,比如:打听宫里的风吹草动。
主子不说话,八阿哥不好开口问嫔妃的事,只好让大宫女晚灯出来打圆场。于是只见她替良贵人换了一块冷敷的毛巾,便开腔道:“主子,十四阿哥这是生了一天一夜吧。德妃生惯了孩子的,头一回这么费劲。”
“四阿哥生的时候,也这么久。”良嫔道,朝裴善点头。
裴公公这才站起来,在一旁候着。
“那依主子看,该怎么送礼才合适?”十四阿哥是太皇太后死前不久怀上的,因着又比预产期晚生了半个月,看着竟像是热孝期间有的一样,不知皇帝心里会怎么想这个孩子。
说起来也是一桩颇为巧合的事。当时孝庄太皇太后病重,康熙连着一个月没翻牌子。某日老祖宗精神头稍微好了一些,也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怎的,总之让轮班的德妃去侍奉皇帝。
就这一次,已经二十九岁的德妃怀上了,就是如今新生的十四阿哥。这怀孩子的本事,任宫里谁来都要写个“服”!
然而眼下大家都在等康熙的态度。
究竟万岁爷会觉得这孩子是孝庄太后的遗愿呢,还是觉得他是不孝的证据?这直接决定了贺礼是该厚还是薄。
良嫔站起来,打开箱笼的锁头,找出一个纯银镶嵌蓝宝石的长命锁。“胤禩去送礼。”
被抓壮丁的小八爷无奈接过装长命锁的礼盒,又挑了几样中规中矩的贺礼,带着裴公公往外走。出门前他嘱咐道:“昆昆今天好好歇息啊,明儿就种痘了。”
小丫头在装死,只有良嫔纡尊降贵给了他这个俗人一个“嗯”。
已经习惯了冷淡的小八爷哼哼唧唧,委屈吧啦地出了长春宫。
到永和宫的路不短。因着长春宫在西六宫的最西边,永和宫在东六宫的最东边,中间还要经过一个面积不小的中宫——也就是皇后居住的坤宁宫。当然了如今坤宁宫是空着的,不用特意绕远,但距离依旧摆在那里。从前小八爷住的延禧宫跟永和宫是邻居来着,但现在良嫔被挪得离延禧宫远远的,离永和宫自然也远了。
反正冬日里这一趟走下来,小八爷的腿都冻僵了,进了永和宫暖烘烘的待客厅,就觉得有几分腿麻。
屋里惠妃和大福晋在,荣妃和二公主在,还有四阿哥。大约是因为屋里有皇子的缘故,年轻的答应常在都没有出现。
八阿哥先是笑眯眯地给惠妃、荣妃问安,然后把贺礼当场开封让太医验了,才交给永和宫的嬷嬷。他态度太过坦然,反而让人不觉得有问题了。
“四哥也被抓了壮丁吗?”他打趣道。
四阿哥坐着喝茶,两脚分开成八字,很有大马金刀的样子。他手边有一盘子红豆糕,都没动过。“额娘今儿身体不适,所以托我跑一趟。”
他这么说,胤禩也摸不准佟皇贵妃是不是真病?许是找借口让四阿哥来看生母和弟弟罢了。小八摸摸鼻子:“哦。”
“你来得正好,给小十三摸摸脉。要是能种痘,这两天就送过去。”
“德妃娘娘同意了吗?”八阿哥问。
四阿哥点头:“方才隔着帘子,说是可以。”
“那成。”
在场不是没有太医,但胤禛让小八断脉的话说得无比自然,而小八也接得无比自然。他们两个就像大人一样,三言两语敲定了弟弟种痘这件大事。
荣妃见了不由咋舌:“瞧瞧咱们四阿哥和八阿哥……”
“有爷们的派头。”生性爽快的二公主跟母亲差不多同时开口。
“孩子们大了。”惠妃笑着应到,“能照顾手足,为父母分忧了——说来,三阿哥也该挑福晋了吧。”
因着太皇太后孝期,去年的大选取消了。但今年出了孝,该补一次大选,女孩子的花期也不等人。
然而说到三阿哥的福晋人选,荣妃嘴角的笑意就有几分僵硬。“哪能啊?今年大选的贵女,眼珠子可都盯着太子福晋的位子呢。”
她儿子虽然是庶子,但也不想要太子挑剩下的做正妻。
“这话说得倒也有理。”惠妃依旧是一派温柔贤惠的模样,“老大也是十五十六岁才成亲的。皇子阿哥有的是好姑娘想嫁,可不得好好挑?”
惠妃和荣妃两人言笑晏晏,丝毫看不出她们在刚刚过去的那年里有来有往厮杀了几回。
而四阿哥和八阿哥,早在母妃们的话题拐向未来太子妃的时候就识趣告退,去往隔壁一间临时隔出来的小餐厅。
第73章 八岁的正月
说是小餐厅倒也不甚确切,只见这是一间约三十平的屋子,方方正正很是明朗。
朝南的一溜大窗都是新糊的窗纸,上头贴着两张超大幅的红色窗花,左边是云龙降雨,右边是盘龙吐珠。今年是龙年呢。
南窗下有一张铺羊绒的矮榻,绒毯从榻上一直垂落到地面。榻边散落着摇摇椅、学步车、小木马之类的玩具。
而正对的北窗下是一个圆边博古架,上头是各色轻木头磨成的花瓶,瓶中插着这个季节的梅花,又古朴又有自然。
屋子正中是一张只有六七十公分高的小餐桌。餐桌虽矮,但面积可不小,上面满满当当十多个盘子,都是糕点奶糊果汁一类。两个小豆丁相对而坐,勺子伴随食物齐飞,吃成了一个灾难现场。
看到胤禛和胤禩走进来,奶嬷嬷们连忙请安问好,同时将桌上的狼藉遮掩一二。
可惜已经晚了,该看到的两个阿哥都看到了。
“呦,在吃点心啊。”四阿哥招呼道,眼睛里挂上了笑意。
嘴唇周围糊了整整一圈黄白色奶酪的胤祥朝他四哥挥了挥勺子,努力一副乖巧样。“四哥。”配上他惨不忍睹的衣襟和殃及池鱼的桌面和地面,这份乖巧显得摇摇欲坠。
“四哥,弟弟笨。”比十三阿哥大半岁的十二格格试图告状,“饽饽洒了。”
四阿哥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小丫头自己还不是果酱吃到了眉毛上。半斤对八两,也好意思说十三。
八阿哥胤禩却是个妹控,笑着给她捧场:“妹妹真厉害,都不会洒饽饽了。”
十二格格自出生后一直在永和宫,并不认识八阿哥这个陌生的小哥哥。“你是谁呀?”
“这是你们八哥。”胤禛说。
“八哥好。”十二格格小手在大腿上一摆,小宝宝式万福礼。
胤祥的语言能力和理解能力还没有姐姐那么好,但嗓门响亮:“八哥!”
“哎呀,不知不觉间,宿主也是大哥哥了呢。”系统在两个小宝宝头上来回横跳,还不忘偷点奶糊吃。
胤禩心里也高兴,但他没准备见面礼,于是拨开系统,自己也来了两个摸头杀。“十二妹,十三弟。”
互相见完礼,嬷嬷们收拾掉餐桌和小主子弄脏的衣服。十三阿哥就被抱到了胤禩跟前。
八阿哥给这个同样是宫女所生的弟弟摸了脉,又检查了筋骨,最后让小系统来了个全身扫描。
“如何?”四阿哥问。
“十三弟长得好。不光可以种痘,以后习武也是一把好手。”
胤禛心里高兴,立马张罗着给十三剃头。“那何时请痘疹娘娘呢?”
“后天正月二十三,就是吉日。”胤禩说,“其实种痘是医家的事,本不必求神拜佛。但若是章佳庶妃想讨个吉利,撒些豆子抄卷佛经也无可厚非。”
在这个问题上胤禛却很坚持:“总归是要心诚,才能凡事顺利。”
八阿哥本想说诚不诚在心里,可不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仪式请一些奇奇怪怪的神明。然而他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观念差别不是可以轻易抹除的,作为一个成年人,求同存异能够避免许多不必要的争端。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将这个话题扯开。“说起来,十二妹妹不种痘吗?”她是德妃的亲女儿四阿哥的亲妹妹,没道理能记起异母弟弟胤祥种痘,却放她自生自灭的。
四阿哥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异样的光,他沉默了几秒,道:“本也准备带她一道的,然而德额娘溺爱,觉得她年岁小,再等两年。”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四阿哥的情绪明显不太对劲的样子。于是小八忍不住悟了一悟。然后他就悟了。德妃该不会是信不过他种痘的技术,所以拿十三阿哥试一试吧?要是十三阿哥和十三格格都能顺利过关,再让亲生女儿十二格格去也不迟。
这……怎么说呢?
“也是人之常情。”胤禩笑着说,更多的是安慰胤禛。
但四阿哥依旧是有些烦躁的样子,可能是觉得他又双叒叕在八弟面前丢了面子。四阿哥今年十一岁了,有了越来越多的烦恼和压力。
“我总觉得不应该这么做人的。”胤禛板着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且胤祥是她养子,当一视同仁。”
胤禩忍不住挠了挠头,似乎十二格格也不是一个好话题。没关系,在哪里跌倒,他就换个话题再爬起来。“四哥,后日我会跟十三弟和十三妹一起隔离,一个月后他们好全了我再出来,到时候功课可就麻烦四哥了。”
这回八阿哥总算是找对了方向。四阿哥的注意力被转移,很是详细地告诫他道:“你也莫要偷懒。《大学》是必须要抄完的。用正楷写一百二十遍,且背得滚瓜烂熟,能说出释义才可以。接下来是满语,你也学了许久了,所有字母都该练会了吧。你将每日里嬷嬷与宫女的对话用满文写下来,要写三百句不带重样的……”
小八爷人都傻了。“好四哥,嬷嬷的嘴里能有三百句不重样的话吗?”
“怎么就没有?我之前就是这么练的。还有啊,蒙语你要巴拉巴拉;算学你也该学起来了,得看完三章九章算术;对了,每日里习武不能落下,你不是打拳吗……”
八阿哥现在的模样大约就像放了一个月假但却得了三个月作业的小学生。四哥你是魔鬼吗?
胤禩果断决定不能再跟四阿哥说下去了,他可不要为了转移个话题就把自己的小命陪里面,丢下一句“既然日期已经敲定,那弟弟就回去准备了”,而后落荒而逃。
他的身后,还飘来四哥阴魂不散的声音:“对了,顾师傅让你作五首古体诗。”
“不!”老实人小八爷都忍不了了,高声喊回去,“小爷给弟弟妹妹种痘操碎了心,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写诗?这一项大可不必!”
四阿哥被他吼得一愣,再回神的时候人早跑得没影了,竟然连跟母妃们告辞都给忘了。
“这小子。”胤禛嘴角露出一抹笑,然后摇了摇头。
正月二十三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打扫一新的长春宫后殿被暖炉烧得热烘烘的,金贵的小朋友们要住的屋子里早就铺满了毯子和软褥,以防止磕碰。各处的色彩更是以明亮温暖的米色和藕色为主。
胤禩还记得几年前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黑漆漆的屋里宫女姐姐都是穿深蓝深紫的,差点把人给吓出心理疾病。更坑的是那隔离房里的小太监除了奶饽饽就不会做别的菜了,偶尔吃点正常菜色还要靠哲嬷嬷跟人吵架才能得来。
现在他有条件了,同样的遭遇可不能在弟弟妹妹身上重演。
总之,小八爷一番张罗可谓是处处用心。昆昆进屋的时候,目光就停留在屋中悬挂的超大号贝壳风铃上就挪不开了。现在正是屋里通风的时候,“呼呼”的穿堂风刮过,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笛子,大大。”天哪,这个笛子真是太大了,样子也很奇怪。
胤禩抱起昆昆“吧唧”亲了一口,随后解释道:“这个不是笛子,是风铃。”
肉嘟嘟的小美女真实疑惑:“风铃?”
