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了上次被他带到悬崖的事，姜柠溪对他这么突然带自己走彻底怕了。


    她挣扎着不肯去，最后还是顾晏今再三保证不会再欺负她，她才勉强跟着他离开。


    出了顾府大门，顾晏今仍旧像上次一样骑马将姜柠溪圈在怀中。


    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放缓了速度，没再吓她，反倒温柔地将人拥紧。


    夜风凉飕飕的，马蹄声响彻空旷的街巷朝着城外走去，顾晏今把她的披风衣领高高拉到脸上，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姜柠溪蹙着眉，闷闷的声音从衣领下传来，“顾晏今你干嘛？！我要喘不上气了！”


    “冻坏了，某人又该跺着脚说再也不理我了。”


    顾晏今哼笑，腔调散漫戏谑。


    姜柠溪：“……”


    不知行了多久，顾晏今带着她在郊外一处小山丘上停了下来。


    月光如霜一般洒在山丘上，远处的小径曲曲折折反着冷白色的光，四周树影婆娑，明明灭灭，夜风一吹，空寂又清净。


    顾晏今寻了块儿石头坐了下来，下巴往旁边一扬：


    “陪我坐会儿。”


    姜柠溪瞧了眼他铺在石头上的外袍，挪动脚步过去坐了下来。


    两人谁都没说话。


    姜柠溪是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两人之前才闹了一场不愉快，后来他出去那么多天，回来后她也没关心他去了哪儿。


    而顾晏今则口中衔着一片儿树叶，双手撑在脑后，在巨石上躺了下来，凝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姜柠溪低头玩着手指。


    忽然，远处的林中有狼啸传来，顾晏今侧头去看姜柠溪。


    身旁的少女依旧低着头把玩手指，月光下修长优美的脖颈白得几乎能发光，微风拂过她略有些散乱的鬓发，一缕绸缎般的墨发扫过她的唇角。


    狼啸声又接连响起几声，可这姑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晏今忽然乐了，“呸”的一声吐了口中的叶子，凑过去笑问：


    “姜柠溪，莫不是因为我在身边，你连狼都不怕了？”


    姜柠溪把玩手指的动作一顿，眨了眨眼，顾晏今这问题，她好像从来没思考过。


    但她方才确实因为身边这个男人，而对远处的狼叫声并未生出半分恐惧来。


    她何时这么不警惕了？姜柠溪余光悄悄往身旁扫了一眼，她……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这般信任他了么？


    不过顾晏今善武，在洛州为人又张扬，每次他在身边的时候她好似当真未怕过什么。


    瞧见她脸上的神情，顾晏今知道他猜对了。


    他挑了挑眉，从石头上坐了起来，将随身的长刀往石缝里一插，得寸进尺道：


    “听那狼啸声，恐有狼群逼近，你现在要是害怕，我允许你抱着我。”


    姜柠溪眉心轻颦，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晏今也不恼，笑了声，不知从哪儿摸出来颗松子，扔进口中，连壳带肉嚼了：


    “姜柠溪，你是不是与我哥闹矛盾了？”


    他的语气轻快，不难听出几分幸灾乐祸，“因为什么？是因为他亲你了么？”


    姜柠溪一愣，半晌没说话。


    她……她这样应当算是同庭安哥哥闹矛盾了吧。


    见她沉默，顾晏今挑眉，“嗯？”


    “没有……”姜柠溪底气不足。


    顾晏今“啧”了声，“让我猜猜，是不是他告诉你，接吻之事是夫……”


    “顾晏今！”


    姜稚月打断他的话，月光下她白皙的脸颊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晕开一抹淡粉色。


    见他看她，她的语调又低了下去，“再说我就走了。”


    “行行行我不说——”


    顾晏今拉她坐回来。


    两人重新坐好，顾晏今摊开掌心，里面有半捧剥好的松子。


    姜柠溪犹豫了一下，伸手从他手中拿了几颗，轻轻放入口中。


    “傻子，都是给你剥的，拿都不知道多拿些。”


