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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45-50

45-50

    第46章


    蓬灵推开卧室门的时候, 沈卞清还维持着视频里那个姿势靠在她床上,只是浴袍散得更乱了些,腰侧的浴袍带子松垮垮地系着, 领口敞了快大半,锁骨下方的划痕还泛着浅浅的红。


    他没有失礼地把她的床铺弄乱,这么颀长挺拔的一个人陷在她那张不算大的床铺里,微微蜷起修长的腿躺在床沿, 只占据了很小的一片空间,莫名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乖顺和委屈。


    在她推门进来时, 他甚至没有反应, 依旧将手臂压在眼睛上,安安静静地窝在她床铺一角休息。


    “沈卞清?”蓬灵唤他。


    发绳绕了一圈的手腕像是被叫醒了似的轻轻一颤,两颗果绿色的小珠子原本好好地垂在脉搏处,随着他这点轻微动作晃起来。


    他像是终于听到门响了,挪开手臂,睫毛抬起来, 看向她的目光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疲惫还是脆弱的涣散。


    “回来了?”他声音也低低的, 丝毫没有责怪她回来得晚的意思,可那语气里的虚弱几乎要漫出来了。


    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成这样了??


    蓬灵把门带上,飞快地走到床头, 先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滚烫无比。


    “我刚才淋过冷水澡了。”他不由自主地往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那张过分英俊的脸因为发热而浮着一层薄薄的绯色,衬出几分脆弱易碎的靡靡之感。


    “怎么能用冷水冲全身啊?”敬业的蓬灵医生立刻斥责起来,“只能往额头贴退烧贴,或者用温毛巾擦胸口!”


    “嗯……原来不能吗?”沈卞清像是烧糊涂了似的当真不知道这种基础知识,应了一声。


    蓬灵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有几缕搭在额前,下巴微微仰起来,一直依着她手掌贴上来的幅度偏着头贴着,像只被冻着了的小动物本能地寻找热源。


    “哎,算了。”蓬灵马上去柜子里翻找药盒,她才从床边跑开,病人就撑着胳膊要坐起身,被她头也不回的一句“你躺着,不许动”呵止住。


    她“噔噔噔”跑到这儿,“噔噔噔”跑去那儿,一顿忙活,先后把水杯,毛巾和药箱都拿过来,沈卞清的目光就那样固执地追着她,从这边转到那边,又从那边转回这边,仿佛全世界的焦距都落在了她脸上。


    蓬灵坐在床边替他简单地做了降温处理,伸手把他凌乱的浴袍袖口往上推了推,正要注射抑制剂,却陡然看到一个小小的红点针眼。


    “你注射过抑制剂了?”她停手。


    “嗯。”他闷应了一声,“没用。”


    “抑制剂对你怎么会没用?”蓬灵是知道这位沈监的来历的,历届监管者多为beta,一个alpha能坐在这个位置,并且重塑监管署的地位,也有他本人并不太受到其他omega信息素干扰,易感期呈现出类似beta一样的无症状的原因。


    “你以前每次易感期不都好好的?”


    沈卞清没有正面回答,他微微侧过身,把脸往她手边偏了偏,呼出的气息拂过她指尖,温温热热的,声音也轻得像一层纱:“其实管道那次也不太好,但这次更不舒服。”


    “可能……注射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露出半截鼻梁和微抿的唇线,像一只明明饿了却不肯主动讨食的猫,只会把空碗推到你面前,然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你。


    他没有说在想什么,蓬灵却莫名听懂了,她叹了口气,纵容道:“好啦,我给你做个信息素抚慰吧。”


    沈卞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只是无声地把脸往她手心里又靠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近乎本能的依赖。


    “会不会太麻烦你。”他温声细语地问。


    蓬灵摇头,后颈的阻隔贴被她自己撕下来,椰子的清甜气息慢慢散开,雾气白茶的信息素不知何时早已若有若无地充斥了整个房间,两股气息相融的一瞬间,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良久,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然后极轻而缓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那一点清甜的气息托住了,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没有比他们之间的信息素更相配的了,他想,椰子香气被雾气笼罩着,变得越发湿润且鲜活,就像是掉落在雨后的湿漉漉的茶山,滚过长满嫩芽的台阶,令人心旷神怡。


    他把脸完全埋进她手中,喉结上下反复滑动,仿佛在吞咽什么无形而甘美的东西。蓬灵没注意,她正专注地把信息素拢成薄薄的一层,覆在他的腺体附近。沈卞清闭着眼,在伴侣的信息素包裹下几近沉溺地捕捉着她的体温,眼下又慢慢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在耳垂也染上更加明显的潮红前,蓬灵倏地撤回了手。


    他完全支在她掌心的头轻微地往前坠了下,那张英俊的脸反应不及地微微蹙起来,睫毛掀开时,眼底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他的眉心蹙起的痕迹淡了又淡,没被满足,叫嚣着想要更多的什么东西……


    “做完了,好一点了吗?”蓬灵真诚地询问,就好像在问诊每一个来她诊室做信息素抚慰的病人。


    沈卞清一声不吭地看了她好几秒,那双眼睛里的光依旧很浅,可此刻多了一层薄薄的氤氲,像刚被什么温热的情绪泡过。


    真厉害啊,宝宝。


    才这么一点时间,就做完了吗?


    可是好无情,她发情期的时候他与她有更亲密的身体接触,而现在她什么都没给,就摸了摸他的侧脸,然后放出信息素安抚他。


    标记的腺牙一直在发酸发胀,蠢蠢欲动的,提醒他,他明明想要更多。


    良久,沈卞清才轻轻嗯了一声:“好多了。”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分量轻飘飘的,随便一阵风就能吹走,但蓬灵对自己的高超水平太有自信了,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安慰他:“很快就好了噢,对了,我还要向你申请一下临时出舰。”


    沈卞清一怔,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正色道:“临时出舰?”


    “是的,明天下午就走,要去三天。”蓬灵着手打算整理行李了,“很赶,估计是信号不好,所以收发邮件路上花了太久,刚刚才到我手上。”


    沈卞清现在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点不舒服了。


    他按了一下眉骨,定了定神:“是去干什么?”


    蓬灵的确来之前就想给他看看那封邀请函,于是将拍下来的照片翻出来:“阅后即焚。”


    她没有唤起虚拟屏,只把手腕伸在他面前让他直接看光脑,沈卞清握住她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床上扯了一些,蓬灵顺着盘腿坐上来,让他看得更方便一些。


    沈卞清就这么在背后虚拢着她,手里还轻轻重重地捏着她的手指把玩,目光停在屏幕上。


    他看的时间比她还久,直到蓬灵转头看了他三四次,他才回:“这个学会我也不太熟悉,你说邀请函是阅后即焚的?”


    “对。”大概是两人昨天在滚上床前沈卞清把她干过的好事都披露了个干净,蓬灵现在有点破罐破摔过头,反而对他有着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将她记得这跟畸变种博物馆有关,以及她收到,但是珂珂没收到的事都跟沈卞清说了。


    沈卞清沉吟片刻,说:“你先整理行李,不过你的临时出舰申请我会稍微卡一下,如果有问题,对面一定会联系我放你通行。”


    想了想,他还是不怎么放心,倾身将放在茶几上早已休眠的电脑取过来:“会场背景我查一下。”


    蓬灵点点头说好。


    信息素抚慰做完了,沈卞清也开始联系调查,但他将她的床当做了最新的工作桌,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蓬灵瞄了他几次,只看到映照在他脸上的屏幕冷光,信息素抚慰应该是有效的吧,他工作的时候看起来冷静沉着。


    行李箱里收拾了没多久,她再次瞄了他一眼,沈卞清抬手将屏幕微微折了下,轻声说:“房间里有你的信息素,做完抚慰后觉得……想看着你,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不影响你收拾东西吧……”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蓬灵连忙说,“你请便。”


    他一直在她房间里待到晚餐时间,两人照旧一起用了晚餐,结束后,沈卞清照例提前一天检查并确认自己日程表上明天的工作安排。


    可看着看着,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框定在后三天,等新邮件发送过来时他才如梦初醒地发现,他在日程后面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几秒,没有涂掉,反而将电容笔轻丢在桌面上,身体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一空下来就开始拨着腕上那颗果绿色的珠子,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记一记地响着,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地方。


    越看越难受了,做完信息素抚慰后确实在生理上好了很多,但那种空虚的饥饿一直萦绕在胃部,好像吃了一堆过于健康的生冷沙拉,饱了吗?饱了,但不满足。


    怎么明天就要走了……


    他静坐了一会儿,查看了下时间,确认已经可以注射第二针抑制剂了,便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可打开门的瞬间脚步稍滞,几秒后,他没有走向床头柜,而是转向纸篓。


    夜里十点多,蓬灵依旧没有回复邮件回执,机器自动收集参会人员信息,已经催促了她两遍,她便如实回复:“尚未通过临时出舰申请。”


    对面是个单纯收集信息的机器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回复,蓬灵过了一小时左右就熄灯睡下了。


    但才躺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敲门声,沈卞清的声音轻响起:“蓬灵,你睡了吗?”


    他说:“学会信息你要不要看一下。”


    蓬灵一骨碌爬起来,一下子就把灯按亮了,下床踩着拖鞋便连忙回:“我来了。”


    门外的沈卞清也换了睡衣,墨色丝绸将他本就冷白的皮肤衬得更加显眼,也许是因为晚上总会压不住热度,所以他领口处那些深深浅浅,混合着旧划痕和她新鲜留下的指甲印也粉得越发鲜艳。


    “这么快吗?已经查到底细了?”蓬灵有点惊讶,也敬佩道,“你们监管署好恐怖。”


    “还没有完全查清楚,只是我卡了你,对面的确联系我了,”沈卞清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说,“军区联系的我。”


    蓬灵一愣。


    “既然是军区,我就顺着军区的思路去查了,”沈卞清停顿了一下,又叫了她一声,“蓬灵。”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日在外人面前叫她蓬灵一样自然。可蓬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他叫她时,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往回缩了一下,最后只留下一个称呼。


    “你之前在博物馆问的那个问题,”沈卞清的声音很平,“关于人工培育高等畸变种,被记录了。”


    蓬灵的后背瞬间绷直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瞬间觉得捕捉到了某种危险,但因为全是下意识的直觉,于是又自欺欺人地强行压下了这种没来由的恐慌。


    她控制不住地盯着沈卞清的脸看,像是想从首席监管者的表情中窥探出一点什么来,但沈卞清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与她对视,目光沉而认真。


    “博物馆的交互机器人有访客行为记录。你问的那个问题被系统分类为‘敏感咨询’,自动上传到了一个内部数据库。”他停了一下,“我查了一下,那个数据库后面有一个项目,代号‘种匣’,你在它的外围观察名单上。”


    “种匣是什么?”她问,嗓子有点干。


    “还没查到,很可能是义肢相关,不过参会名单与这份观察名单并不完全相符,只是我顺着你提起的博物馆,和军区两条线都查了一下,以防万一,”沈卞清唤起虚拟屏给她看,没有注意到蓬灵过分僵硬紧张的表情,“是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档,蓬灵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四页,被一个红色的“待处理”标签标着,沈卞清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个标签变成了“已拦截”。


    “我已经回复了军区你的博物馆提问属于正常的职业好奇,与任何敏感项目无关……蓬灵?”