“世界上能发出响声的东西可不只有笛子,还要好多好多别的东西呢。风铃就是其中之一。”
发出声音的东西啊,十三格格拍拍小手,表示这题她会。“拨浪鼓!”
“对,拨浪鼓也会发出声音。”
“笛子!”
“对,笛子。”
“风铃!”
“昆昆真是太聪明了!”
“哥哥。”既然我这么聪明,那么吹笛工具人是不是就该工作了呀?
“呃……今儿先不吹笛子,今儿有别的事情要做。”
十三格格理解不了什么“别的事情”,她等了好一会儿,见世界没有什么别的变化,就又推了推胤禩。“哥哥。”你该吹笛子了。
八阿哥正犹豫着是否先吹一曲安抚住小公主,外头就有了响动不一的脚步声。早就在门口守着的小太监忙不迭高喊:“十三阿哥到。”
再接着,十三阿哥就被奶嬷嬷给抱进了屋。
他们那头是做了请神拜佛的仪式过来的。小阿哥被打扮得一身大红,像是要当新郎官似的。当然了,以十三阿哥还不能控制流口水的年纪,这个比喻有些不太恰当。那咱们这么说,小阿哥看着像是个大红包,红包外壳上还点了不少金色的麻点子。小嘴被涂了胭脂,额头也点了红点。
别说胤禩和十三格格看懵了,胤祥自己也还处在懵逼之中呢。
“娃娃。”十三格格指着那个奇怪的红包状生物,跟亲哥说。
“我不是娃娃!我是你哥!”十三阿哥爆发出了一岁宝宝全部的语言表达能力。
昆昆咬着手指,看看她哥,再看看另一个她哥,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她哥哥才不是一个红不拉几的丑东西。
小丫头委屈,小男孩也是个宝宝呀,而且是个被痘仙娘娘和萨满法师吓得不轻的宝宝。于是,胤祥也“哇”的一声哭了。
“啪。”长春宫的东侧殿大门被严严实实关上了,锁门的声音整个宫里都能听见。就算不用看,胤禩也能想象他亲妈那张冷若冰霜的美人面,会在婴儿二重唱中变成多么可怕的模样。
这第一天就这么刺激的吗?
第74章 八岁的春天
时光在鸡飞狗跳中总是过得飞快。
窗外院子里的积雪很快就化完了,伴随着今年格外早开的迎春花。屋子里的火盆子已经撤掉了两个,剩下的三个上头也熏上了薄荷和乳香。
已经度过了危险期的两个十三已经能走能爬能闯祸了。就比如,好不容易坚持了快一个月的贝壳风铃,终于也没能逃脱爱新觉罗子孙的魔爪。它,断了一根线。连带着线上的贝壳都掉了一地。
“谁干的?”小八爷背着手,站在两个小家伙面前一脸严肃地问。
他一向是个温和的兄长,举高高玩飞飞吹小曲讲故事,还成天吹彩虹屁的那种。骤然板起脸来,两个小的都本能地害怕。
“是……是我。”胤祥宝宝战战兢兢地举手,而且可怜巴巴地表示,“不要打十三可以吗?”
胤禩强忍着笑,严肃且不容拒绝地说:“要么打手心,要么喝十碗药。”
十,对于刚只会数一二三的胤祥和昆昆来说,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而且是药,那东西多苦啊。
十三阿哥的小脸皱成一团,以他的人生阅历,实在是分辩不出是十碗药更可怕,还是手心挨打更可怕。
还没等未来的十三爷作出人生第一个艰难抉择,昆昆公主就开口了:“是我,不是祥祥。”她为了区分亲哥和从天而降的便宜十三哥,于是管前者叫“哥哥”,后者叫“祥祥”。
“到底是谁?”八阿哥问。
在跟十三阿哥相处的这一个月里,十三格格的语言能力有了大幅进步。“我,摇风铃,断了。”
“是昆昆想让风铃响起来,于是去摇,结果拉断了。是吗?”
昆昆格格点头:“手心。”她要选手心挨打,反正不能喝药。这都喝了一个月的药了,吃奶饽饽都有药味了呢。
胤祥急了。“我,我,我也选手心。”
十三格格看胤祥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二傻子,她伸手推了推这个奇怪的“祥祥”,你在搞什么?但她难以表达她的内心看法,目前这种状况超出了小公主的语言组织能力。
到这里胤禩也就能够明白真相了。他们长春宫小格格,是从来就没接触过说谎的。良嫔自己连话都不怎么说,更不要说撒谎了。但他这个额娘有着奇怪的气场,随随便便往人眼睛里一看,就让人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因此长春宫上下也没人说谎。在这种氛围中长到一岁的昆昆,不知道说谎为何物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但在养母德妃膝下讨生活的胤祥就不一定了。
联想到跟十三阿哥生活在一起的还有个德妃亲生的十二格格,胤禩就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好像知道胤祥远超常人的早熟和“担当”是如何而来的了。也难怪两个小宝宝抢好吃的,人小反应慢的昆昆还能拿到大部分。
“昆昆,既然是你犯了错,你就要乖乖伸手。”胤禩暂时压下心头的情绪,展现出一个监护人应有的素养。
十三格格老老实实地站在亲哥面前,脑袋才到他的腰。小丫头刚刚把手心伸出来,就被八阿哥给抓住了。“啪!”大手打小手,一声清脆的响声。
小昆昆的泪花刚刚涌上眼眶,就听见她哥说:“不许哭啊。”
……怎么跟额娘一样凶呢?小公主抽了抽鼻子,努力憋住金豆豆。
“啪。”再一下。
“啪。”又一下。
最后这一下手心打下去,打下了两颗泪花。小公主连忙仰头,假装自己刚刚没掉眼泪。
“念你是无心的过失,今天只打三下。以后再破坏屋子里的东西,可就没这么简单了。记住了吗?”
昆昆皱着眉红着眼,但越发显得可怜可爱。“记住了。”
教训完妹妹,胤禩给受了惊吓的两个孩子喂了些甜甜的草药糖,然后揽过十三阿哥道:“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就不是你做的,不用替昆昆隐瞒。”
十三阿哥一脸不安,好像刚才挨打的是自己一样:“妹妹怕疼,我不怕。”
“怕疼,她犯了错误,也要受罚。不怕疼,没犯错误,不受罚。”八阿哥耐心地跟小弟弟解释,像是在对待一个大人,“你不让她疼,她继续犯错,是害了她。”
胤祥虽然早熟,但对于这种复杂的长远的事情,还是缺乏推理能力。因此他只是捧着还留有几个天花红痕的小脸,点头道:“我会好好想想的。”
难怪四哥会对这小子另眼相看,这也太惹人疼了吧。胤禩心中感慨,一边将十三阿哥放到十三格格身边,督促两个小孩午睡。趁着他们睡着的时候,要往他们的痘痂处点清凉消毒的芦荟胶,这样红痕消得快,马上就看不出疤了。
再说了,赶在他们醒来之前,八阿哥还有三张大字要练呢。
长春宫后殿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儿童乐园,除了“欢声笑语——教育惩罚——欢声笑语”的无尽循环外,没有什么新鲜事发生。而就在两公里内的朝堂之上,风云变化宦海沉浮正在惊心动魄地上演。
二月,皇帝令新任的河道总督提交新一年的治河方案。
但这位新晋权力人刚刚陈述完自己的主张,上头的康熙就在文武百官面前发了火。“将靳辅所修筑的堤坝统统掘开?!亏你说得出口!”身穿金黄色龙袍的康熙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廷花了这么多银子修好的堤坝,就是让你来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你是为了踩前任一脚,连大清的国运都不顾了吗?!”
这下别说是新上任的河道总督王新命了,就连刚刚唾沫横飞的大学士和九卿等高官都跪在地上脱帽谢罪。
“你们这些人私底下有恩怨,朕也不能按头让你们和解了。”康熙看着满宫殿跪着的大臣,语气中充满了沉痛,“然而河道乃国运所系,乃京畿安危所系,乃百姓谋生所系。朕每思及水利河工,不可谓不慎重,岂是尔等因私仇就可妄自改之的?”
圣意如果在这里还体现得不够明确,那接下来的话就关系到了具体细则。
“靳辅所修京畿上河,堤坝坚固,漕运畅通,是十年来首功,不可改动。靳辅所修筑中河刚刚通水,情况良好,应以观后效,不可贸然改动。从前已经修好的堤坝水闸,不要改动,先按照靳辅的旧例。开下海的工程,还没有建成,可以修改,但若是效果不佳,则唯你是问。”
压力给到,王新命汗都打湿了三层衣服。这时候他也不管索额图给他许诺的大好前程有多么诱人了,只顾着“当当”磕头,声音比哭了三天三夜还难听:“臣遵命,臣必定用心办差,不敢懈怠。”
索额图的脸色就不太好看,连带着太子的眉心的皱了起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王爷们后面站班的大阿哥胤禔,就差没有笑出声了。若是在明珠还没倒台的时候,大阿哥必定是要在散朝后跟明珠道喜的。不过如今的朝堂上,他就没找到几个能分享喜悦的人。
唉唉,去年那一场飞来横祸,明党还是损失惨重啊。
一想到这些人是自己跟太子对抗的班底,大阿哥满腔的喜悦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看看最近索额图等人多嚣张啊,这都不是痛打落水狗,这是连落水狗身上的虱子都要挫骨扬灰啊。靳辅不过是被明珠夸过,也没帮明珠摇旗呐喊,这就沦落到连他修的堤坝都要被除之而后快,普天之下就没这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如今汗阿玛不过是驳回了有些人的过分要求,自己就高兴得跟打了胜仗一样。他堂堂大千岁什么时候这么卑微了?
