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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求婚 “和谁结婚


    “什么——?!她说她要结婚了?!”


    话音刚落, 忽的一阵响动,惊起在芦苇地边歇脚的白鹭, 它们受惊,纷纷张开雪白的翅膀飞起来,嘎嘎叫着,连带着细长的芦苇也一阵阵晃动,苇秆荡过来又吹过去,最后慢慢归于平静。


    何青云连忙抬手示意宋均山声音小点,警惕般看了看周围,冲他嘘了一声:“你小点声!”


    虽然自己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比宋均山还大。


    宋均山第一次没维持住脸上惯有的笑, 表情裂开:“我怎么能小声?!他们居然又想让宝娇结婚。”


    “又?”


    何青云敏锐捕捉到这个词。


    宋均山三言两语说了这件事。


    宝娇的后爸在她初中毕业的时候为了彩礼钱就想把宝娇嫁出去, 还是多亏了梁北方和宋均山以及学校的极力劝阻,才勉强把宝娇留在学校。


    “可他们凭什么替宝娇做决定?她是什么都不懂, 但是这并不代表能有人随意决定她的人生。”何青云气极了, 立马大声骂道。


    “我告诉你就是因为这个。宝娇的人生不能因为一场她根本不懂的婚姻而被困住,也不能因为她傻就忽悠她,她应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她才十八, 人生才刚开始呢。宋均山, 你和她们家父母熟,说话肯定比我分量重, 你能不能和他们说说,别着急把宝娇嫁出去?”


    何青云看向宋均山, 恳求道。


    其实在把宋均山叫出来之前,何青云也犹豫过。


    因为陈宝娇在和她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开心,好像结婚是一件让她高兴得不得了的事情一样。


    万一是陈宝娇自己想结婚的呢?


    这不可能吧。何青云赶紧把这个想法从自己脑子里摇出去,找到宋均山让他一起想办法。


    怎么说也得等到宝娇满了法定年龄, 不能如此草率地就嫁了人,蹉跎一生。


    而且宋均山,他是喜欢陈宝娇的,何青云看得出来。


    所以宋均山是绝对的不二人选。


    “宝娇她爸妈不让她跟你讲,她也是偷偷摸摸跟我说的。”何青云说,“拜托你去劝一劝宝娇爸妈吧,先把这门婚事解决,再想想别的。”


    此时的宋均山还在回味她刚才的话:“不跟我讲……”


    他慢条斯理把眼镜摘下,捏起衣角缓缓擦拭着,“不跟我讲吗……那只能自己去问了。”


    他抬头:“我有办法,你放心吧,青云。”


    这里穷乡僻壤,观念落后。大多数人都觉得女儿要早早出嫁,嫁一个好男人,找一个好婆家,一辈子相夫教子,缝衣做饭就够了。


    宝娇父母亦然。更何况像陈宝娇这样智力不好,哪怕他们再喜爱这个女儿,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办法养她一辈子,总要为她的后半生考虑。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连宝娇妈妈也同意了。


    让宝娇结婚?他们想的到美。


    如果非要结婚,那请她父母先看看他。


    –


    宋均山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当天放学,帮陈宝娇收拾好书包和画笔,他牵着她告别了何青云,两人一起回家去。


    路上,陈宝娇拿着放学买的小风筝哼着歌一路上高高兴兴,连蹦带跳。


    风筝尾巴是三条彩色的塑料纸条,被她甩得哗啦啦响,在风里打着旋儿。


    经过他们熟悉的巷口,再过一道长桥就要到家,宋均山终于牵过陈宝娇的手,反手扣住,不容她再往前走。


    “娇娇。”


    “哎!”陈宝娇乖乖停下,大声嗯了一句,“宋均山,你叫我干什么?”


    宋均山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感受到她最接近鲜活的心跳,表面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开口。


    “听说,你要结婚了。”


    该是疑问的句子,偏偏被他用陈述的语气讲出来。


    “对!你怎么知道!”陈宝娇又惊又喜,“你好聪明啊宋均山,一下子就知道我要结婚了。”


    宋均山:“……”


    他简直要气笑了,陈宝娇还在那里叽里呱啦。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我是新娘子,好多好多人来看漂亮的我;会穿白色裙子,我最喜欢白色裙子了;还会吃好吃的,好多层蛋糕的那种,上面有苹果,草莓,蓝莓,草莓,草莓……”


    她说话颠三倒四,还会把自己爱吃的东西多说几遍,可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十分期待自己的婚礼一样。


    “妈妈说了,宝娇已经成年了,是可以结婚的。大家都要结婚了,宝娇也要结婚。”


    陈宝娇凑到宋均山面前,两条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圆溜溜的眼瞪得很大:“我不要读书了,我要结婚!我要当新娘子喽!结婚结婚结婚……”


    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不对!妈妈说不能和你说!”


    后退好几步又上前,她可怜巴巴地捂住宋均山的耳朵:“不准听!”


    宋均山一直没开口说话,听着她一直在自己耳边嗡嗡着结婚结婚,听得头疼,现在人还捂住自己的耳朵,他气极:“娇娇,我不是跟你说过,什么事都要先跟我说,谁跟你说了什么话也要先和我说吗?”


    他道:“不要对我有所隐瞒,娇娇。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要把你一举一动都得跟我讲告诉我的呀。”


    陈宝娇有些走神,她不解地眼神飘来飘去,开始撕扯自己的嘴皮,却被宋均山伸出一只指腹按住,银丝框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眼神锁定在陈宝娇的脸上。


    “娇娇,跟我说说,妈妈跟娇娇说了什么呢?”


    陈宝娇像被他温柔的声音蛊惑般开口:“妈妈,妈妈说,宝娇可以结婚了,结婚,不要再读书,一定一定不能跟宋均山说……”


    “很好。”终于听到自己想知道的,宋均山笑笑,继续循循善诱,“那娇娇知不知道,要和娇娇结婚的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吗?”


    陈宝娇:“……我不知道。”


    “那他多大了?”


    “不知道。”


    “家住在哪里,有几亩田,给了多少彩礼,长得好不好看,娇娇见过他吗,他对娇娇好吗?”


    陈宝娇一直摇头,脸上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


    宋均山心下了然,他温柔地将陈宝娇转过身,放下书包,让她坐在自己的书包上,自己则开始熟练地替她扎好散下来的头发,轻声道:“所以娇娇只是想结婚?对么?”


    “对!”陈宝娇用力点头。


    宋均山漫不经心梳拢她柔软的头发,三两下扎好一边的麻花辫,再转到另一边:“那新郎是谁也可以吗?和谁结婚也无所谓吗?只是单纯喜欢结婚这个环节吗?对吗?”


    “那就和我结婚。”


    他终于打理好宝娇乱糟糟的头发,咬开发绳,慢条斯理扎好,绕到宝娇面前单膝跪下。


    “宝娇,和我结婚。”


    “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你喜欢的裙子我会给你买,你想要吃的蛋糕我也会让他们多放草莓,我可以叫上一群人来参加我们的婚礼,青云,北方哥,我都把他们叫过来,结婚之后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会照顾你,就像现在这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很聪明,我会努力读书工作,然后变得有钱,给你住大房子,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像芭比一样的梦想豪宅吗,我给你买,我都会给你……”


    宋均山有些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陈宝娇跟他结婚的好处,卖力地推销自己,却不料陈宝娇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头。


    “好啊!”


    陈宝娇并不懂得结婚的含义,只知道自己想要和身边人一样上学,工作,结婚,他们干什么她也要干什么。


    她只是高高兴兴地甩着宋均山刚给她编好的辫子,嘴里啦啦啦:“那我跟你结婚。”


    “……嗯。”宋均山低头,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睫,也掩盖住了他的情绪。他摘了一根带小黄花的草条,手巧地编成一个圈,拉过陈宝娇的手,有些手抖着将简易草编戒指套到她无名指上,然后十指相扣。


    他仰头看向陈宝娇,第一次如此紧张又虔诚。


    这也不怪他,这也是宋均山第一次跟女孩儿求婚,他此刻也不过十八,只是个空有一腔热血和真心的愣头青,年轻而冲动。


    “陈宝娇。”他声音发颤,激动和紧张一览无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可不要反悔。”


    “你再说一遍,你要干什么?”


    陈宝娇歪着头,孩童般看着他笑:“我要结婚!”


    “和谁结婚?”


    “和……和宋均山结婚!我要和宋均山结婚!”


    “嗯。”宋均山就着这个姿势,低头轻轻吻了一下陈宝娇的手背,然后抬眼,镜片反着光,一片橙红的夕阳落在他脸颊,“陈宝娇要和宋均山结婚。”


    –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和陈宝娇家里说的,她父母居然同意了这略显荒唐的婚事。


    过了没两天,宋均山和陈宝娇又一起出现在教室门外,宋均山不急不忙回到座位,陈宝娇则背着她的小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何青云面前。


    “青云!”


    见她又打算兴冲冲地拉着自己往外冲,何青云顿时警觉起来:“怎么了宝娇?”


    她握住拐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来!”


    拉着何青云就要走,何青云求助般看了一眼宋均山,宋均山笑着意味深长地回了她一个眼神,留下何青云一脸莫名其妙地被陈宝娇拉走。


    回到熟悉的秘密基地老槐树下,何青云苦着脸坐在同样的位置,拐杖一放,认命道:“说吧,这次又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了?”


    “呀!青云你也好聪明哦!”


    陈宝娇皱着张脸夸赞她:“我都还没说你就知道了,和宋均山一样聪明!”


    何青云面无表情:“所以请说出你的秘密吧。”


    吃吃偷笑两声,陈宝娇凑到她耳边,何青云的表情渐渐变得奇怪,她又噌一下站起来,震惊道:“什么?!你要和宋均山结婚——?!”


    “对呀对呀!”陈宝娇用力点点头,“宋均山说了,等我再长大一点就给我穿漂亮的白裙子,吃超大的蛋糕,有苹果,草莓,蓝莓,草莓,草莓……”


    所以那天完全就是鸡同鸭讲。


    何青云不希望陈宝娇结婚是因为她值得有更好的人生,不该稀里糊涂决定一生;而宋均山不希望陈宝娇结婚仅仅是因为结婚对象不是他,他很生气。


    虽然两人同样是不希望陈宝娇结婚,但这想法差异未免太大了点,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然后宋均山就直接让陈宝娇和他在一起,等读完书了再结婚?


    过程错误,但结果正确。


    何青云有些无奈扶额:“也……也不是不可以啦,宋均山对你是真喜欢,也是真的会好好照顾你。”


    她认真道,“宝娇,你喜欢他吗?”


    陈宝娇:“喜欢啊。我喜欢宋均山,喜欢你,喜欢徐老师,喜欢小孩和八角,喜欢北方哥……”


    原来是这种喜欢。


    何青云拍了拍她的头:“嗯,我们也都很喜欢你呀宝娇。”


    “所以我当新娘子那天青云要来!”


    “好。”何青云笑道,“我一定得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作者有话说:


    宝娇很适合网上这个梗。你如果和宝娇说你要和宋均山结婚她可能会吓一跳。但和她说:“你要和宋均山在一起,从此爱他尊重他,不离不弃,忠诚一生,无论富贵和贫贱,无论健康和疾病,无论成功与失败,都会不离不弃,永远支持他,爱护他,与他同甘共苦,直到你死亡。” 她会说:“我本来就要这样的啊。”当然了,宝娇并不会被要和宋均山结婚吓一跳。宋均山也会如上段话一样爱她。


    第62章 噩梦余温 “你想要的


    时间飞速, 何青云的脚伤差不多好全,已经不需要拐杖就能健步如飞, 梁北方也不再逼着她喝熬得浓稠的乳白色骨头汤。


    只是偶尔还会提醒着她别做剧烈运动。


    何青云总是回:“我们体育课已经取消了,现在全部改成自习,我想运动都没时间。”


    梁北方舀了一碗冰镇豆浆递给她,说快要高考啦,可别再受伤了。


    “才不会呢!我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嘛。睡觉前记得把牛奶喝了,我加了点蜂蜜。”


    “知道了哥。”


    何青云搅着豆浆开口:“对了哥,我们考场分布出来了, 所有人都要去市里的高中考试。”


    梁北方忙着铲猫砂, 闻言站起身,洗了把手:“好啊, 是班主任带队坐车一起过去吗?”


    “嗯。”


    “对了青云。”梁北方犹豫开口, 神色有些委屈,问道,“你为啥都不喊我名儿了?”


    一天天哥哥哥的,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叫他梁北方的时候, 总想着让小姑娘叫自己一声哥来听听, 现在真叫哥了,反而怀念起以前她连名带姓喊自己的腔调了。


    “喊你大名也不行, 叫哥也不行,那我叫你什么?北方?”


    何青云说得坦荡, 表情也淡淡的没什么变化,落在梁北方耳中却有些意外地不自在。


    北方……这两个字从何青云口里说出来,到是平添几分亲昵。


    梁北方连忙安抚:“那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哥, 梁北方,你就是喊我声叔,我也是担得起的。”


    “嗯,知道了。”何青云回。


    不会再有别的称呼了,就叫哥吧。


    –


    五月,距离高考仅剩二十多天。


    黑板上的倒计时被值日生擦了又重写,时间被拉得又快又慢,一眨眼功夫,一周就过去了。


    教室里也不再有人说话,所有人保持着同一种姿势低头做题,风扇声混合着翻书的沙沙声,加上窗外的蝉鸣,让人心里急躁。


    桌上堆满了各种颜色教科书,有人把风油精放在桌角,有人手臂下还压着没写完的试卷,额头靠在手臂上眯了三分钟,又猛得坐起来继续写。


    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何青云已经连续失眠很久了。


    她每天努力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满很紧,在有限的时间里刷更多的题,刻意让自己变得很累很累,累得回家都不怎么和梁北方说话,机械地扒完饭洗个澡回房,为了调整高考生物钟也不熬夜刷题,躺在床上静候睡意来临。


    可是奇怪得很,明明眼睛很累,头脑却很兴奋,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觉,即使睡着了也是噩梦缠身,或者浅睡眠状态,感觉没睡几分钟又得起来上学了。


    她开始惧怕夜晚。


    惧怕每一个让她在床上侧夜难眠的夜晚。


    频繁的失眠成了难迈过的大关。


    喝了梁北方温的牛奶,再狠狠摸一把小孩过过手瘾,何青云不太情愿地爬上床,关了灯,强迫自己睡觉。


    翻来覆去好半天,何青云还是睡不着,她睁眼,紧盯着天花板,嘴里嘀嘀咕咕:“陈情表李密,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


    “……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流畅地背完整个陈情表,何青云一身轻松,她打算乘胜追击,继续把难啃的古诗词全部顺一遍,突然听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青云,过来洗手吃饭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道:“知道了妈妈,我马上下来。”


    她合上书,哒哒跑下楼,饭菜的香味飘得很远,何青云吸了吸鼻子,大声道:“红烧肉和剁椒鱼头,妈妈我猜对了吧?”


    她跑过去,接过陈红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见和自己猜的一模一样,她很是高兴:“耶——!是我最喜欢吃的。”


    陈红温柔笑笑:“行了行了,快去洗手。”


    依言照做,何青云迫不及待坐下,还没等她开吃,面前的陈红却突然一改刚才的温柔,瞬间铁青下脸,啪嗒一声摔了筷子和碗,起身就往外走。


    屋外的景色也从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变成了电闪雷鸣倾盆大雨。


    陈红没拿伞,毅然决然地走进雨里,任由裤脚沾满泥泞,雨水打湿头发。


    何青云拼命想起身拉住妈妈,她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潜意识告诉她,要是不拉住妈妈的话,就再也不会再见到妈妈了。


    可手脚冰凉,一动也不能动。喉咙也被卡着,任凭她怎么呼喊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红走进那片雨里。


    青石板路也不知怎的变成了泥潭,洪水滚滚而来,陈红的身影变得渺小又缥缈。


    “妈妈——不要——!!”


    何青云低头,蓦然发现桌上的饭菜变成了一张成绩单,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叉,触目惊心,耳边响起陈红严厉的斥责。


    “何青云,你考这么点分是给谁考的?!”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想让你考个好成绩,考个好大学,给妈脸上也涨点光。像隔壁李阿姨的女儿,妈妈单位王叔叔的儿子,怎么人家能做到你做不到呢?”


    “你太差劲了何青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让我失望,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女儿?”


    不,不是的。


    何青云泪流满面,她想哭,想反驳,想发泄,却被人无形地抑制住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红一点点消失在泥石流里。


    “不要——!”


    “……不要交头接耳,不要东张西望。”台上的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念着考试注意事项,另一名老师则面无表情地分发下去试卷。


    何青云还坐在座位上久久不能呼吸。瞥一眼手边,语文试卷已经发下来,桌角贴着她的准考证,她抬眼,黑板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沉着冷静,诚信应考。”


    这是高考。


    她一惊,连忙抓起桌上的笔开始做题。


    可是,何青云盯着试卷上的黑色小字,额头上开始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啪嗒”一声,一滴汗滴落在试卷上。


    明明题干上的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像蠕动的,活着的虫子,在试卷上扭来扭去。


    她深呼吸几口,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也许是太紧张了,没关系的,就当一次普通的考试。


    但是没用。


    题目仍然像某种她从未学习过的陌生语言一样晦涩难懂,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在动,笔尖在答题卡上疯狂图画着,一行又一行。


    笔迹毫无章程,没有逻辑,把整张答题卡涂得满满当当,何青云很害怕,很想放声尖叫,很想当场大喊“停——”,她要停止这一切荒谬的,怪诞的,离奇的一切!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离开考场。”


    手中那股不可言说的力量瞬间抽离,她乏力般起身,看了眼答题卡上歪七扭八的凌乱线条,浑浑噩噩地跟着四周沉默的同学往外走。


    走出考场,她不经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考场里面好像太过阴冷。


    校门口站着焦急等待学生的家长,她一眼就看见了抱着束红玫瑰,鹤立鸡群在等待的梁北方。


    何青云张了张嘴,下意识加快步子走过去。


    突然,她看见梁北方身侧站了个身穿白裙的姑娘,身影模糊,看不清脸。她看见梁北方熟练地搂过姑娘的肩,似以前他们那样,低着头对她笑。


    何青云步子一顿,怔怔地看着二人亲密的互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是谁啊梁北方。


    梁北方看见她,跟往常一样笑着喊她:“青云!”