    他终于发现她脸色有些发白,从第一次见到她,她就不是个心理素质过硬的omega,总是很容易被吓到。


    沈卞清松散着笑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几根手指揉成一团:“怎么吓成这样了?军区有些暗地里的营生不干净,你可能不知道,义肢这事……对军区来说会敏感很多,监管署也一直在盯着,不过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你哪有什么义肢。”


    “军区的消息我也回复了,我说我可以替你担保,担保你没有任何违规行为,”他安抚道,“想去参会就参会,不想去也没关系,你在参会名单上,可能是选考信息素医疗执业许可,我们走的是军警特招考试,舰艇上也有大量军官和士兵认识你,或许因为这样,所以你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蓬灵却抓住了他带过的那个词:“你替我担保了?”


    “是啊,”沈卞清温润地冲她笑,“你能有什么问题,况且,这是我的职责范围。”


    蓬灵直愣愣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盯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这样担保我……不会对你有影响吗?”


    真是,怎么吓得人都要缩起来了。


    沈卞清失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可能有,不谢谢我吗?”


    “谢……谢谢大哥。”


    “我不是来问你要好人卡的。”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蓬灵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沈卞清“嗯……”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在你发情期的时候,我做得可比你多多了。”


    “我可能……还有点不舒服。”他说。


    “那是因为我能做信息素抚慰,你不能。”蓬灵果然慢慢被他带偏了注意力。


    沈卞清以前很烦那些阿谀奉承的市侩,但是这种时候又想撬开她的榆木脑子好好看一看。


    他看着她面上消退的血色一点点回来,继续哄着带偏她,说:“一季度的评价在填报中。”


    蓬灵一下子站直了,问:“我怎么样?”


    沈卞清盯着她,指尖一直在反复摩挲她的手指,很慢很慢地说:“你怎么样……全看你。”


    蓬灵:“我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沈卞清没忍住弯了下唇角,眼里也含了光,故意压住笑意,说:“蓬灵,你知道监管者的职责是什么么?”


    知道的,她刚要夸奖几句大哥牛逼,沈卞清就说:“舰队上的人出现问题,不需要监管者亲自进行解决,你发情期……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原来是表达他付出了很多。


    蓬灵诚恳点头:“但是我好多了,大哥你真厉害。”


    他皱眉:“我不是出来卖的。”


    蓬灵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直属联邦中央,是政府人员,你们为人民服务,不收钱。”


    不收钱?更难听了。


    沈卞清原本只是逗弄着她,让她不要太害怕,这下倒是一下子把手抽回来了,她真的是完全跟社会脱节的人,什么都不懂。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朝一日说出这种以权谋私的话来,他说:“蓬灵,监管者给予评价,我也是监管者。”


    我靠早说啊,蓬灵终于结合前因后果,一下子就懂了,原来刚才那事是另一种走后门啊。


    蓬灵飞快凑上去,在他侧脸亲了一下。


    沈卞清猝不及防,怔了几秒,耳朵先慢慢红了,完全意料外的……发展,其实不该的,如果他脑子清醒,他应该严肃地告诉她不可以这么做。


    但她明天就要临时出舰了,三天,虽然他已经打算……但。


    沈卞清轻微地抿了下唇,只觉得被她亲吻过的皮肤都开始发起烫来,那点热度很快蔓延到太阳穴,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昏昏然。


    “我要怎么做啊?”她还在说这种引诱的话,用最茫然无辜的语气。


    他没看她,拢住自己微敞的衣领,避开她,说:“昨晚那样就行。”


    蓬灵昨天是很爽,尤其是前半段,她还是没断片的,她当然有印象自己是怎么溃不成军地去攥他的短发,想把他拉起来。


    她的目光到他腿间,憋了好半天说:“我不干。”


    “不是,”沈卞清的头撇得更开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我来,我想亲你。”


    “一次就行,你等下要早点休息。”


    沈监历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蓬灵对此深信不疑,但今晚过后,这个结论得加上一个限定前提,就是不在床上的时候。


    结果咬了好多次,他整个人完全陷入易感期那种迷幻沉沦的样子,过量的信息素按耐不住地裹挟住她,甚至还反复将她埋进枕头里的脸捏正了,低声说着都是她发情期影响了他这次易感期,为什么他易感期不能同时勾动她发情期?这一点都不公平,只有他一个人这么狼狈又沉溺。


    可是再怎么问,蓬灵也只能只能用清澈愚蠢的目光回答他,他越发不甘心,也越来越过分,最后全凭生理本能去反复舔吮她后颈处的腺体,把那块软肉都亲得微微发肿了,真的非常非常想标记,中邪了一般,但是她拼命说不行,说上次是他自己驳回的不标记。


    好了,现在难受死了的是他。


    他真是恨死了那天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黑色星期一,宝宝们你们是不是都放假了


    第47章


    临时下舰的通道对接成功, 蓬灵在登舰口等了两分钟,一辆银灰色的飞行器缓缓停在了舷梯下方。


    她正准备提着行李箱走过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拉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到沈卞清穿着便服站在她身侧,手边也提着一个小行李箱, 正镇定自若地先行踏进了通道。


    “你怎么……?”蓬灵慢了半步才跟上。


    “出外勤,”沈卞清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送你。”


    蓬灵的视线在他薄外套里头的那件黑色的高领薄衫上停顿了几秒……出外勤不穿制服?


    他把行李箱拎到了飞行器货舱, 打开舱门示意她上去。蓬灵低头钻进飞行器里,余光扫过驾驶座,里面没有第三个人了。


    沈卞清亲自开。


    蓬灵系好安全带,想起昨晚他最后提议她不要采纳学会安排的接送服务,没想到私家飞行器接送,司机还是沈卞清本人, 真是祖上有光了。


    研讨会的地点在勒托星和纳比尔星之间的一颗小型星球上,叫蓝域, 这颗星球表面94%都是海域,原生地理条件并不好,所以现有的一些基建都是建在人工岛屿上, 若不是位置处于两颗中大型星球中间, 充当补给站,大约它上面的流动人口能再少八成。


    飞行器平稳飞行,舰艇不停靠蓝域,正常朝着纳比尔星航行,在上方渐渐缩小成一片灰黑色的方块。


    蓬灵靠在副驾驶座上, 沈卞清单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在光脑上划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


    “种匣的背景我查到点眉目了,一个军方背景的实验室项目,打着‘义肢研发’的旗号,”沈卞清连铺垫都没有,自然而然地续起昨晚没说完的话题,“我顺着资金链查了下,这项目绕了七八道弯,前面套了几层空壳公司,实际背后有联邦国防先进技术局与生物防御局的影子。”


    “这个部门拆过又合并,现在也式微了,”沈卞清语调平稳,只是在跟她随口讲一些故事似的,“当年底下成立过几个研究所,主攻‘畸变种生物研究’,后来被监察署勒令关停,人员遣散,档案封存。”


    蓬灵条件反射般,在听到研究所三个字时,手指抓住了身前的安全带。


    她没接话。


    沈卞清本就是闲聊,继续道:“但是当年那几个研究所在关停之后,资金链并没有断,而是换了个名义继续走,就是‘种匣’。”


    “什么研究所啊……”她没忍住,干巴巴道,“你今天的外勤是查这个吗?”


    沈卞清没告诉她研究所的具体名称,大概是这个信息暂时涉密了,所以只回答了后半个问题:“是啊,所以没骗你,真是顺路,上任首席监管者,也是指导过我的一位老师,在封停研究所的时候牺牲了,当时监管署并没有什么权力,军区背景拒绝第三方外部监管介入,结局有些惨烈。”


    蓬灵听到这里沉默了好久,她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像是想了很多,最后低声说:“说不定是在做畸变种的定向培育和活体适配,你从这个角度去查查看呢。”


    沈卞清微微顿了下,抽空扫了她一眼:“嗯?蓬灵医生还挺有想法。”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讯息。


    “可是种匣的实验体,那些畸变种不是玩具,要用什么来控制的呢?”


    飞行器微微倾斜了一下,拐过一个气流区,蓬灵攥着安全带的边缘,看着窗外流动的云层:“不知道。”


    沈卞清微微叹了口气,他也一直没有思路:“那些档案始终压在我手里,如果能查清,我一定会尽所有努力,我手上有另一个还没完全捋清的研究所,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我一直很在意。”


    蓬灵眼皮一跳,只觉得血陡然凉了半截。


    白色的走廊,封闭的房间,浓重的消毒水味,后颈反复被针头刺穿的剧痛,所有她拼命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在这句话被沈监说出来的瞬间,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眼睛有点酸,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哭,但鼻腔里有一阵尖锐的酸涩往上涌,这种感觉迫使她长时间用力地睁大眼睛,不敢眨眼,只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手指乱抓了一下,最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了坐垫的边缘。


    她的动作完全是条件反射,可这一次沈卞清看见了,原本想要触碰中控台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紧张得太明显,拼命目视前方的神情里还有某种更深的,类似恐惧的东西。


    他是监管者出身,这种微表情他见过太多,按照职业本能,他应该追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可沈卞清看着她发白的指节和抿紧的唇线,那些问题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睫微微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良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过身,从她座位前方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盒铁盒装的曲奇,放在了她手边的座位扶手上。


    “还有一段路,”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先吃点东西,听说会场那里比较偏,周围都没什么好吃的。”


    蓬灵低头看着那盒曲奇,铁盒包装,封口完好,是她刷到过的那种老式牌子,当时短视频疯狂宣传老式黄油曲奇快要倒闭了干不下去了,把她心酸得泪眼汪汪,沈卞清在一旁看不下去,委婉提醒她这个只是一种营销宣传的方式,但被她一句“我还没吃过呢”给驳了回来,再之后,她现在拿到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甚至不知道他怎么跟个神仙一样,在天上都能拿到这种沈卞清认定の垃圾食品。蓬灵抠挖了一下曲奇包装纸上的商标,鼻腔里的酸涩忽然变得更厉害了。


    沈卞清要是知道她就是SMOS的相关人物,一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她曾偷偷私下查过行政法条和执法流程,这种事不是监察署一家单位能吃下的,她应该还会按流程移送到多个部门,她根本不知道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空气里寂静得有些发冷,可完全陷入自己思绪的omega并没有发觉,她已经没有精力来看着气氛调节冷场了,沈卞清的视线从她发顶滑到后颈,阻隔贴服帖地粘在那里,边缘平整,可他能感觉到她腺体周围有一层极薄的,若有若无的潮热,那是紧张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体表温度变化。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力量做了一次短暂的谈判。


    “昨天的名单我本来想拦截处理掉,但系统里有更高的权限留痕了,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沈卞清说,“你不要担心,一切事情有我在,我会处理。”


    蓬灵直愣愣地扭过脸看向他。


    “到了之后我安排了一个人跟着你,安全起见,”他说,“但你不用有负担,他不会让你察觉到,也不会打搅你,你这几天在蓝域注意安全,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研讨会结束后直接回酒店。”


    蓬灵问:“那你呢?”


    沈卞清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问的是什么意思,他看到她微微有些潮湿的眼睫,像是新鲜的青椰开了一条小缝,露出内里白而柔软的椰肉。


    他的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别担心,我也在。”


    他说:“我跟你住同一个酒店。”


    蓬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明摆着在说你一个监管者为什么跟我住同一个酒店。


    沈卞清看向前方的路况,语气从容:“顺路,方便,另外,如果没有东西吃,还可以问你讨两块曲奇。”


    蓬灵没吭声,她把曲奇拿了过来,非常护食地放在了自己腿上,在听到身旁人低笑了一声后,侧过脸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飞行器里的香薰盖过去的白茶气息,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她能辨析出那股气息比平时重了一些,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压着又总想往外顶的稠度。


    他还在易感期,他本不该出门的,既然在家办公,就应该好好休息。


    蓬灵又抠了下曲奇的标签,把自己的阻隔贴撕开了一角,密闭空间里顿时蔓开甜甜的椰子香,她把手按在他手背上,嘟囔了句:“你这人说话弯弯绕绕的。”


    沈卞清顿了下,翘起嘴角,反手把她的手团进手心,被她提了嘴“注意驾驶安全”后,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喊人来开了,我跟你坐在后座,挡板一隔,什么都不知道——”


    “注意驾驶安全!!”