冷静下来的大阿哥步履沉重。他心情不好,就跟着散朝的人流离开了紫禁城,准备去城里逛逛。过两天就是小八从长春宫隔离所出来的日子了,功课肯定很多,他得寻些好吃的给弟弟。老婆大人最近总是犯春困,他得让小八给媳妇瞧瞧。
你别说,这兄弟里有个学医的,用着可比太医放心。
心里想着兄弟,大阿哥的脚步就不由得朝着便宜坊而去。京城里有两大烤鸭的流派,一派是全聚德的果木烤鸭,另一派就是便宜坊的焖炉烤鸭。因着便宜坊的名字不太上档次,之前他只给宫里的弟弟们带过全聚德的烤鸭。这回既然要请小神医出手,那自然要拿出点新鲜的玩意儿。
便宜坊在京城里有好几家店面,最有名的要数宣武门外米市胡同里的“金陵便宜坊”,据说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早期,京城从南京迁到北京的时候。便宜坊跟着政治中心从南京迁徙而来,因此名字前带有“金陵”二字。
出了午门,沿着大街往西走,一路热闹着就到了宣武门了。远远的,大阿哥就看到了“金陵便宜坊”的招牌,这是一处绿色为底雕梁画栋的三层小楼,不光装修华丽,门前更是宝马香车络绎不绝,丝毫没有“便宜”的意思。
龙子凤孙这才满意了。东西再好吃,格调低的话,送人也是拿不出手的。如今看这店面气派的样子,大阿哥心里面最后的那点不情愿彻底烟消云散,连带着从朝堂上带下来的坏心情也被抛到了脑后。他带着五六个随从,大步跨入店内。
店里人头躜动,很是忙碌。但看到大阿哥这样打扮贵气的黄带子进屋,立马有一个肩膀上搭布巾的小二殷勤上前。“爷,您几位啊?三楼雅间还有座。本来雅间是要先花一两银子买酒水的,但您是爷,您肯来,小店就蓬荜生辉了。”
“会说话,啊,哈哈。”大阿哥抛给店小二一个银锭,“带我们上楼。”堂堂皇子自然不会跟人挤大堂的。
小二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上楼梯的时候还用布巾给大阿哥擦干净楼梯的扶手呢。
不过他们才刚上二楼,就见到了一位老熟人——纳兰性德。这位如今脱下军装,又是一个京城贵族子弟,就算是父亲不光彩的退休也没有剥夺他的光彩。人现在既是御前行走,又兼着理藩院的副手呢。
“咦,性德,你也来吃烤鸭啊?”大阿哥主动招呼。
严格来说,大阿哥是纳兰性德的小辈,但架不住两人年龄相差不大,且性德脾气好,被直呼其名也只当寻常。“参见大阿哥。”
“好说,好说。”大阿哥抓住纳兰性德的小臂,不让他做什么引人注目的动作。两人一边哈哈一边上了三楼。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既然碰上了,大家自然是拼一桌。性德还带了两个帽檐压很低的高个子,进了包厢帽子一摘。喝,好家伙,俄罗斯人。
“这就是黑龙江那儿回来的罗刹人吧。”大阿哥朝两人点头,同时问纳兰性德。他们四个拼了一张桌子。而侍卫和随从们则是在包厢门口摆了一桌。
“这是安德烈,这是保罗。”纳兰性德介绍道,“他们如今得了皇上赏赐的职务,在理藩院办事。”
这就是投诚的哥萨克骑兵里有文化有头脑的人了,语言也学得快。
大阿哥只听见那个叫安德烈的年轻人毫不胆怯地用满语说道:“性德将军请我们吃烤鸭,不知阁下是哪位大人?”
“这是当朝的大皇子。”赶在胤禔自己开口之前,纳兰性德连忙介绍道。
安德烈和保罗惊讶了,大约是没想到鞑靼人的皇子这么接地气。他们局促地想站起来,同时朝纳兰性德比划着:“那我们是不是该半跪行礼?”
“行什么礼?”大阿哥挥挥手,“在外面就自在一些吧,少整这些虚的,麻烦。”
见他确实是不拘小节的人,两个被清朝礼仪毒打过的罗刹人才稍稍安下心来,屁股坐回了凳子上。大阿哥于是趁机问他们俄罗斯的风土人情,什么家在哪里住啊,有几口人啊,种什么作物啊,可曾吃过烤鸭云云。什么,你家里有弟弟啊,我也有一串弟弟。对的对的,当老大可心累了,要照顾小的,还不能跟他们打架,不然会被揍屁股。
大阿哥胤禔不是太子那款高傲死板的主子,跟底下人交流的时候着实体现了平易近人的风范。
聊着聊着,安德烈和保罗也开始拿大阿哥当朋友了,三个人碰杯喝酒好不快活。要不是纳兰性德拦着,只上了度数低的甜果酿,怕不是烤鸭没上来就得喝醉。
四个青壮年吃两只鸭子绰绰有余,于是除了鸭子卷饼之外,还有一大碗佛跳墙、一大盘酱肘子、外加好几笼烧麦,堪称一顿丰富的大餐。
卷着饼子沾着甜面酱的时候,大阿哥看两个俄罗斯人吃得嘴巴都停不下来,除了“美味”、“上帝”再无法进行正常人的交流了,于是跟纳兰性德说起今日朝上的事。
“靳辅这人会被重新起用吗?爷看汗阿玛对他还念念不忘呢。”
纳兰性德摇摇头:“启不启用,不在靳辅,在于王新命。”纳兰公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佛跳墙,然后继续道:“若是王新命早犯错,靳辅早启用;晚犯错,则晚启用;不犯错,则不启用。”
大阿哥本来是不爱动脑子,只想跟太子正面刚的那种。最近这半年势单力薄,不得不开始琢磨这些语言官司了。“爷虽然经历得少,但也是读过书的。这三年就要发一次水患,怎么才能叫治水不犯错啊?难道王新命真是那种上任后就风调雨顺的神人?那他还当什么河道总督,修道做龙王得了。”
纳兰性德笑笑。“咱们也不知道什么叫做不犯错,总之咱们自己别傻乎乎冲上去就行。”
“啧,你真是越来越像明珠了。”大阿哥卷了个烤鸭卷给性德。
性德接过来道谢,然后一口吞了。“多谢大阿哥夸奖。”
安德烈和保罗:呼噜呼噜,这酱肘子太好吃了。
“希望最近刚刚抵达京城的那几个天主教传教士也能享受到这样的美食。”保罗吃完肘子后一边擦手一边说道。
纳兰性德对此表示疑惑:“你们信仰的东正教,和天主教应该有所不同吧。”
“虽然有区别,但我们都信仰耶稣。既然在异乡,可以放下教派之间的仇恨,做不同姓氏的兄弟。”安德烈解释道。
他这么说,虚心好学的纳兰性德就请教道:“都信仰耶稣。难道很久以前是一个宗教,之后分裂了吗?就像儒家的理学、心学,道家的五大流派那样?”
这方面的知识,其实安德烈和保罗都不是很精通,于是他们大致说了些他们所知道的传说和神话故事。
纳兰性德和大阿哥听得津津有味,直到将两个骑兵的文化积累给掏空了为止。
“再多的你们就要去问传教士了。”最后,两个俄罗斯人连连讨饶。
大阿哥又夹了几筷子菜。“所以传教士会留在京里吗?”
同样的问题,俄罗斯人问纳兰性德是不会正面回答的,但大阿哥问就不一样了。“其中有个取汉名叫白晋的传教士,汉语极为流利,说话做事也知晓变通,已经确定要留京了。南怀仁年事已高,皇上想找人接替他在钦天监的职务。”
“哦。”
南怀仁曾经也是参与清朝皇权更替的重要人物啊。
“索额图已经在向新来的传教士示好了。”纳兰性德补充道,“大阿哥……不必像他那般殷勤。”纳兰性德回想起索额图一副我要信仰天主教的模样,就觉得脑瓜子疼。要是大阿哥也成了那种舔狗模样,他爹能从老宅里气得跳出来。
被担忧信教的大阿哥冷哼一声:“哼,他什么都想要。”
第75章 八岁的春天
这是康熙二十七年,明珠倒台后的第一个春天。
朝堂内外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康熙对明珠派幸存者的态度:对纳兰性德的态度、对靳辅的态度、对徐乾学的态度……最重要的是,对待大阿哥胤禔的态度。
而对于将来种种的讨论,不光发生在纳兰性德和大阿哥偶尔吃饭的烤鸭店里,更是京城徐府的日常话题。
说到徐乾学此人,那必定是被明朝遗民狠狠唾骂的叛徒。徐乾学的舅舅是著名的明末思想家,顾炎武,扛着反清复明思想大旗的人物,影响力颇为广大。但也正是如此,徐乾学参加清朝的科举并以探花身份平步青云之事,被清政府拿来大书特书,瞬间瓦解了江南许多人的抵抗意志。
你看,连顾炎武的外甥都投降了清朝,咱们这些小角色还挣扎什么呢?
那是顺治年间的事。
后来徐乾学的弟弟徐秉义、徐元文接连高中,这一家三兄弟出了一个状元两个探花。其中固然有顺治和康熙“千金买马骨”的政治意图,但他们的学问也是实打实的突出,门生遍布天下不说,在普遍文化水平不高的早期清王朝中,几乎所有官方典籍的编修工作中都有着徐家兄弟的身影,包括《明史》。
这是一个底色复杂的家族。他们是学阀,是满清汉化的助推人,是太子的讲师,是纳兰性德的好友,是故朝历史的传唱者,是新朝帝王的阿谀者,是江南士绅的保。护。伞,同时,也是站在党争中央冷眼审视的阴谋家。
“我今日观之,靳辅被重新启用的可能大到八成。”徐乾学一边说,一边悬臂练着书法。
而徐秉义、徐元文也各自站在书桌前,悬臂练字。彼此之间虽没有目光对视,但依旧不影响他们的交谈。嗯,这书香门第的娱乐活动就是不太一样。
徐秉义是兄弟中脾气最老好人的,此时说道:“靳辅祖上也是汉人,且又有实干,能帮的话还是帮一把吧。”
而年纪最小的状元徐元文行事谨慎。“我现在疑虑的是,皇上对大阿哥怎么看呢?”
“外有性德,内有惠妃,伊尔根觉罗氏也不是个惹事的样子,大阿哥能怎么?”老大徐乾学的声音里充满了老辣政客的自信和傲慢,“他这半年来也算憋得住,不是个傻子。满满一把好牌,怎么着都还能再坚持十年。”
徐元文叹息一声:“再过十年,只怕是当初李承乾和李泰的故事啊。”
唐朝时候,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都是唐太宗李世民喜欢的儿子,两人相争多年,心理逐渐变态,最后两败俱伤,便宜了李治。
“当今太子所受典礼规格,远超李承乾啊。”徐秉义并不认同弟弟的观点,“皇上不会让大阿哥有李泰那样逾越礼制的殊荣的。”
对于二弟的天真,徐乾学发出一声冷笑。“李泰自己没有功绩,除了编过一部《括地志》外,全凭人说的聪慧和太宗的偏爱,尚且能够把李承乾逼迫到那般地步。但本朝可是有着尚武的风气的,你且看接下来与噶尔丹的大战,大阿哥只要能取得战功,对太子的威胁不比虚无缥缈的宠爱来得大?”
徐秉义被哥哥弟弟两个聪明人夹击,显然有些受挫。“为什么就一定是唐朝的故事呢?就不能是明朝太子顺利继位的延续吗?难道嫡长继承在大清当真行不通吗?”
皇太极是努尔哈赤第八子,顺治是皇太极第九子,康熙是顺治第三子,这三人继位的时候上面有活着的哥哥不说,更绝的是母亲地位也不高啊。清朝,真就没有嫡长继承的先例。
当今这位太子的设立,也是在三藩造反的特定时代背景之下,用来表示正统的举措。虽然皇帝竭力想扭转满清继承制度的传统,但八旗内部对此的接受度并没有在汉臣中来得高。
徐秉义还在感慨正统的同时,徐元文和徐乾学已经步入了下一个问题。“兄长认为谁会是李治?”