    等何青云走近,他又笑眯眯地把女生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上的红玫瑰也被抱在女生怀里:“忘了告诉你,我要娶媳妇儿了,过两天就结婚。”


    心被人一把揪住,何青云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消息。


    要送上祝福吗?还是扯出笑夸他们俩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告诉她这个消息吗?


    他语气轻飘飘的,因此显得格外残忍。


    “对了,既然我要结婚,那你从我家里搬出去吧。你也高考完了,再寄养在我家里就不太方便了,也不合适。”


    “以后也不用叫我哥了,我们就当不认识吧。”


    什么?


    何青云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偏偏梁北方弯下腰,贴在她耳边恶劣地补充了一句:“我一直都知道你的秘密,你喜欢我,对不对?”


    耳鬓厮磨,说出来的话却是极尽冷血:“可是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喜欢上自己的哥哥,何青云,你恶不恶心?”


    说罢,他便搂着女生扬长而去。


    不,不是这样的。


    何青云跌撞着跟上去,拼命地去追逐那个熟悉的背影。梁北方,不要丢下她,不要推开她,不要伤害她,不要,不要——


    “梁北方——”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侧面射来,何青云眼睁睁地看着一辆大货车朝自己冲来,刺耳的喇叭声尖锐地刺穿耳膜——


    ——“哥——!”


    何青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泪流满面,还深深沉浸在梦中的情绪里抽离不出来。


    窗外夜已深,蝉不知疲倦地卖力尖叫着。窗帘没拉紧,漏出一条雪白的月光来。


    坐起身,嘴唇干裂,胳膊上也被压出了几道红痕,身上黏黏糊糊的,吊带睡裙歪向一边,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罢了工,她现在浑身难受,心情也委屈得不行。


    “青云——?!”


    蓦然,门被一把推开,梁北方穿着件老头背心出现在门口,眉眼压着,头发乱糟糟翘起,脸上带着朦胧的睡意,手忙脚乱跑过来。


    他跑到床边,还没来得及看清何青云脸上的泪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臂一把扣住脖子往下一带,整个人来不及反应,连忙弯下腰,怕压着她,一手撑在她腿边,一手轻抚她的背,给哭泣的小姑娘顺气。


    “这是怎么了啊,哎哟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没事,梦都是假的,那都不可信的。”


    他背弓着,下巴轻轻磕在何青云头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慰,“慢慢呼吸,不害怕了不害怕了,这噩梦也太坏了尽欺负人,咱们不哭了好不好?”


    她的泪好烫,好像要淹没他们两个人。


    梁北方只能抱她得更紧,让她可以埋在他肩上哭,闻着她发丝和身上的香,没有衣物的阻碍,两人肌肤相触。


    “……你哭得哥也要哭了。”


    “真的吗?”何青云抽抽搭搭问道。


    她又在哭了,好像在梁北方面前,就有无穷无尽流不完的泪一样,太多太沉重,也太不可言说了。


    “真的。”梁北方捧起她的脸,使她仰面看他,下坠的泪的悲伤被他温柔接住,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指腹划过脸颊,眼尾红红的,泪珠饱和的珠状的,往日明亮的眼眸里承载了太多情绪,蓄在她眼睫下,在眼窝里汇聚成一片汪洋。


    “……那我不哭了。”


    何青云撇着嘴,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没关系,想怎么哭都没关系,想什么时候哭没关系,想因为什么哭也没关系,没有原因哭也没关系,想哭就哭,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呢?”


    梁北方笑:“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还害怕做的噩梦吗?还想流眼泪吗?”


    “我想喝水。”何青云道。


    梁北方给她把桌上的水端过来,何青云一口气吨吨吨全部喝完,擦干嘴巴,这才开口:“我梦到,我梦到……妈妈了。”


    “还梦到了你,梦到……你说你不要我了。”


    她小声说道,那个梦混沌没有逻辑,醒来也只记得这么点只言片语。


    还有一个梦境她也记得很清楚,只不过她选择埋藏。


    “怎么会?”梁北方随意梳理一下头发,全部拨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立体的眉骨,“我怎么舍得不要你。”


    就像他知道这几周何青云失眠睡不好,知道她偶尔会做噩梦,所以特意留了门缝,就为了在她做噩梦发出无意识尖叫的时候能在第一时间跑过来轻哄她,紧握她的手让她有所依靠,然后沉沉睡去。


    他怎么会舍得不要何青云。


    何青云缓了好一会儿情绪,“叮——”一声,空调重新开始运作,发出嗡嗡的运转声,梁北方解释:“估计是半夜空调跳闸,现在才重新修好吧。”


    冷风呼呼吹,燥热的身体终于冷却下来,何青云还保持着坐姿在床上一动不动,单薄的肩膀微弓,肌肤竟比身上的白裙还要白上几分。


    他们隔得近,近得能看清何青云清晰的皮肤纹理,眉目清秀,泛青疲惫的眼下印着淡淡的黑眼圈,直白得不加任何修饰。


    转移注意,梁北方将空调调高了两度,转头问:“现在还睡得着吗?”


    何青云摇摇头:“睡不着了。”


    本就难眠的夜晚经过这么一遭,睡意全无。


    现在是凌晨三点,她打算直接睁眼到天亮。


    好像等了很久她这个答案似的,梁北方得逞一笑,起身,朝她伸出手:“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个漂亮的,现在。”


    疯了吧。


    可何青云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借着梁北方的力起身,肩头的细吊带被她整理好,往前走了几步才恍然问道:“我们去干嘛?”


    “这个嘛……”梁北方眨眨眼,伸出手指比在嘴边,“先保密,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问,“要不要换个衣服?”


    “算了吧,换衣服太麻烦。”


    “行,那走吧。”


    –


    直到拐进了一条不知名小路,何青云才切切实实感受到疯狂和不可思议。


    夏夜,凌晨,芦苇荡。她和梁北方仅仅因为她睡不着就直接来到了一大片芦苇荡里,不知道要做什么。


    何青云后知后觉觉得这样有点草率,她扯过梁北方的衣角,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脚印问:“哥,我们到底去哪儿啊,还没到吗?”


    “马上马上,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梁北方在前面开路,将高高的芦苇枝抬起来,让何青云穿过去。芦苇深处伸出一道窄窄的木栈道,尽头系着一艘小橹船,静静地停在岸边,月亮悬挂在芦苇尖,把整个水面染上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雾气,像笼着一层半透明的纱。


    “上去吧,小心点。”梁北方率先跨上船,把橹搁在船尾,转身伸出手。何青云扶着他的手踩上船沿,船身晃了一下,他立马稳稳支撑住小船,等她站稳了才慢慢松开,弯着腰把船头的马灯点亮。


    “这船是小六之前去芦苇荡里捉野鸭子买的,这两天野鸭子捉够了,他又跑去修车厂给人修车,这船就停在这儿一直没用。”梁北方边解释边撑橹,橹在水里轻轻一推,荡开一圈圈涟漪,“坐稳了。”


    何青云坐在船上看得新奇。


    船慢悠悠地离了岸,四周静极了,只有船桨拨水的声音,咕噜咕噜,像这片水在梦里翻身。


    苇杆从船边滑过去,偶尔有几根弯下来的扫过何青云的肩头,她轻轻用手拨开,凉丝丝,痒丝丝。


    水不深,能借着月光看清水中倒映着的自己的波纹的脸,何青云弯腰趴在船边,指尖掠过水面,或深或浅,她就在那儿玩着水。


    “看那边——”


    梁北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压低声音,用下巴点了点前方,何青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眼前被星星点点的幽蓝色所占据。


    “我们这儿特有的萤火虫,一般凌晨才出来。我小时候可喜欢看了,可惜那时候能凌晨醒来的次数太少,它们又只在夏天出现,整个夏天也看不了几次。”


    梁北方用着气声解释,也在船上坐下,摘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装酷,歪头看着何青云被震惊到微微张嘴的可爱表情。


    萤火虫从水面上慢慢升起来,围着苇杆打转,几团几团,泛着莹莹湛蓝的光。有几只飞得很低,几乎是再贴着水面飞行,倒影和光点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个是影子哪个是萤火虫,连成一片流动的蓝色光带,连带着水面也变成了梦幻的蓝色。


    “好漂亮!”


    看到如此美的景色,竟然也有想哭的冲动。


    船慢下来,停在水中央,被幽蓝色的小精灵们围起来,它们似乎将船看做停靠物,落在船沿上,落在马灯上,落在梁北方搁在船身的手背上。


    有几只停在何青云的裙子上,顺着布料,光点在她衣服的褶皱里明明灭灭,她屏住呼吸伸出手,又有几只萤火虫停在她指尖和无名指的指节上,映着她掌心的纹路像一条细细的,会发光的长河。


    她兴奋惊奇地快要叫出来,怕把萤火虫吓跑,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梁北方拿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出来的dv机,慢条斯理打开拍摄模式,将镜头对准了正被蓝光包围的何青云。


    某一团萤火虫似乎将何青云垂顺的头发当成窝,大胆地在她头上旋转几圈,放心地停在她头发上,星星点点。


    取景框里,何青云正低头浅笑,生怕惊扰它们。


    “何青云。”


    红灯闪烁,梁北方忽然轻声开口,镜头对准何青云素净的一张小脸。


    “嗯?”


    “我一会儿给你们老师请个假,在家好好睡一觉吃点东西,调整调整心情和身体,好吗?”


    “高考没什么好担心的,它只是一次小小的考试,决定不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也决定不了你这辈子能走多远——你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已经做得足够好足够完美也足够优秀了,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很确定——”


    “你想要的,都会实现的。”


    作者有话说:


    流泪是我的xp。亲密关系中最动容我的不是掌心与掌心、唇与唇的相贴,而是人能在爱的人宽容的目光下大肆掉眼泪。放声大哭也好,抽泣哽咽也好,流眼泪真的是件太亲密的事,要向对方毫无保留的,坦诚的摊开自己脆弱的一切。找到一个能面对面流泪的人,如此伟大。


    第63章 花衬衫 “我是来陪


    那晚过后, 何青云还是有些轻微失眠,梁北方都会过来坐在床头椅子上陪她睡觉, 偶尔和她聊聊天,一般聊不了多久何青云就会困意袭来沉沉睡去,梁北方就替她掖好被子再离开。


    高考倒计时十天,五天,三天,两天。


    时间终于走到了高考前最后的几晚。


    学校没有设立晚自习,他们高三却自愿留下来想多学一会儿,哪怕是平时最闹腾的学生, 此刻也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低头做题。


    窗户外只听见几声蝉鸣。


    徐莹莹无声无息地走进来, 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认真的学生感慨万千。


    她又要送走一届学生, 迎接下一届学生了。


    她清了清嗓子:“同学们。”


    底下学生纷纷抬头。


    她看着一张张稚嫩的, 疲惫的,紧张的脸庞,扫视了一圈,语气慈爱道:“我知道呢, 今天就是高考前最后一个晚上了, 有很多同学想着再多看点书多刷点题,没准儿今晚看到的内容后天高考就能考了, 老师相信你们的运气,也相信你们可以考的都会, 蒙的都对。”


    她这一番话让台下的氛围轻松不少,大家纷纷笑起来。


    徐莹莹:“咱们明天就要一起去市里,学校给咱们安排了酒店和接送大巴,到时候大家住一起, 我们会有老师查房,和集体宿舍一样?一切都是为了高考,一切都在为高考让路,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就当一次普通的考试平常心平常对待,都放轻松。”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考试注意事项和安排,忽的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多,摆了摆手:“好了,老师也不啰嗦,别给你们加压力了。都赶紧收拾收拾书包快回家吧,好好睡一觉养足精力,咱们明天下午出发,在学校集合,都别忘了带身份证准考证考试用具,都快回家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响声,大家收拾好书包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走廊上对着刚写试卷的答案,有人约好了明天一起出发,闹闹哄哄。


    夜晚风大,吹得碎发乱飞。何青云背着书包走在朋友中间,听旁边陈宝娇喋喋不休:“我今天画了小兔子嘞,两只兔子……”


    马春燕在一旁和她接话:“我今天还做了真题卷嘞,两套真题卷……”


    陈宝娇:“哦,那你厉害。”


    马春燕:“你也厉害。”


    隔得不远的宋均山还在嘴里默默背着政治大题。


    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何青云有些舍不得,她没有加入旁边两个女孩稍显幼稚的对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浅笑一声。


    虽然只来了大麦村一年半不到的时间,但是却给她留下了非常多非常多美好的回忆。


    梁北方,崔小六,陈宝娇,宋均山,马春燕,小陈,马村长,小孩,八角……所有人或物都是如此鲜活又热烈地存在于她的小世界里,令她深深迷恋。


    校门口路灯下,梁北方手插着兜等她。


    夏夜晚风浅浅吹,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何青云跟他们道了别,快步走到梁北方面前。


    “哥!”


    “来了?”梁北方笑笑,接过她的书包,“回家吧,给你做了凉皮吃,还温了鸡汤,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喝汤来着?”


    “好。”


    回家洗手吃饭,何青云就要收拾行李了。她拉出许久未用的行李箱,打开平铺在地上。小孩见状,立马轻巧地跳进她的行李箱,冲着她喵喵直叫。


    何青云把它抱起来:“怎么了小孩,你也要和我一起走吗?”


    小孩:“喵——”


    何青云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孩软乎乎的小脸,埋进小孩的肚皮狠狠吸了一口:“我也舍不得你呀,不过没关系,过两天考完我又回来了,到时候给你买小鱼干吃好不好?”


    小孩挣扎着从她怀里跳出来,优雅地舔了舔爪子,又跳回箱子里缩成一个圈。


    叹了口气,何青云不再墨迹,快速收拾好行李,衣服,考试用具,洗漱用品整齐码在行李箱里,留出一小块空地给那只不肯挪窝的臭小猫。


    正巧梁北方从楼下上来,插了一块小西瓜喂到她嘴边,问:“东西收拾好了?”


    “嗯。”何青云张嘴接了,含糊道,“这几天我去考试,你记得给小孩喂猫粮,它最近掉毛,你拿滚筒多滚两圈,冰箱里我上次冰了给八角买的鸡胸肉,你记得解冻了再给它煮。”


    “我这几天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顾它们。”


    “哦。”安静听完她安排的一条一条,梁北方长腿一迈,凑到她面前,开口问。


    “那我呢?”


    何青云一愣:“什么?”


    “你把八角小孩都交给我照顾,交代了那么多注意事项。我也是一个人在家等你回来,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注意事项吗?”


    “青云,你就没有什么要关心我的吗?”


    又是这样太过靠近的距离,又是这样太过迫近的体型,何青云被梁北方高大的身影遮盖,卡壳道:“哥……”


    “那你睡觉记得盖好被子不要着凉,不要偷偷去和小六哥喝很多酒,我冰箱里的蛋糕可以给你吃……”


    被小姑娘安排得明明白白,梁北方心情大好:“那晚上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手机应该要上交的吧?”


    “哦,那就是不上交就可以打。”梁北方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方式,狡黠眨了眨眼。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


    次日下午,何青云到了学校。


    六月初,天气已经很热了。空气里翻滚着热浪,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天上,何青云带了一个小风扇,直对着脑袋吹。


    徐莹莹和教导主任等几个老师清点好人数,大手一挥:“带好你们的行李,去校门口的大巴车,一班去一号车,二班去二号车,别走错了!”


    拖着行李箱,顶着烈日,何青云气喘吁吁地找到了一号车。


    一号车司机剃了寸头,穿着件花衬衫,脚踩人字拖,带了个墨镜躲在树荫下乘凉,见到何青云,一把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青云——!”


    “小六哥?”何青云惊喜,“你是来接送我们的大巴车司机啊?”


    “bingo!”崔小六帮她把行李放进去,比了个大拇指,“快先上车吧,车里凉快,我在这儿帮同学们放行李。”


    他眨眨眼,“车上有惊喜哦。”


    惊喜?


    何青云上车,车里冷气开得足,跟外面简直两个世界,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看见副驾驶上歪着一个男人,穿着跟崔小六差不多的花衬衫,红红绿绿很是惹眼。那人脸上盖了张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线和微微凸起的喉结,双手交叠在肚子上,指节分明。


    看样子睡得很熟。


    何青云顿住了脚步,呼吸有些凌乱。


    不可能吧,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和眼前的男人渐渐重合起来。可他不是在家待着的吗?


    四下无人,同学们都还在她后头拖着行李还没过来,她屏住呼吸,轻轻戳了戳那人的手背:“……你好,请问你是我们车的司机吗?”


    刚问出口,何青云就想咬掉自己蠢笨的舌头。


    报纸底下的人动了一下,然后用两根手指夹住报纸边缘慢慢下拉,露出一双还没清醒的眼睛,他眯着适应了一下光线,转过头看向她的时候,嘴角就已经不自觉翘起来了。


    “不是哦,你们的司机在外面搬行李。”他把报纸对折放在挡风玻璃下面,伸了个懒腰,手肘搭在椅背上,头靠在胳膊肘处,跪在座位上下看,眼睛笑眯眯。


    “我是来陪考的,家属。”


    何青云彻底呆住,任由梁北方把自己的墨镜架在她的鼻梁上,再塞了一盒红西瓜,慢条斯理拨开她脸颊粘住的碎发。


    “又呆了。”梁北方一个响指,“看见哥哥还不喊哥哥好吗何青云?还是说见到哥哥太兴奋了啊?”


    何青云还没反应过来,慢半拍顺着他的话:“……哥哥好。”


    梁北方“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不停耸动,心情大悦:“行了行了,是你们学校缺人手,村长把我塞过来当后勤,帮你们搬搬水,晚上帮老师查房数人,管理考试工具什么的,哪里有活儿我就去哪里帮忙。”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差事还挺忙的,摸了摸下巴:“大概就这些吧。”


    他才不会告诉何青云这是他硬跟村长学校磨来的差事,免费不要钱,还多欠村长一个人情。


    “昨天晚上本来想跟你说的,结果你好像默认我在家一样,把我要做的都安排好了,我当时也光顾着点头忘了说。”他笑笑,“现在说应该也不算晚吧?”


    何青云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那小孩八角不就自己在家?谁给他们喂吃的呢?”