    *


    第一天很平静。


    研讨会的内容中规中矩,信息素和腺体专项的几个分支话题,PPT翻来翻去,发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蓬灵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翻开笔记本记了几条重点,其他时间都在用余光扫视会场,入口、出口、每一个站起来走动的人的脸。


    没有发现异常。没有那种黏着的视线,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旁边的参会者姐姐在茶歇的时候还跟她聊了几句行业内的八卦,顺便请了她一杯咖啡。


    咖啡闻起来好醇香,但喝起来有点苦,蓬灵佩服这个姐姐能面不改色地一天灌下三杯,姐姐叹着气跟她说谁干这行谁心里发苦,这点咖啡算不得什么。


    蓬灵被逗笑,两人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窗外是蓝域湛蓝色的海水和零星的矮建筑,阳光很好,看起来和每一个平常的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也一样。上午的主题是“腺体损伤修复的临床新路径”,下午是分组讨论“匹配度提升方案的伦理边界”。蓬灵认真做了笔记,最后的小组汇报也很成功,结束后整个小组拉着她照了合了张影,还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一切正常得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


    第三天上午的议程仍然是开放讨论模式,蓬灵到的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会场里人还不多,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手伸进桌肚里想拿议程表。


    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方茹的。


    照片是近距离拍的,方茹的脸很清晰,她被人按在一张椅子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嘴上贴着胶带。背景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壁,墙角有管道和金属支架,看起来像是某种工业设施的内部。


    蓬灵的指尖开始发凉,方茹闭着眼,头发有些散乱,但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印体的字,字号极小,像是刻意压制过的:


    【不要声张,光脑放在座椅后,我一直看着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今日授课的老师抱着书进入会场,她才把照片反过来扣在桌面上,将手腕上的光脑摘了放在要求的位置。


    讲台上开始播放PPT,蓬灵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起笔在新一页写下今日课程的主题。


    她的手没有抖,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是稳的,这一点超出了她的意料。


    这个会场有监控,四面八方都有。她进会场的时候看到了天花板四个角落的摄像头,红点闪着,实时录制,她不信那些人敢在这个会议厅里动手,一旦闹出来谁都不好收场,并且她的位置在第三排,离门还有点距离,一旦起身离场,一定会被其他人注意到。


    老师在台上讲话,PPT一页一页地翻,旁边的参会者偶尔低头记两笔。蓬灵坐在那里,正常地翻页、抬头、做笔记,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参会者。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她走得有些快,进入洗手间里时还没有人。蓬灵经过隔间的瞬间,旁边的隔间门忽然打开,一只手伸出来训练有素地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了过去,而后锁扣咔嗒一声落下。


    蓬灵没有挣扎,那只手松开的时候,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beta女性,面无表情,像一截不会动的木头。


    “别出声。”灰外套说,“跟我走。”


    蓬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方茹呢?”


    灰外套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黑色眼罩,示意蓬灵自己戴上。蓬灵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戴上了。


    她愿意跟他们走,因为她不知道方茹被关在哪里,也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在这里闹起来,方茹的下场会比照片上更糟。


    她被带出了洗手间,下了楼梯,出门,上了某种交通工具,气味像封闭式运输车,有皮革座椅和淡淡的机油味,颠簸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停了,她被带下车,走进了一栋建筑。


    她闻到了那种气味,消毒水,培养液,金属,以及微腥的,像什么生物组织浸泡在液体里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她的心脏跳得很慢。就好像是一个人走进了自己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噩梦,发现每一个细节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因为恐惧了太多次,真正踏入后,居然升起一丝终于还是到了今天的麻木来。


    眼罩被摘下来的瞬间,蓬灵看到的是那面灰白色的墙,墙角有管道和金属支架,和她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她面前站着的人不是方茹。


    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安保制服的男人,身形敦实,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到她后颈的阻隔贴上,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了。


    “phelin,”他说,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像砂纸磨过铁皮的沙哑,“你可算回来了。”


    蓬灵认识他,研究所核心区安保巡逻队的副队长,姓吴,所有人都叫他吴头,为数不多见过她脸的几人之一。


    “方茹呢?”她问。


    吴头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和照片里同一角度的方茹。他用烟头虚虚地点了一下纸面上方茹的脸,说:“合成的,照片是拿她以前的照片合成的,背景是我们现成的墙,吓你的。”


    蓬灵的心却忽地轻盈了起来,方茹没有落在这群人手里,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她的声音哑了一下,“你跟鹭启说了吗?”


    吴头的手指顿了一下,表情变了变,像被提到了一个不太愿意碰的话题:“鹭启……?鹭启怎么会管我们死活?他在你车祸后一个月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他的下落。”


    他咂了一下嘴:“不过我要是找到他,一定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找了你很久,phelin,你知道你车祸之后他发了多大的火?我看他就是个疯子,恨不得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蓬灵并不关心,她继续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看起来太温顺了,百依百顺的听话,吴头是知道她在研究所里时多数也是乖巧的,所以看起来对她也极有耐心,他吸了口烟,说:“鹭启一走,是把一切都丢得干干净净,那我们这些人去干什么营生?你知道我一天要打几份工么?还得东躲西藏,你倒是过得舒坦,还敢来参加什么研讨会,我第一天就看到你了……”


    “你不是军区的?”蓬灵敏锐地听出了不对,吴头是才发现她的,跟发邀请函的不是一波人。


    “军区?”吴头表情不太好看,“那么有身份地位的去处,是我能去的吗?不过也没关系了,phelin,有你在,我的日子马上就好过了。”


    吴头说到这里,走到她身后,弯腰把束缚住她手腕的扎带又紧了紧,将她牢牢固定在椅子扶手上,塑料扎带的齿纹勒进皮肤,微微发麻。


    吴头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用胶带将她的嘴也彻底封上,然后转身往外走:“你老实待着。”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钥匙转动了两圈锁住。


    蓬灵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四周,这是一间空房,一扇窗户被报纸从里面糊住了,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丢着她的包。


    她的所有物都被带出来,大概是防止留在会场会被人捡到,从而过早发现她失踪。


    蓬灵慢慢摸索着手腕上的扎带,塑料的,宽度略窄,齿纹咬合得很紧,吴头老练地捆在了倒数第三个槽位,这种紧度,是被关在研究所15年的phelin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


    但她在考证,野外科训课上,沈卞清请了经验丰富的教官手把手地教过她。


    结业考核里甚至有一个项目就是自救脱缚,标准是三十秒内解开标准军用扎带。她当时的成绩是二十四秒,因为沈卞清头疼地说她在3000米项目上实在有些不堪入目,所以其他项目能达优就要优秀。


    为此,他还抓她私下练了不少回,那段时间她一见到他手腕就疼。


    蓬灵的手腕在扎带里放松下来,拇指往里收,整只手尽可能收缩到了最窄的宽度,扎带的齿纹在皮肤上滑动了两下。


    她没有急着抽手,而是用指尖慢慢摸索着扎带扣齿,教官和沈卞清都跟她讲过,这种扎带在扣齿的入口处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它是用来引导齿纹单向通过的,如果能从这个凸起的背面施加压力,它就会暂时松开咬合。


    她的指尖找到了那个位置,按住,然后整个手腕往后收了一下。


    手腕蓦地一松。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三十秒,她把手从圈口里抽出来的时候,塑料齿纹在腕骨上刮出几道火辣辣的红痕,皮蹭破了一层,血珠渗出来,她疼得嘶了一声,但迅速站了起来。


    她把自己包里的光脑翻出来,路上就被关机了,蓬灵快速开机,但手指在通讯录里停顿了一下,没拨出去。


    打给谁?


    方茹不在吴头手里,鹭启也下落不明,她直接从这里逃走就行,一回去就能重新回到舰艇上,去到下一个星球,吴头生活窘迫,大概率没法找到她。


    而且……说不定,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让沈卞清发现。


    蓬灵把光脑佩戴回手上,静音,随即转身走向那扇被报纸糊住的窗户。


    她没有急着去扒,而是先蹲下来看了眼窗框下方的地面,灰尘均匀,说明这扇窗近期没被人开过。她又仰头看了一眼窗框顶部的合页,锈迹是自然氧化的,没有新磨损的金属亮面,这扇窗应该没有被改装过,可以开。


    这些全是,所谓的蓬灵医生学到的知识。


    她短暂地又想起沈卞清的脸,很快晃了下脑袋,把他撇出去。


    蓬灵把窗户推了一条缝,停了两秒,确定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才把窗户整个推开,翻了出去。


    走廊比房间里更冷,冷得她心慌,她继续往前走,直到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通风管道松动的格栅,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微弱的庆幸。


    这种地方给她安全感。


    她把格栅轻轻取下来放在地上,爬了进去。


    金属管壁冷而硬,她的膝盖和手肘在狭窄的空间里磕碰出沉闷的声响,可她不敢停。管道里的空气比走廊更浑浊,消毒水和培养液的气味混在一起,是她这么多年来无比熟悉的,属于研究所底层小白鼠试图找出一条生路的回忆。


    她爬了大概三四分钟,在管道拐弯处透过一处格栅往下看。


    她看到了那些东西。


    数百个椭圆形的透明舱体排列成行,淡黄色的培养液在里面微微流动,每个舱体里都漂浮着一个人形,不,应该说,曾经是人,现在应该叫畸变种的东西。


    它们的皮肤上布满浊霭纹路,四肢扭曲地伸着,有些长着多余的手指或关节,有些后背裂开露出暗红色的骨骼结构,眼球在液体中半睁半闭。所有透明舱都被管道连接着,管壁里流动着各式各样的液体。


    而连接畸变种后颈处的那个极细管旁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往细管里注入某种几近无色的液体。


    “Y-06,2ml腺液注射完毕。”


    蓬灵的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声音漏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蓬灵伏在通风管道的金属壁上, 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那些排列整齐的透明舱体。


    她已经将光脑握在手里,抬起来, 摄像头对准了下方,只需要再按一下,这些画面就会被定格留存,证据确凿, 她应该将这些东西传输到沈卞清的那里,只要他拿到这些照片, 种匣背后其实是人工培育畸变种的事实就再也瞒不住了。


    他甚至还能掌握更深的讯息, 比如畸变种由人变异而来,背后的组织也如法炮制地用信息素来控制这些怪物,为了提高效用,从一开始,就用腺液进行了改造。


    沈卞清拿到这些证据,一定会将这些事情翻个清清楚楚。


    可她的手指悬在快门上方, 没有按下去。


    这些当然都是正义的,合理的, 放在幼稚园小朋友的绘本书上,他们也会坚定地说出一句我会交给警察叔叔。


    那她呢?


    她还藏得住吗?