状元弟弟的问题把老奸巨猾的徐乾学也问住了:“不好说,不好说啊。三、四、八……乃至于更小的。得看谁与上面的两个都处得不错,又得圣心。”
徐元文垂下眼帘,一气呵成写出五字狂草。再十年,兄弟几个都六十多近七十了,若是寿命短,也许也看不到那时候的事情。最有可能活到那个时候的,是年纪最小的他自己。
“八阿哥也有可能吗?若是明珠和索额图两败俱伤,八阿哥想借纳兰家的势力可没那么容易。”康熙会想,要是老八上位,纳兰家得势,太子活不了命。
徐乾学此时已经将桌上的宣纸写完了,他也是兄弟几个中最先完成作品的。此时一边将宣纸挂到架子上晾干,一边道:“八阿哥学医这事,可见皇上对他宽容偏爱。但他出身低微没有可借之力也确实是个问题。哎,公肃,你可不要想不开提前站队。下头几个还小,且再看吧。”
徐元文“嗯”一声,也写完了自己的那幅草书,加盖了一个红色的斋号印。
长吁短叹的徐秉义落在了最后面,但他被哥哥弟弟打击惯了,此时也不着急,继续慢吞吞写他自己的。而徐乾学已经抽了一张新的宣纸。
“兄长,公肃,你们说的这些个皇子中,可有人是亲近汉臣的?我原本以为,满清贵族之中,只有纳兰家对待汉臣最为公道。但若是大阿哥不成,其余几人皆与汉臣无甚渊源啊。”
这个句句话不离汉臣利益的弟弟让徐乾学的笔触顿了一顿,洁白的宣纸上出现一大团墨点。来到京城这个大染缸三十年了,也只有老二还傻乎乎地记着最初的使命。他裁去被墨水染开不能用的部分,剩下的纸张形状就只适合作画了。
“且再看吧,凡事总归是要经营的。”
徐乾学在御前讲经,目前进学的几个皇子他都接触过。学四书五经最用功的是太子,其次是三阿哥。他本人并不看好太子,原本再完美的孩子,在长期当太子的压力下都会变形。那就,先试试影响三阿哥吧,那个孩子挺向往文士风流的。
此时的大阿哥并不知道,有些非太子党的政客已经将投资目标转移到了后头的小弟弟身上。他现在正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怀孕了。
“小八,这是真的吗?”阿哥所光线最好的头所,有一个搭了葡萄架的小院。而此时绿油油的葡萄叶下,就是一脸娇羞的大福晋和一脸兴奋的大阿哥。
八阿哥胤禩正在竭力拉住他那个眼看着就要去骑马狂笑的大哥,乃至于用上了武家的内力。“大哥,冷静,你冷静。月份还浅呢。”
新晋为傻爸爸的胤禔最后狠狠跺了五六下脚,可算是不再像一个狂躁症了。他也不管弟弟还在旁边,抱住媳妇就不撒手。“这是汗阿玛的第一个孙子。”大阿哥说,“嫡媳妇生的嫡长孙。”
小八爷温和地笑了笑:“严谨地说,有一半概率是闺女。”
大阿哥:O.O
他还没反应过来,大福晋先推了推他,从某人奇怪的臂弯里挣脱出来。“八弟说得对,还有可能生闺女呢。”伊尔根觉罗氏面庞上的红晕消退了一些,她将烤鸭盘子往八阿哥跟前放了放。
便宜坊的北京烤鸭,胤禩就笑纳了。他如今偷渡食物的手法越来越鬼神莫测,就算是被大阿哥和大福晋两双眼睛盯着,也能跟变魔术一样投喂小系统。
已经不能被称为光球的小系统仰躺在院子的石桌下面,四只脚都抱着烤鸭卷,吃得一本满足。“呜呜呜,我不要葱丝,多蘸酱,嗷呜嗷呜,这个太好吃了……”
小系统都吃了两个烤鸭卷饼了,大阿哥才拍了桌子:“怎么说话呢?!”
胤禩依旧笑眯眯地看他无能狂怒:“怎么?大哥不喜欢闺女?”
“也不是不喜欢闺女……”大阿哥嘟囔,“总是皇长孙更好。”
听到头上的动静,打了个饱嗝的系统开始添油加醋:“大阿哥就是不喜欢闺女,非得生儿子。他让大福晋连生了五胎,最后生产死了。”
这话说得胤禩好奇起来。他深知自家系统就是个吉祥物,原主记忆被锁了之后问它历史问题总是时灵时不灵的。没想到它还能说出大福晋生了五个孩子这种细节的。
“因为连生四个闺女实在太让系统印象深刻了嘛。”某人工智能甩着尾巴撒娇道。
似乎大福晋肚子里这个,九成是个闺女了。
“而且大福晋的四个女儿都被康熙政治联姻了,二三十岁就死了,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儿子也二三十岁就死了。”
系统的话让胤禩的眼底有了一层阴霾。他脸上依旧是温柔地笑着,注视着大阿哥和大福晋这对不过十七岁上下的小夫妻拌嘴。
“是女儿你就不疼她了吗?”
“哎呦呦,哪能啊?你别哭别哭,哭花了脸闺女就不好看了,将来嫁不出去了。”
“呜,你怎么说话的呢?哪有人说自己闺女将来嫁不出去的。”
满头大汗的胤禔扇了自己一巴掌:“能嫁!怎么不能嫁?爷的闺女大把大把的青年才俊来求娶,到时候摞起来的画像都有一个人这么高,全让福晋过目了才算数。”
“你这是要累死我呀。”
……
胤禩在哥哥嫂嫂没营养的对话里吃完了一盘子烤鸭,他问同样吃得肚儿滚圆的系统道:“现在我来了这里,事情会不会有改变?”
小系统从躺着的姿态变成双脚直立。“有可能哦,”它晃了晃尾巴,“宿主让良贵人多生了一个女儿,纳兰性德、陈潢都因你活了下来。也许大福晋的命运也会因为宿主变得更好也说不定。”
第76章 八岁的春天
“啪。”漂亮的青花瓷杯盏落到白石地板上,瞬间碎成六片,与水渍和茶叶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打探消息的小太监立马跪下,连连磕头:“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啊。”他长得唇红齿白面容清秀,讨饶的时候别有一种哀婉的情调。
少年胤礽一身黄袍坐在上首,虽然脸上的怒意相当克制,但依旧压得整个毓庆宫都喘不过气来。
这种令人不安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太子殿下才慢悠悠地靠进椅子里。“收拾下去。”
“嗻。”小太监如蒙大赦,果断爬起来徒手捡碎瓷片。
而如今的毓庆宫里可是有了太子属官,比如詹事、洗马、主簿等等。因此在太子遇到问题的时候一群穿官服的就开始出谋划策。
“既然大福晋有孕,乾清宫、慈宁宫皆赐下重礼,太子也当赠礼祝贺,对上是顺承两宫美意,对下也是展现风度啊。”
太子“哼”一声,依旧是闭目养神状:“若不是我房里这些包衣奴才上不得台面,还喝着避子汤,皇长孙怎么会落到胤禔头上?”
要论了解胤礽,这些新进的属官可比不上服侍多年的大太监。当即就有几个公公顺着胤礽的话奉承道:“太子爷说得对极了。也就大阿哥那两口子不讲究,刚出太皇太后孝期就怀上了。老祖宗在天有灵,肯定会罚恶人。”
一想起偏爱自己的老太后,太子的鼻子就发酸。太皇太后过世,不光他在宫里的日子难过了许多,更是将他大婚的时间给延后了。且延后的也不仅仅是大婚啊,就连侧妃格格都没一个呢。
想生皇长孙?太子只能找自个儿眼中上不得台面的人事宫女。
其实不管是大阿哥还是太子,此前都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中。一方面,他们想争一争皇长孙这个筹码,那就是跟时间赛跑,最保险的办法是在大婚前让侍寝宫女生;但另一方面,这庶长子生在嫡子前面,给正妻添堵就不说了,皇家最大那都不算事,将来又是兄弟阋墙重演大阿哥和太子之间的故事才是大麻烦。
虽然“皇长孙”这一条在诸多夺嫡要素中并不处于显要地位,但对于第一次直面私人选择的两个皇子来说,这依旧是一件显人品的事。
大阿哥年纪大的优势在这场博弈当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因为年岁大,大阿哥十二、三岁的时候太子还没生孩子的功能呢。于是老大直接将惠妃给的侍寝宫女给撵了,扬言他的长子必得从大福晋的肚子里出来。
胤禔这么光棍,太子胤礽也就安下了心。毓庆宫里的“通房丫头”们从一开始就喝起了避子汤。
本来大阿哥十六岁的成婚年龄算比较晚的,要是胤礽十四岁的时候就迎娶太子妃,两人结婚前后脚,那么这个嫡长孙花落谁家还真是一件看运气的事。然而事情寸就寸在,康熙想给太子最好的。
太子妃挑了又挑,大婚流程议了又议。就这么拖到了大福晋过门,咯噔一下,太皇太后没了。接下来就是长达一年的举国同悲,直到太皇太后四月里下葬后,才能重启大选,再挑太子妃。
就这么算来,胤礽明年年底能不能娶上大老婆还是个未知数呢,那个时候大福晋都能怀第二个了。
“我这个大嫂倒是能生养,这么快怀上,想来要是老祖宗在,也是高兴的。”太子闭着眼睛,手指不断叩击扶手,他的眉心耸起,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将那些小宫女的避子汤停了吧。”太子最后说。
“嗻。”管事太监应道,急匆匆退下去。这毓庆宫里的隐形小主可有足足六个,这一旦谁怀了龙子凤孙,那可就是真正飞上枝头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投资得好投到了下下任皇帝身上,那可就是一辈子的富贵啊!
太监们的心思活动得像老鼠一样,各自都在心中思量着谁谁谁有贵相,谁谁谁侍寝多,谁谁谁好生养。而太子靠在舒适的扶手椅中,一脸疲惫模样:“两位副詹事,给大哥大嫂道喜的贺礼,就由二位去准备吧。不必太厚,左右真生的时候还要再送一回;也不能太薄,显得我跟汗阿玛唱反调。”
太子如此克制,几名詹事府的官员都很欣慰,连声应了自不用说。
大福晋肚子里那个小小的还长着尾巴的胚胎,让宫里宫外暗潮汹涌,但对于安坐在乾清宫里的康熙皇帝来说,这只是一件小小的家族喜事。
老大是长子,那老大生下长孙也该是个大概率事件。难道他会因此就把皇位传给大阿哥吗?那他又是立太子又是给他配属官又是折腾出阁讲学,都是在耍猴戏不成?
若说中间有什么特别的,也不过是感慨两句大福晋能怀孩子,小俩口感情真好。
“皇上,太子给阿哥所送去了一尊送子观音。”下面的人回报道。
皇上正一边喝茶一边观看全国的水利图,其实从四五年前开始,这张图就被他看了又看,都快烂熟于胸了。不过眼下因为在思考靳辅的功过,于是又拿出来而已。听到下人们提到大阿哥和太子,康熙也就顺势将目光从水利图上撤下来。
话说回来,靳辅和于成龙之争,源于索额图和明珠党争,也牵连着大阿哥和太子之争。这太子给大阿哥贺礼和治水,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子一向深得朕意。”康熙先是满意地点头,转而一顿,问道,“话说,大福晋的胎是谁在看护?”
后宫总管的顾问行不光对于后宫妃嫔的动向了如指掌,如今论起皇子后院也毫不含糊。“是太医院陈斌亲自照看的。”
“哦,陈斌也算周到。”帝王脸上的表情有几分玩味,“朕记得老八看顾过良嫔怀十三格格那胎,这回也是他先诊出的大福晋有喜。怎么?一事还劳烦二主吗?”
梁九功在旁边听着,冷汗都快下来了。这把八阿哥从延禧宫迁出去还是您老自己干的呢,人家小阿哥可不得避嫌?