    梁北方:“我叫小陈来帮你喂,放心,饿不着它俩,八角朋友也多,它往外嚎一嗓子,多的是小狗给它叼骨头呢。小孩就更不用说了,平时就知道吃的东西放在哪里,不知道偷吃了多少,它肯定也饿不着。”


    他补充:“家里的衣服我也都洗了,地也扫了,给小孩八角都安排好了,小六想拉我去喝酒我也推了,冰箱里的蛋糕……我给你带过来了,你自己吃。”


    他把蛋糕往何青云手里一塞,乐呵呵道:“行了,快找个位置坐着吧,不晕车的吧?要不要坐我这边?”


    陆续有人上来,座位上摆了水和晕车贴,还有一小盒冒着冷气的冰镇西瓜,有人欢呼一声“还有西瓜吃!”,兴高采烈坐在座位上。


    何青云摇摇头:“我跟宝娇他们坐后面去了。”


    “好。”


    人还没走,梁北方就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比了个“六”的手势,放在耳边摇了摇,笑着看向她,意思很明白——


    ——晚上记得给他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毕业快乐 “何青云,


    大巴车很快带他们到了市里, 徐莹莹在车上就给他们分好了酒店房间,交代了注意事项。车停在酒店门口, 学生们一个个鱼贯而出。


    车程较远,何青云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刚好下车。她下车,被夕阳刺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哈切,慢悠悠将墨镜还给在旁边帮忙搬行李的梁北方。


    “哥,眼镜还给你。”


    “哦。”梁北方应一声接过,把她的行李提起来, “你住哪个房间?”


    “817。”


    梁北方笑笑:“你生日啊。”


    何青云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是。”


    她跟在他身后, 拎着半盒没吃完的西瓜,和他一起刷卡上电梯, 来到817房间门口。门开着, 里面已经有三个女孩儿,陈宝娇,马春燕和马珍。


    陈宝娇在和马春燕收拾东西,马珍已经坐在桌子前面低头刷题了。


    陈宝娇看见梁北方和何青云:“青云!北方哥!”


    她不参加高考, 也跟着他们过来玩一趟。


    “哎!”


    梁北方把行李拖过去, 对何青云道:“好了,我就不进去了, 你们收拾好行李休息会儿就下楼,徐老师和我就在大厅等你们一块儿去吃饭。”


    “好。”四个女孩应声。


    –


    学校给他们包了一个餐厅专门用来负责高考期间的饮食, 就在酒店旁边。


    陆续有人从酒店房间下来,徐莹莹和梁北方就在大厅点人,等人齐了好去吃饭。


    穿一条花苞裙,一双腿又长又直, 配上素白的吊带背心,露出白玉一样的手臂和锁骨,头发低低扎起,这很何青云风。她和陈宝娇一起有说有笑地下来,看到梁北方,也好脾气笑笑。


    梁北方在酒店洗了个澡,此刻换了件花衬衫,在一众素色T恤,看起来就青涩老实的高中生里高高站着,劲瘦,高大,宽阔,花蝴蝶似的。


    不得不说,他的容貌真的很突出,不管在哪。


    他过来,将手里有些冰的水拧开递过去。


    何青云刚好渴了,接过咕噜咕噜几口下去,压抑了点燥热的情绪。


    她把瓶子还给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花衬衫,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哥,你什么时候买的这样的衣服,还从来没见你穿过。”


    梁北方扯了扯衬衫道:“啊,小六给我买的,说是要和我穿兄弟装什么的,买都买了,正好尺码也合适,我就收下了。不好看吗?”


    “好看。”何青云眼睛弯弯,“和你平时的风格很……很不一样。”


    领口随意解开两个扣子,短袖下的手臂青筋凸起,花衬衫的颜色在他身上一点儿也不显轻浮,反而衬得他那张本来就打眼的脸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招人。


    看起来像个万花丛中过,片片都沾身的花花公子,配上本来就过分好看的一张脸,活脱脱的一个情场浪荡公子哥,招摇过市,受尽追捧。


    “好看不就行了。”梁北方笑。


    得,这一笑更是吊儿郎当的了。


    何青云好没气顶他:“你做好你的后勤工作就好了,不用这么对我……特殊照顾。”


    梁北方一挑眉:“那我还是陪考家属呢,我对自个儿妹妹好点怎么了?”


    何青云:“……”


    兄妹俩正说着,班主任徐莹莹过来扫视一圈:“班长呢?”


    宋均山:“老师,我在这儿。”


    “清一下人数,看看还有谁没下来的你过去叫一下,我们要去吃饭了。”


    “好。”


    –


    大概是第一次在饭店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大家都吵吵闹闹地很惊奇,为了配合他们的口味,甚至还有自助餐的形式供他们选择。


    何青云盛了点水煮菜和牛肉,外加一碗蛋花汤,坐在朝她招手的梁北方旁边。


    看着她碗里的菜,梁北方忍不住挑眉:“就吃这么点?”


    “天气热,吃不下太多。”


    她瞥了他一眼,“要是能吃冰激凌就好了……”


    “不行。”梁北方果断拒绝,一点儿商量都没有,“这个只能考完再吃,你再怎么跟我撒娇都没得商量。”


    何青云轻哼一声,不愿意再坐过来,隔了一个位置坐下狠狠吃着碗里的牛肉。


    想着这几天吃清淡点儿也好,免得大鱼大肉吃多了在考场上肚子疼,扰乱心态。


    梁北方觉得好笑,也不勉强她多吃点,只是盯着让她把碗里的吃完。


    晚饭吃过,徐莹莹让他们回房休息,不要再熬夜刷题了,晚上十点她和梁北方会分别去男生女生房间查人,明天就是高考了,都放轻松。


    稀稀拉拉应了声好,大家纷纷回了房间。


    空调嗡嗡吹着冷风,817房的女孩儿们一个个洗了澡吹了头发,四个人挤在两张床上把各自的错题本和笔记摊开一块儿复习。


    陈宝娇趴在枕头上画画,安安静静地不发出一点儿声音,马珍和马春燕在记背副科大题,何青云又重头将错题全部看了一遍,做最后的准备。


    突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了一下,何青云看了眼来电显示,立马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地来到阳台上关上玻璃门。


    阳台上跟安静,白天的燥热已经退了大半,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凉丝丝地拂过她的脸颊,她趴在栏杆上,按下接听。


    “喂——?”


    何青云抓了抓头发,懒洋洋开口。


    “青云,我等你这么老半天了,手机都握烫了还没等到你的电话,”梁北方熟悉的,低沉的嗓音响起,通过手机的传播更显磁性,“要不是我自己打过来,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啊?”


    “哦……”何青云扣了扣手,“我忘记了。”


    梁北方轻笑一声:“幸好我记得。在干嘛呢?”


    “看错题,刚刚在冥想,就是把知识全从脑子里过一遍,这样快一点,一会儿就打算睡了。”


    何青云一五一十交代道。


    “还挺自律,现在还紧张吗?”


    何青云沉默了两秒,没再逞强:“有一点。”


    心一直悬着,总有种心慌的感觉,但神奇的是,听着梁北方的声音,她的心蓦然一点点落下来,像是吃了颗定心丸般。


    她抱着手机,不太想那么快就挂电话。


    她想听梁北方多说几句,说什么都行。


    “没事儿,哥哥多陪你说说话就不紧张了。”梁北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轻声笑,“那你现在在哪儿接电话呢?”


    “阳台。”


    “行,你要不要往下看看?”


    往下看?何青云下意识低头,月色朦胧,梁北方正靠在正对面那棵树下,一手把玩着矿泉水瓶,一手接着电话,仰起头朝她笑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拉细,衬衫的衣角被晚风轻轻吹起,像只在夜色里缓缓振动的蝴蝶。


    “你在那儿干嘛?”她把胳膊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你明明都跟着过来了,在一家酒店还要打电话。”


    “睡不着,想见你,关心你,闲得慌,手机瘾大。这几个理由你选一个?”他语气不太正经,存了心逗她,“可以是多选题。”


    何青云:“……”


    梁北方每次想让她放松的时候都这样,不过她也偏偏就吃这一套,被他插科打诨这么一下,紧张感确实消散了不少。


    两人又扯了几句没什么营养的闲话,你来我往了好一会儿,何青云困得打了个哈切:“不说了,我要去睡觉了。”


    “行,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


    次日一早,梁北方和徐莹莹准时敲开了每一间房的房门,分发下去准考证和考试用具,吃了平时吃惯了的早饭,点清人数上了大巴车。


    一路驶向考点学校,考场门口站满了人,老师,学生,家长,警察,每个人都对着场考试严肃以待。


    有家长踮着脚尖往铁栅栏里张望,有老师举着班牌大声招呼自己的学生集合,有人蹲在路边把文具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又一遍。


    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的燥热。


    徐莹莹站在车门口拍了拍每个下车学生的肩,大声喊着加油之类的话,天气很热,很快她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嗓子也哑了,却还在一个个加油打气。


    何青云最后一个下来,徐莹莹同样的拍了拍她的肩,没有快速的将手放下去,而是坚定地看向她最期待的学生,用力握了握。


    “青云,老师也不给你什么压力了,尽全力,就是最好的,老师知道你的用功,都会有好结果的。”


    “嗯,谢谢老师。”


    梁北方也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看着何青云慢慢过来,碎发黏在额上,手指捏着工具袋边缘,嘴唇抿得紧。


    她在紧张,梁北方一眼就看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揉了揉她的头,手指从她发顶滑到后脑勺,顿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松松拉进怀里,手臂抵住她的后背,把她笼进自己的影子里。下巴抵在她发梢,另一只手手指穿过她头发,掌心贴在她后脑勺上。


    梁北方能感受到何青云攥着笔袋的手抵在他胸口上,他胸口起伏,手掌下滑,轻轻捏了捏何青云的后脖颈。


    “哥相信你,加油。”


    简单六个字,他松手,“快进考场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周围很多拥抱打气的,何青云也顾不得什么害羞了,摆摆手:“我知道啦!”


    安检,落座,发试卷,事到如今,何青云倒是渐渐平静下来了,她深呼一口气,摒除杂念,在听到开考铃响后提笔答题。


    来吧何青云,这段时间大考小考加起来没有一百次也有五十次,一路考来成绩一直都差别不大,偶尔还能有所进步,已经算发挥超常了。


    那就再厉害一点吧。


    她感觉自己又陷入了深海中。细细的纸张摩擦声,挪动板凳的咯吱声,同学低低的咳嗽声,笔尖触碰纸张的沙沙声全部消失不见,被屏蔽在她的泡泡外面。


    深海里幽蓝,静谧,祥和。水波平静,置身在海水温柔的腹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何青云坐在板凳上,笔尖不停写着,六个古诗词默写开了个好头,作文也在正常时间开写,从记忆里抽出一个类似的主题,她从容下笔。


    写完,她抬头看了眼时间,和平时练习真题时间差不多,前后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何青云长舒一口气,将整张试卷再次检查了几遍,除了一两个特别明显的错误以外,她没再改动任何答案。


    监考老师提醒还剩最后五分钟的时候,何青云才感觉到从水里的泡泡里浮出来,泡泡裂开,水浪散去,四周恢复了颜色和声音。结束铃响,她站起身往外走,立马封锁了这一段考试的记忆。


    上午就一堂语文,何青云跟着人流往外走,一眼就看见了抱着一束鲜花,正低头跟旁边的小六和徐莹莹说着什么,脸上表情有些紧张。


    和梦里记忆重合,何青云顿了顿脚步。


    倒是梁北方先看见了她,惊喜地挥挥手:“青云!”


    何青云刚走过去,梁北方就将手中的花塞给她:“考试辛苦了,快回车里凉快凉快。”


    徐莹莹一脸期待:“怎么样怎么样?题难不难?感觉怎么样?”


    “……感觉和平常差不多吧。”


    “太好了!”徐莹莹激动地拍了拍她的肩,“青云,老师就知道你可以的!”


    “谢谢老师。”


    “哥,你这……”何青云转向看着手里的花,忍不住笑了,“哪有刚考完一门就送花的,不都是最后才送吗?”


    花倒是漂亮,洁白的玫瑰搭配浅紫色的洋桔梗,插上紫穗飞燕草,不是烂大街的搭配,很小清新的配色。


    “谁规定的?我才不要只送一束。”梁北方笑道,“学校给你们都准备了,考完一门送一束花。”


    这回轮到何青云挑眉了:“都送的我这个?”


    学校怎么可能那么大方,这花的搭配一看就不便宜。


    正巧有人也回来了,徐莹莹递上一支向日葵:“考试辛苦了,快上车凉快凉快。”


    看见宋均山三两步过来就要上车,她也问了他感觉怎么样。


    宋均山一推眼镜:“还可以老师,娇娇呢?”


    “哦,她在车上呢。”


    崔小六也给他们递上水:“考完一门都不准在车里对答案啊,考完一门忘一门。”


    梁北方笑笑:“当然不是,学校只给你们准备了一朵玫瑰花,你这个是我准备的,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何青云借他的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反复找角度,“只是让别人看到可能心里会有不平衡,你这也太偏心了……”


    梁北方伸手把花接回去,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自己的偏爱有些明目张胆,摸了摸鼻子:“那花我给你拿着,到时候回家了放你房间?当时买的时候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光想着你喜欢什么,早知道偷偷给你了。”


    何青云接受了这个提议:“好!”


    –


    下午考数学,何青云中午就眯了半个小时来保持清醒,已经考过一科,对高考的难易程度和紧张氛围都已有了把握,坐在考场里也更加自如。


    数学相比于语文来说变数更大,何青云打起了十足的精力来应对。


    放弃难度过大的题,简单题和中等档的题必须得分,步骤不跳计算不省,何青云手写得飞快,走出考场的时候还迷迷瞪瞪的。


    梁北方照例送上一束手捧花,给她看了看样子,黄色马蹄莲搭配黄玫瑰,点缀着浅蓝色大飞燕和白色小雏菊满天星洋桔梗,如柠檬般清新亮眼,何青云看了好几眼,梁北方帮她拍了几张后自己又默默收了起来。


    不得不说,他选花束搭配的眼光非常好,完美的戳中了何青云的心思。


    徐莹莹观察她的神色,见比上午沉默,于是焦急开口问:“青云,数学觉得考的怎么样?”


    她知道数学算是何青云的一个小短板,不过只要数学稳了,何青云的成绩便不会太差。


    何青云:“应该还可以吧,我也不是很确定。”


    徐莹莹松了口气:“那就是很好!下面都不要管了,专心准备明天的考试,加油!”


    清点好人数,大巴车原路返回酒店餐厅,吃了饭,照旧回到酒店。


    何青云第一个洗完澡,吹干了头发,她跑到阳台,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刚响两声电话就被接通,里面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喂,妹妹?”


    何青云咬着唇:“哥。”


    梁北方轻笑一声:“今天主动给我打电话,加一百分。让我来猜猜看我们的青云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呢?”


    他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些忽远忽近:“睡不着?太紧张?还是想我了?关心我了?想听听哥哥的声音了?”


    “能是多选题吗?”


    何青云被他的话调侃得愣是哑口无言,沉默几秒才开口:“……你在房间吗?”


    “怎么,你要来找我?”


    “不是,我……”


    何青云慌张打断,她只是想见见那两束花而已。


    “又忘了往下看了,妹妹。”梁北方叹了口气,“昨天刚提醒,低头啊。”


    低头,视线里最先出现的不是梁北方的脸,而是两束鲜艳而美丽的花束,被他举得高高的,窗户透出的灯光照得颜色有些发黄,梁北方便打开了手电筒照出花束原本的颜色来方便她看。


    他的脸在花束后面笑得灿烂。


    何青云轻轻屏住了呼吸,好半晌才吞吐说出口:“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花呀?”


    “我还不了解你?肯定喜欢的不得了了,又怕别人看见心里不平衡,只能让我拿走,这会儿没人了,问我在不在房间,是想来我这儿看花的吧?”


    梁北方将她的心里分析得一字不差。


    “……嗯。”


    “那我在这儿举着,让你看个够。明天再给你搭配点新的,全都带回家放在桌上,行吗?”


    “好啊。”


    –


    第二天的流程和第一天一样,载着一行人奔赴考场,梁北方,崔小六和徐莹莹三个人就在外面门口等着。


    陈宝娇就在车里画画没出来。


    崔小六装酷带了副墨镜,边扇风边道:“北方哥……你别转了热不热啊?你瞅你你那样儿!是人家青云妹妹考试,你在这儿都转了两天了还在紧张呢?我看别的家长都没你这样的。”


    他扔了瓶汽水过去:“对咱们妹妹放一百个心吧,她是最不用担心的。”


    梁北方眼疾手快接住:“我当然相信她。”


    “那不就行了?省点儿力气吧一会儿你开车昂。”


    “好。”


    叮铃铃,结束考试的铃声响,梁北方立马踮起脚尖往里看,崔小六和徐莹莹对视一眼,前者无奈摇摇头。


    他北方哥没救了,他北方哥这个妹控没救了。


    这次的花是粉色绣球搭配了多色蝴蝶洋牡丹,粉紫,蓝,绿交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何青云简直爱不释手,看了好久才依依不舍递给梁北方。


    下午是最后一门考试,英语是何青云的强项,她中午简单吃了点并没有午休,为了保持头脑清醒吃了颗薄荷糖提神醒脑。


    梁北方帮她按摩肩背给她放松:“最后一门了,考完带你去吃大餐?”