    沈卞清已经在查了,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的时候, 他就已经替她把那条线摸了一遍。她的博物馆提问被上传, 她被列入观察名单,种匣的资金链绕了七八道弯,背后是研究所,他在她什么都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早早走在前面了。


    她身上已经有了那么多疑点, 心理素质又差,沈卞清或许早就开始疑心她了,她今天早上是来开研讨会的,她早上还在会场第三排坐着做笔记,但她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工厂里,拍了这些录像发给他,他会怎么想?


    他一定会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怎么回答?


    “我被人绑架过来的,但我配合了对方所以没挣扎,然后我自己挣脱了”?


    先不说如果她确实是无关人员,对方为什么要绑架她?一开始沈卞清还安排了人跟着她,可她因为怕方茹出事,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跟人走了,还从女厕所那儿把保护她的人甩了,沈卞清一定会问她怎么这么配合,那她又要怎么说?


    沈卞清再信任她,他也是监管者。


    蓬灵把脸埋进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管壁,闭了一下眼。


    她觉得她脑子里一片浆糊,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混在里面,她好不容易从SMOS里逃出来,她还没去过很多颗星球,收藏夹里收藏了很多想吃还没吃上的美食,她有关系很好的朋友了,在黑市也有人在等着她,她很喜欢别人亲切叫她“蓬灵医生”的感觉,虽然她还没有考出正规的证书,但她确实很努力在为之奋斗,她还很想变成一等公民,然后好好地享受以后很长很长的人生,比研究所里浪费掉的15年要多得多的人生。


    她想把自己埋进厚厚的沙子里,但有时候,也想冒出来晒晒太阳。


    可哪里都有SMOS的人,阴魂不散,每当她想要冒险探个头出来,都会惴惴不安地先想一想这么做的后果。


    她没有被关在研究所里,可未知的牢笼似乎一直框定住了她。


    蓬灵呀蓬灵,就当个缩头椰子就好了呀,能管好自己都不错了,她这样跟自己说。


    可是她还一动不动地伏靠在原地,手里的光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她迟迟没有放下举起来的手。


    她想了很多,想到医疗中心那些病例,想到自己上过的课,想到沈卞清说起他牺牲的老师前辈时那种压得很平的声音,在那些研究所被封停前,前任监管者牺牲了,因为缺少证据链,所以那些封存的文件至今压在监管署的档案室里。


    她想起沈卞清说的那句“我担保你”,老实说那个时候她是有点鼻酸的,其实她不好,但是有人说着完全信任她,她欢喜又惶恐,因为她知道她是个瞒天过海的骗子,这种信任迟早有一天会在看清她的本质后灰飞烟灭。


    最后,她想起了方茹的脸,在研究所暗无天日的15年里,这是她唯一的光。她总是囫囵吞枣地快速看完一本书,然后就有正当理由去找方茹换一本,跟她多待一会儿。方茹会像教小朋友一样陪她看书,教她很多道理,知书,达理,让她变成今天的蓬灵,而不是现在底下那些舱体里漂浮的东西,没有方茹,她也许也没有正确独立的意识,她没有被泡在培养液里,但本质上,她也会变成这样麻木的实验品。


    蓬灵无声地呜咽了一下,她没忍住,眼睛一个劲地在冒眼泪,但她不敢出声,就睁着眼睛看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管道里,她后颈那块凹凸不平的疤痕在阻隔贴底下微微地发烫,跟那些浊霭纹路在皮肤上缓慢地一明一灭,其实并没有区别。


    良久,她把光脑重新举了起来,按下了录像键。


    从左边第一排开始,慢慢平移,每一个舱体都被框进了画面,管道连接系统的结构,各种液体流动的方向,工作人员注射腺液……然后她更近距离地爬到中空格栅旁边,把摄像头调到最稳定的角度,拍了十几张特写。


    拍完之后她缩回管道深处,把文件加密打包,连同定位一起发给了沈漾。


    等那些消息提示发送成功,蓬灵的手指在发送界面停了两秒,然后艰难地打了一行字:


    【误入一处工厂,发现大量人工培育畸变种且用腺液调整信息素效力来控制,定位如上,你回头告诉沈卞清,不要说是我发给你的。】


    误入。


    她选择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苍白且经不起推敲,可她还是发出去了。


    蓬灵把光脑戴好,正准备继续往管道深处爬,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金属磕碰声。


    她猛地扭头,管道拐角处,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正从弯曲的管壁处扫过来,在她脚边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往上抬了抬。


    “找到了!通风管——格栅那边——”


    蓬灵整个人从伏卧的状态迅速直起来,双手撑住管壁,腿往前一伸,身体从格栅的缺口处快速滑了下去,她坠落的时候手腕抓住了侧面的金属横梁,缓冲了一下才松开手,没受伤。


    工厂内部猛地响起警铃,尖锐的蜂鸣在空旷的空间里还带着回音,不知道哪里的红灯开始闪烁,把那些舱体里的畸变体映出一层一层交替的红与暗。


    脚步声渐渐涌来,蓬灵听到有人在喊:“别伤到腺体!要活的!活的!吴头说了要活的!”


    蓬灵一边跑一边在货架和管道之间钻来钻去,后方的人在追,前面的通道两侧有别的脚步声在合拢,她从一堆仪器旁边冲过时扭了下头,想查看后方追来的人的方向,可后颈却猛地蹭到了一截突出的管道边缘,整片阻隔帖被掀飞了出去,像一片纸一样飘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她闻到了自己擦破皮的血腥气,以及淡淡的的信息素。


    下一秒,就近的舱体方向传来沉闷的低频震颤嗡鸣。


    蓬灵闻着声音回头扫了一眼,骤然恐怖地看到那些舱体里的畸变体忽然开始剧烈动起来,浊霭纹路在疯狂蔓延,有的头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隔着培养液和玻璃壁,浑浊的眼珠像是要掉出来似的在追着她的移动轨迹。


    “腺体!她的阻隔贴掉了!”她听到吴头兴奋的声音,“我就说她是关键!抓住她!腺体别伤着!”


    蓬灵再也不敢回头看,只顾着拼尽全力往前跑,混乱中她撞上了一排货架的转角,吴头从侧面冲出来截她,她往旁边闪了一下,他的手指只来得及堪堪擦过她的外套后摆。


    吴头骂了一句脏话,脚步声更快更急。


    蓬灵跑得快要断气,最后跑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堆废弃的钢筋,长度参差不齐,像什么建筑拆除后留下来的废料,她弯腰往里钻了一截,随即惊恐地发现后面是一面封死的墙壁,她跑到了死角,两边是堆得严严实实的货架,只有来路可以退。


    可吴头已经堵住了来路。


    他站在通道口,喘着粗气,嘴角的烟早就掉了。


    “跑啊,”他说,“再跑啊。”


    “一段时间不见,你本事都长了,几根绳子还绑不住你了?!”


    他朝她走过去,蓬灵往后退,后腰撞上了那堆钢筋,有几根滑落下来,她索性伸手一抹,将更多的钢筋都哐当哐当砸在地上。


    有一根断裂的半截钢筋,锈迹斑斑,一端是尖锐的斜口。


    吴头伸手掏出了一支电/击/枪,蓬灵猛地蹲起,抓起了那根钢筋。


    她又累又怕,握住钢筋的手也在发抖,吴头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声,无所谓地又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了那堆钢筋中:“我记得你体能很差来着,来,往我这儿捅,让我看看你胆子有没有长进——”


    他的话没说完,蓬灵真的一不做二不休地扑上去了,她的表情很决绝,用了全身上下所有力气把钢筋捅了出去,吴头微微惊了下,但依旧不当回事地躲开,他的脚踩到了另一根更细的钢筋,那根东西被他的重量一压,从一端翘了起来,锈蚀的铁皮边缘锋利得发白。


    蓬灵的眼皮轻轻一跳,手中的钢筋猛地朝着他的方向一挥,他往后撤了一步,身体微微晃了晃,蓬灵穷追不舍地再次挥舞过去,他的脚连续踩在几根交错的钢筋中,钢筋顿时一滑,他的脚踝也跟着一扭,整个人的重心骤然倒了下去。


    金属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湿黏,蓬灵死死地握住钢管,看着那根锈蚀的钢筋尖端从吴头的腰侧穿进去,又从另一侧露出来。


    吴头倒在地上的时候,手还在动,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蓬灵的手指在发抖,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吴头不动了后,绕过那堆废料,跑了出去。


    工厂里的警报声还在响,可她顾不上了,朝着一个她还没试过的方向跑,她刚才跑过时看到那边有一扇门,虽然通往一个她不确定的地方。


    这确实是通往外界的方向,但她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了从外面来的引擎声。


    是正在低空盘旋的飞行器,很多架,引擎的轰鸣声穿过天花板渗下来,震动传到她的脚底。


    随后是扩音器的声音,清晰而冷漠,带着军方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里面的人听着——该区域已被判定为恐怖活动据点,请所有无关人员立即撤离,倒计时十分钟后启动清除程序。”


    胡扯!军区绝对是想销毁证据!一了百了!


    蓬灵知道直面军区一定会被扫射个干净,她转而往最近的一条走廊跑,可跑到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门,打不开,她迅速转身往回跑,在走廊中间看到了一个通风管道的入口,格栅是松的,她推开钻了进去。


    管道通向上方。她手脚并用地爬,膝盖磕在金属板上生疼,可她没有停,前方出口是一扇小的检修窗,外面透进来的是自然光。


    她推开检修窗,整个人从里面滚落出来,落在了一片覆盖着碎石的斜坡上,耳边是海的声音。


    没有听到军区大张旗鼓的声音,这一次老天真的眷顾了她。


    蓬灵重重喘着气,有些庆幸地抬起头。


    下一秒,她唇边那点笑意凝固了。


    她看到了沈卞清。


    他站在十步之外,身后是七八个穿着监管署制服的人,他们正在迅速散开,占据位置,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包围线。


    更远处,工厂的另一侧,她看到了大量军车,军区的人端着武器源源不断地增员过来,在厂房的各个出口把守着。脚步声迅速也往这里传来,十几人包抄过来,蓬灵看到了为首的那身深绿色的军装,一个身形高大的alpha,肩章上亮着几颗星,脸因为逆光而看不清,可斜朝上的枪口很清楚。


    “沈监,好巧。”那alpha打了个招呼,随即看向明显是刚从管道里偷逃出来的蓬灵。


    沈卞清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换回了监察署的制服,但没有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整洁端庄,他的外套敞着,衬衫领口被风掀动了一下。


    蓬灵微微战栗了一下。


    他的目光忽地更重地落在她身上,从她脸上的灰土滑到她手腕上挣脱捆绑后留下的擦伤,从她后颈裸露的腺体落到她微微发颤的膝盖。


    他很安静,太安静了,可蓬灵在那安静里读出了一点陌生的熟悉,沈卞清几乎没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当然,他是监管者的时候,是这样审视着其他人的。


    蓬灵往后退了半步,她发现她有点害怕他了。


    “蓬灵。”沈卞清在她退后的一瞬间忽然沉沉地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含了一点失望。


    失望是对的。


    蓬灵咬了下嘴唇,往后退了第二步。


    “费什么话,”那个高大的alpha抬了抬下巴,枪口在蓬灵和沈卞清之间晃了一下,“跟工厂有关的人。带走。”


    蓬灵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她恐惧地连退好几步,脚踩在碎石的边缘,碎石滑落了几颗,滚进下面的海水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是。”沈卞清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可两个士兵已经走上前来,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拽蓬灵的手臂,那个士兵的手劲很大,捏着她的手臂像捏着什么不听话的东西,她的右手被粗暴地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放开她。”沈卞清的语调没有一丝温度,“或许奎克上校已经分不清军职高低,也不懂听从命令了?”