但顾问行的道行显然比梁九功要高,只见人家不紧不慢地回复道:“皇上寻咱们开心呢。您前儿才下诏令在京蒙古王爷悉数种痘,朱老太医主管此事。八阿哥如今怕是恨不得多长三对手臂,每日多出十二个时辰呢。”
“哈哈哈哈,让朱太医管此事,可没叫他小子协理。这么积极作甚?”
“朱老太医年事已高,弟子服其劳也是应有之义。”
能够跟康熙说上两句道理的太监,满宫里怕是只有一个顾问行了。
皇帝看着很高兴,端了宫女重新上的热茶,吹了吹,品一口。“老八小小年纪就照顾长辈,代行职责,与兄弟不同。朕听闻民间有俗语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有几分道理的。应该是良嫔出身卑微、家中没有官宦为老八撑腰的缘故。”
顾问行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他自然不会跟着说“对对对,皇帝该提拔几个卫家人上来了”之类的话的,这种话皇帝可以拿来闲谈,太监说了就是干涉朝政了。于是顾太监避重就轻地换了个角度:“皇上晋了良嫔的位份后,八阿哥在宫中硬气了许多。十三阿哥和十三格格的种痘就是他自个儿拿的主意,不过挂了朱太医的名头罢了。”
康熙自然没觉得一个嫔位的生母就能改变八阿哥的处境,看看良嫔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样子,不过换了个更大的屋子当宅女罢了。但他放在一个庶子身上的精力就那么多了,老八自己能立起来,照顾母亲、妹妹和师傅也是一种模式。
“梁九功传口谕给老大、老三、老四、老五、老七、老八,叫他们四月里随驾孝庄文皇后陵寝。这两个月的功课不可荒废,届时要献文。”想了想,康熙又补充了一句,“老五可以献蒙文,老七、老八可以献诗或词。”
这是给几个小的降低难度。
然而饶是如此,在消息传到太医院官署的时候,小八爷依旧觉得头大。“四月里还有太医院大考呢,陆师弟要考吏目,几十号人的种痘复诊全靠朱师傅和我两个。还要去昭西陵,那里可不近,来回加上仪式半个月去了。”
小阿哥流露出了不愿意的情绪,却被朱老太医呵斥了。“为祖宗尽孝的事情,不可以挑三拣四,传出去阿哥的名声不要了!”
胤禩回过神来确实发现了自己的不妥,他也是这些日子忙烦躁了。“是我不对。唉,就觉得事情都堆到一块儿了。”
“复诊罢了。”陆士成安慰他的小师兄,“我们抓紧些,赶二月底前把痘都种好了,四月里也就没什么活计了。”
八阿哥抓抓头,一边在系统空间里排时间表。来回排了好半天,才在系统建议下拿出了唯一可行的方案:“那最晚后日咱们就得进蒙八旗营地隔离了,好在痘苗都备齐了,后日开工也不虚。我带着功课进去。”
八岁小孩儿一击拳,说起话来却俨然一个拿主意的人:“我找五叔和二叔去催,最好蒙古王爷那边明日就能把痘仙娘娘给请了。”
时间紧张是八阿哥的老问题了。他要比别的小阿哥多学一门医术,相当于一边读书一边当差,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把时间当海绵里的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往返三怀堂的路上能够看着北京城的市井放松一下,再无自个儿的娱乐了。
曾经他还想养兔子来着。延禧宫里的兔子都生了两窝了,也没见八爷去玩过几回。
对了,八阿哥还要给已故的孝庄老太后写祭奠诗。这东西不好整,多数是要门人或者师傅代笔的,轮到小八爷身上——“本来还能找纳兰性德帮忙看看用词的。”胤禩跟小系统嘀嘀咕咕,“大阿哥肯定会直接找明珠的门人代笔,然而我现在得避嫌呢。”
系统瞬间不淡定了,深觉得他家宿主跟兄弟们比起来就是个没有亲戚帮衬的小可怜。数据库刷刷地更新了半天,更新出一堆诗词生成器。“人工智能也可以写诗哒,宿主不要怕。”
再然后,小系统被宿主摆到了药柜顶层的抽屉里。
“你的心意我领了。”不明四足动物模样的发光团被摸了摸脑壳,它能看到宿主温柔带着笑意的眉眼。“我刚刚对待已故的老太太不尊敬了,还是先怀着诚心自己写写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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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年前最后一个榜单,然后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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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八岁的夏天
后世说起爱新觉罗·胤禩的少年时期,除了“精医术”、“通音律”外,还有一个“诗才俊逸,返璞归真,得汉唐遗风”的评价。你在大学院里随便抓一个文科生,都能告诉你这位小天才十岁前就有诗句流传民间。
一首《吃锅子》,是少有的描写宫廷母子生活乐趣的小诗。
还有一首《祭曾祖母》,出了名句“试论母德功何在,中殿不移四十年”,几乎统一了几代人对于孝庄的评价。据说当时在孝庄棺木入陵的现场,八阿哥是这么跟康熙说的:
“贞静贤淑,勤俭自持,抚育皇室血脉,能做到的名妃大有人在;扶助幼主,调和内外,功成身退,别的贤后也曾做过。然我朝初立之时,南北交战,风雨如晦,男子尚且想回东北祖廷自保,而曾祖母一介女流坚决果断,固守北京,才有大清之今日,可谓开创之功矣。儿子觉得这是史上罕见之事,更胜吕后、长孙,能和于谦强行为明朝续命二百年的事迹相比,故赞之。”
小八爷的史书读得不错,摘取的典故非常辛辣。明朝土木堡之变,皇帝亲征不成,反被瓦刺俘虏。敌人直接带着皇帝从长城外一路叫门叫到北京:“你们不投降就把皇帝杀了”。沿路的军事重镇都投降了,看架势小小的瓦刺部落能够挟天子灭全国。但到了北京遇到了硬茬子。于谦直接立了皇帝他弟当新皇帝,带着京城少数兵力和一群老百姓血战,才把瓦刺逼退。真的就是强行续命啊!
于谦结局不好,瓦刺把那个皇帝哥哥送了回来,那家伙蛰伏多年后干掉弟弟复辟了,然后于谦理所当然就被清算了。“你小子当年不顾朕死活啊!”
迂腐的儒生也有诟病于谦对皇帝哥哥不忠心的,但无论是最终个人的生死也好,跳梁小丑的阿谀之言也罢,与挽救王朝命运的功绩相比,就像灰尘之于光芒万丈的玉璧一般。
小八爷拿孝庄的坚持与于谦的坚持相提并论,无疑是拔高了她的政治功绩。
明清时期的主流是宣扬女性的柔顺,孝庄摄政是引发过两代帝王的不满的。大家称颂她,也是称颂她把儿子孙子教得好,最最重要的是,最后放权给了孙子康熙,没有走武则天的危险路子。
偏偏有个小孩子跳出来,说孝庄强,是她的政治判断比男人准,政治手段比男人强硬,反清复明各种倒逼的时候守着北京不跑,直接导致了清朝定鼎中原,而不是回东北老家继续窝着。这在信奉武力的满蒙贵族看来顶多是男性长辈有些丢人,让儒学的信徒听了,则不亚于三观震碎。
就连康熙都没有直接评价他说得正确与否,而是在一阵沉默后叹息着说出了那句著名评语:“胤禩言行不拘小节,有汉唐气。”
虽然皇帝没有明确表态,但这句评诗和这段轶事依旧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迅速扩散开来。
《左传》说人想要出名,流芳百世,有三种办法:立德、立功、立言。小阿哥们年岁小,还在读书,“立德”和“立功”是不用想的,至于最简单的“立言”,那也不是轻松就能做到的,得切中要害,以理服人,还振聋发聩。这要是容易,太子和大阿哥早就拿各种名言刷声望了。
胤禩是背靠系统,经历过各种世界观的洗礼,对事物的看法与世人不同,但他整个少年时期依旧只有一句“中殿不移四十年”成了名言。然只这条,就够他走进许多人的视线的了。
从四月到六月,马车坏了差点惊马之类的意外发生了三回,尚书房几个师傅的态度变得有些奇怪。不过江湖人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做好自身的安保工作和情报工作之后就不再理会那些人了。小八爷很忙的,除了刷康熙皇帝的好感度是平安活下去的必要条件不能马虎外,其余的时间他更乐意在三怀堂里多治几个病人。他现在有汉族和蒙古族的病人了呢,都是慕名而来的。
随着春花逐渐飘零,绿叶的颜色越来越深,紫禁城里也住进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她们是这一年的秀女。
这一届的选秀相当特殊。先是康熙本人表态说太皇太后故去没满三年,自己的后宫就先不进人了,小姑娘们中出挑的优先指给宗室皇子。紧接着三阿哥的生母荣妃就在六月初一给太后请安的正经场合里公开求旨,想让三阿哥先安心读书,下次大选再挑人不迟。可怜太后娘娘还没消化完荣妃的话,惠妃就跟上了:“老大媳妇怀着孕呢,我也心疼她,今年就不指人了吧。”
好家伙,康熙不要,老大老三也不敢要,这一群如花似玉的小女孩,统统都是太子的抽卡池。
大阿哥现在是“有子万事足”的傻爸爸模式,完全没觉得哪里吃亏,但渐渐长大的三阿哥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了,在尚书房一连好几天脸上都没有笑影。
夏日里九阿哥胤禟也开始进学。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七、老八、老九,如今尚书房共有七个皇子在念书,这还不算宗室亲王的孩子和伴读之类。随着入学的孩子逐渐变多,原本宽敞的尚书房也无法再承受屏风隔断式的单独教学了,转而成了多对多的小班化。
大家都成了同学,那自然三阿哥有个风吹草动,底下的弟弟们都看到了。
九阿哥的大字也不练了,凑到同桌他八哥耳边嘀嘀咕咕。“八哥,你瞅瞅老三那样子。怂包一个,有本事跟太子抢人啊,摆脸色给咱们看有什么用。”
胤禩正忙着抄他的《论语》,刚好抄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一句。此时听了小九嚣张的“小人之言”,不由将毛笔的笔杆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八阿哥将抄完的纸张收起来,末了又道,“旁的不论,你不许当面搁三哥跟前挑衅,不然我就告诉宜妃娘娘。”
小九撇撇嘴:“八哥你就是太小心了。让那些个蝇营狗苟的东西在咱们面前摆兄长的架子,反正我是不服的。”
典型没遭受过社会毒打的熊孩子发言。胤禩也懒得跟他废话。“你的三十张大字写了多少了?”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九阿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呲溜”蹿回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画鬼画符。
四阿哥胤禛好像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余光朝这边看过来。他虽脸还是朝着书本,但却独有一种虎视眈眈的架势,仿佛九阿哥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就会出声训斥似的。
胤禩:……只能朝四哥笑一笑缓解尴尬了,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
这种奇怪的氛围就连小系统都看出来了。“四阿哥跟九阿哥像天生的冤家一样。他们除了一个爱狗一个爱猫,也没有别的结仇理由了吧。”
“一个爱狗一个爱猫还不够吗?”小八爷一边抄写他的论语,一边在识海中跟系统交流,“之前小九集结了三只大猫去吓唬四哥,结果吓到了皇贵妃娘娘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然后他被四阿哥揍了一顿是吧。”小系统甩着尾巴道,“我想起来了。这是胤禟今年闯的第七场大祸。这可不怪我记性不好,实在是九阿哥天天闯祸,数据库太膨胀了。”
数据库太膨胀可还行?曾经也当过师兄管过一群小屁孩的胤禩颇有种无语凝噎的感觉。他前世最淘气的七师弟和八师妹加起来,都没有一个胤禟的破坏力强。这就是天潢贵胄吗?但同一个亲娘同一个亲爹的五阿哥也没见这么熊啊。
“不过那次我见皇贵妃娘娘的气色,似乎不是很好。”小八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跟系统道,“粉涂得太厚了看不真切。她从前一向是淡妆示人的,肯定是脸色不好看才涂这么厚的粉。”
系统认同八阿哥的话。“佟皇贵妃开年就说身体不好,这都好几个月了,也没有痊愈的消息。”
“会是什么病呢?”八阿哥的思绪已经飘散开了,不过笔下还在抄书。这种一心二用的本事大部分上学摸鱼的娃都能无师自通,古今皆然。时间不知不觉就流走了,眨眼就是课间休息。
八阿哥抱着凉茶杯子,小口小口地啜着,同时脑子里还想着佟皇贵妃生病的事情。到底要不要跟四哥打听打听呢?但四哥也是知道自己的医术的,之前十三阿哥种痘,就二话不说托付过来了。如今既然不说,那就是不方便让我知道……
正反复衡量呢,就听见有人喊他:“胤禩。”
小八爷一个激灵,这种严肃的语气,他还以为是四哥呢,没想到抬眼一看,比是四哥还要惊悚,竟然是皇太子胤礽。
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八阿哥颇有些忐忑地走过去,拱了拱手:“太子二哥。”
“嗯。”太子矜持地点点头,转身往门外走。
没办法,小八爷也只好跟上这位大爷。两人的动静自然也被其他兄弟看见了,一时间眉眼官司乱飞。
“太子不会要为难八弟吧?”城府不深的七阿哥说出了大家共同的看法。
然后就被四阿哥胤禛训斥了:“太子贵为储君,为难八弟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八阿哥养母是大阿哥生母啊。屋内众人心里不信,但自然没有当面说出来的。嗯,简亲王家的雅尔江阿、裕亲王家的保泰、康亲王家的椿泰也表示,太子敌视大阿哥派的老八,这么简单的逻辑他们这些外人也看得明明白白的。
九阿哥胤禟意识到了周围人同情的目光,这下子他坐不住了,虽然八哥吹笛子难听,但那也是他九爷的八哥呀。“我去看看八哥。”说完,也不等人阻止,就跳下椅子跑了出去。郭络罗家的几个伴读可慌了神,偏又不敢动,只能聚到门口伸着脖子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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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八岁的夏天
尚书房是乾清宫的一间偏殿,出了门的风景与后宫截然不同。整齐划一的汉白玉扶栏绕着房舍绵延开去,目光所及之处,三步一岗五步一亭,都是整装肃立的御前侍卫。白色石块砌成的高台上倒是可以说话,就是空旷得很,没有丝毫绿意,阳光直晒之下颇有些热。
太子把人带了出来,也不着急,反而像是无意中提起的一样问道:“听说前儿秀女那儿有人生病,你跟着太医去看了?”