    顾晏今调侃，姜柠溪没说话。


    “柠柠——”


    过了会儿，顾晏今唤她，视线看向远处，“其实你很好。”


    姜柠溪诧异看他，顾晏今往嘴里丢了一颗松子，冷哼：


    “我是想说你不必为林寂容做什么，她让你不愉快了，就掀了她的桌儿，你不必委屈自己讨好任何人。”


    姜柠溪提醒他，“你口中的‘林寂容’，是你的母亲。”


    顾晏今眸底闪过一抹嘲讽，沉默了下来。


    远处的狼啸声渐渐消失，旁边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后也安静吃草，四周又安静得只剩风声。


    好半天，就在姜柠溪以为他不会接话的时候，顾晏今抬手往山丘下面那条小路上一指。


    “那里，看到了吗？长着一丛紫堇的地方，我不到三岁时，就是从这里走丢了。”


    姜柠溪回头看他。


    顾晏今没有回头，“也是在这里，我被陆蛮山，哦，也就是我那土匪养父捡回了红鹰寨。”


    姜柠溪看见他盯着那一丛紫堇眼神闪烁，半晌，忽然勾唇自嘲般哂笑了下，这才回头与她对视：


    “其实我并非是不小心走丢的。”


    姜柠溪眉心轻跳，听他用散漫而无所谓的语调接着道：


    “我是被顾忠良和林寂容故意遗弃的。”


    顾晏今扯了扯唇，双臂伸向身后撑着身体，一条腿随意蜷起，依旧望向那一丛紫堇：


    “他们以为我那时候小，不记事，但其实我什么都记得，故意放在路边诱惑我下车的拨浪鼓和木偶人，替我整理衣衫的母亲难过又决绝的眼神，我什么都记得。”


    “那辆马车好高大啊，我手中摇着精致的拨浪鼓，转头的时候，马车就已经离我好远好远了。”


    顾晏今的语气很淡，就好像在谈论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甚至还带着轻松的笑意。


    “我扔了拨浪鼓和木偶人，拼命奔跑想要赶上马车，膝盖摔出了血，鞋也跑掉了，最后还是没能追上。”


    顾晏今低头笑了声，“好笑的是，最后那个拨浪鼓和木偶人也不知丢在了何处，如今想来，都有些遗憾。”


    姜柠溪震惊地看着他，不知怎的，可能是他说这些的时候太过平静了吧，她的心里反而泛起了酸。


    三岁的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遗弃自己，恐怕连恨都不会，只有无尽的恐惧和不舍吧。


    姜柠溪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轻声问：


    “可是，伯母为何要遗弃你？”


    “从出生起，顾庭安便体弱多病，父母给他想了各种办法都不见起色，后来有个道士偶然路过，说是双生子中健康的那个克了不健康的，要想解决便只有送走一个。”


    “可……”


    姜柠溪心里堵得慌，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你是想问明明哥体弱多病，为何送走的是我吧——”


    顾晏今扯了扯唇，“就因为他体弱多病，送走便活不了了，而且打从出生起，他因为病弱就获得了父母更多的关注，而身体健朗的我，也因此被忽视了三年。”


    所以才会在当年二选一的时候，顾伯父和顾伯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庭安哥哥。


    姜柠溪看着顾晏今平静的侧脸，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她从未想过顾晏今会有这样的经历，被父母不小心丢失然后牵肠挂肚许多年，和明知道父母故意为了另一个而丢弃自己，是完全不同的意义。


    她觉得自己应该庆幸的，庆幸顾家人选择了体弱的那个，她才能见到现在的庭安哥哥。


    但也许是因为同样在幼时被父母遗弃过，姜柠溪此刻竟同顾晏今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同病相怜，心也不自觉偏向了他。


    被丢弃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顾晏今语气里那丝裹藏在毫不在意之下的失落，她听得一清二楚。


    “顾晏今……”


    姜柠溪看向他，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


    “所以柠柠……”


    顾晏今将她抱进怀里，语气埋首在她的颈间听不真切，“你可不可以，在关心哥的时候，也多疼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