    “那我要吃烧烤,烤肉,冰激凌,蛋糕,炸鸡,薯条……”何青云立马报出一溜烟名称,这一个月梁北方对她饮食控制得极其严格,生怕她高考前吃坏了肚子。她真的馋了很久。


    梁北方忍俊不禁,手上动作没停:“行,考完了让你一次性吃个够。”


    下午,难得的好天气,晴天却不热。


    两个小时的英语考试转瞬即逝,站起身,伴随着考试结束的铃声,何青云最后看了一眼试卷。


    她的高中,真的要结束了。


    走出校门,梁北方正捧着一束粉色莲花,搭配蓝色绣球和橙色玫瑰,外面用嫩绿色纸张包裹着,很清爽的粉绿配色,像是把一小片夏天抱进了怀里。


    他正低头拨弄着莲花花瓣,听到脚步抬头见到她,立马露出笑容。


    由走变成跑,风声在耳边呼啸呢喃,扬起一阵轻盈。何青云的头发吹散了,脚步快要飞起来。周围有人在回头看,有同学在喊她的名字,她都不管,直愣愣撞进梁北方怀里,双臂扑挂在他脖子上,双脚离地,撞了个满怀。


    梁北方措手不及,怕花束被撞到,立马抬起手,刚好是能接住何青云的姿势。花瓣轻颤着,带着连绵悠长的会呼吸的夏天。


    他背弓着后退两步,另一只手扶住何青云的背,花香混合着她发间的香味,是柠檬柚子的清香,一起涌了上来。


    她的下巴磕在他肩窝里,腰肢柔软地贴在他身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他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脏隔着两层两层衣料怦怦直跳,和他的心跳撞在一起。


    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热量,梁北方双手回抱住何青云,花束在她背后盛放,粉的莲瓣,蓝的绣球,绿的雪梨纸,一整个在后背炸开,打翻了整个调色盘。


    他低头,笑意盈盈,春风拂面。


    “何青云,毕业快乐。”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高考生bb毕业快乐!其他女孩们也是,一切都快乐。


    第65章 美妙享受 掉进了夏天


    “咔嚓”一声, 这帧画面被定格在dv机里。


    没有准备什么散伙饭,因为大部分人还是会留在村子里种田, 要不就出去打工,大巴车载着一行人回了村,徐莹莹让他们都回家彻底放松放松。


    何青云捧着梁北方带过来的几束花摇头晃脑地跳下车,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脑袋空空,不想任何知识点地回家。梁北方则举着dv机把刚才崔小六拍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久,啧啧称赞。


    平时看不出来啊,小六抓拍技术还挺好。


    他的脸被花束挡着, 小麦色皮肤的手臂横在何青云背部, 和她珠玉白的皮肤形成强烈视觉冲突,却也不违和, 反而张力十足。


    他继续举起相机对准前面的何青云, 看着她脚步轻盈,转身对他笑,忍不住勾唇,一直拍到回家。


    家里被小陈打扫得干干净净, 没落下什么灰尘。找出几个白瓷瓶, 小心翼翼拆了花束的勾绳,何青云哼着歌将花插进去, 摆在书桌向阳的那面。


    小孩好奇,身手敏捷地跳上桌, 凑近闻了闻粉的一瓣莲,又用爪子碰了碰,见花瓣一动,立刻做出警觉的表情。


    梁北方倚靠在门框上, 对着dv机里的一人一猫笑出了声:“怎么这么可爱。”


    也不知道说的是猫还是人,亦或是两者都有。


    收起相机,他拿起喷壶给花喷了点儿水,将考试工具袋放在桌上,正准备喊何青云下楼吃点东西,就看见何青云已经倒在床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真是累了。”他过去,浅笑一声,替何青云脱了鞋,空调调高两度,拉上窗帘,挡住刺眼的夕阳,轻轻掐了掐她的脸颊,“好好睡吧,准大学生。”


    –


    准大学生何青云睡了个天昏地暗,然后饥肠辘辘醒来,昏昏沉沉坐在餐桌边,机械般塞着刚烤好的菠萝包,突然啪一声一拍桌起身:


    “我不吃了,我上学要迟到了!”


    “哎!”本来笑眯眯看着她吃面包的梁北方眼疾手快拉住她手腕,将人重新按回桌子上,不禁觉得好笑,“干什么呢?还想回去读书啊,高考已经结束了,妹妹,现在是超长假期时刻。”


    “……哦。”人还迷迷瞪瞪,嘴里被梁北方插了块西瓜喂进去,何青云嚼嚼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哦,我已经毕业了。”


    此刻才八点左右,天色渐晚,离上床睡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做作业,不用刷题,不用背书,放松下来的何青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


    像是终于被允许发呆的小孩子,可以毫无顾忌地消磨时光,浪费青春。


    她无聊得靠在躺椅上摇啊摇,小孩压在她肚子上睡觉,于是她有一搭没一搭地从上往下摸小猫毛,看着梁北方在厨房里收拾,忙来忙去。


    忙活完了,梁北方擦干净手解开围裙走过来:“干什么呢?”


    “没干嘛。”何青云盯着天花板,手臂支在脑后,“就是突然闲下来了,感觉还挺不习惯的。”


    “意思是现在非常有空?”


    “嗯,非常有空。”


    梁北方一把捞起小孩,将它轻轻放回自己窝里去睡,朝何青云招招手:“那陪我看个电影?上次说好了的,不准反悔。”


    何青云同意了:“我们看什么?”


    “《龙猫》吧,你不是喜欢宫崎骏吗,还是说看点别的?你来选。”


    “就这个吧。”


    两人上楼,何青云房间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沉进山坳里,日落后深蓝色的天光从玻璃窗里漏进来,把所有东西染成安静的灰蓝调。


    梁北方拿了早就租好的碟片,按进dvd里,电视屏幕的微光像是一小片会发光的池塘。


    “你先坐着,我去拿点喝的。”他转身下楼,不一会儿端着两杯柠檬百香果汁上来,另一只手拎着薄毯和两包薯片。回到房间时,何青云已经窝在她的懒人沙发里舒舒服服坐着,下巴搁在怀里的抱枕上,眼睛盯着屏幕。


    梁北方把柠檬水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毯子搭在她腿上,动作很轻,遮住了她露出的大腿:“冷气开的足,你盖着点别感冒了。”


    何青云“嗯”了一声,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酸得眯起眼,梁北方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身上的体温传了过来,两人一起看着电影的开场动画。


    屏幕的光影在黑暗中变化着,把房间的四壁都染成了流动的颜色。窗外的虫鸣忽远忽近,偶尔有风穿过院子外面的老槐树,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电影里的光黏住了一样,柔软,安静,静止,和外面那个闷热夏夜隔了一层薄薄的结界。


    小月和小梅跑过森林里一片又一片绿,龙猫带着姐妹俩飞上天空。


    “哥,你说龙猫平时吃什么?”何青云忽然开口。


    “橡果子吧,电影里不是有吗。”


    “那要是不是结橡果的季节呢?”


    “可能吃竹笋,或者树叶。”梁北方想了想,“再不行就吃云。”


    “云怎么吃啊?”


    “飞上去咬一口,说不定是棉花糖的味道。”


    看着梁北方极其幼稚地认真回复她的话,何青云想象了一下龙猫趴在云朵上啃出一排牙齿印的画面,笑出了声:“好可爱。”


    两人继续将注意集中在电影上,不再聊这些没营养的,毫无意义的对话。


    突然,院子里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响声,崔小六宏大的嗓音再次从外面传来,熟悉得一把将人拉回那个温暖的冬天的圣诞节。


    “北方哥,你要我买的烧烤,炸鸡薯条,草莓蛋糕啥的我都给你买来了,还剩了几百块钱我都塞袋子里面了,小票也在,你自个儿看看,东西我给你放哪儿?”


    梁北方立马应声跑出去:“给我吧,辛苦了小六。”


    崔小六摆摆手:“这有啥,帮你跑个腿还有钱拿,傻子才不乐意呢。买一次东西都够我两天工钱了,北方哥,你下次有这活还叫我哈。”


    他探头对何青云打了声招呼:“青云妹妹,看电影呢,高考结束了,好好放松一下,到时候让北方哥带你去捉螃蟹去!”


    何青云笑笑:“知道了小六哥。”


    梁北方把那些吃的提进来,一个个摆在桌子上。金黄酥脆的炸鸡腿,脆脆的还冒着热气的薯条,奶香四溢的草莓蛋糕,洒满辣椒面和孜然粉的烧烤,馋得人直流口水。


    何青云从沙发那边探出头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猛吸了几口令她食指大动的食物的香气,嘴角翘起来:“哥,这都是你买的吗?”


    “嗯,你昨天不是说想吃?我就让小六都买来了,刚好边看电影边吃,怎么样?”


    何青云高兴极了,嗯嗯嗯点头,满足地挖了一大勺蛋糕送进嘴里,要是她有尾巴,此刻肯定翘上了天。


    梁北方嘲笑她一副小馋猪的模样,手上却帮她撕开烧烤包装袋,往薯条里挤上番茄酱,把人伺候得服服帖帖。


    “就今天这一次啊,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


    “那以后不能吃了吗?”何青云立马问。


    “想吃就给你买,是说你晚饭都要记得吃,不能一天到晚都吃这些。”


    “知道了知道了。”何青云回答得特别快,明显是打算先敷衍过去再说。


    梁北方无奈摇摇头,看得她吃得摇头晃脑,不再多说什么。


    时间随着龙猫慢下来,何青云看入了迷,顺手拿起柠檬汁,梁北方见状,笑笑也拿起,两杯柠檬汁相碰,玻璃杯发出叮当的脆响。


    叮叮当当,杯子里的冰块被何青云摇得哗啦啦作响,声音清清凉凉,她站在窗户里面,推开窗往下看。


    梁北方正要去上工,正带上草帽,何青云就汲着拖鞋跑出来,连忙叫住他:“哥——你等等——”


    “怎么了?”梁北方抬手遮住白花花的太阳,眯眼问,“要我帮忙干什么?还是找不到东西了?”


    “不是,你是要去镇上吗?那帮我买几本书回来,书单我发你手机上,你点开就能看见了。”


    何青云讨好似的笑笑,“拜托你了,哥。”


    “行,晚上给你带回来。”梁北方大方应声。


    于是整个夏天都是这样过的,何青云让梁北方去镇上买了好多好多书,小说,散文,漫画,还有几本她想读却一直没时间翻开的厚厚诗集。


    快递也隔三差五寄来,晏书慧给她寄了一大箱,说是毕业礼物,拆开一看全是她列过清单还没来得及买的书和碟片。


    晏书慧跟着她姐姐四处旅游去了,朋友圈隔三差五翻到她发的朋友圈;张雯雯在学车考驾照,人被教练摧残得不成样子;白婉仪染了红头发,为了看她最喜欢的爱豆的演唱会,此刻正在餐厅干暑假工,累但幸福着,所有人在暑假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何青云哪儿都没去,她哪儿有时间呢。要将书一本本码在书架上,原本那些错题集笔记本什么的都给了村长的亲戚家小孩当教材,书架终于不再是灰扑扑的考试资料专属地,而变成一片被慢慢开垦出来的新花园。


    经常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慢悠悠和已经上工回来的梁北方一起吃个早饭,然后梁北方出门,她则窝在空调房里痴迷地看着她的小说,坐着,躺着,站着。有时候累了直接把书往脸上一盖就睡,等梁北方晚上回来把她叫醒。


    有时候下午会躺在竹椅上摇摇晃晃,小孩和八角趴在地上睡觉,梁北方切了西瓜端过来,她接过去咬一口,眼睛还没从书页上挪开。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梁北方拉了张凳子在何青云旁边坐下,看着西瓜汁水顺着她手指往下淌,连忙拿湿毛巾给她擦。


    何青云享受着他的服务,头也不抬:“《荆棘鸟》。”


    “哦,动物书啊。”


    “不是啦。”何青云好没气解释,“考琳·麦卡洛写的,讲的是梅吉与拉尔夫神父之间的禁忌爱情,才不是什么动物书呢。”


    梁北方看到那么厚一本外国书,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还禁忌之恋,索性在旁边看何青云:“好了好了知道了,是哥没文化,你看吧你看吧。”


    电影也一部一部地补。宫崎骏的动画全看了个遍,《情书》也看了两遍,第一遍何青云哭得个稀里哗啦,说再看一遍就不会哭了,结果第二遍还是在同一个地方掉眼泪,《菊次郎的夏天》倒是让人高兴,久石让的配乐一响起来,整个人就掉进了夏天的漩涡里。


    还有《普罗旺斯的夏天》《夏天的故事》《油炸绿番茄》《末路狂花》《摇摆少女》之类的,怎么看也看不腻。


    这是一种美妙的享受。


    宋均山和陈宝娇偶尔会来找她玩,经常是宝娇画画,何青云看书,或者两个人一起选一部电影看,有时候陈宝娇就留宿在何青云家里。


    宋均山最近一直在打工赚钱,他没忘记要带着宝娇出去租房住这件事。


    看书看电影,喂喂小猫逗逗小狗,和梁北方聊点没营养的天,时间一晃而过,直到查分前一天,何青云才后知后觉有些紧张。


    不出意外地失眠了,何青云索性睁眼到天亮,这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结果早上八点翻了个身,再也睡不着了。


    她爬起来灌了几口凉水,没想到梁北方比她起的还早,把家里重新全部打扫了一遍,一脸紧张样,看上去比她还着急。


    何青云笑他:“哥,你坐下休息一会儿吧,下午两点才查分呢,现在再急也没用啊。”


    梁北方顺着她的话,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


    下午,掬一捧水清醒清醒,何青云坐在书桌前,打开梁北方前两天给她买的电脑,点进页面等待查分。


    梁北方一手支在她旁边,凑过身看,身上好闻的茉莉花香彰显着男人强烈的存在感,何青云咬着嘴唇微微屏住呼吸。


    咔哒,时针指向正两点。


    何青云吐出一口气,在查分页面上输入了自己的准考证号,鼠标挪动到确认栏。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梁北方问:“怎么了,不敢查分吗?”


    何青云回:“嗯,有点担心。”


    她心一跳一跳地心慌。


    梁北方趁势捏了捏她的后颈让她放松:“别怕,要不咱们也像别人一样拿个书挡着一项一项看?”


    何青云摇摇头:“那得经历多少次心跳,还不如一次性看完。”


    “说的也是。”


    做了半天心里建设还是不敢点开,何青云索性往后一靠:“你帮我看吧。”


    “好啊。”梁北方温热的手掌捂住她的眼睛,鼠标操作了几下,咔嚓一声,“我点开了哦。”


    “嗯。”


    好半天,何青云都没听到身边人的欢呼或者叹气,心下一紧,语气染上几分焦灼:“哥……你看到成绩了吗?我考的怎么样?”


    “哦,还没,查分人太多了,还在这里转圈圈。”梁北方又重新刷新了几遍,“我看看……加载出来了。”


    “怎么样?”何青云手心全是汗,忍不住开口问,“上五百九了吗,和平时比呢,哥你看完了没?你直接说吧,考得不好也没关系我能承受的——”


    梁北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听不出是好是坏:“我觉得……”


    “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话音刚落,他一把撤回手,何青云来不及准备,一眼就看见了电脑页面上大大的分数——


    628分。


    超常发挥,比她平时任何一次的分数都要高,高出她给自己定的最乐观的目标整整三十分,是她第一次上六百分。


    她呆住,眨了眨眼,然后猛地转过头,撞上梁北方笑意盈盈的漆黑色的眼,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伸手,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在她头顶拍了拍,声音压不住的高兴:“我是不是说过的,你想要的,都会实现的。”


    “这段时间辛苦了,何青云同学。”


    何青云脸埋在他颈窝,鼻头忽然一酸。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想起做了一本又一本的真题卷,跑了一次又一次的办公室,在被窝里打台灯的深夜,强迫自己爬起来的清晨,想到了很多。


    所有的路,弯弯绕绕的,磕磕绊绊的,都在这一刻柳暗花明,天光大亮,直指最好的方向。


    努力不会白费,笨鸟也能先飞。


    “我可以去江城大学了,是吗?”


    何青云抬起头,笑容灿烂明媚,眼角却无声息滴下一滴泪,划过脸颊。


    梁北方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干她的泪。


    “当然了,当然可以了。这么好的分,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突然,何青云手机响了,她拿起接听,是徐莹莹。


    “喂,青云,你查分了吧?”


    听筒里,徐莹莹快活的声音怎么都藏不住,“不管你查不查,反正学校的老师们都是帮你查了啊,六百二十八分啊何青云!!你说你怎么这么厉害呢,啊?哎哟可给我脸上长光了哈哈哈哈哈……”


    “还有宋均山这孩子也考得不错,五百九十,你们俩真是我们班的大功臣!这段时间有空吗,老师请你们吃个饭好好庆祝庆祝。”


    徐莹莹大手一挥:“学校给我发奖金,我就请你们吃大餐!”


    何青云忍俊不禁:“谢谢老师。”


    “那你想好报哪个大学哪个专业了吗?”


    “学校想好了,江城大学,专业还在考虑。”何青云如实汇报。


    “那不着急,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好,江城大学文科专业都还是很好的,全国排名靠前,你这个分也够,到时候什么专业啊不都任你挑选吗。”


    又和徐莹莹聊了一会儿,何青云挂断电话,就见梁北方掏出手机对着她的成绩咔咔拍了几张。


    何青云好奇:“你干嘛呢?”


    梁北方乐开了花:“村里人都知道你高考,都关注着呢,我发给他们炫耀炫耀去,我妹妹最厉害。”


    “哦。”


    何青云勾唇。


    –


    接下来几天,何青云领了毕业证,抽空去了一趟陈红的墓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爬上山,她捧了一束香水百合,是陈红生前最喜欢的花,梁北方陪她去花店挑了最新鲜的,在山下等她。


    陈红的墓碑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上,俯瞰着整个大麦村。她将花轻轻放在墓碑前,擦去碑面上的灰尘和鸟粪,跪坐在石碑前,把打印好的成绩单压在下面。


    “妈妈,我来看你了。”她开口,“高考成绩出来了,628分,应该达到你的要求了吧?”


    “不知道你满不满意,但这确实是我考的最好的一次。你以前总是说我考的不够好,和别人比太差劲,那时候我特别委屈。我觉得你只看分数,看不到我每天累成什么样。”


    她顿了顿,把成绩单的边角又折了一道,然后轻轻抚平,“可是后来我想,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很累。爸爸走得早,你一个人带着我,又要上班,又要管我的学习。你每天在村里开会、走访,回来还要给我做饭、看我的成绩。你对我有期待,是因为你怕我一个人以后过得不好,你怕我不努力,就没人替我努力了,是不是啊?”


    何青云轻轻抚摸着墓碑,就像以前妈妈抚摸自己的头一样。


    “梁北方跟我说,你那天去下溪湾的时候,还在跟李老根说,等青云考上大学了,要请全村吃饭。你其实一直相信我能考上,对不对?”