小八爷还懵逼着呢,这个时候被人一问,还以为是要挨批评。“我就是去送个药箱……哎哎,不对,我是有些好奇才去的,反正我还没满十岁嘛,看看也无妨。太子二哥可不要骂我呀。”
胤礽看着这个小弟弟从欲盖弥彰到破罐子破摔,眼神里充满了嫌弃:“瞧你那样儿,看了又怎么?都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
小八爷站直了:“哦。”
“但凡你把岐黄和诗词上的天赋分一点到为人处世上,也不会这般上不得台面——罢了,今儿找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太子蹲下来,朝八阿哥招招手,示意他上前。
小八爷:???不是,二哥你不端着皇太子的架子了?弟弟我有些慌啊。
然而腹诽归腹诽,形势比人强。小八爷还是忍着别扭凑了上去。
“我问你,你看到汉军旗的石氏了吗?”
汉军旗的石氏,是三等伯石文炳的嫡长女,也是康熙看好的太子福晋人选。这三等伯爵在满清贵族中比不过公爵、侯爵,更不要说亲王了。但是石文炳的另一个身份非常牛逼:汉军旗正白旗都统,也就是这一支旗中地位官职最高之人。
满蒙汉八旗,三八二十四,最多就只有二十四个都统。直属于皇帝和亲王的几个满八旗还没有都统,另有几个蒙军都统受制于蒙古王爷是没有实权的。但石家这个都统,那是几代人经营下来的实职,且汉军旗正白旗在三藩和台湾时都打过仗,正经有武力的部队。近些年来隐隐有成为汉军旗话事人的趋势。
更妙的是,石家虽然称汉姓,但祖上是苏完瓜尔佳氏,满族人,又连续两代跟爱新觉罗家的郡主联姻,因此深受皇家信任。看这家人低调着低调着,其实细究起来竟比赫舍里家还显赫,堪称累世名门。
这还没算上石氏格格的父祖都是沙场宿将,到时候什么伯父堂兄一溜烟的战功,摆出来都能闪瞎人眼睛。
也难怪康熙两年前就在关注这家的姑娘了。
石家的势力,太子当然很满意。他也知道三藩平定后南方的经营越来越重要了,是时候大清该出个汉军旗的皇后了。石家就很合适。
但少年人总是喜欢美色的,除了跟康熙一样考虑家世外,太子也很关心未来老婆的容貌。太子如今也才是个十五岁的高中生,抓着弟弟打听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你瞧见汉军旗的石氏了吗?”
此话一出,小八爷恍然大悟。他努力憋住笑,拍了拍太子二哥的肩膀。“瞧是瞧见了,但我觉着好看的,太子哥哥未必觉得好看对不对。”
太子爷眯起了眼睛,感觉八弟不老实。
“太子二哥,不如亲眼瞧一瞧?”
听了半天的壁脚的九阿哥见哥哥们要去偷看秀女,哪里还藏得住,当即跑出来帮腔:“就是,亲眼看一看嘛。小九也要去!”
太子:……怎么感觉把自己塞坑里了呢?
说实话,提前偷看未来老婆这种事,太子人性的一面那是蠢蠢欲动啊。但是规矩上,秀女大挑,那是只有皇帝和后妃来挑的。胤礽站起身,摸了摸下巴,他现在这个角度看小八小九,颇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老八,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的,怎么说起偷看秀女,你这么熟练呢?”
八阿哥:……
“难道是老大选媳妇那阵……”
“我是跟大哥瞧过大嫂,惠妃娘娘也是知道的。”八阿哥直接把自己人卖了个干净,“我那时候才六岁呢,跟在娘娘身边,也就看到了。大哥当时躲屏风后面。”
这下轮到太子无语了,感情他们爱新觉罗家偷看媳妇,是从老大就开始了啊。“上梁不正下梁歪。”太子爷评价。
小八爷叉腰:“所以你看不看?”
“……”
“今天下午就是第二轮大挑了。”
“……”
两个时辰后的下午,御花园的一座假山上,堂堂大清太子殿下,就跟两个小阿哥一起挤在岩石背后,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往前看。他们前边不到一百米,就是选秀的凉亭。皇帝御辇和太后的仪仗都在,秀女们则排着整齐的队列,六到八人一组,走到天子跟前接受检阅,或被撂牌子,或被记名。
有一些距离,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只能看清秀女的身高和衣服的颜色,想要看脸,必须借助望远镜。好在司仪太监的嗓门很洪亮,在假山上也能听见他的唱名声。
小九是个刀子嘴,吐槽从一开始就没停下。不是这个秀女太胖,就是那个秀女太黑,总之全世界都没他亲亲额娘好看。
一想到这些太胖太黑的都是自己的抽卡池,太子就觉得面上无光:“闭嘴!”但下一秒他自己就吐槽开了:“不是吧,一等公府上怎么会出这么面黄肌瘦的丫头?”
小八爷:“那个姐姐是进京后水土不服了,一直没吃好饭。而且,只是清减了一些,不至于说面黄肌瘦这么狠吧。”
太子爷的兴致已经消减了很多:“孤的宫女都比她们好看。”
这话小八还真没法反驳,毓庆宫的宫女太监的平均颜值是满宫里最高的好吧。好在太子吐槽归吐槽,望远镜一直没拿下来,他肯定是要等石氏格格出场的。
前面几排都是铺垫,重头戏上来已经是第六排了。这个顺序不知道是不是内务府有意为之,就为了讨个吉利。
“……汉军正白旗石氏,都统、三等伯石文炳之女……”
一听到这个唱名,假山上的几个阿哥都精神了。小八爷是见过人的,因此最快将名字和人对上。“左边数第三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就是石家大格格。”他跟兄弟们说,“这个姐姐几件衣服都不是张扬的颜色。”
太子皱起了眉头,九阿哥也不说话了。
在望远镜的镜头里,石家大格格圆圆脸,笑得喜气又温柔。虽然很有气质,但远远达不到皇子阿哥们对于美貌的评判标准。
“这简直跟大嫂是同一个嬷嬷养出来的。”小九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完了完了,这就是汗阿玛挑儿媳妇的标准吗?别开玩笑了,除了大哥,谁喜欢胖的?”
八爷一拍弟弟的脑门,把他的声音拍小了点。“这叫端庄好生养,别瞎说。”
转头看太子也是一脸凝重的表情,八阿哥不禁有些着急,可不能偷看秀女看出家庭矛盾来,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选妻选贤,不能只看外表。”小八爷拉着太子的衣袖说,反正都一起偷看了,也不用在意礼节了。“那日有个秀女中暑晕倒,只有石家大格格、瓜尔佳氏大格格和钮钴禄格格最冷静大胆,能够安抚众人。但还是属石家格格气度人缘最好,她是汗阿玛从小赐下精奇嬷嬷调。教出来的,跟别人不同。”
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太子也恢复了那幅高深莫测的储君模样。他点了点头:“是我想岔了,嫡妻,自然是家世、品行最重要,样貌反而其次。”
小八爷刚想松一口气,就见太子又举起了望远镜,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不,不对,你该不会想着大老婆是拿个好家世给你干活的,小老婆是拿来好看的,所以想挑几个好看的小老婆吧!!!