    “沈监,”奎克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垂下来了,可语气没有软,“我们也是接到上、级、通报,这个区域有非法人员出入进行恐怖主义活动,我们得审过——”


    “我说了,”沈卞清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锋利,“她不是。”


    奎克看了沈卞清一眼,又看了蓬灵一眼,他的视线在蓬灵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她后颈裸露的腺体。


    身后的工厂“轰”的一声,爆破已经开始了。


    “不是?”奎克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来看看,她到底不、是、什么。”


    他偏头对身后的人点了一下,一个士兵从侧面绕过去,手里举着一根金属探针,蓬灵认识那东西,那是畸变体感应仪,用于检测附近是否有畸变种活动时留下的信息素痕迹。


    士兵把那根探针朝着工厂方向伸出去,仪器上什么显示都没有,但几人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士兵一点点调整方位,直到靠近蓬灵爬出来的那个通道,仪器开始响起微弱而持续的蜂鸣,越来越响。


    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灰白色的东西蠕动出来了,它有着细长的肢体,皮肤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浊霭纹路,像一个被拆散又重新拼凑起来的骨架,正在缓慢且不受控制地爬出了管道,而后朝蓬灵的方向挪动。


    它没有攻击性,只是在朝着信息素来源的方向爬,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蓬灵脸色煞白。


    奎克的枪口正式对准了她:“信息素畸变诱导反应,瞧瞧,乖得跟条狗一样,你说你跟这里没关系?那它在朝你爬什么?”


    蓬灵强弩之末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过什么信息素畸变诱导反应,长官,你可不要冤枉……”


    她说到一半,忽然扫过沈卞清的脸,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很疲惫平淡的样子,像在用这个短暂的动作调整听到她这种谎话连篇的失望。


    她口中那些拙劣的辩解戛然而止,再也说不下去了。


    可沈卞清开口了。


    “畸变种对信息素敏感,这是常识。”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还哑着,可每一个字都很冷静,“她的阻隔贴掉了,信息素残留自然会吸引残存的畸变种活动体,这只能证明她是个omega,是个匹配度还不错的omega,不能证明她跟工厂有关。”


    奎克没说话,那个士兵左右看了看,把探针收了回去。


    “沈监,”奎克的声音压低了,可目光还钉在蓬灵身上,像一只鹰盯着一只还在扑腾的猎物,“你生性严谨,我们理解你可能——”


    “我不需要你理解我的工作作风。”沈卞清脊背挺拔,肩线平展,那双眼睛终于从蓬灵身上移开,落在奎克脸上。


    “如果是案件相关方,”沈卞清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当然不会手下留情。”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掀动了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沈卞清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朝着蓬灵蠕动的畸变种。


    “影子。”他叫人。


    蓬灵没看清那个手下的动作,她只看到站在监管署队伍边缘的一个黑色人影抬手,枪声短促利落,像一根弦被拨断,那团蠕动的东西在碎石上扑腾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卞清重新看向奎克,他的声音轻到了极点,可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木板里:“一切都等监察署审过再论。”


    “在此之前,她,你现在带不走。”


    身后的爆破声越发频繁,但这里的空气却安静了下来。


    “我们可以走程序,”奎克说,“但沈监,这件事事关重大,上级对此非常重视,不会就这么由着监察署您一人说了算。”


    “我知道。”沈卞清说,“当然,我相信奎克上校现在更重要的事,是把我拦在工厂外,或许里面的‘恐怖活动’,还需要您出一份力,才能清扫得干干净净。”


    奎克脸色骤变,他看着沈卞清,嘴角动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冒犯的话来,毕竟沈卞清的职级远在他之上:“那希望沈监的审讯一如既往地有收获,可不要轻信了相关嫌疑人。”


    “人既然已经落到手里了,”沈卞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的唇线抿成一条线,淡淡道,“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好一会儿,奎克才阴着脸把枪放下了,面色不善地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撤退。


    那些深绿色的军装一个个地退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蓬灵还站在边缘,离沈卞清有些远的位置,那是她一步步退开后拉开的距离。


    “我说过的吧,”沈卞清说,“你撒谎,我会知道。”


    蓬灵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海水,火光和被阴云层遮住的天光混在一起,像一面被砸碎了的镜子。


    “你过来。”他的表情也看不出喜怒了,不温不火,毫无波澜。


    “我——”她脚步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都迈不动,她不知道应该往前还是往后,最后反而往后退了第三步。


    脚下的碎石又滑落了几颗,滚进海里。


    “蓬灵!”又来了,这一声含着失望和严厉的愠怒,她听得出来。


    就在这时,工厂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然后是第二声,浓烟翻滚间有人在喊:“自毁程序触发了!引爆了——”


    地面开始震动,从工厂底部传来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断裂了的声音,黑烟冲天而起,热浪裹着碎片朝四周扩散开来。军区的人都在往后退,有人在大喊:“撤!撤到安全线外!”


    蓬灵被那股热浪推了一下,整个人往海的方向倾过去,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眼前骤然出现了沈卞清的脸,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可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紧,像要把她拽回来。


    可她怕他怕得要死,她已经被沈监而不是沈卞清的他吓疯了,她分不清那只手是要抓她回去还是要救她上来,分不清他身后那些人是在撤退还是在合围,分不清他看着她时候那安静到近乎空白的表情是“你安全了”还是“你完蛋了”。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挣扎剧烈,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脚下一空。


    他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坠落的那几秒钟,她看到沈卞清朝她扑了过来,他的身体以一种比她的坠落更快的速度,在最后一瞬间跨出岩壁的边缘,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在半空中转了半圈,翻身把自己垫在了她下面。在重力的作用下,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蓬灵撞进了他的臂弯里,他的后背朝下,两人朝着那片暗沉的海面“咚”的一声坠进去。


    作者有话说:


    生气和失望的是椰子不信他,不告诉他,害怕他。一等功剧情来了


    第49章


    入水的那一瞬间, 蓬灵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头顶按进了冰窖里。


    蓝域的近海在这个季节温度极低,海水裹着暗流涌上来,从她的鼻腔和耳道里同时灌进去, 她的身体在下沉,但一直有股力在帮她上浮,从坠下来起就没有松开过她。


    她喝了好几口海水,咸涩的味道冲进喉咙, 呛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可在那阵眩晕中, 她尝到了另一种铁锈一样的味道, 比海水更厚重,更黏腻。


    是血。


    蓬灵在水里睁开眼,海水被光线映成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她看到沈卞清就在她旁边,他的手臂还牢牢地环在她腰上,可他衣服的背部已经被血染成了一种深暗的红色, 他的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明显的伤口,那里涌出的血在水里散开, 一缕缕随着水流拉长。


    水面在这个高度已经跟水泥地差不多了,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他垫在下面的后背几乎承受了全部冲击。


    可他的表情还是冷静的, 沈卞清的唇线抿得很紧, 下颌微微绷着,睁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可他的唇色褪去,失血后从皮肤底下泛上来的苍白,让他此刻的沉静看起来近乎漠然。


    几秒, 他确认她没有受伤后,瞳孔在浑浊的海水里微微收缩了下,而后一直紧紧钳住她腰侧的那只手微微松了几分,像是那股绷着的劲忽然散了。


    蓬灵感觉到那丝力道的变化,心里蓦地一紧。但沈卞清照旧把她带出了水面,他用手臂把她往上推了一截,让她先呼吸到空气,而后他自己的头才浮出了水面。


    可就在她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他的手松开了。


    蓬灵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可他还是往下沉了半寸,她又猛力把他拽回来,两个人的头都没入水中两秒再浮起来。


    蓬灵的头发贴在脸上,海水从她头上淌下来,她盯着他,声音是哑的:“你干嘛啊。”


    沈卞清看着她,腕骨在她手中一拧,淡淡道:“你自己游。”


    蓬灵没被他这副冷然的样子吓到,反而更紧地攥着他的手腕,扭头就要把他往礁石的方向带,两人坠海的位置不远,一露出水面她就看见不远处有灰黑色的礁石,露出水面大约半米高。


    可中间这一段水流很急,暗流在底下推着他们的腿,一直在把他们往反方向拽。


    沈卞清的另一只手伸过来,又推了一下她的手臂,力道不算大,大概是他确实没多少力气了,可那个方向是松开的,他在让她放手,让她自己往礁石方向游。


    自己游。


    蓬灵一声不吭,手上半点没松,她的犟性又腾上来了,另一只手也扣住了他的手腕,两只手一起攥着他。


    沈卞清又推了她一次,这次力道重了一些,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后背的伤口在海水的浸泡下疼得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她从落水到现在,第一次看到他皱眉,可他还在推她,让她先走。


    蓬灵猛地收紧了手指,她盯着他,声音忽然大起来,在海风和浪声里尖锐道:“你干什么啊!”


    她不由分说地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用肩膀顶住他的腋下,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开始蹬水往礁石方向游,这种情况下她游得很不好看,姿势歪歪扭扭的。


    沈卞清被她强行带着漂了一段,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强行按下了失血后的虚浮,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上来了:“你要干什么?”


    蓬灵的腿在水下停了一瞬,回头看他,沈卞清表情很冷,几次甩不开她后,突然严词厉色地扬眉质问:“你不想活了吗?打算跟我一起死在这里么?”


    蓬灵咬紧牙关不说话,甚至还在释放信息素,一个劲地保护他混乱的精神力。


    “蓬灵,你是医生,你应该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响起来,“这片海域的暗流方向是往外走的,我们现在已经被带离礁石区二十米以上了,你一个人还能有机会,但再带着我往前——”


    “我不会让你死的。”蓬灵打断他。


    沈卞清安静了片刻,随后,他的声音忽然压了下去,有几分缥缈:“蓬灵,你听好。”


    他顿了一下,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你的信息素能吸引人工培育的畸变种。我在查的一个研究所的案子里,一起车祸失踪的omega,具有能提高匹配度的腺液,如果我找到那条线索,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流程上,这个omega会被监管控制起来,并且频繁轮转在各条线,各个部门,监管署做完能做的,移交,之后,她有可能被当做引子来钓出失踪的研究所核心人物,也有可能在某个环节,因为查到她本身并不清白,而面临相应的监禁处罚。”


    “这件事当初就是多部门协同介入的,审讯后被其他部门调走,并进行下一步调查,合情,合理,合法,监管署对她的扣押只是第一步。”


    他把头微微侧过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静了几秒后,忽然道:“除非我死了。”


    蓬灵的手指微微抖了下。


    “我一旦出事,这里的第一目标一定是找到我,找到最后与你在一起的我,在海域中打捞一个人是很困难的,而你如果同时消失,那么在找到我之前,今天涉及你的这件事都会暂压在监察署,在下一任首席监管者任命前,所有的人事、重大案子都会封存冻结,这些时间,足够你把自己藏起来了,对不对?”