    经历了这么多事,何青云才慢慢明白陈红的苦心。她希望女儿能靠读书走出去,去看更大的世界,去过更好的生活。


    只是那时候爱太沉重,不会好好沟通,不会静心表达,明白一切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何青云絮絮叨叨,自言自语。


    “我考得很好呢,妈妈,你不用再操心什么了,梁北方也对我很好很好,你要是知道他平时都是怎么纵容我的,肯定要说他一句太惯着我了。”


    她之前来看陈红的时候就告诉了她自己被梁北方收养的事,好让陈红不要担心她是不是孤单一个人。


    “多的话我也不说了,反正未来我肯定会走得更好更远的,带着妈妈的期望,我什么都不怕啦。”


    何青云低头,吻了吻陈红的墓碑。


    山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把百合花的花瓣吹得轻轻点头,像是陈红听见了她的话,借着花瓣替她欣慰呢。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一眼就看见了在山脚处等着的梁北方。他正百无聊赖地摘了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一会儿叼在嘴里,一会儿逗弄飞过来的一只蝴蝶,蝴蝶没理他,他也不恼,继续晃着。


    “哥——!”


    “来了?”梁北方冲她抬抬下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情绪不错才露出笑容,“和陈书记话都说完了?陈书记肯定很高兴自家女儿这么厉害,整个大麦村跟着你沾光。”


    “嗯!”


    “那咱们回家吧?我给你做麻辣小龙虾吃。”梁北方温柔笑笑。


    “好啊,那我还要加一份凉面。”


    “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脆弱 “青云,我


    填报好志愿, 收到了通知书,和学校里老师们吃了几顿饭, 假期还是和平常一样过了,何青云偶尔会打开手机回复晏书慧的消息,两人发现填报的学校在同一所,约定好要一起过去。


    剩下的时候还是在看书看电影中度过的,她坐在藤椅上翻漫画啃西瓜,傍晚的时候会站在阁楼那边看晚霞,梁北方叫她下来吃饭,她说不饿, 他只好把饭端上来, 一边吃一边陪她看那片橘粉色的云慢慢变成深蓝。


    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什么也不做纯发呆, 她看书, 他招猫逗狗,偶尔蹦出几句没头没尾的对话,关于天上的云,关于电影里的海, 关于奶奶院子里种的葡萄什么时候熟, 关于梁北方调的柠檬水到底是太酸还是刚好。


    七八月份的阳光太晒,何青云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任由梁北方帮她端饭上来又端饭下去,她则光着脚趴在沙发上看小说。


    不过梁北方这段时间也忙。


    他和崔小六合伙搞了个生意, 具体是什么何青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有时候见崔小六,也是一副行事匆匆的样子, 两个人经常在外面一聊就是一个下午,何青云午睡之前看到他们在聊,午睡醒来还是看到他们在聊。


    她觉得奇怪:“哥,你们最近干嘛呢这么神神秘秘的,什么投资什么水果,你们要去投资水果吗?”


    崔小六砸吧一口酒,嘿嘿笑着说:“妹,你觉得咱们大麦村穷吗?”


    何青云:“……穷。”


    “那你觉得咱们村的东西好不好?就你吃的那些土鸡蛋、新米、腊肉、山上摘的野菌子,是不是好东西?”


    何青云顺着他的话说:“是。”


    “你看啊,这些好东西就算再好,平时也就只能在村里卖卖,镇上都不一定卖得完,大麦村就这么大,家家户户又自己有田有地有鸡,来买的也就几个外地人。可是外地人上咱们这儿干什么呢,所以压根儿没人买这些好东西。”


    “问题就在这儿。”梁北方接过话头,把手里一直摆弄的几张纸转过来摊在桌上。她歪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好些字,什么物流什么成本的,旁边还潦潦草草地画了几个流程图。


    “大麦村穷,不是东西不好,是东西卖不出去。家家户户种点好东西,不是自己吃了就是烂在地里,拿到镇上去卖也只够来回车费。”


    “加上很多年轻人外出打工,咱们大麦村就越来越穷。”梁北方认真解释,“但要是能把这些东西统一收起来,在手机上开个类似于线下的商店,外面的人下单,我们代发货,一部手机就能搞定,还不用线下门店的租金,可以更好的把东西卖出去。”


    何青云听懂了个大概,但她担忧的目光落在他眼睛里的红血丝上:“所以你们这段时间早出晚归,就是在跑这个?”


    崔小六接话,语气难得正经:“何止是跑,简直就是求爷爷告奶奶。北方哥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我们一人投资了一半,租了村口那间废弃的旧仓库当打包点,光是说服村里那些叔叔婶子把东西交给我们代卖就跑了不下十趟!”


    梁北方冲何青云笑笑:“不过别担心,供你上学的钱还是有的,就是想试试自己创业。”


    何青云点头:“我相信你,哥。”


    梁北方靠在椅背上,高兴地冲崔小六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我妹信我。”


    “听见了听见了。”崔小六翻了他一个白眼,他最看不得梁北方这幅便宜样,把最后一口酒闷了,“你们兄妹俩一个敢闯一个敢信,我跟着你们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好了好了,咱俩去你家商量吧,别打扰青云在家看电影了。青云,我和小六先走了?”


    何青云应声:“知道啦,你早点回来。”


    –


    梁北方开始自己摸索网上开店流程,一边跑货源一边学习新东西,整日拿着一个小本子在村里和崔小六两头跑,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来不及刮,还一边受着村里老人劈头盖脸骂他“好好的地不种去搞什么洋务东西,真是不务正业”,一边好言好气地让人家把货卖给他。


    何青云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


    创业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干什么,简直是不要命了。


    何青云一面觉得自己应该体谅梁北方的辛苦,一面控制不住情绪上头阴阳怪气。


    她有时候会生气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总是生闷气故意不和他讲话,用这样幼稚的方式希望梁北方能多休息一下,而梁北方总是好言好气哄,做点好吃的啦说点好听的啦,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何青云懒得管他,干脆整天往奶奶家跑,眼不见心不烦。


    奶奶坐在藤椅上,她就搬个小板凳靠着奶奶膝盖,比划着气愤地叽里呱啦控诉梁北方这几天让她生气的地方:


    说他天天不吃饭,说他瘦了好多,脸颊都凹进去了,还说别人都在背后笑他傻,别人骂他他还笑,说来说去,她也只是心疼梁北方而已。


    奶奶只是轻笑着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坐在藤椅上摇啊摇,等她自己说着说着气消了,再比划着问她吃不吃鸡肉。


    奶奶老年痴呆越来越严重,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经常认不出何青云和梁北方是谁,长期卧床,翻个身都需要何青云帮忙,进食也变得困难,吃了又吐。


    何青云把这些告诉了梁北方,他抽空带奶奶去了趟医院,然而检查一圈下来,医生说得很委婉,让他们把奶奶带回去,老人家想吃点什么就让她吃,没有再治疗的必要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梁北方手上的活也暂时停了停,和何青云一起整日陪奶奶在家。


    八月中,最热的时候,奶奶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走了。


    梁北方不算太悲伤,接受得很坦然,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在睡梦中离开对奶奶而言也许还是最轻松的解脱。


    葬礼办得很简单。村里来了些老邻居,都是奶奶的熟人朋友,还有一些后辈前来吊唁,梁北方和何青云身穿丧服在灵前给每一个慰唁的人鞠躬道谢,两人眼眶通红,何青云更是止不住泪流。


    村长过来拍了拍他俩的肩,说了句节哀顺变。


    葬礼结束,客人散了,堂屋里只剩下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把奶奶遗像上的笑容映得忽明忽亮。


    何青云把碗筷收好,又拿扫帚把院子里下午撒的白晃晃的纸币扫干净,回到堂屋的时候,梁北方还坐在木板凳上出神,背微弓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颓然萎靡的气息。


    手机在不停震动,他好似没听到一样全然不顾,任由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何青云看着心疼极了,她走过去,想替梁北方接听那通一直拨打的电话:“哥,你手机在响,我帮你接了吧……”


    她还没靠近,梁北方就一把把手机反扣,立马关了机,不让她看清手机屏幕一丝一毫,然后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电话,你别管它。”


    他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睑下青黑一片。头发也长了,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遮住半截眉毛,跟平常活力十足的样子判若两人。


    脸颊凹下去,嘴唇起了一层死皮。


    何青云皱眉轻声道:“哥,那你去睡吧,你这几天加起来都没睡几个小时,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听到这话,梁北方居然还笑了:“之前晚上是我管着你睡,现在倒成了你管我,什么感觉啊妹妹?”


    看着他整个人明明已经累到极限,还有心情跟她贫嘴,何青云气不打一处来,推了他一把:“你别跟我贫,我管你怎么了,你管我的时候我说什么了?快点去睡,再熬下去身子真的要熬出病了!”


    她没用多大力,梁北方却松松倒下去,趴在桌子上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他没什么力气,脸埋在手肘处。


    “……你就不能盼着点我好吗?”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尾音往下坠。


    何青云见他这个样子,更急了,连忙凑到他旁边:“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让你去睡一会儿。你要是想守灵,那就我来守,反正我熬夜熬习惯了,我年轻没关系的,你行吗?你多少天没睡了你数过吗?你要不要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这个是个什么鬼样子,衣服不换胡子不刮,丑死了。”


    她想把他拖起来,拽不动,咬牙使了把力,声音不自觉带上几分凶:“你就别逞强了,你听我的去睡觉行吗——?!”


    梁北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拉就起,依然闷在臂弯处,语气含糊却认真:“你年轻,难道我很老吗?我也才二十八岁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不是八十二岁,搁村里,挑谷子我能挑一百八十斤,一个人修房梁,和人谈买卖谈一宿第二天照样下地,前两天我还给仓库搬了一天货,晚上回去又给八角洗了澡。”


    他越说越较真,说到最后几个字,还隐约听出几分被人嘲笑年龄大的不服。


    “哥——!”何青云意识到他现在的情绪似乎很不对劲,更上前一步。


    好半天,梁北方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应该是刚才哭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何青云因焦急而蹙起的眉头,忽然发现哪怕是发脾气,她瞪人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腰,动作很慢,慢到何青云有时间能轻易躲开。他把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头靠着她肚子,手勾住后腰,松松垮垮搭在她胯骨,一副全然依赖的颓丧感。


    何青云腰很细,他两条手臂伸出一大截。


    身体一抖,她只穿了件薄薄的棉布睡衣,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一点点透过布料渗进来,温热的,疲惫的,跟随着她腹部的起伏而起伏。


    低头,只能看见梁北方凌乱的头发和凸出的鼻梁,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何青云缓慢地将手搭在他头上,如同抚摸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真奇妙啊,梁北方,即使是你这样坚强的人也会想要躲进怀里偷偷流泪,祈求安慰吗?


    眼尾滑落一道泪,在何青云的衣服上印出深色的泪痕,睫毛颤动,像翅膀轻薄的蝴蝶,露出从来没有人见过的脆弱的一面。梁北方手紧了紧,忍住喉头的哽咽,哑着声音。


    “青云,我只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奇怪 “北方哥这


    通知书上的报道日期是二十六号, 梁北方询问了何青云的意见,他的意思是可以提前几天去江城大学熟悉熟悉环境, 何青云同意,没想到车票兜售一空,两人便买了报道那天的票,只等离开那一天。


    宋均山也考上了江城大学,他分数低擦边进,暑假的时候天天跟着崔小六打工,加上自己过往的压岁钱,已经存了一部分积蓄, 又拜托梁北方找认识的人帮他在附近租了个房, 跟陈宝娇父母说了声,提前带着陈宝娇去那边熟悉一下。


    陈宝娇很高兴, 她觉得自己变成大人了, 可以跟着宋均山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兴奋地跟春游一样提着她的小行李箱跟何青云在火车站告别。


    “青云拜拜!”


    陈宝娇笑盈盈冲何青云挥手。


    梁北方和何青云在火车站为他俩送行,何青云也挥挥手:“拜拜宝娇,拜拜均山, 我们开学见!”


    “嗯, 到时候可以一起聚一聚。”宋均山笑着说。


    “好!”


    “青云,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呀?”陈宝娇坐在她的箱子上, 滑过来又滑过去,绕着何青云转了两圈, 脚一踩,咯吱一声利落地停在她面前。


    “我们得过两天,我给你发消息。”


    “拉钩!”


    –


    没两天就要离开大麦村去往新生活,梁北方催促着何青云快点收拾行李和生活用品, 别到时候上车发现忘记带了。


    何青云啃着半边青苹果,嘴里含糊不清:“……我知道了我会收拾的,大不了过去再买。”


    她磨蹭着,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上了大学,就不会和梁北方生活在一起,他们见面的时间也变得屈指可数,所剩寥寥无几。


    梁北方罕见地没发话,沉默着收拾着自己的洗漱用品,何青云见状,只好爬起来一起收拾。


    她东西很多,光是衣服就装满了一整个箱子,dv机充好了电,专门腾了个小包放进去,其他东西放在梁北方的行李箱里,反正他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上她的行李箱,在叠好的衣服中间缩成一团,在里面喵喵叫,八角见状立马有样学样,也挤进来,抬头伸着舌头看她。


    何青云头疼,叹了口气,弯腰把它俩一个个抱出来放在旁边。


    “我要去上大学啦,不能把你们带走。”


    八角委屈巴巴地哈着气,在何青云脚边蹭来蹭去。


    小孩才不管那么多,又重新轻巧地跳进行李箱。


    梁北方靠在门框上看到这一幕,轻笑两声,过来把小孩一把捞起抱在怀里,又摸了摸八角的头:“行了,知道你们舍不得妹妹,想跟着她一起走,我也是。但是没办法啦,咱们一起在家等她放假回来好不好?”


    小孩听不懂,喵呜一声挣脱他的怀抱,跑到一边玩它的毛绒球去了,八角倒是听懂了,汪汪两声看着小孩玩毛绒球。


    收拾好东西,何青云躺在懒人沙发上一点也不想动,她把脸深深埋进抱枕里。


    她真的非常,非常舍不得离开。


    “青云!”梁北方忽然喊。


    “嗯,怎么了?”


    他笑笑:“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哦。”


    不知怎的,感受着梁北方不停的动作,明明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何青云心里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来。


    “哥,我到时候国庆回来。”何青云说,“还有寒假,反正一放假我就会回来的。”


    见她突然坐起来,梁北方的动作明显一僵,快速关上行李箱,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


    “知道啦,你要是回来哥肯定来接你,给你做好吃的,要是有时间……要是有空的话,我也会去江城大学看你的。”


    “好。”


    两人对话和平常无异,他的语气也照常,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她摇摇头。


    梁北方的手机依然每天响个不停,何青云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笑笑摇摇头说没事,她便不再多问。


    到了出发那天,没有人来践行,连崔小六都没来,何青云觉得奇怪,崔小六那个什么热闹都要凑的人,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还信誓旦旦说一定要来送她,她问梁北方,梁北方只是说小六最近忙,便催促她快走了。


    带着满肚子疑惑一路北上,两人终于来到了江城。


    落地,热浪扑了满面。


    繁荣,人潮,发达,这是何青云对江城的第一印象。


    兴奋,好奇,无措,这是何青云对江城的第一感受。


    梁北方拖着行李箱,没什么形象地钻进何青云伞底下:“咱们现在去学校报道吧?报道完放了东西去个吃饭,均山不是说要请咱俩?”


    何青云点点头,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他说他和宝娇要来接我们,然后一起去报道……”


    她话音未落,正想给宋均山打个电话问他们在哪儿,陈宝娇便宛如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和何青云撞了个满怀。


    “青云——!”


    她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跑起来和裙摆一起上下翻飞。


    “宝娇!你们怎么在外面等着,外面多热啊。”何青云稳住身子,抬手拿纸擦了擦陈宝娇额上的汗珠。


    陈宝娇任由她擦汗,眼睛亮晶晶地解释:“里面人多。”


    宋均山跟在后面也迎上来,手里拎了两瓶冻得挂着水珠的矿泉水,递给两人,接着不由分说接过梁北方手里一个行李箱拖着:“北方哥,青云。”


    梁北方笑着点点头:“均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房子住着怎么样?兼职应该也还顺利吧?”


    宋均山比上次见他清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


    “放心吧北方哥,房东大姐对我和宝娇很好,有时候还给我们送她煲的汤,我打工时候不在家,也是她提醒宝娇要把门窗关好,别让陌生人进屋。”


    四人一起往学校方向走去。


    “北方哥,青云,你们吃饭了吗?咱们是先去报道还是先去吃饭?我听你们的。”宋均山问。


    何青云:“先去报道吧,拖着东西吃饭也麻烦。”


    “好。”


    爬满常春藤的铁柱校门很大,很气派,门楣上“江城大学”四个字在阳光下镀着一层金光,校门口停满了各种小轿车,进出的新生在家长的陪同下憧憬大学生活。


    到处是穿社团文化衫的迎新志愿者,举着花花绿绿的指示牌,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欢迎词。


    报道的地方在体育馆,各个学院的迎新摊位一字排开,人头攒动。


    何青云是新闻专业,宋均山是汉语言专业,两人分开去不通的学院报道,后面跟着陈宝娇和梁北方。


    报名处,迎新的学长们很是热情,一边让何青云登记信息一边夸她长得好看名字好听,何青云有些不好意思笑笑,弯腰在表上填写自己的信息。


    填好信息后,来到另一边领取军训服,负责带她的学姐按照她的尺寸找好了衣服,笑眯眯要带她去宿舍放东西。


    何青云谢过学姐,跳下台阶往旁边等着的梁北方招招手:“哥,这边!”又问道,“学姐,报道这天家长能进女生宿舍吧?”


    学姐愣了一下,忙说:“可以呀,那个是你哥哥吗?”


    “嗯。”


    学姐和他俩并肩走,边走边介绍学校的基础设施,食堂,教学楼,超市在哪里等等。


    她撇了几眼旁边的何青云。女孩头发软软垂在肩头,穿一件薄荷色吊带,下面搭配了花苞热裤,露出的皮肤白皙似玉,眼尾下垂,巴掌大的脸,虽然看起来腼腆,但整个人漂亮至极,惹人侧目。


    她旁边的男人看着比他们都大了不少,气质介于少年和男人中间,宽肩窄腰,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穿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头发撩上去,好奇地打量着学校的一切,偶尔含笑地跟女孩低头讲话,两人看上去关系很好。


    兄妹俩出挑的容貌,不少人纷纷投来目光。


    学姐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心里直犯嘀咕,这两人大概是重组家庭?看着可一点不像。


    不过她并没有多问,而是带着两人上了宿舍三楼,拿了钥匙开门,告诉何青云,学校是四人寝,上床下桌,床位先到先得。


    宿舍已经来了两个女孩,宿舍已经被她们打扫过了一遍,正在整理床铺,互相打了个招呼,何青云点点头,学姐将钥匙递给她,笑着说有什么问题直接发信息给她就好,接着离开去迎接别的新生去了。


    何青云选了一个床位,梁北方就替她铺好床铺,整理了好带来的东西,她则在旁边帮忙,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收拾得井井有条。


    离开的学姐这时候探头进来:“对了,学校的新生系统还没录入进来,所以今天新生是不可以住校的哦,可以在校外住酒店,提醒一下你们啦。”


    “知道了,谢谢学姐。”


    不多时,四个女生陆续到齐,互相介绍了姓名,聊了几句,看起来都是好脾气的人。


    刚收拾好宿舍,宋均山的电话打了进来,问他们收拾好了没有,收拾完了就去吃饭。


    何青云回了个好,便带着梁北方走了。


    经过一个篮球场,一时不察,梁北方和迎面走来的男生撞了个满怀,男生惊呼一声,立马道歉:“不,不好意思啊!撞到你了,你没事吧?”