胤禩痛苦地捂住了太阳穴,耳边还传来渣男哥哥和渣男弟弟讨论的声音:
“穿鹅黄衣服的那个眼睛好看呀,可以当侧福晋。”
“鼻子有些塌,孤倒是觉得上一排最右边的那名女子五官最精致。”
“可她也太素了,跟宫女似的。”
“应该是家中缺钱,进了宫自然有首饰打扮——哦,这个就是马佳氏,老三的表姐,孤还当是什么天仙一样的美人,值得他这么惦记。嗤,老三喜欢就拿去,孤还不屑于跟弟弟抢这种乳臭未干的货色。”
……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二嫂小八对不起你QAQ,以后你家宝宝的种痘小八全包了。
总之,这次偷看行动,在八阿哥的郁郁寡欢、九阿哥的兴高采烈和太子殿下的胸有成竹中落下帷幕。
胤禩也不知道太子是怎么跟康熙说的,总之大选的结果除了石文炳之女被指为太子福晋外,还有一个轻车都尉的女儿李佳氏,两个汉军旗出身的林氏和唐氏被指进了毓庆宫。这三个都是美女,因为出身不高的缘故也没有办婚宴。六月里结束了大选,七月初一三顶红色小轿就送了进去。
而此时的石家远在福建,还在感恩戴德地替大闺女准备十里红妆。
八阿哥心里只觉得造孽,给漂亮妹妹吹笛子的时候又被良嫔指责为有“杂念”,打击得他都自闭了三天。最后还是小系统长出了半圆形的小熊耳朵,才把宿主从自闭中拉了出来。
“宿主,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啦。世间之不如意十之八九对不对?就像我想要一双猫耳朵,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嘤嘤嘤……”
宿主抓过系统,上手开始揉。他现在就是一个木得感情的撸耳朵机器好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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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八岁的夏天
法国传教士白晋日记
一六八八年二月八日。
我等一行耶稣会传教士五人抵达清国首都已经有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刚好是当地盛大的春节。从宫廷中出来的信使告诉我们,大清皇帝非常忙碌,他有成吨的过节仪式需要举办,而且按照传统,在过年的时候他有大约十天时间是不办公的。
这真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好在在宫廷中担任音乐教师的徐日升神父,和为清国皇帝制造机械、测算历法的南怀仁神父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南怀仁神父甚至为来华的传教士只有五人而感到遗憾。他虽然已经年老,眼睛都看不清鹅毛笔的笔尖,但依旧亲笔写了一封信给万能的太阳王——我国的路易十四陛下,希望能有更多的传教士到东方来。
在与南怀仁神父和徐日升神父的长谈中,我们对于清国的皇室有了更为具体的了解。
当今的皇帝名康熙大帝,“康”、“熙”都是汉语中吉祥的词汇,包含着对于国家长治久安的期盼,当然他的本名并不是这个。而在清国,直接称呼皇帝的名字是严重的不敬罪,为了避免人们无意中犯下罪行,很多人都不知道皇帝的名讳,包括我们。
“恭敬地称呼陛下就可以了。”南怀仁神父说,“你们还需要练习下跪磕头的礼节。不要觉得屈辱,兄弟们,每个国家有它自己的风俗和礼仪,如果你想在一个陌生的国度获得认可,你必须先习惯当地的礼仪。”
显然,现年三十岁的皇帝陛下正值壮年,他是一个精力充沛、大权独揽的人物,他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高效率统治着一个幅员辽阔的帝国。
皇帝陛下有着一个庞大的后宫,不同的妃子给他生下了三十多个子女,目前存活的也有二十人之多。
徐日升牧师告诉我们,诸位皇子中最尊贵的是皇太子,他是已故的皇后所生。虽然生母已经死去多年,但依旧不影响他作为唯一嫡子的超然地位。
“索额图亲王和已故的皇后出自同一个家族,他也是皇太子在清国朝廷中最重要的势力。”
“明珠亲王和大皇子的生母出自同一个家族,他曾经也非常显赫,但在去年因为一件贪污案件被皇帝责罚,至今仍在家中反省自己的过错。但是明珠亲王的儿子性德爵士依旧非常受皇帝的青睐,有接替他父亲权柄的趋势。”
这是非常有收获的一场谈话,至少我们知道了在这个陌生的国家中有哪些人占据着大权。而值得高兴的是,无论是康熙大帝本人,还是索额图亲王、明珠亲王这样的贵族实权派,都对传教士展现出了比较友好的态度。
感谢上帝,我们的处境没有在浙江时候想象的那么糟糕。
……
一六八八年二月十五日。
今天我们接到了宫廷中传达皇帝本人旨意的信使,让我们马上进宫面见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大家都非常激动,我们等待这一天实在是等待了太久了。洪若翰神父带上了他的《圣经》,刘应神父带上了他家乡出产的怀表,而我和张诚神父则是带上了数学和天文的书籍。我们最后练习了如何用汉语进行礼仪上的对话,然后就坐上了一辆两匹枣红色大马拉的华丽马车。
我注意到就像东方的建筑喜欢四四方方的造型一样,这辆马车的车厢也是方形的,充满了东方的韵味。
我们在马车上行进了大约四十分钟,就抵达了所谓“紫禁城”的宫廷的外墙。我们在等待的时间里测算了一下,红色的外墙至少有十米高,而且一眼看不到尽头。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清国要用“城”来命名宫廷了,它看上去确实具有战争意义上的功能。
红墙之内的建筑非常繁多,大部分都是长方形的宫殿,也有伫立在高台上的方形建筑。它们都有着耀眼的金色的屋顶。
我看到许多穿着清国官服的臣子在殿宇间忙碌穿梭,手上捧着纸张制作的书卷和信件。我也看到了许多身穿铠甲的士兵站在各个重要的路口,他们的腰上一般都配着弯刀,有些人的手中还会拿长柄武器。这真是血腥而繁华的宫廷啊。
随着我们不断深入“紫禁城”,穿过一道皆一道的小门,周围的大臣逐渐稀少,没有一开始那么多了。这也让气氛显得更加肃穆。我们最后进入了一间格外富丽堂皇又温暖的宫殿,而那位传说中的帝王,就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本书。
他无疑是个威严的人,即便他说话的语句很亲切,但人们依旧很难控制住对他的畏惧和臣服。
康熙皇帝依次叫我们上前,用拉丁语念出我们的名字。当他发现我们能够用汉语交谈的时候,明显变得相当高兴。再次我不得不自豪地说,我在少年时学习汉语的经历给了我很大帮助,清国的帝王明显更青睐我和张诚神父。而我们两个除了汉语更加流利外并没有比其他人有更加突出的地方。
这次会面无疑是很成功的,我们向清国皇帝传达了神的仁慈,他表示可以安排几个相对宽容的省份让我们传教,前提是我们能够遵从清国的律法。
等我们献上礼物、离开那座格外漂亮温暖的宫殿的时候,有一名穿官服的年轻人跑过来问我和张诚神父,是否愿意留在宫廷中接替日渐年老的南怀仁神父。
我们两个受宠若惊,能在宫廷中向帝国最高的统治者们传递主的光辉,那是每个传教士梦寐以求的事业,同时也是最艰难最重要的工作。我们谨慎地表达了感谢,并怀着忐忑的心情返回到驻地。
感谢上帝,您忠诚的信徒在远东的土地上迈开了重要的一步,愿您的光辉能继续照耀我,指引我前进。
……
一六八八年四月二日。
虔诚的信徒、伟大的先行者、为传播主的光辉而奉献一生的贤人,南怀仁神父在今天回归了主的怀抱。天堂没有病痛,天堂没有衰老,愿他在主的身边获得永远的安宁。
我们在北京的宣武门教堂为南怀仁神父举行了葬礼。这座教堂也被称为南堂,最早是利玛窦神父的驻留之所,后来由汤若望神父扩建成为一座恢弘精巧的天主堂。先行者的足迹是这座教堂的地基,相信长眠于此也是南怀仁神父的愿望。
在悲痛中令我们感到安慰的是,伟大的康熙皇帝陛下亲自关心了南怀仁神父的葬礼,赐下了白银和棺木。我听说他们还给南怀仁神父追加了名为“勤敏”的封号,这在清国是一种了不起的荣誉,许多我们不认识的官员都因此来到南堂吊唁,着实出乎我们意料。
在所有凭吊的贵客中,性德爵士无疑是最为耀眼的人物。他带着皇帝的诏书,并宣读了皇帝亲笔写成的吊文。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而显赫的爵士,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面容清俊,神情忧郁。跟大部分喜欢炫耀的清国官员不同,他显得十分谦逊而有教养。在葬礼结束之后,他主动与我们用汉语攀谈,并礼貌地询问是否可以向我们学习拉丁语。
我和张诚神父都感受到了惊喜。因为当我们询问他是否介意用圣经作为教材时,他在犹豫后表示了同意。
“但是,当大皇子学习拉丁文时,我希望你们能够提供和宗教无关的教材。”年轻的爵士补充道。我不记得我是否记录过,性德爵士是大皇子的表舅。
好吧,在传播主的光辉的道路上,总是布满了荆棘。
但能够和性德爵士保持长久的联系,已经是我们在这个灰暗的日子里最大的慰藉了。
再次祝福南怀仁神父,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
……
一六八八年四月九日。
性德爵士是一个天才!天啊,我从没有见过学习如此刻苦的贵族,他每天在教堂里学习拉丁文长达八个小时,就连离开的路上还在练习发音。当他开始书写一些简单的语句的时候,他连吃饭都顾不上。
就连作为教师的我们都对此感到于心不忍,多次劝告他应该注意身体。但是性德爵士严肃地拒绝了。
“我必须在六月之前熟练掌握拉丁文。”
说实话,我不能理解他的紧迫感。这位爵士十分受到皇帝陛下的喜爱,无论是衣服还是饮食都来自宫廷的赏赐。而他那位因为贪污而被惩罚的父亲明珠亲王也在最近获得了皇帝陛下的宽恕。他是清国著名的诗人,每一个少男少女都把他当成梦中偶像。
如果法国有这样地位、容貌、才华都出众的年轻爵士,他一定是社交舞会中最耀眼的明星,而不是沉浸在一座安静的教堂里拼命学习外语。
我难以抑制对性德爵士的钦佩之情,就算是作为异教徒来说,他也是难得的高尚、自律、宽和之人。但我依旧难以理解他的紧迫感和忧郁情绪。
……
一六八八年四月二十二日。
今天我们从徐日升神父那里获知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清国即将就北方的疆界与俄罗斯谈判,而我与张诚神父中的其中一人将作为翻译,和使团一起前往黑龙江流域。
“这是一次很重要的谈判。它关系到清国东北将来几十年是和平还是战乱。”徐日升神父非常郑重地跟我们说,“谈判团的首领是索额图亲王,副官是性德爵士,另外还有佟国纲侯爵、阿喇尼爵士、马喇将军等政要。如果能够促成这项和平谈判,我们能够赢得许多人的好感,包括一些顽固的佛教徒。”
我和张诚神父商量之后,决定由他和徐日升神父一起成为使团的翻译,而我则留在京城继续传播主的福音。
下午性德爵士前来学习拉丁文的时候,我问他“是在为跟俄罗斯的谈判做准备吗?”,他很干脆地承认了此事,并赞赏了张诚主动前往黑龙江的决定。
“如果谈判结果能够让皇帝满意,你们很可能会比南怀仁更快地获得信任。”性德爵士说,“在这点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这位高贵英俊的年轻爵士说完这句话后,露出了一个含蓄的笑容。他说:“今天能够换一种教材吗?我想,你们知道国与国之间谈判的文本格式是怎么写的,对吗?”
哦,上帝,作为一个异教徒来说,性德爵士聪明得让人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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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八岁的夏天
法国传教士白晋的日记
一六八八年五月三十日。
今天,与俄罗斯谈判的使团从北京启程。我站在宽敞的大街旁,看着我亲密的兄弟张诚神父和徐日升神父与庞大的队伍一起走出城门。这支队伍中不只有索额图亲王和性德爵士这样的深受康熙皇帝陛下信赖的大贵族,还有足足八百名精锐的士兵,其中不少人都拿着火器。
光是给一个使团作为护卫就出动了这么多士兵,清国的武力放在欧洲也一定能称得上强大。
送行结束,我还没来得及返回南堂,就被皇帝陛下召进了宫殿。也许是徐日升神父和张诚神父的离开让伟大的皇帝陛下感受到了不便,因而需要我解答一些数学上的问题吧。我知道皇帝陛下一直在学习数学和物理,这也是我听到自己被召见后的第一个想法。
然而事实却出乎我的意料。
当我走进皇帝经常办公的乾清宫(我现在知道这座最漂亮的宫殿的名字了)的时候,发现屋里并不是只有康熙皇帝和他的仆人,还有两个穿着丝绸的小男孩。
“这是朕的八皇子和九皇子。”皇帝陛下微笑着向我介绍。他今日的神情与往常都不一样,更加温柔亲切,或者说,充满了父亲的慈爱。
“朕原本答应了让他们听徐日升神父弹奏钢琴的,但因为政事繁忙而遗忘了此事。”皇帝陛下无比耐心地跟我解释,令人惊讶的是,他并没有在话语里掩盖自己的过失,“如今徐日升神父离开了京城,就只能麻烦你了。白晋神父,你会弹奏钢琴吗?”