    又是一个浪头打过来,将她兜头没过,蓬灵浮起来,脸上湿淋淋一片。


    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沈卞清所想的,跟她说的,居然是这些话。


    他看起来状态已经很不好了,纵然alpha体质异于常人,但他此刻眼皮半阖,长而密的睫毛黏在下眼睑处,上面挂着水珠,一张苍白如雪的脸上只有瞳孔是纯黑的,他后背的伤口边缘泛白,像被泡了很久的布料边缘已经开始起毛,那些混着洇出血的海水一阵阵地带走他的力气,就像是一个素白清冷的瓷器烧出凄艳的血色。


    但他依旧在冷静地嘱咐她,告诉她之后该怎么做,他说话依旧逻辑清晰,思路明确,两人被这些流动的水体包裹,被这些世界上最柔软无形的东西浸没,吞噬,溺亡或是漂浮,在这种几乎算得上是与世界隔离的环境下,他脱下了沈监的衣服,变回了大哥沈卞清,暗示着悄悄跟她分享了一个小锦囊。


    水浪打在她面上,冲进眼睛里,蓬灵没有眨眼,那些海水就顺着她的眼尾流下来。


    她的呼吸很重,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她说:“我说了,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卞清,沈监,上岸后你想干什么我管不着。”


    她把他的手臂从肩上又往上抬了一下,让他的手指能够搭在她锁骨的位置,这个姿势让她能更稳地带着他:“但是,对我而言,生死之外没有大事,你,沈漾,救过我的命,无论后来怎么样,不影响这一刻,我永远记得,永远不会恨你们。”


    沈卞清看了她很久。


    蓬灵才不管,她知道越拖越危险,闷头把他身上那件已经被海水和血浸透的衬衫扯开了,扣子崩掉了两颗,可她顾不上,她把那件湿透的衬衫拧成了一条布绳,然后把他的双手强行拉过来,绕过他的手腕,用湿布绳把他的手臂绑在了自己的腰上。


    一圈,两圈,打了两个死结,她收紧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布绳勒进他的手腕,有些疼。


    沈卞清这次没有再挣扎,或许是他终于没有力气了,又或许是他发现她原来真的是那么倔强的一个人,混着海水和呼吸,他只低声问她:“你脑子还清醒么……”


    蓬灵愤然抬头,大吼他:“是你脑子还清醒吗?!”


    她的眼睛因为水的缘故或者别的,通红一片,像是在哭,她哽咽道:“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事。”


    “永远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事。”


    水又顺着她眼尾流下来了,他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下巴上正在往下淌的水珠,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沈卞清想去接那点湿痕,但是他们泡在海水里,那些痕迹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从她眼睛里出来的,哪些是从海里漫上来的。


    他觉得他自己也被她淹没了,她质问他脑子还清醒吗?但或许从一开始遇到她起,他的脑子就不是清醒的。


    蓬灵已经重新开始划水了,水流推着他们,带着他们漂了一小段,又推回来。她在水中沉沉浮浮,每次沉下去的时候都憋一口气,浮上来的时候再换一口气。她一直觉得所有耐力项目上她都是个废物,3000米跑到最后所谓的极点,她也只会觉得自己要吐了,要死了,如果能停下,她一定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都不挪窝了。


    她想起之前刷到视频说,在水里走路能加强心肺功能,她还真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在泳池里来来回回走,旁边来游泳的人都在看她,后来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才开始老老实实游泳。但其实她最讨厌锻炼了,每次体能课都想方设法摸鱼。可现在她的腿在动,她的手在划,她在带着一个人往前游,即便她的力气已经在一点点往外跑,像沙漏里的沙。


    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停下的,只要有一口气在,她有一口气,就会让他也有一口气。


    沈卞清在她身后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他的眼睛半闭着,海水的温度和他自己的失血正在把体温往外抽,可他每次感觉自己快要沉下去的时候,都会微微惊醒过来,就好像反复挣扎着从一个梦里醒来,始终睡不安稳。


    睁开眼,他的世界里只能看到她,她的头发全部打湿了,但是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还在,他曾很多次一低头就能看到它,现在也是。


    他盯着那颗发旋,就像是在盯着一个终点,或是归宿,他用这一点奖励让自己撑住那一点点力道,让自己的身体更贴近水面浮着,减少水流的阻力,减轻她的负荷,让她的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往前,而不是往上托着他。


    他们漂到了礁石边缘,蓬灵感觉到脚下的水流变浅了一些,有一块凸起的硬物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连忙用脚尖够了一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和沈卞清往礁石上推,膝盖爬上石面的时候磨破了一大片皮,可她顾不上,只管把沈卞清从水里拉上来,把他放在礁石较平的表面上。


    沈卞清躺在那里,血还在从他后背的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在灰黑色的岩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蓬灵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心跳还在,很弱,但还在。


    她快速把布绳解开,捆绑压住出血的伤口,然后开始压他的胸口,她的动作从最初的慌乱慢慢变稳,像被什么线牵引着回到了训练场上的模式,30次后低下头,捏开他的嘴渡一口气。


    第四组后沈卞清咳了一声,蓬灵迅速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她大松一口气,这才空出一只手打开光脑,虽然进了水,但屏幕还能亮,她用自己的光脑给阿尔法发了一条紧急定位。


    “三分钟,”她像是在安抚他,“不要睡啊沈卞清,三分钟就到。”


    沈卞清看着她,她甚至没注意到她口鼻那里因为海水刺激和用力过度正在往外渗血,血顺着唇沟淌下来,混着海水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她没有擦。她的眼睛也还是红的,眼眶周围那一圈红得让他心颤。


    伤口发炎后的高烧已经开始上来了,失血和低温让他的脑子变得混沌,像一锅被搅浑的水,那些平日里严丝合缝的规矩和原则正在边缘慢慢融化,他模糊地盯着她漂亮的眉眼,想着,这种时候,她要是再哭一下,他大概真的什么都愿意为她破例了。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声音很轻,像是烧糊涂了的病人在胡话,但蓬灵听到了,她见他嘴唇翕动,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于是迅速低下头贴在他的唇边。


    他看她的目光是散的,焦距不太准,可他再次重复了刚才那句。


    蓬灵一直在想尽办法不让他睡着,所以她说:“真的吗?什么都愿意?”


    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嗯。”


    “那你能不能给我的3000米考试走个后门,”蓬灵虔诚地提出需求,“我要求不高,及格就行。”


    沈卞清的表情变化很慢,从那种高烧病人的混沌柔和,慢慢变成了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复杂神色,托她的福,他清醒了一点,声音也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是造假。”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我不可能为任何人造假……这是主观意识上的滑坡……你自己跑。”


    蓬灵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们当官的,嘴上说一套,实际上又是一套,切。”


    两人都没再说上岸后未知的未来,她在那里跟平时一样恶声恶气地骂资本主义和阶级主义,以及友情问候了一下把3000米加入考试内容的祖宗,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一些,唇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大概意思是骂吧骂吧,这里反正没别人,他也没看见,就当你没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飞行器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蓬灵没有抬头看,她一直按着那道伤口,另一只手一直被他攥着,他的指尖很凉,可她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她还在。


    舱门打开的时候有人跳下来,把两人带上飞行器。


    这艘飞行器上没有医疗仓,新谷也不在,布拉沃说:“头儿是紧急联系我们过来的,来得非常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因为影子汇报你失踪了,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阿尔法在飞行器里翻出一个紧急医疗包给蓬灵,刚才在工厂的时候,他们几人被沈卞清命令进里面去执行任务了,爆破后他自己的胳膊也花了一个大口子,只临时包扎了一下。


    但沈卞清明显更严重,蓬灵跪在他旁边,把碘伏倒在纱布上擦了擦伤口周围,然后把缝合针穿上线,低头开始缝。


    她学的是战地紧急缝合,讲究的是快和闭口,不是好看,但她下针之前看了眼沈卞清流畅优越的肩颈线条,说了句:“我给你缝美容针哈。”


    几针下去,沈卞清肩胛骨旁边那道裂口被收紧了,最后只要一抽线,穿针口就会隐藏起来,蓬灵觉得她的操作全对,手上一用力,没收紧,她顿了顿,再次将线死命抽了下,皮肉顿时牵紧了。


    阿尔法“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的,他本来也打算让蓬灵帮个忙,但站在旁边看着她缝完沈卞清之后,默默把自己伸出来的手臂缩了回去。


    蓬灵头也不抬,还在安慰他:“你不要着急哈,缝完他就轮到你。”


    “蓬灵医生,”阿尔法表情很纯良,盯着被抽紧的皮肉说,“还是不了吧,你这个缝法,一米九的人缝完只剩下一米五了。"


    蓬灵:“你懂什么,野外求生第一,能闭口就行。”


    她扯线的动作又利落了一分,床上的沈卞清眉头都没皱,旁边站着的布拉沃想说什么,最后看见自己头儿始终勾着蓬灵衣裳下摆的手,于是闭嘴,表情莫测地站在一旁。


    “沈漾还火燎呢,”蓬灵把最后一针收口打结,剪断线头,“比我这疼多了。”


    她说完这句,刚才始终没讲一句痛的沈卞清拧了下眉。


    布拉沃表情更深沉,他觉得蓬灵医生真是医术高超,自己的头儿可能是气活了。


    “两小时内进医疗仓,”蓬灵说,“外缝合撑不了太久,里面怕有淤血。”


    “好的。”


    飞行器快速飞行着,里面也安静了下来。做完一切后蓬灵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终于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布拉沃坐在对面,他看着沈卞清的手在半昏迷的状态下,还在无意识地向着蓬灵的方向伸着。他又看了看蓬灵,她闭着眼,呼吸已经平稳了,可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上全是头儿的血。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但不太确定,因为新谷阿尔法他们都说他死板,他拍拍阿尔法,决定问一下这个比较活络的活宝。


    但阿尔法举着光脑,忙着拍沈卞清背上那排皱巴巴的缝合痕迹照片,拍完又鬼鬼祟祟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对着布拉沃比了个口型:“回头发给头儿,让他加强蓬医生的缝针技巧。”


    哎……算了。


    *


    飞行器到达了蓝域最好的医院,蓬灵被安排在六楼的一间观察病房里,鼻腔出血止住了,手腕、后颈的擦伤和膝盖的破皮都做了处理。其实她什么伤都没有,鼻腔那点血只是毛细血管破裂,上飞行器的时候就止住了,但沈卞清在进医院的时候又清醒了一瞬,说什么都强调让阿尔法带她先去治疗。


    布拉沃看着蓬灵再晚就彻底恢复的伤,又露出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蓬灵在接来下的日子里并没有被扣留,更没用上什么手铐之类的玩意,她坐在病房里,每天都有新鲜的三餐,水果和瓶装鲜牛奶。


    她听到沈卞清醒了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下午,阿尔法路过她门口的时候敲了敲门,探头说了句“头儿醒了”,然后缩回去就走了,像只是来通报个天气。


    蓬灵坐在床上,攥着被角停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没有去见他,沈卞清也不会来,他醒了之后就该办正事了,飞行器里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下一次,应该在审讯室里,这是应有的避嫌流程,她已经收到了通知。


    另一边,布拉沃去到沈卞清的高级病房里,敲门进来的时候,沈卞清正靠在医疗舱的病床上,后背上缠着新换的纱布,肩膀上搭着一件半披的外套,面前的悬浮屏上呈着一份文件。


    他的脸色好了一些,虽然还泛着白,但至少不是那种失血后透明的苍白了。


    “头儿。”布拉沃一板一眼地汇报,“此次事件,内部已经有人提议对蓬灵进行问询。”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头儿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素戒,以前从来没见过,于是正常汇报的思路一下子打断了,卡壳了几秒后才接下去:“他们怀疑她可能知情不报,协助传播敏感信息,甚至可能主动参与其中。”


    沈卞清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停在屏幕里的那份文件上,可布拉沃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已经停了。


    “知道了,”他说,“后天上午有个内部会议,议题之一就是讨论是否启动对蓬灵的调查程序。”


    “需要怎么做?”