    他刚才和身边人兴奋地比划着篮球招式,说到兴头上没忍住摆动了两下,压根儿没注意到梁北方过来。


    梁北方好脾气摆摆手:“没事。”


    正想带着何青云离开,男生身边的另一个男生蓦然开口:“何青云?”


    何青云和梁北方均是一愣,抬眼,就看见了一身黑色的周一州。他依旧吊儿郎当那个样子,似是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她,一边断眉挑着,单侧耳钉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嘴角上勾,算不上善意也说不上恶意。


    撞人的男生好奇转头问:“周哥,你们……认识啊?”


    目光在何青云漂亮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旁边那个男人身上——这个男的,好像是她哥来着?


    周一州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当然,何止认识。”


    还是他递过情书结果被抓的人呢。


    打量他半天,何青云才勉强从久远的记忆中搜索出他的名字,少的可怜的几面:百日誓师笑话她够不着树枝,骗她出去递情书害得她被教导主任抓,回去还和梁北方吵了架,教务处里吊儿郎当的态度,这个周一州没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


    她点头算应声,举着伞就要和梁北方离开。


    周一州高大的身影却懒洋洋横在他们面前,手里转着篮球,故意往何青云面前送了送,见梁北方立马挡在面前,他收回手,嘴角弧度更深了几分:“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你是哪个专业的?”


    何青云:“新闻。”


    她不想和他过多纠缠,快速回答了就要走。


    周一州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又说:“可以啊,你挺厉害的嘛。我是金融专业,辅修新闻,以后你可就是我学妹了,何青云,咱俩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他故意咬重了“学妹”两个字,语气玩味。


    说罢,他礼貌让开,对着身边的男生勾勾手:“行了,咱们走吧。”


    何青云皱眉,快步离开。


    梁北方见证全程,跟紧了她的步伐,听见她小声嘟囔了句“神经”,不免觉得好笑。


    不过,他若有所思地往后一看,男生气质顽劣,模样生得极好,眉眼张扬,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身上衣服一看就价值不菲,最主要的是——


    很年轻。


    和他相比,很年轻。


    何青云也很年轻,那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老了?


    突然生出年龄焦虑,梁北方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摇摇头,正巧兜里的手机震动两下,他皱眉按灭,没有要拿出来的意思,跟上何青云。


    另一边,男生一脸八卦:“唉,周哥,你怎么认识的这么漂亮的妹妹的?跟我说说呗我也想认识。”


    周一州嗤笑一声,掏出烟盒咬了根烟,偏头“咔嚓”一声按下打火机,火苗点燃烟嘴,他呼出一口白烟,眼神紧紧跟随着女孩的背影,半晌回过神。


    “怎么?你也想被流放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男生立马摆摆手:“不了不了,那种苦日子我可过不了,不过周总可真狠,把亲儿子说休学就休学,说停卡就停卡,我可真佩服你周哥……”


    周一州没接话,嗯了一声,走到停车场,一辆火红色跑车后视镜灯光闪了闪,他拉开车门坐在驾驶位,对男生摆摆手。


    “打球你自己跟他们玩儿去吧,我今儿得陪周总吃饭,好不容易他老人家来了兴致,帮我说声下次再约。”


    “好嘞周哥。”


    –


    宋均山带他们去吃饭的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老火锅店,店面不大,但味道很正,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红油香味。


    他前两天带陈宝娇来过一次,她喜欢上了这里的杨梅冰沙,酸酸甜甜的,配上火锅吃正好解腻。


    四个人坐在坐在靠窗的卡座边,红油锅底在桌上咕噜咕噜冒着泡,热气氤氲着玻璃窗,陈宝娇望眼欲穿。


    宋均山一边给陈宝娇涮毛肚,一边和何青云聊着天,说着平常细小的事。


    忽然,他想到什么似的提起:“对了,等宝娇到了法定年龄,我们俩就去先扯个证。”


    总是这样平静的,突如其来地说一些让人惊掉下巴的话,何青云惊得差点把吃进嘴里的牛肉滑进嗓子里,猛地咳嗽起来,梁北方也吓了一大跳,连忙递上水给她拍拍背。


    陈宝娇从冰沙碗里抬起头来,嘴唇上还沾了一圈白色的酸奶渍,高兴地伸出手来,露出无名指上那圈素色的纯银戒指。


    “我有戒指!宋均山给的!”


    缓过来,何青云还不忘夸一句:“很漂亮唉宝娇。”


    “哼哼!”陈宝娇嘚瑟地收回手,“宋均山给的。”


    宋均山笑笑,把玩着她的手,手抚摸上戒指,一圈一圈。


    何青云问:“均山,那我们上学有课怎么办?宝娇在家里待着吗?”


    宋均山说:“她跟我一起上学旁听,我跟学校申请了走读,晚上再一起回家,我去兼职,她在家里看电视。”


    “还有画画!”陈宝娇补充。


    何青云点点头,宋均山已经把一切都规划好了,自己也没什么再需要担心的了,安心吃起火锅来。


    梁北方在一旁听着,手里的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却迟迟没有下锅。火锅的热气把他的表情蒸得有些模糊,听着他们的聊天,他偶尔应两声,偶尔笑笑,但更多时候是沉默,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手机振动,他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头一皱,轻声说一句“你们先吃,我出去接个电话。”


    何青云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穿过玻璃门。他一手插在兜里,一手举着手机贴近耳边,背微弓着,眉头蹙起,隔着距离,何青云似乎能感受到他身边的焦躁气压。


    宋均山也有些疑惑:“北方哥这是怎么了?刚才话也不说,叫他几声都没听见。”


    何青云迟疑地说:“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吧。”


    这个电话接了不短的时间,锅里的红汤翻了好几轮,回来的时候,梁北方眉宇间还萦绕着没散尽的烦躁,他压了压情绪,对他们三人扯出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养不熟 “以后再也


    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 宋均山要去兼职,四人在路口分别, 何青云和梁北方也要去开个酒店休息。


    沿着江边慢慢走,江城的夜晚比大麦村要热闹得多,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江面上,被晚风推着漾成一片碎金。


    有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运动鞋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很有节奏的声响,远处有街头艺人在弹吉他,一群人围坐着聊天,声音断断续续, 唱得温柔。


    何青云认真听了听, 也跟着音乐很轻地晃着脑袋,梁北方罕见地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喝醉了小河边唱着歌, ”


    “永远爱你是我说过。”


    头发被晚风吹乱, 她抬手挽到耳后,忽然一拍脑袋:“完了,我忘记拿睡衣过来了,睡衣还在宿舍箱子里呢, 哥, 我得回去取一趟——”


    她转身就要往学校方向跑。


    “没有,没有, 再没谁能拥有。”


    “像你,像我, 哭和笑都懂得,再触摸。”


    一直沉默的梁北方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她回过头,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他轻轻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笼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她发梢。江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吹得他短袖下摆轻轻拂过她的手背。


    “我心底藏了好久,”


    “那最柔软的角落。”


    何青云听见两人的心跳渐渐重合——不对,自己的心跳明显更快一些,她的脸闷在梁北方肩头,犹豫道:“……哥,你怎么了?”


    梁北方没说话,好半天,才终于松开她,脸上挂着平日里懒散的笑,拍了拍她的头。


    “没事儿,就是想着今晚之后,我就得回去了,以后天天见不到你,有点儿舍不得我们家青云呢。”


    他不再多说,“不是要去取衣服?快去吧,我在门口等你,就不进去了。”


    “好,那你等我!”


    何青云跑回学校,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时不时往后看,梁北方正站在校门口的大树下,何青云无端看出些落寞来。


    她三两步上楼,快速拿了洗漱用品和睡衣,拉开行李箱拉链,左右没找到自己的洗面奶,四下翻找,指尖倏忽碰到一个硬卡片,被藏在最里面。


    这是什么啊?


    何青云拿起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卡,背面用透明胶粘了一张便签,上面写了几行字——


    “密码是你生日,记得好好吃饭。”


    后面还画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小笑脸。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笔锋遒劲,何青云认得,这是梁北方的字。


    是给她的生活费吗?为什么要压在最里面藏起来?还要用便签写着?直接说不是更方便吗?要不是她今天翻找洗面奶,估计三五天都不会发现。


    梁北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有困惑,干脆把银行卡和洗漱用品放进一个小包里,打算去找梁北方问个清楚。


    到了门口,梁北方带她去酒店先开房。


    他拿了身份证,语气平静对前台说:“麻烦给我们开个双床房吧,一晚。”


    拿到了房卡,他转头询问何青云:“开个双床房,可以吗,妹妹?就当……替哥省钱?”


    按理来说是不可以的,他们孤男寡女,虽说是兄妹,但没有血缘关系,又都成年,一个对另一个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多少有点不太合适。


    但何青云对上他的眼睛,还是败下阵来。


    “……可以。”


    她很确信,哪怕自己说不可以,梁北方会立马换成两间房,但她还是顺着他的话同意了。


    因为她从梁北方漆黑的眸子里看出了一丝恳求。


    真奇怪,为什么会在他眼里看到这样的情绪呢?


    上楼,疑问接踵而至。


    为什么这段时间梁北方总是沉默,为什么打电话总是打那么久还总是皱眉,为什么老是流露出那样淡淡的忧伤,为什么在江边会突然给她一个没有缘由的拥抱,为什么要悄无声息塞给她一张不知道金额的银行卡,为什么只订一间房还说要省点钱。


    梁北方,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异常其实很明显。


    心中的不安不断放大,咔嚓一声开房,两张床,一盏落地灯,窗帘半拉,外面是闪烁不熄的霓虹灯。


    随身包放在凳子上,手心汗津津的,口袋里的银行卡硌着她的腿根,何青云迫不及待想知道为什么和银行卡的事,但看到梁北方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不忍直接质问。


    也许她应该找个借口先出去一趟,让他独自待一会儿,等她回来再好好和他谈谈,也顺便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想该怎么开口。


    “哥,我下去买杯饮料,你要喝什么吗?我给你带。”良久,何青云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平静。


    “随便都可以吧。”


    “好。”何青云立刻出门,虚掩着房门。


    酒店楼下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叮咚一声欢迎光临电子音,在深夜便利店里显得格外清脆,店里有个值夜班的店员,正低头清理关东煮的格子。


    何青云走到冰柜面前,冷气扑了她一脸,柠檬茶,草莓奶,咖啡,气泡水,她选了两瓶最清爽的绿茶结了账,慢慢走回房间。


    进房,何青云刚想说一声我回来了,就看见梁北方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玻璃门没关严实,风把他头发往后吹,手搭在栏杆上敲击,略显烦躁。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何青云下意识屏住呼吸。


    “……北方哥,你现在还在江城?”


    “嗯,明天就回来了。”


    “那现在要怎么办?我也不想老给你打电话,你烦我更烦,但是我可直说了,现在仓库库存满了,村民们农产品积压,保质期又短,再没人拉就全砸在手里,钱全部亏了!”


    梁北方抓了抓头发:“我会想个办法,再给我点时间……”


    电话那头的崔小六打断他,声音又急又哑:“哥,你想什么办法啊?当初我是听着你跟着你干的,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你告诉我想什么办法?!这两天我去商家那边跑了五六趟,求他们收货,好不容易人家松口了,愿意接,但现在还差几十万要去填补村民们的损失!你当初不是攒了老婆本吗,北方哥,当我求求你,能不能投进去填补这个窟窿,只要这个地方打通了,咱们后面就都顺了!”


    “不行!”梁北方想也不想,没有丝毫犹豫。


    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梁北方一字一句:“这钱我已经都给青云了,她上大学开销大,不能因为我的原因让她的生活过的紧巴巴的,她不该考虑怎样生活,只要好好享受就好。那几十万我再想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电话里的崔小六再也忍不住,大声怒骂道:“你解决个屁!——北方哥,没想到你也是个脑子不清醒的,你全给她了?那是你攒了多少的钱啊,你就这么给出去了?!”


    崔小六恨铁不成钢:“那我们的生意呢?当初不是你说要把大麦村的东西拿到网上卖去城里,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你说你没钱了,那你要我怎么办?要我们的生意怎么办?何青云上个大学能花多少钱啊,她是去读书又不是去烧钱,那可是整整三十万!!就为了她,你难道要我们前期那么久的努力全部都打水漂吗?!梁北方,你清醒点吧!”


    “小六!她是我妹妹,我出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难道你要让我看着她,在室友朋友都出去逛街旅游的时候,一个人因为没钱哪都去不了吗?”梁北方声音也提高了些,“那钱我已经给出去收不回来了,你就当我没存过老婆本吧——”


    他深呼几口气,用力抓着栏杆,“……你放心,就算亏钱了,我贷款也会把钱补给你的,等我回去了咱俩一块儿想办法,行吗?”


    崔小六慢慢稳定下来:“行,北方哥,我也不跟你吵,我就是信你才跟着你干的,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等你回来,这两天我再去跑跑货源,你……你也别太给自己压力了。”


    “辛苦你了,小六。等这段时间熬过去了,哥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梁北方长舒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转头猝不及防地和身后的何青云差点撞了个满怀。


    坏了,青云什么时候回来的?不会听到那些对话了吧?


    梁北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头,关上阳台门,仔细盯着何青云面无表情的脸,试图看见她内心的想法。


    “青云,你回来的这么快啊。”看不出个所以然,他像往常一样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要不要先去洗澡?”


    何青云没搭理他,拨开他的手,将口袋里的银行卡掏出来,比在他面前,一字一顿地问:“这是什么?”


    没想到藏起来的银行卡被她这么快找到,实在是计划之外,梁北方措手不及,于是轻描淡写。


    “哦,这是给你的零花钱,卡里的钱随便你怎么花,上大学了跟朋友出去聚餐逛街买买衣服旅个游什么的,直接用就好了,别总窝在宿舍里,生活费我会另外再发你手机上。”


    “还以为会在我走之后你才找到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现了,惊喜都没有了,那下次我再藏好点儿。”


    梁北方一摸鼻子,像往常一样朝她笑笑,试图让沉闷的氛围放轻松点儿。


    “这是你攒了这么久的老婆本,里面有三十万,对吗?”


    何青云声音很轻。


    梁北方一听便知道她听到他电话的内容了,也不再隐瞒,坦诚道:“你听到啦?对,老婆本,不过我现在不是没老婆嘛,存着也是存着,你又正好上大学,不如给你拿着,我就想着,给你当零花钱用,也算是物尽其用……”


    何青云问:“全都给我了,那你呢?”


    她直截了当,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哥,你们的电话我听到了,欠的钱你打算怎么办?”


    梁北方不愿让她担心,依然避重就轻,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总会有办法的,生意上的事儿嘛,有欠有还,周转周转就过去了。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操心这个干嘛……”


    他摆摆手,转身往卫生间走了两步,想用忙碌躲开这个话题。


    “怎么周转?”


    何青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不像话。


    梁北方脚步被钉在原地。


    “你把老婆本全都给我了,你拿什么周转?去借钱周转吗?拆东墙补西墙?”


    何青云盯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步步紧逼,“你自己还欠多少钱,你比我清楚。你把钱全给我了,那你要怎么办?”


    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缝隙和时间。


    她顿了顿,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给他。


    “我不要你的钱。”


    梁北方转过身,低头看了眼被推回来的银行卡,眉头拧起来:“青云,你别这样——”


    “我不要,你把卡拿走!”何青云的语气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差劲得要命。


    梁北方走过去把卡拿起来,又去拉她的手,想把卡塞进她手里,压着性子哄她:“怎么又来了,给你你就拿着,听话。哥给你的,又不是别人——”


    “我说了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你听不懂吗?!”


    何青云猛地把手抽回来,声音一下子拔高。


    梁北方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这几天的压力大得快要炸了,小六那边天天打电话催债,村民们等着送货,供应商也在等着结款,他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着能去哪里弄钱。


    可为了何青云,他甘愿把老婆本全部给她,就是想让她过得轻松一点。


    可是她不要,怎么都不要。


    “何青云。”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地把心里的烦躁往下压,但语气已经有些收不住,“这个时候就不要闹小脾气了行不行?别跟我犟了,我……”


    “我闹小脾气?”何青云神色古怪,“哥,我怎么就闹小脾气了?我只是不想要你的钱,这也叫发脾气吗?!”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抖。


    “那你都是多大的人了,给你一张卡还推三阻四的,不是闹脾气还能是什么?”


    “我不想要!”何青云的声音扬了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尤为逼仄,“我说我不想要你的钱!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虚荣,我就这么需要这三十万块钱才能上大学吗?!”


    “怎么又扯到虚荣上去了?”梁北方被她这一通抢白弄得也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青云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我是闹小脾气,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我应该高高兴兴地收下,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这样才对,是吗?”


    梁北方一挥手:“你别扯这些,这完全就是两码事……”


    “这就是一码事!”何青云的声音盖过他的,“我骗不了自己,我做不到心安理得,我说了我做不到!”


    梁北方闭了下眼睛,胸腔里堵着一团闷火,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咬着后槽牙,把卡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压得极低:“我给你钱是怕你吃苦,卡里钱不多,但也够你花一阵子了,你就不能——”


    “钱不多?”何青云毫不客气打断他。


    “好一个钱不多。”她把卡从他手里抽出来,举到他面前,不留半分情面地戳破了梁北方的谎言,“哥,在你眼里三十万也叫钱不多,对吗?”


    “如果你觉得钱不多,三十万当三百块三十块看,那你有本事开两间房,你有本事把欠的钱还上,你有本事填上你亏损的那些钱啊?你告诉我你做的到吗?你能还上吗?你有那个本事吗?!”