我十分恭敬地告诉这三个尊贵的父子,我在年少时曾经学过钢琴。
我的话刚说完,个头更矮的九皇子就发出一声欢呼。他大约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有一双漂亮的仿佛盛满了星星的眼睛,神情间充满了孩子的天真和好奇。而稍大一些的八皇子显得稳重而彬彬有礼,脸上一直挂着让人心生喜悦的微笑。他们都很漂亮,可以想象将来会是英俊的亲王。
清国宫廷中的钢琴是一架样式古朴的羽管钢琴,音色纤细而柔美。当我得知这是利玛窦神父一百年前带来东方的钢琴时,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此时唯有一曲赞美诗能够表达我的心情了。
全赖万能的主和利玛窦神父的英灵保佑,我生疏的弹奏也获得了两位小皇子的掌声。他们好奇的按动琴键,想要模仿出赞美诗的旋律。看着他们的动作,我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尊贵的皇帝陛下,传教士可以教授皇子们弹奏钢琴。”我跟鞑靼帝王建议道,同时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回复。
这位英明的陛下并没有因为我的唐突而生气,反而拍着桌子笑起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说,“音乐教育是一种很重要的教育不是吗?”
在征得两位小皇子的同意后,我得到了一项新的工作:每三天进宫一次,教授两个尊贵的小男孩弹羽管钢琴。
……
一六八八年六月一日。
今天我去了位于北京城王府井大街的东堂,拜访安多神父。随着两位挚友离开日久,我越发能够与故去的南怀仁神父感同身受:北京城中的传教士太少了。就拿东堂来说,只有年迈的安多神父苦苦支撑,若不是有两名当地的年轻人接受了洗礼,愿意在教堂中继续安多神父的事业,恐怕这座教堂的未来将成为一片荒芜。
虽然已经垂老但言谈特别热情的安多神父给我讲述了许多过去的故事。
在伟大的康熙皇帝陛下还没有亲政的时候,清国范围内的传教士曾遭受过毁灭性的打击。汤若望神父都被下狱,最后郁郁而终。而别的不够有名望的传教士,更是被逐出京城,面临着遣返的命运。
“是伟大的皇帝陛下向我们伸出了援手。”安多神父说,“但相比神的福音,他更喜欢数学、天文之类俗世的技巧。”
当我告诉他我才因为会弹钢琴而获得了接近皇子的机会的时候,这位可敬的老人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羡慕。“这真是太好了。孩子是未来,如果你能够影响到这些小天使,将来主的光辉一定会在这片蒙昧的土地上照耀。”
安多神父很遗憾自己没有在《圣经》之外的学科上有高深的造诣,因而他无法接触到宫廷中真正核心的人物。但饶是如此,他依旧孜孜不倦地传道几十年,并取得了他自己的成果。
两名受洗的鞑靼青年是很虔诚的信徒。当我向他们打听八皇子和九皇子的情况的时候,他们给了我超过想象的讯息,听说这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在宫中担任侍女的缘故。
我从他们那里得知,八皇子的生母是原本是一名宫中的乐师。只从母亲的身份来说,他是所有兄弟中出身最低微的,但却受到了皇帝陛下异乎寻常的偏爱。“八皇子天资聪颖,擅乐器,擅医术,也会写很好的诗。”鞑靼青年们认为八皇子是一个凭借才华改变命运的例子,并对此津津乐道。
而九皇子的消息却并不多见,我只能知道这是皇帝陛下颇为宠爱的一位妃子所生的小儿子。这位妃子自从十多年前开始就是后宫中最炽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我带着满肚子的讯息从东堂离开,同时在心中酝酿着后天的教学方案。
显然,相比无忧无虑饱受宠爱的九皇子,八皇子是一个更容易受到主的安慰的孩子。
愿主保佑我,事情能够按照计划的那样进行。
……
一六八八年六月三日。
第一次钢琴课上,八皇子就表现出了他在音乐上的天赋。他的手指修长、灵活,而协调,不需要如何训练就能够胜任双手弹奏。而且这个孩童的乐感天生灵敏,只经过简单的辨认,他就可以说出每个音的琴键位置。
当然了,九皇子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学生,但和他哥哥相比还是略有逊色。
只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八皇子就将我在三天前弹奏的赞美诗完美地重现了出来,然后主动承担起教导弟弟的责任。
我能够看出两个小皇子之间的感情相当融洽,在九皇子沮丧、烦躁的时候,八皇子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能鼓励他继续练习。任何一个教导过这个年龄的学生的家庭教师,都能理解有一个懂事的兄长协助教学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成年人和孩子之间的沟通并不总是通畅的,很多道理孩童无法理解,而且有时候他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淘气。
在两个小时的教学时间里,我们过得相当愉快。小皇子们与我分享了他们的上午茶点心,那是一种牛奶味道浓郁的甜甜的布丁,但又比寻常的布丁更加柔软。
……
一六八八年六月十五日。
今日进入宫廷给两位皇子授课。他们给了我很大的惊喜。
九皇子终于学会了完整弹奏赞美诗,这放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六岁孩子身上,都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我可以想象他在课后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我发现清国的皇室和贵族普遍具有勤奋的美德,无论是性德爵士还是皇帝陛下本人,乃至于年幼的两名皇子,都是如此。
我竭力夸奖了皇子们的好学,但令我意外的是,八皇子告诉我九皇子是所有兄弟中最贪玩的一个。这种说法自然遭遇了九皇子的猛烈抨击。两个孩子为了赌气开始比拼音阶的速度,结果当然是以八皇子的胜利告终。这段插曲让在场的侍女和奶妈都非常快乐,我也从中感受到了许久未有的轻松。
天真无邪的孩子就像天使一样,尤其在他们沉醉于音乐的时候。这并不因为他们不知道主的名字而有所不同。
这天课程结束的时候,八皇子告诉我,他觉得E3这个键可能有些磨损。在半个月的接触中,我自然相信了这位音乐之子的乐感。再加上这个羽管钢琴确实已经是有百年历史的老古董了。
我们拆开了利玛窦钢琴的琴身,里面的羽管多少都有些磨损。其中磨损最为严重的,就是被听出不对的E3。
修理这架钢琴会是一个大工程。
而就在这时,八皇子问我能不能制作一架全新的钢琴,他希望能够在母亲二十七岁的生日上弹奏新的乐器。“我对您说的击弦钢琴很感兴趣,”这位谦逊好学的小皇子用大人一样的语气说道,“听说它拥有更加多变的音调,和金属一样清脆的音色,是吗?”
哦,万能的主啊,多么清澈而真挚的眼眸,没有人能够拒绝他的吧。
……
一六八八年六月三十日。
清国宫廷的“造办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这里汇聚了从千万人口中筛选而出的最灵巧的工匠。就像南怀仁神父赞美他们制造子母炮的效率那样,我现在必须要赞美他们制作钢琴的工艺。
或者我们不能管这个叫制作钢琴,他们在创造,仅仅凭借对击弦钢琴的描述和小皇子们天马行空一般的要求,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乐器。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九皇子对于宫廷中的“造办处”非常自豪。“就没有他们实现不了的愿望。”他说。
我们最终得到了六架新钢琴,它们拥有不同的键宽和不同的音域,但无一例外地响亮、清脆,富有表现力。它们既能够表现像夜晚的贵妇人一样柔和纤细的曲调,也能够慷慨激昂如同上战场的士兵。
就连皇帝陛下对对此大为赞赏,他临时召集了一次丰盛的晚宴,让我在晚宴上弹奏新的钢琴。参加晚宴的不光有宫廷中耳熟能详的大贵族,甚至还有皇太后、皇太子和几名用帘子遮住脸的妃子。而这些帝国尊贵的成员无一例外出手大方。
唯一令我不安的是,在晚宴结束后皇帝陛下给了我一张陌生的乐谱,希望我能够将上面的音乐用新钢琴展现出来。我担心这是一首佛教或者道教的歌曲。哦,耶稣在上,上帝虔诚的信徒一定会谨慎避免异教的污染。也愿他能保护我探明事情的真相。
……
一六八八年七月一日。
今日清晨我一睁开眼睛,就想起了那张烫手的乐谱。在我向皇帝陛下询问这是否和佛教有关的时候,他突然爆发出的大笑让我非常不安。
我先带着那张乐谱去了东堂,可惜的是安多神父和他的兄弟并不了解音乐。在我不能弹奏那首乐曲的前提下,他们根本无从判断它是否同宗教有关,即便那两个鞑靼青年表示他们曾经听过佛教寺庙的乐声。
离开东堂后我非常茫然,只能沿着京城的大街往西走。北京城里非常热闹,人来人往,但这些平民大部分都不识字,能够认识乐谱的就更少了。大约是上帝的指引,在我不知道往何处去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白师傅。”
我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了一辆用浅蓝色丝绸装饰的马车。而我天才的学生,尊贵聪慧的八皇子正隔着马车方正的窗户向我招手。
坐到马车上面之后我才知道,八皇子正在前往他名下的一家药店的途中。
“我有学习给人看病,”他说,“我听说欧洲用解剖的知识给人治病,白师傅对此也有研究吗?”
我当然知道解剖学,事实上,我们从法国带过来的书籍,有好几本是和医学有关的,包括萨维利的《人体的构造》。熟悉的话题可比陌生的曲谱要让人安心得多。我们在马上愉快地聊了一些与血液循环有关的话题。八皇子的知识储备再次让我惊讶,在我来到清国之前,我难以想象我会和一个八岁的孩子交流高深的解剖学。
我不能把八皇子当成一个孩子来对待了,他心智的成熟不亚于任何一个成年人。
在犹豫了好久之后,我终于决定来征求八皇子的意见。我将那张烫手的乐谱拿给他,并表达了我对皇帝陛下大笑出声的担忧。
“这是一首很经典的乐曲,叫《凤求凰》。”八皇子对着谱子就轻轻哼唱了出来,“啊,它当然和宗教没有关系,它是表达男女之间……呃……爱情的。”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呆滞。然后,我就看到八皇子可爱的脸蛋上挂上了揶揄的笑意。“如果白师傅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原本的歌词告诉你: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哦,对了,‘凤’是一种雄鸟,‘凰’是一种雌鸟,这首曲子叫《凤求凰》,所以……”
“可,可以了。”我连忙将曲谱收起来。我现在已经充分理解了皇帝陛下昨晚发笑的原因。
将所有尴尬的表情收拾好之后,我跟八皇子都笑了起来。
真是被仁慈的主所指引的一天呢。
……
一六八八年七月二十七日。
今天有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两个月前出发的谈判使团无功而返。
似乎是因为在半途中遇到了野蛮人的偷袭,原本设定的谈判地点色楞格变得不再安全。皇帝陛下非常生气,他亲自带领着部队到城外好几公里的地方接应使团,同时纠集了许多鞑靼蒙古的亲王,往更北的草原上宣示武力。
今日给小皇子们的钢琴课被迫暂停了。而回到教堂的张诚神父和徐日升神父也相当沮丧。
仁慈的主啊,您虔诚的信徒向您祈祷,希望黑夜终将过去,光明终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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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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