    沈卞清头也不抬:“流程上该是怎么做就怎么做。”


    布拉沃想起被搬运上飞行器上时两人交握的手,犹豫着点了下头。


    “那隔离期间她的通讯权限……”


    “限制使用,保留紧急通道。”


    “她与外界的工作往来……”


    “先过我的审核。”沈卞清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布拉沃脸上,平静的,不带什么情绪,跟平时公事公办的调子毫无区别,“取消她所有外来人员的探问,涉及科研、医疗类的调研、会议申请,一律暂停。"


    布拉沃点头。


    “还有,”沈卞清继续道,“这段时间她不能单独外出,一切在监管署控制范围内活动。如果一定要出去,提前告诉我。”


    “按流程拘禁吗?”


    沈卞清看了他一眼:“监管署亲自看守的拘禁。”


    布拉沃蓦地心知肚明了,是保护性拘禁。


    “还有……”沈卞清说。


    布拉沃等着下文。


    沈卞清的目光从布拉沃脸上移开了,落在了床尾某个不固定的点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她身体状况怎么样?”


    布拉沃愣了一下,随即道:“没什么大碍,鼻腔出血上飞行器之后就好了,手腕,后颈和膝盖的擦伤都处理过了,昨天晚上吃了饭,今早和中午也吃了。”


    沈卞清听着,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布拉沃注意到他的肩线也微微松了一寸。


    “转告她,”沈卞清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像一层薄冰重新覆上水面,“接下来几天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正式审讯那天,要说什么,想清楚再说。”


    布拉沃:“好的。”


    沈卞清没有再说话,他转回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屏幕,但很长时间,那光标都没有移动过。


    布拉沃站在门口,觉得好像应该走了,可他的脚还没动。


    “其他没什么事了。”沈卞清说。


    布拉沃领命要离开。


    走到门口时,上司的声音却再次从背后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她那个光脑,进水了,让人修一下。”


    布拉沃的脚步顿了一下,说:“收到。”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一整天都要出外勤,大概率下班又晚了,如果推迟更新会上假条,但当天一定会更新的


    第50章


    审讯室不大,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头顶的灯冷白刺眼, 照得人每个微表情都无处遁形。


    蓬灵坐在桌子的一侧,她对面坐着六个人,一个记录员,两个军方代表, 两个监察署督察人员,还有一个沈卞清。


    他坐在主审的位置, 制服笔挺, 肩章端端正正地戴着,神情平和而专注,像是她第一天认识他时看到的样子,完美的,滴水不漏的首席监管者。


    他正在翻阅电子卷宗,几天不见, 蓬灵的目光下意识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瞧见他的指尖安静地点在屏幕上, 一直没动。


    她很快就挪开了视线,几秒后,那只手才滑动了一下, 翻到下一页。


    先开口的是军区的人:“蓬灵医生, 请你详细说明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处工厂。”


    蓬灵这两天已经做了些准备,多亏沈卞清前期给了她不少内部的讯息,现在一结合前因后果,让她讲话都变得更有针对性了:


    “我好好在舰艇上工作, 接到了研讨会邀请函,对了,那封阅后即焚的邀请函我拍了照,应该已经递交给沈监作为证据了,日期,地点,主办方,盖章,全部齐全。我应邀前往,会议期间全程参加,我注意到会场有监控设备,也已经向监察署提过申请,监控录像应该已经获得了。”


    “但在参会的最后一天,我在会场洗手间内被不明身份人员控制并带离,之后被运送到那处工厂。”


    沈卞清身边的督查人员将立起来的单向虚拟屏往边上一滑,邀请函和监控两份材料齐全,像是专程给两位军区军官看的。


    两个军方代表大致滑动进度看了会,很快就进行到下一个问题:“在会场里被控制和带离?那么多人参会的会场,对面怎么会选择这种地方?”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蓬灵说,“原本我根本不会被卷入这种事,那个研讨会邀请函,我事后回想,可能本身就有问题,邀请我参加研讨会的理由很充分,形式也很正规,但它的时间点很奇怪。”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那两个军官:“我受邀的时间点,恰好是在我于畸变种博物馆问过一个关于人工培育畸变种的普通疑问后,被机器人记录并上传了,听说是我被框定在某个……观察名单上,然后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这份研讨会邀请函,这中间的时间线,以及我被列入那份奇怪的名单……我觉得值得被查一查。”


    这句话一出,对面那个军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停了一下,另一个军官翻文件的动作也慢了半拍,还朝着沈卞清快速看了一眼。


    蓬灵始终避免与沈卞清视线交错,她今天的回答有些滴水不漏,甚至反过来去戳军区的禁区,全是沈监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甚至早就知道了今天参加审讯的人员是哪几个,其实本来她作为被审人员,是不应该知道这些消息的,但是她一个人在单人病房里放了几天假之后,沈卞清居然来找她了。


    这可不合规矩,蓬灵见到他的时候正在病房里看电视,面前还摆着一盘果切。


    而沈卞清身上的伤虽然在医疗仓的治疗下好了个七七八八,但他毕竟还是个病人,来的时候依旧穿着一身病号服,脸庞清瘦了一些,他站在她门口,平直地望过来,眸光微敛,在她诧异地回望后,对她露出一点温柔笑意。


    蓬灵坐在床上不敢动,更不敢下地去迎接,她现在好像那个进考场被监考老师注意的学生,唯恐自己哪里做的不对一点,就被轰出去。


    “你的光脑拿到了么?”沈卞清开口后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蓬灵谨慎点头。


    “进水修好了?”


    她再次小心说:“对,但是我严格按照规定,没给任何人发消息。”


    沈卞清垂下眼睫,左手轻轻搭在门框上,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


    蓬灵很紧张,她不知道这一层其实被监察署包下了,还在担心沈卞清这么大个人如此显眼地站在她病房门口,会给她后续的审问带来不利,于是委婉地赶人:“沈监,你才刚好,快点回去休息吧。”


    “我好多了,”他斟酌了下词语,搭在门框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来看一下你。”


    “我好着呢,我什么事都没有,你快回去躺着。”


    沈卞清在她门口停了不到五分钟就被赶回去,离开之前终于找到了话题,将今日审问的人员跟她说了一遍,蓬灵一听是正事,立刻猫着下床跑到他面前,像是做贼一样听完了……然后继续催促他回去。


    他近距离地细细看了她一会儿,她能感知到他的信息素似乎也有点不受控地安宁落在她周身,大概是大病初愈后,精神力和信息素还有些乏力,但她还在催他,沈卞清临走前说了句:“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通过加密通道给我发信息。”


    蓬灵坚决道:“没有了。”


    他的脚步顿了下,还是离开了。


    蓬灵当然不可能给他发消息,网络时代,谁知道她发出去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但后来,阿尔法每次来,都给她带来一些字条和当做睡前故事的监察署曾经办过的案子,里面的口供模糊化了当事人,但一来一回的原话非常精彩。


    而那些字条上,笔迹舒展从容,是沈卞清亲笔所写,在教她审讯室里要怎么回答。


    蓬灵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看完就烧,两个人之后倒是一次面都没见上,但沈卞清自从她回了两张纸条后每天能写八百张条子,一次次地送到她面前来,硬生生给她考前抱了次佛脚。


    两位军官将面前的材料翻了翻,大约是没想到蓬灵得到了一些内部消息,回话时攻击得一针见血,两人正在紧急思考下个问题要怎么转圜,一直没发表意见的沈卞清倒是开了金口:


    “你是在暗示,这场研讨会邀请本身就是……”


    蓬灵一唱一和:“我没有暗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工厂,也许更应该问问那个给我发邀请函的人,或者问问那个把我的问题小题大做地从博物馆系统里调出来的人。”


    沈卞清未未置可否,当着面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录在档。


    两个军官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其中一个军官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蓬灵,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邀请函本身没有问题,只是因为你本人的特殊体质,才让你成为了被盯上的目标?”


    “你在工厂里,那些畸变种对你产生了明显的反应,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有什么想说的?”


    蓬灵中规中矩道:“我不清楚,我当时是被挟持绑架带进工厂的,阻隔贴在逃跑过程中脱落了,可能有信息素泄露的影响。”


    军官穷追不舍:“一个普通omega的信息素泄露,能让几十个畸变种同时产生反应?你自己觉得这个解释站得住脚吗?你这样特殊的体质,真的与工厂无关?确定所谓的绑架不是自导自演?”


    “我想插一句,”沈卞清不紧不慢地打断,“有个证据,事前忘记提交给两位了。”


    一旁的监察署督查将蓬灵发送给沈漾的视频和照片放大在虚拟屏上,清清楚楚。


    沈卞清说:“事发当日上午十点四十九分,蓬灵在自身未脱困的状态下,尽可能拍摄了工厂内部所谓’恐怖活动’的证据,如各位所见,最后她提到请转交给我。”


    “这份证据没有先拿出来,是因为……两位也知道,当日监察署想进入工厂调查,但被军方以‘恐怖活动’为由,十分钟便进行了爆破,”沈卞清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因此缺少了很多工厂内实际活动的证据,好在蓬灵医生留下了一部分,这份证据现在由监察署暂时留存。”


    那个军官明显坐立不安起来,像在听什么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的东西。


    沈卞清继续不急不缓道:“因此,蓬灵医生的举报直接促成了监察署对工厂现场的介入记录。按照联邦应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主动举报涉恐线索并配合现场取证者,视情节可作为立功情形处理。”


    对面军官的嘴角绷了一下,刚才那个往前倾的逼迫坐姿已经收回去了,他靠回椅背里,肢体越发紧张起来。


    “沈监,”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军区第一时间就控制了工厂,是为了反恐,那个工厂跟我们军区没有一点关系。”


    沈卞清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直截了当道:“监察署正在同步调查种匣项目的全链,包括多年前关停的研究所,现在定向培育实验的资金来源,目前的线索显示,军工部门内部的某些分支,在该项目的推进过程中扮演了……信息不完全透明的角色。”


    两个军官的脸色同时变得难看至极。


    “沈监,说话要——”


    “要负责任,我明白。”沈卞清接过了他的话尾,声音依然无波无澜,“工厂的清除程序启动时机,以及现场证据的灭失情况,我手里也有记录,如果这件事要深究。”


    他停了一下,目光安静地落在两个军官脸上:“谁都讨不了好。”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的低微嗡鸣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个军官好长时间都没有什么新动作,半晌,其中一位拿起桌面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往审讯室侧面的小隔间走去。


    门关上了。


    蓬灵坐在椅子上,手平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对面剩下的那个军官低头翻文件,又看着侧面的沈卞清,他已经重新靠回椅背,姿态和刚才一样端正,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固定的点上,像在数地砖的缝隙,而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正极慢地,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着。


    出去打电话的军官很快就回来了,他一落座,就直直地将矛头对准了蓬灵:“蓬灵医生,刚才为了核实你说的博物馆观测名单,我方去调取了一份机密文件,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进入名单,是因为该问题涉及到几家已关停研究所的主营业务。”


    “结合你的信息素对畸变种有不可否认的影响力,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可能对某些触犯红线的事实知情不报,协助完成、参与敏感实验,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腺液采取和信息素检测。”


    该来的总是要来。


    蓬灵的后颈开始发烫了,那层薄薄的阻隔贴底下,凹凸不平的疤痕像被什么从深处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把视线投向沈卞清。


    他依旧挺拔、干净、挑不出任何破绽,他没有看向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座不动声色的界碑。


    他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而深邃,他没有给她任何提示,两人在纸条中,她也谨慎地没有提起过任何关于SMOS的话题,而他也从未追问。


    但因为海水里的那句“除非我死了”,她现在想尝试着信任他一次。


    蓬灵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的东西,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出来。


    “SMOS研究所,”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从那里逃出来的,从我3岁,到18岁,我一直被关在研究所中,被迫当做实验对象,他们提取我的腺液,从我分化成omega开始,持续到我逃出来为止。我的腺液可以短期内大幅度提高匹配度,这大概是为什么,我的信息素对畸变种有特殊感应,SMOS一直在测试各项功能,工厂里那些注射进畸变种体内的腺液,我不清楚是否是SMOS研究产物的延续。”


    两个军官快速对视了一眼,大约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说出这个,两个人的表情都波动起来。


    他们开始一句句确认,盘问。


    “蓬灵,我重复一下,你承认自己从SMOS研究所擅自离开?”