    “何青云——”梁北方脸色变了。眉眼压低,罕见地冷下脸来。


    “你的老婆本,你攒了多少年的钱,你告诉我,你把三十万给我了,你拿什么去还债?”


    梁北方别开视线,语气生冷:“我说了,钱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什么数!”


    “我自己的债我自己会想办法,”他终于也拔高了声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去上学,这些事不用你管——”


    “可我偏要管!”何青云打断他,“我心里有数我做不到。”


    “什么?”


    何青云吼出了声,眼泪终也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滚烫地砸在她攥紧的拳头上:“我说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拿着你全部的家当去逛街去旅游去聚餐,然后假装不知道你在外面求人宽限几天。你让我怎么做到心安理得地花这些钱!”


    她把卡重重拍在桌上,指尖发颤:“这卡你拿回去。生活费你也不用给了。”


    梁北方看着她葱白的手,一寸寸上移,看着她紧闭的唇,眼睛看着他,泪如决堤。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好像轰然一声断裂,只剩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往外泄。


    “何青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问你,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何青云没回答,她梗着脖子,像是一只竖起浑身是刺的刺猬,随时准备刺伤别人,迎接下一轮攻击。


    “对你好一点你就浑身不自在,好像我是什么外人。”他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她的眼睛,“别人的妹妹,哥哥给点零花钱,人家高高兴兴拿着。你呢?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你每次都这副样子——”


    向来总是含笑看她的眼眸此刻多了很多情绪。


    委屈,愤怒,不解,和被反复拒绝后的积攒下来的挫败。


    “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把我当过你哥?!”


    何青云的眼泪不值钱般滴落,她咬着牙,发泄般的口不择言:“你说什么?我没把你当哥?我没把你当哥我会在这里跟你吵这些?我要是没把你当哥,我拿着钱我走就是了,我管你欠不欠债的!”


    “那你为什么不要!”梁北方追着不放,“不然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要?你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因为太多了!太多了你懂不懂?!我就是不想欠你的行吗?”何青云吼着强撑,她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你欠我什么了何青云?我对你好,什么时候变成你欠我的了?你私下给我算过账是吧?你算过我对你的好值多少钱是吗?”


    梁北方被这句话刺得生疼。


    “我没算过!是你让我觉得我欠你的!”


    这话一出来,房间里骤然安静。


    何青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非要问为什么是吧?那我告诉你。因为我受够了。”


    梁北方一怔。


    “我受够了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是你直接做决定,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你觉得是为我好,你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地收着——那你有问过我吗?你问过我需不需要吗?”


    她语速极快,语气哽咽,高自尊让她妄言无忌。“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对我好,自以为了解我。可是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把自己掏空了来对我好,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把老婆本全拿出来,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低声下气求人——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我不需要你的伟大!”


    “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欠你的。我欠你越多,我就越喘不过气。你对我的好,到最后全都是负担,你知不知道?!”


    “负担?”


    梁北方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对你好,你觉得是负担?”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被刺伤之后的荒诞和疲惫,“何青云,你有没有良心?这些日子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我把能给的全给你了,我的时间,我的心思,我的钱——我他妈连老婆本都掏出来给你了。你跟我说这是负担?你还要我怎么样?!”


    “那你别给啊!谁让你给了?!”


    何青云努力不让眼泪落下,只顽强在眼眶里打转。


    十八岁的何青云有自己的傲骨,她不要施舍,不要牺牲,不要任何人因为她把自己踩进泥里。


    她承受不住他对她无条件的好,承受不住梁北方把自己掏空了也要把她捧在手心里。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好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的,配得上一个人这样倾尽所有,不觉得梁北方可以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


    这样的好太沉重,最后落在她身上全部成了负担,连呼吸都带着愧疚。


    她感觉到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奇怪的莫名的想吐,想把胃里的一切全部吐出来,直往喉咙里反酸水。


    “你给了,我就得欠着。你知不知道我最怕什么?我最怕欠你的。我欠谁都不想欠你的。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怕。你对我越好,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还。我怕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你知不知道——”


    “谁他妈要你还了?!”


    梁北方猛地拔高声音,玻璃都被震得嗡嗡响。何青云被他这一声吼惊得整个人一颤,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梁北方狠狠抓了把头发,转身走了两步,又猛地转回来。他眼眶也红了,不受控制的情绪把他最后的那点理智也烧得一干二净。


    “何青云,我说过要你还吗?我从头到尾说过一个‘还’字吗?我对你好是我愿意,我什么时候拿这个跟你算过账?!什么时候?”


    “我给你花钱难道是我的错吗?我考虑你难道是我的错吗?我对你掏心掏肺,可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肯接受别人对你的好意,非要说这种狠话来伤人的心?是,我就是舍不得你吃苦,我错了吗?我考虑你,难道考虑错了吗?!”


    “那你也考虑考虑你自己吧——!你要把一辈子搭在我身上吗——”


    何青云喊回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不肯退让半步。


    “你不要总是把你认为的好强加在我身上。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只是觉得这样是为我好,然后你就做了。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想过我拿着这些钱是什么感觉吗?”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动作又倔又狼狈。


    要多执拗有多执拗。


    “对!我是没考虑自己,难道你以为我愿意去求人?你以为我愿意欠一屁股债?可我没办法啊!我就是舍不得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我把能给的全都给你了,你倒好,跟我说这是负担?我——”


    我怎么舍得让你吃苦?


    他答应过她妈妈,这辈子不让何青云受半点委屈,可现在呢?他创业快要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连自己的生活都照顾不好,他拿什么让她过好日子?


    现在他能给她的,只剩那张卡了。


    可她还是不要。


    “那我不要。我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好,我什么都不要了,行吗!?”


    梁北方心口疼的说不出话来。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控制自己的嘴,累到明明在心里喊别说了,可那句狠话还是不受控地脱口而出。


    “——何青云,你养不熟是吧?”


    “……你说什么?”何青云原本皱着的眉头骤然一松,脸上带着点不可思议的神色,嘴唇动了动。


    银行卡早在两人的推搡中掉了地,“这么些日子。”梁北方弯下腰,把那张卡捡起来,捏在手里,指节发紧,“我算是白疼你了。”


    住在一起这么久,哪怕对何青云再好,再掏心掏肺,他都觉得自己从未走进过她心里。


    何青云永远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稍微一碰就把自己藏起来,永远都不会对他袒露心扉,永远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


    为什么啊,他只是想对她好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呢?


    何青云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原来她在梁北方眼里,是这样的啊。


    纵使心里再心疼梁北方,十八岁的何青云还是用着最决绝的语气说着最伤人的话,永远天高地厚,永远口是心非,永远也学不会先低头好好沟通。


    所以她狠心,她伤人。


    所以她说:“好啊,你就是白疼我了。所以你不用再管我了。钱我不会要,你的好我也不会再欠了。你不是觉得我没良心吗?你不是觉得养不熟吗?那你就当从来没管过我。”


    “从今天起,咱俩谁也别管谁,以后再也别联系了吧,哥。”


    作者有话说:


    什么时候承认,我对你的感情一直都很重。最后一次争吵了,马上重逢。


    第69章 南下北上 “又见面了


    两人背对着, 都在默默哭。


    却依然嘴硬的,默契的, 谁也不肯先低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过去,等何青云再醒来,梁北方已经走了,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江城。


    估计回大麦村了,何青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眼睛肿得不像话,声音也哑了, 她赤脚下床, 想去喝杯水,刚下床就看见——


    那张银行卡还是被他端端正正地摆在吧台。


    昨天的争吵的片段涌入脑海, 记忆犹新。


    梁北方这个……混蛋, 怎么能那样说?


    气不打一处来,眼眶又开始有些湿润,何青云一把抓起银行卡扔出去,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嗒一声砸在墙上。


    啪嗒一声, 身份证不小心被挤掉下来,梁北方弯腰捡起, 找到自己的行李在大麦村站下了车。


    车尾卷起的尘土还没落地,崔小六就从树荫处蹿出来接他。


    “北方哥, 回来了?”他接过梁北方手中的行李,嘴上不停,“村里那帮人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你回来的消息,现在全堵在仓库门口, 催债的也来了,两拨人凑一会儿,哥,你看这阵仗……”


    梁北方抹了把脸,他连夜赶回来,逃也似的离开江城,一路上没怎么合过眼:“没事儿小六,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崔小六:“哥,先别提我辛不辛苦的事儿了,这钱……这段时间我已经求他们再宽限宽限了,我怕咱们要是再拿不出来,你现在过去,只怕能把仓库都砸了。”


    梁北方冲他扯出一个安慰性的笑:“钱的事我已经解决了,咱们过去就是跟他们说明情况还钱去的。”


    “你把老婆本拿回来了?唉,我也不是说不能给青云,只是……”


    一提到“何青云”,梁北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明显是气还没消,摇摇头:“钱我给她了。”


    “那你哪儿来的钱?”


    还没来得及回答,两人已经来到了仓库外面。仓库里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吵嚷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有人抱着胳膊靠在墙壁上,有人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还有人焦急地张望。


    催债的人拿着票据不停踱步,表情生冷。


    一看到梁北方的身影,不知道谁喊了声“北方来了!”,村民们立刻齐刷刷围了上来,殷切的目光看向他。


    王婶挤上来,拉住梁北方的手:“北方啊,你可算来了。当初你说要带着大家伙挣钱,婶子第一个就把鸡蛋交给你了,可是这些日子——”


    没等她说完,人群里另一个人接话说:“北方,我们都知道你是诚心想带着我们挣钱的,可是那些货拉到镇上又退回来,保质期就那么几天,卖不出去就只能烂在仓库里。我们几家的腊肉和菌子都是好东西啊,一筐一筐往里送,看着它们全堆在那儿发霉,心里也跟烂了似的。不是大家伙不信你,是这日子实在等不起了——你说能挣钱能挣钱,那什么时候能挣到钱吗,一直挣不到钱一直赔货亏本,我们心里也急,我们也是要吃饭的呀。”


    “是啊北方!”后面有人接话,“我们跟着你干的时候都是信你的,可现在货卖不出去,钱回不来,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要是今天能把钱给结了,咱们以后还是乡里乡亲的,谁也不会说你的不是。”


    催债的人在后面冷冷地插了一句:“梁老板,你这些乡亲们话说得客气,我可没那么客气。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你当初问我们借的钱说这个月月中还,我们看在你的面子上宽限了快半个月。你今天要是再不把账结了,我们只能按条款办事了。”


    崔小六听得心里发紧。


    这些叔伯婶子们说的句句实话。他们当初跟着梁北方干,也是想着帮扶他创业,大家一起赚钱。可是这钱还没赚到,就已经亏本了大半,家家本就穷,这下更是要揭不开锅。


    他正要上前说点什么,梁北方抬手拦住了他。


    梁北方站在人群中间,认真地听他们把话说完,然后深深弯下腰,给他们鞠躬道歉。


    “各位,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货卖不出去是我的责任,让大家跟着亏了钱,我梁北方给大家道歉。”他顿了顿,“钱我已经凑齐了,就在信用社换成了现金,一会儿大家带着名单去信用社找刘哥,报我的名,他会给你们结款的。真的对不住大家的信任,谢谢你们一开始的支持。”


    他久久没有起身,人群安静了一瞬,立马有人上去扶他,拍他的肩膀:“哎哟北方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梁北方摆摆手:“欠钱这么久,鞠个躬算什么,你们快去领钱吧。”


    人群渐渐散开,有人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把手里那袋自家种的橘子搁在桌角上,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仓库里终于安静下来,梁北方从兜里抽出一个红包递给崔小六:“小六,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是给你结的工钱,拿着吧。”


    崔小六接过红包,低头看了看厚度,没拆开,嘴唇动了动:“北方哥,你不是说钱都给青云了吗?之前的钱也全投进去了,你哪儿来的钱能还款?”


    梁北方云淡风轻:“我把家里的地卖了,差不多凑了那么些钱,刚好够还债的。”


    他说得轻巧,崔小六却急了:“卖地?!那不是叔叔阿姨留给你的,现在你地也没了钱也没了之后怎么办?还有青云,青云知道这件事吗?”


    再次提到何青云,梁北方有些心力交瘁,语气里的冷淡太过明显。


    “她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他语气里的冷淡太过明显,崔小六小心翼翼问:“哥,你俩……吵架了?”


    他太清楚原来的梁北方一提到何青云是什么表情,什么情绪了,像现在这样语气平平,一看就是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不想提这些事,梁北方岔开话题:“……我打算过两天南下,听说那边机会多钱也多。我,我想过去闯闯。小六,能不能麻烦你照顾照顾八角和小孩?八角每天晚上看着它回家就行,不用太操心,它自己会找朋友玩儿,小孩娇贵点儿,你有时间多陪陪它,成吗?不让你白照顾,我给你按月结工资。”


    崔小六盯着他的脸,看着他把自己最后那点家当全部填进这个烂摊子里之后,还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拜托他照顾小猫小狗,烦躁般搓了搓自己脸。


    “我不帮你照顾。你自己的狗你自己喂,你自己的猫你自己养。”


    “小六……”


    崔小六把红包拍在桌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要南下是吧,行,我也跟你一块儿去,我也去南边闯闯,长长见识赚点钱,两个人搭伙,也好有个照应。”


    他把那个红包又往前推了推:“这钱我不要,当我入股的。北方哥,你之前说好了的要带我赚大钱,不准不带我!”


    梁北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一腔热血的崔小六,眼前的年轻人目光坚定,像是真的相信他似的。


    “北方哥,你要不把八角小孩给小陈养着?反正他们俩有小卖部,平时守着店也能帮忙看着点。咱俩南下赚钱去!”


    他兴致勃勃,摩拳擦掌,仿佛已经预见到自己在南方大展拳脚,赚了大钱成了大老板一样。


    梁北方上前一步,用力给了崔小六一个拥抱,拍了拍他的肩。


    “小六,谢谢你。”


    崔小六被他抱着,愣了一瞬,然后抬起手也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拍完之后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拿手掌根蹭了一下眼角,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北方哥,你肉麻死了。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就跟着你混了,你说东我绝不往西,咱俩这关系说啥谢不谢的,咱们几号走啊,现在是不是要买票了……”


    –


    “谢谢小悦。”


    何青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接过室友小悦递过来的冰镇矿泉水。


    军训刚结束几天,她皮肤还没从晒伤里缓过来,脸颊上两团红一直没褪干净。她把水瓶贴在脸上冰了冰,舒服得眯了一下眼睛。


    “客气什么,我刚好顺路。”小悦摆摆手,咬着吸管猛喝一大口手里的果茶,“你一会儿还要去便利店兼职吧?”


    “嗯,今天排的白班,可能要晚上才回来。”


    何青云把不爱吃的菜挑到一边。


    “好,反正咱们下午没课。”


    大学开学以来,何青云把自己的时间塞得满满的。上课,图书馆,兼职,宿舍四点一线,生活枯燥而乏味。


    梁北方留下的银行卡她拜托宋均山帮她寄了回去,可没过几天又被人寄了回来,来回几次,何青云没办法,毕竟寄件的钱算下来也不少,只好把银行卡保管在她的柜子里。


    那次吵架她赌气地说不要梁北方的钱,梁北方真就没再转钱过来,大概是也是真的不想再管她了。


    何青云在学校旁边那家连锁便利店找了一份收银的工作,每周排三到四个班,没课的时候就去,白班夜班都上。刚开始站收银台的时候她还有点紧张,怕算错账,怕遇到难缠的客人,后来发现不过是扫码、找零、说“欢迎下次光临”,做熟了也就那样。


    便利店的店长是个好说话的中年女人,知道她是新生,排班时会尽量避开她的专业课时间。这份兼职挣得不多,养活自己算是勉勉强强,何青云计划着得再去找一份兼职。


    “不过,青云你也太拼了,才大一就开始打工。”对面坐着的另一个室友小邱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你不像是缺钱的人啊——开学那天送你来的那个是你哥吧?我看他给你买的那几袋东西,洗衣液都是挑最贵的买的。”


    小邱旁边的佳佳也“嗯嗯”两声:“你和你哥看起来感情很好呢,你让他给你多发点钱,你老去兼职,平时还要上课,我都怕你身体吃不消呢。”


    何青云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给自己赚点零花钱吧。而且便利店离学校不远,工作也算轻松。”


    小悦,小邱和佳佳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追问。她们是聪明人,相处这几周下来,大概也摸清了何青云的性格——她不是会主动跟人掏心窝子的人,问她家里的事,她能答的都答,不能答的就笑笑,笑完你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人长得漂亮,性格慢热,对谁都是顶顶好的,平时她们三个人有时候逃个课,她都会帮她们喊到,笔记也是宿舍共享,所以同样的,三个女孩对何青云也好,买了水果零食之类的,也会说买多了分给她吃,买了奶茶都争着要让她尝尝哪个更好喝。


    但私底下,她们不是没有疑惑。


    某天晚上小邱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说了句:“唉,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青云好像在自己赚生活费,那她哥哥怎么不给她打生活费呢?”


    小悦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朝何青云空着的床铺看了一眼。台灯还亮着,人还在便利店没回来。


    佳佳也趴过来加入讨论:“我也想问!好多次聚餐青云也不去,逛街也不去,感觉她好累哦。而且你们发现没,她从来不给她哥打电话。我跟我姐一周至少打两个,不打她能念叨死我。”


    小邱接话:“她那个哥哥可能不是亲哥吧?”她想了想,“感觉他俩长得一点都不像唉,而且我上次叫班里人填了家庭状况的表,青云……她父母好像不在了,我也没敢多问。”


    “啊——那青云应该是表哥照顾吧。”


    说到这,佳佳兴奋地从床上爬起来,“不过有一说一,青云哥哥很的好帅啊,你们注意到没,我当时偷偷看了好几眼,我靠鼻子特别挺,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她抱着枕头叹了口气,倒在床上:“唉,反正就是很帅啦。”


    “我也觉得!”小邱点点头附和,“而且特别有礼貌,当时我箱子倒了,她哥哥二话没说就帮我扶起来,还说这个箱子的轮子不太好推,让我平时注意点,就,很细心很会照顾人的那种。”


    小悦有些小声开口,把话题拉回来道:“说不定青云想给家里减轻负担呢?她那么要强的人,就算有什么也不会说的。咱们在背后议论别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三人对视一眼:“唉,也是。”


    佳佳把头埋进枕头里说:“不过我们也没有恶意啦,就是因为太好奇了嘛。”


    小邱也说:“对,以后咱们也不要在青云面前提,她既然没说,咱们也别问。”


    佳佳又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虽然不能问,但可以多做点别的。我以后聚餐不叫她AA了,就说是用券换的,反正她也看不出来。”


    小悦笑了一声:“你那演技还是算了吧。我来——我家里寄东西寄得多,以后水果零食都算我头上。”


    “那我呢那我呢。”小邱想了想,“要不我去青云便利店买东西去吧?这个会算她的业绩吗?”