    “是。”蓬灵说。


    “你是否承认自己在该研究所期间,曾接受过腺液提取实验?以及各项关于腺体、信息素的延伸实验?”


    “是。”


    “你之前为什么没有上报?”他们的语气开始变快了,像在抓住什么刚刚露出水面的东西,“SMOS研究所关闭后你为什么不主动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为什么隐瞒身份?这么长时间了你——”


    沈卞清抬手打断了两人,他的动作很轻,但很有力:“我问。”


    情绪略显激动的军官皱了下眉,但沈卞清的级别在那里,他闭了嘴。


    沈卞清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工作笔记本,上面一条条一页页写着柯林曾亲口供认的,有关SMOS的各项研究产物供销清单,密密麻麻,他曾经细细翻看过无数次,但现在,这些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渐渐扭曲,好像变成一只只吸血的蚂蟥。


    他没有抬头。


    “你在研究所期间,是否有过反抗行为?”


    蓬灵愣了一下:“……我试过逃跑,很多次。”


    “但一直没有成功,”沈卞清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伶仃的落叶,“你的腺液被制作成各项衍生产物,并流入灰色市场进行交易,对吗?”


    “……对。”


    “腺液提取的频率是多久一次?”


    “最开始一周一次,后来……”蓬灵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们研制出能催化我进入发情期的药剂,就变成三天一次,每次抽取后我会昏迷至少半天,我在研究所里,大约一共进行了280次抽取。”


    沈卞清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滚入书脊夹缝中,还在不住地微颤,他低着头,一只手抬起来撑在眉骨处,将他的眼睛完全盖住。


    蓬灵许久没有听到他下一句话,不由得抬起头望向他。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指缝间露出的额角和下颌的线条,那些线条绷得很紧,像正在承受着什么难以负荷的重量,他的肩膀维持着端正的姿态,可盖住脸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骨骼嶙峋凸起。


    沈卞清闭着眼,掌心下的睫毛一直在剧烈颤抖。


    他想起她后颈留疤的腺体,想起她纤薄的骨骼,糟糕的体能,对一切美食的向往,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拿出来的二级残疾证明,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身份而要求优待,她说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他还想起……


    【我很能吃,跟小胖一样,我也是只串串比格】


    【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蓬灵,你如果撒谎,我会知道。】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只比格。】


    沈卞清用力地闭着眼,难以忍受般,连眉心都深深攒紧,他的喉结反复滚动,吞咽,那些一瞬间冲上来的情绪让他有些难以招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肺部在一阵阵抽筋,以至于呼吸时都带着尖锐的疼痛。


    他甚至问不下去更多的问题。


    军官见沈卞清长久不出声后,又急急插话道:“刚才问你的,逃出来之后,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为什么不向有关部门举报研究所的违法行为?”


    蓬灵还没开口,沈卞清已经接上了,她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在平复什么,然后他的手掌慢慢从脸上移开了。


    “她会被标记为‘高危实验体’,举报意味着自首,博物馆里将她列入外围名单还不够体现这一点么?在联邦法律框架下,她作为实验体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机构或者个人操作后,认定为‘非法持有敏感生物资源’,从而被严加看管起来。”


    军方噎了一下。


    沈卞清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他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的红,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三天一次。”


    这几个字像是针一样。


    蓬灵定定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从研究所逃出来,她在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争取朝前看,珍惜每一天,将每一秒都过成小确幸,可能她是成功的,她将那些刺入后颈的疼痛努力抛到脑后,但现在看着他潮湿的眼睑,恍惚之间只觉得,那根针好像也刺入了他的身体里,让他痛不欲生。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语调居然也有些颤:“被抓回去之后,有额外的处罚措施吗?”


    蓬灵低下头,手指抓了下膝盖上的布料,回答:“关禁闭,实验前禁食禁水。”


    沈卞清又用力闭了下眼,手指按住眼皮,他静了几秒,说:“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军官皱起眉:“沈监,有关问题的核心还没有……”


    “听好,我需要强调一下,首先,蓬灵提供的是SMOS研究所的原始经历,并且提供了与工厂无关的证据,其次,她作为被绑架者举报现场,立功情节已经构成,再者,在SMOS研究所关停后,该所的核心人员以及其他身份人员下落不明,封闭研究所的问题背后,有的是更大的框架,不去深究源头,只在一个逃脱者身上反复试探。”


    沈卞清抬眼看向对面的军官,声音轻到了极点:“她出来后为什么不举报?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会坐在这里面对这样的问询,诱导式问询。”


    对面两个军官的脸色都变了:“沈监,你这话……总之,她在研究所期间的经历和特殊体质,所有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意味着她不适合由单一部门独立处置,我方认为她应当移交多部门联合托管。”


    蓬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多部门联合托管,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两人漂在海水中时,沈卞清告诉过她,她会被从一个房间移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套流程转进另一套流程,在部门之间辗转的过程中,没有哪一个环节会真正管她,也没有哪一个环节会真正放她,她也许会被一直扣押,也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利益下,回到鹭启手里。


    但沈卞清的语气越发冷下去,像是被触及逆鳞,终于翻了脸。


    他每一个字都带上了攻击性,似乎再也难以忍受审讯室里的一秒:


    “根据联邦法律,多部门协同介入的特殊案件,其相关方可由首次介入的部门进行程序性留置,直至事实审查结束。既然今天涉及的是SMOS研究所,当初该所关停时由监察署牵头介入,那么一切相关方,包括蓬灵在内,由监察署留置后续跟进,流程上完全符合条例。”


    他抬眼看向对方:“军区今天参与了问询,也了解了基本情况,可以回去复命了。”


    一个军官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快,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刮响。


    “如果军方有其他意见,”沈卞清的眼神很冷,“可以提交书面异议,由上一级监管委员会裁决,裁决期间,留置仍由当前执行方,也就是监察署继续负责。”


    这种氛围下连基本的平和都做不到了,军官也咄咄逼人起来:“监察署作为非军事部门,涉及敏感生物信息与现场证据灭失,怎么能由一个部门单独留置相关人员?”


    “不提醒我倒是忘了,”沈卞清打断了他,“关于现场证据灭失,监察署的调查组已经整理了工厂现场的初步报告,报告中提到,工厂内的核心实验记录,包括部分畸变种的培育档案,在清除程序启动之前就已经被提前销毁了,爆破的执行方是军方,销毁的时间点恰好在军方接到通报进入现场之前。”


    沈卞清收回目光,丢下一句:“这件事,也请军方尽快提交一份说明。”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两个军官最终还是把手边所有的资料合上了,咬着牙说:“我们会就现场证据的部分提交补充说明,关于蓬灵的留置,她由监察署临时留置,但监察署需要针对事实审查提交所有审讯材料,我方保留后续参与问询的权利。”


    沈卞清随意地点了点头,像是漫不经心的一句“好,我知道了。”


    两个军官陆续站了起来,记录员也合上了记录本,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挪动声后,几人都离开了审讯室。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蓬灵还坐在椅子上,后半程沈卞清的情绪波动有些大,根本用不上她说什么,他一个人就把军方得罪完了。


    也把事情办完了。


    沈卞清正在低头整理面前的资料,他的动作很慢,断断续续地,像在用那短暂的停顿平复什么。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带你回留置室。”


    蓬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有些发软,但她走出审讯室后,沈卞清带她上了飞行器,今天天气不错,她甚至觉得空气都是干爽舒适的。


    “留置室有窗户吗?”她问。


    “有。”沈卞清答。


    应该基本的设施都是齐全的吧,蓬灵琢磨了一下,惊奇地发现自己心情居然不错。


    可能是今天很顺利的缘故,她难免高兴,虽然沈卞清看起来情绪很低落。


    上次他给她带的曲奇还没吃完,蓬灵怕进了留置室后不许外带,瞄了几眼正在驾驶的沈卞清后,开始抓紧时间在飞行器上吃曲奇。


    沈卞清没说什么。


    蓬灵吃完东西,他才说了句:“路上还需要一段时间,你可以睡一会儿。”


    蓬灵觉得有理,万一留置室里的床板硬得像个木板呢?


    她心里了却了一桩大事,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绵长,醒来时骨头缝里都是舒适的,但蓬灵一睁眼,震惊地看到了舰艇的身影。


    “舰艇跃迁回程了,这样能缩短赶路时间,”沈卞清控制飞行器,对接后才转头跟她说,“回家了,蓬灵。”


    蓬灵愕然地被他带回自己的套间,直到刷卡开门,她都呆呆地没有反应过来。


    “留置室……?”


    “对,这里就是留置室,”沈卞清说,“在监察署的控制下,房间也是监察署安排的,舰艇是完全封闭式的,不存在可以逃离的可能性。”


    他的声线一直带着些潮湿的痕迹,他温柔地将手按在她肩膀上,将她往房间里轻推了一下:“好好休息,不要担心后续的事。”


    他说:“一切有我。”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们问大哥这几章的态度,我在评论里回了,也搬运到这里~  我复盘了一下,读者宝们有疑问是因为这些片段我全部是从椰的视角开展描写的,所以是从她的角度来判断大哥的态度了。  比如逃出工厂撞上大哥,那里大哥看起来失落和生气在椰眼里是因为她撒谎被发现了,大哥要抓她,所以很害怕;其实大哥失望和生气是椰明显不信任他,叫她一声她退一步;  再比如大哥在监管者这个角色上是挺公正的,尤其在椰眼里,他不开后门的,在工厂事件后,所有有第三方出场的片段(无论是军区,甚至是下属),大哥都看起来一点不讲人情,流程怎么样就怎么样,因为一旦偏心太明显,可能椰就会被其他人想办法越过监管署先审了,所以他看着挺正常,但言语上一直在为椰开脱(跟军区的对话中),想先把椰留在他手上,看有没有转圜余地(因为椰什么都没跟他讲,这时候他只知道椰是那个SMOS非常看重的,秘密运输但是车祸失踪的omega,他甚至不确定椰是不是跟研究所一伙的,但还是在看起来“公正”地给椰开脱);  一旦到了只有两人的环境下,大哥就把话挑明了,告诉她牵扯到这个事件里,后续会很复杂,除非他死在这里,他也愿意死在这里,让她自己游,在他下落不明的时间里她足够逃走并且藏好了,这里椰才懂他的意思,所以在坠海前以她的视角她还是害怕他的,但在这里她哭了,跟他说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事。  审讯室里还是比较明显的~  前面是我写得隐晦了,摸摸读者宝们。  下章沈漾回来啦,监管署要提交事实审查报告,嗯,大哥的审讯pl,既然两条线都推了进度了,就该雄竞,沈漾渐渐要发现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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