    女孩们的心思是何等细腻,都在自己心里有了隐隐约约的猜测,于是都按照自己方式变着法儿的对何青云好。


    何青云对他们的猜测和计划一无所知,整日奔波在寻找兼职和干兼职的路上。


    “叮铃铃——”


    便利店门铃响起,何青云穿着一身工作服从收银台后站起来,条件反射般公式化微笑着打招呼:“您好,欢迎光临。”


    “青云——!”


    一听到熟悉的声音,何青云就知道是谁来了。她熟练地张开双手,稳稳接住飞扑过来的陈宝娇。


    宋均山跟在后面:“青云,今天几点下班?”


    他虽然也在兼职,但还有自己父母和宝娇父母的帮衬,暑假也攒下来一点积蓄,日子比何青云好过一点。


    他也知道了何青云和梁北方的事,因为梁北方将何青云的生活费偷偷打在了他手机上,让他转给何青云,别说是自己发的,也别让她知道自己南下打工的事。


    直接把几千块钱发给何青云肯定不现实,她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是梁北方给的。那怎么把这笔钱给出去,成了宋均山头疼的问题。


    他试过天天请何青云吃饭,试图把钱花给她,也试过让陈宝娇拉何青云去逛街,他在后头偷偷付钱,但次数多了,何青云貌似察觉出什么一样,拒绝了他的一直请客。


    同时,何青云拜托他不要将自己打工兼职的事告诉梁北方,一个字都不要说。


    唉,他夹在这俩兄妹中间,着实不太好过。


    一个比一个倔。


    何青云回:“还有一会儿呢。”


    陈宝娇熟练地拿了个篮子,开开心心去挑选自己和宋均山今天的晚饭和零食,挑完之后让何青云帮她加热,坐在便利店桌子上嘶溜嘶溜吃起来。


    宋均山还在为怎么给何青云转钱而发愁,低头找到梁北方的微信,瞥了眼何青云正在整理关东煮,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这才点开两人对话框。


    宋:【北方哥,钱我已经给青云了,她在大学挺好的,你放心吧。】


    梁北方没回,宋均山默默叹了口气,将应付两边的谎言咽下肚,放下手机。


    “叮铃铃——”


    门又被推开,一阵嘈杂的声音传过来,一群穿着球衣的男生涌进来,带进一阵汗水和热浪混合的气流。


    刚打完球,几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珠,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有人直奔冰柜去拿饮料,有人靠在货架旁边互相推搡着开玩笑。


    走在最后的那个人步子懒洋洋的,球衣背后印着一个张扬的火把,一手转着球,插着兜走进来。


    他拉开冰柜门拿了一瓶运动饮料,拧开瓶盖灌了一口,余光扫过收银台,然后整个人顿了一下。


    “哟,何青云?”他拖长了调子,把饮料瓶搁在收银台上,手肘撑着台面,歪着头看她。


    “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梁北方南下赚钱以及何青云专业兼职等均为私设,知识多来自网络,没考察太多,不太专业,大家就当看一乐,主要还是哥哥和妹妹之间的感情拉扯。另:还有两章左右重逢,小朋友总要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心意,请给他们一点时间好好长大。


    第70章 相似 寻找梁北方


    其他人也选好了东西过来结账, 何青云面无表情地接过来扫码:“一共57.5,请问现金还是扫码?”


    周一州点亮手机:“扫码吧, 我请客。”


    其他人嘻嘻哈哈的:“哎哟周哥大方啊,怎么?看上人家学妹了?”


    “何青云,谁不认识啊!”


    何青云因为长相和成绩,开学没多久就在学校有了一点名气,校园墙上隔三差五就有人捞她,问这个女生哪个专业叫什么名字,想加她的联系方式。


    只是何青云性格冷冷的,对谁都一个样。


    周一州笑骂着抬脚虚踹他们:“滚滚滚, 不是还要去酒吧?你们先过去, 报我的名字就行,我一会儿过来。”


    几人嘻嘻哈哈躲过:“okok, 我们等你啊周哥。”然后拎着零食饮料走了, 自动门缓缓合上。


    把那群吵闹的人撵走,周一州单手滋啦一声打开汽水瓶,杵在收银台没走。


    他目光扫视一圈,看到了坐在靠窗的桌子边的宋均山正用纸巾给陈宝娇擦嘴角沾的海苔碎。陈宝娇腮帮子鼓鼓的, 嘴里还含着一颗鱼丸, 含含糊糊地跟宋均山说这个好吃,她要再买一包。


    周一州:“那边的是你朋友?”


    何青云:“嗯。”


    打开学以来, 何青云总能在各个地方碰到周一州。有时候在同一节选修课,有时候在食堂买饭, 有时候在图书馆自习,周一州总跟个npc一样刷新在她身边,每次出现必过来聊几句,热情得莫名其妙。


    何青云一开始压根儿没发现, 只当是巧合,好脾气应声,还是后来佳佳在宿舍谈到周一州,凑过来问周一州是不是喜欢她,她才慢半拍地发现他出现在她附近好像是有那么点频繁。


    不过她从来对他都是客气而冷淡,能躲就躲,能拒就拒。他也从来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被她拒了就耸耸肩走了,第二天照样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思绪拉回现在。


    “你在这儿兼职?”周一舟明知故问。


    “嗯。”


    “很缺钱吗?”他又问。


    何青云皱眉,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老实嗯了声,并不避讳,继续低头整理货架上被翻乱的口香糖。


    周一州喝了口汽水,忽然来了兴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家教?我朋友妹妹,初中,一周三到四次,就补语数英三科,时间你来定,按小时结,钱给的挺多,离学校也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吧。”


    他把汽水瓶搁在收银台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把屏幕亮给她看:“喏,就他妹妹,成绩不太好,之前换了好几个家教都不太满意,要不说讲太快了听不懂,要不说长得不好看影响学习心情,我觉得你还挺很合适的。”


    他支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何青云:“长得漂亮,成绩也好,他妹妹应该会听你的课。”


    何青云开口:“多少钱?”


    周一州报了个数——


    这比她便利店一个月的工资还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飞快地算账——如果接下这个家教,她可以减少便利店的排班,把更多时间用在学习上。而且教初中生对她来说不算是负担,只是把以前自己整理的那些知识点再讲一遍罢了。


    “靠谱吗?”


    “那是我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妹妹我见过,挺乖一小孩,就是学习不太开窍。”周一州把手机收回去,歪着头看她,“你要是觉得行,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你们自己聊。”


    “好,谢谢你。”


    看着何青云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周一州微微一愣,而后身子往前一倾:“唉何青云,我帮了你这么个大忙,你算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没想好。”周一州将空了的汽水瓶扔进垃圾桶,仰了仰头转身就要离开,“先欠着喽——”


    –


    周一州开始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何青云的世界里。


    他开始追求何青云。请她吃饭喝奶茶,带着音乐会和电影票的邀请,伴随着他那群朋友起哄的嘘声和口哨声,每一次都阵仗大得吓人。


    何青云并不喜欢,于是每次都拒绝。


    拒绝次数多了,周一州换了种策略,开始从她室友方面下手。


    某天小悦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古怪地跟何青云说:“青云,那个周一州,刚才在路上拦住我,让我把这个给你,我说不要,他塞我手里就走了。”


    何青云把水果拎起来看了一眼:“那你下次看到他就只能跑了。”


    小悦笑得不行,把那袋水果放在公共桌上,谁爱吃谁吃。


    后来周一州又在食堂门口堵住小邱和佳佳,一人一杯奶茶,说是顺路买的,让她们帮忙给何青云带去。


    佳佳回来之后在宿舍里举着那杯奶茶,喝也不是,扔也不是,最后对着天花板哀嚎:“他要是长得丑一点,我肯定就扔了!可是好帅啊,他递奶茶的时候还笑了一下,我手它自己就接住了!”


    小邱在旁边拆台说你手它不是你自己的吗。佳佳说不是,那一刻它是周一州的美貌俘虏。何青云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身子,淡淡地说:“下次你就说我对奶茶过敏。”


    佳佳举着奶茶愣了愣:“你对奶茶过敏?我怎么不知道。”


    小邱骂她:“佳佳你个大蠢猪!下次都不准接周一州的东西了听见没!再帅也不行!”


    当天晚上熄灯后,照例是夜谈时间,佳佳趴在床上忽然问:“青云,周一州追你追了这么久,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呀。”


    黑暗中何青云的声音淡淡的:“不喜欢。”


    “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啊?”小邱接过话头,“我看你平时跟谁都不太亲近——是不是喜欢文学系宋均山那种的?学霸,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他是不是喜欢你啊,老来找你一块儿吃饭。”


    “不是,他是我朋友,我们一个地方考过来的。而且人家有女朋友了,就是那个总跟他一起来便利店的那个女孩子,陈宝娇,你们见过的。”


    “哦哦,那个扎两个小揪揪的女生。”佳佳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那她好可爱。不过宋均山对你真的好好啊,每次都给你带饭。我要是有这种朋友,我肯定顶不住。”


    是么。


    何青云静静躺在床上,无端想起之前高中时候,某个每天给她做饭的高大身影,双眼含笑地问她好不好吃呀。


    也没过几个月,怎么回忆那人的面容起来,竟是有些模糊了。


    佳佳又问:“那你是不是喜欢那种成熟一点?就是那种——比你大好几岁,会照顾人,又稳又靠谱的那种。”


    何青云把胳膊搭在被子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熄掉的日光灯,过了很久才开口:“不知道。没想过。”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佳佳以为她已经困了,没有再追问。


    临近国庆,室友们纷纷收拾东西,回家的回家,出去旅游的出去旅游,只有何青云一个人还留在宿舍。


    宋均山和陈宝娇也要回大麦村了,走之前他们问过何青云要不要一起回去,何青云摇摇头,说她还有兼职,这次就先不回去了。


    兼职是假的,不想回去是真的。


    她还是没能从那场争吵中回过神来,她还没有做好再见到梁北方的准备。


    得知她不回去,家教那边干脆让她假期都来给小孩补课,工资翻一倍,就当是假期补贴。


    何青云求而不得,立马应下。


    被补课的女孩很喜欢何青云,补完课还非留下何青云一起在她家吃了饭再走。


    吃了饭,时间已经不早了,何青云跟他们说了再见便离开。


    天已经黑透了,穿过一条小巷口,路灯间隔很远,梧桐树遮住了一部分光,路面上铺着零零碎碎的影子。


    何青云背着包走出来,拐过街道的拐角,一抬头就看见了路边那个身影。


    周一州靠在一棵歪脖子的梧桐树下,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眉毛。穿一件黑色短袖,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冷白色的锁骨。


    何青云脚步一顿。


    这样的画面与记忆中的画面近乎重合,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瞬间,她是晃了神的。


    像,真的太像了。


    身高,衣品,气质,都和梁北方……太像了。


    过往的一切犹如走马灯般重现在她眼前,长远短暂的记忆被揭开,心脏猛地开始跳动起来,只一瞬,她仿佛又被拉回到那个春夏秋冬,那段无忧无虑,任由暗恋疯长的时候。


    周围安静得吓人,偶尔有自行车的铃铛声飞过,何青云眨巴着眼,目光没有躲避,贪婪地在周一州身上寻找梁北方的影子,说不清是执念太深还是别的什么。


    周一州察觉到何青云炽热的目光,吊儿郎当地冲她笑笑:“哟,结束了?”


    他挑了挑眉,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罕见的,何青云第一次没有拒绝他,而是默许他可以跟在她身边,低头嗯了声。


    “……你,在这儿干嘛?”


    “接你回学校啊。”周一州说,“天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儿一个人我不放心。”


    【……以后我来接你回家。】


    何青云愣神片刻,没注意周一州离她越来越近。


    他双手插兜跟在她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穿着打扮,轻佻地吹了个口哨。


    “可以啊何青云,今天穿这么漂亮的衣服去上课,这衬衫新买的?以前没见你穿过。”


    他顿了顿,目光往她领口往下滑了一寸,语气里带上一种自以为是的暧昧,“还挺显身材的,以后可以多穿——我爱看。”


    何青云神色明显一变。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根本就是两种人,哪里都不会一样。


    梁北方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他夸她好看的时候,眼睛是干干净净的,眼角弯弯的,很认真也很温柔。


    他每次夸完她,都会别过脸去,假装咳嗽一声,把什么话咽回去,哪怕是调侃,也不会如此恶俗无底线。他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打量过她。


    从来没有。


    所以她怎么能把梁北方和周一州这样的人放在一起做比较,她怎么能。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还在等她回应的男生。他的笑还挂在嘴角,帽檐压得很低,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和刚才那轻佻的语气叠加在一起,让她忽然觉得很刺眼。


    “周一州,”何青云皱眉,一字一顿,“你以为你刚才说的话很有意思吗?你家里没教过你怎么对别人说话吗?我穿什么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鬼啊?”


    “随意评价我的外貌身材,你只会让我觉得恶心至极。”


    –


    “你恶不恶心?”


    “我咋了!你整天不洗澡你才恶心吧!”


    “滚你个蛋的,别靠我这么近——”


    正是午休的点,几个粗矿的男人吃了饭蹲在遮阴棚下面抽烟休息。


    南边的气候燥热难耐,哪怕现在已经入秋,还是热得人心烦躁,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老赵吧嗒吧嗒抽着烟,跟着旁边几人打着扑克,突然看到了一个落在地上的钱包,他过去捡起来:“哟,谁的钱包落了?谁的?有人知道吗?”


    “我知道,这是北方哥的!他刚刚走得急,估计去买水了。”旁边的小年轻凑过来,拿胳膊捅了捅老赵,“叔,反正北方哥不在,咱们打开看看呗?北方哥平时把这玩意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整日护在兜里,睡觉压枕头底下,我怀疑里头肯定藏了啥好东西!”


    “去去去,人家的东西你看个屁看。”老赵嘴上这么说,自己心里也有些好奇。他半夜偶尔起来上厕所,有时候会看到梁北方一个人对着他这个破钱包看很久,手抚摸在上面,像是被勾了魂,老赵觉得奇怪,白天问过他几次,都被他搪塞过去。


    犹豫片刻,老赵打开了钱包,露出里面的透明夹层。


    “我靠,还真有照片!”小年轻把脑袋凑过来,另一个男人也好奇地从棚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照片上,梁北方微微弯腰,把旁边的人搂在怀里,旁边站着个小姑娘,很年轻,很漂亮,巴掌大的脸对着镜头抿嘴笑。


    照片上的两人都笑得很好看,尤其是梁北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高兴得不得了。


    “这谁啊?”小年轻瞪大了眼睛,“北方哥家有老婆?这照片拍得跟结婚证一样,你们看,红背景,两人穿得也挺正式,他结婚了啊。”


    “难怪梁哥就算平时女人缘那么好,多少个女人冲着他的脸上赶着往他身上扑,他理都不理,跟个和尚似的清心寡欲,我还以为是他不行……搞半天,是家里有人啊。”旁边的男人接话。


    几人讨论还没完,突然从老赵身后伸出一只手将钱包快速抽走。


    “谁让你们翻我东西的?”梁北方站在他们身后,眉眼压下来,语气很冷,立马确认钱包里的东西都还在。


    几人愣了一下。他们和梁北方接触这么久,都知道他脾气好,干活卖力,从来都是笑呵呵的,跟谁都能聊两句,他们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小年轻被他盯得发怵,缩了缩脖子,老赵连忙出来打圆场:“没翻没翻,我帮你捡起来的,就看了一眼里面的照片,梁子,照片上那姑娘是谁啊?你老婆?”


    梁北方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孩的脸,下意识柔声道:“不是,这我妹妹。”


    “妹妹?咋从没听你提起过?平时也不见你俩打过电话啊?”小年轻问。


    “……她还在读书,平时忙。”


    “妹妹高中?”


    “大学。”


    一个男人说:“大学了还时间忙啊?我家那个也在上大学,天天闲得很,不是逛街就是谈恋爱,那些小年轻哄起人来哟,啧啧啧……”


    梁北方似乎不愿提起太多,没接话,拎了瓶水扔给匆匆赶来的崔小六,转身就要离开。


    与此同时,江城。


    北方的秋天总是凉得快,大风刮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树叶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落在枝头。


    何青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缩着脖子往教室里赶,寒风刮得她耳朵脸颊生疼。


    她忘记买手套和围巾,只好快些到教室。


    刚落座,还没把冻僵的手指拢在一起搓热,先到的小悦就凑过来小声问。


    “唉青云,你寒假回家吗?还是要去兼职?你要是兼职的话就不能住宿舍了,我听说学校过年那几天暖气供水都会停,到时候冻死人了。”


    “唉,梁子!”老赵叫住他,“他们让我统计寒假回家的人数,你寒假回家不?唉,我去年没回,今年无论如何都得回家了,再不回去我女儿该生我气了。”


    “可不是嘛,再不回去老婆都要跑了。”旁边的老李蹲在沙堆上,一边卷烟一边接话,“梁子呢?应该也要回去的吧?你那妹妹是不是也该放寒假了?”


    啊,原来快过年了。


    何青云垂眼,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历。日历停留在十一月十九号,她那天自己买了个小蛋糕,在公园椅子上点了一个“29”的蜡烛,自娱自乐唱完生日歌许了愿之后就地解决掉了所有的蛋糕。


    位置置顶的聊天记录则停留在八月十七号,她生日过完之后,不对,更准确的应该在三十号之后,再也没有信息发过来或者发过去。


    所以梁北方,现在应该很讨厌她的吧。


    抬手看了眼手机,居然快过年了,和何青云的对话框停留在八月十七号,三十号之前他们都是面对面说话的。梁北方叹息,按灭了屏幕。


    小姑娘心真够狠的,到现在还没消气。


    他也不敢给她发消息过去,生怕出来的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何青云笑着对小悦道。


    顿脚,梁北方攥了攥拳,沉声道。


    “我就不回去啦。”


    “不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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