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答案和真相[VIP]
青色獠牙断裂, 面具瞬间多出一个窟窿,露出了年轻男子脉络清晰的下颌。
“好好啊。”霍景昭呵哧呵哧的低笑,加重手劲, 语调变得鬼魅:“看来干爹迫不及待想被我拆骨头了, 嗯?”
蜿蜒的血从师无涯的脖颈涌出来,慢慢渗透了他的指缝。
霍景昭的身上寒气逼人、眼泛暗影,相隔很远都能感受到他体内肆虐的血气, 以及那要将胸腔血肉撕裂的震颤。
见他动了真格, 师无涯在震惊之余挤出讽刺的笑容,拉长语调道:“霍景昭,不过做了人家几天赘婿, 你就真把裴敏柔当爹了?”
“他中毒, 你倒是比裴子缨还急!”
此刻的霍景昭脖颈上青筋如蚯蚓般凸//起, 已然压不住体内暴乱的内功, 只重复道:
“回答回答我的问题。”
虽然裴连漪暂时摆脱了紫果的毒性,可那东西会导致幻觉,会引出人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最黑的深渊,最可怕的是它能止疼,在毒发中带给人美妙的巅峰。
因此常人往往抵抗不了紫颠茄的诱惑, 对它产生依赖。
据说上京有不少王公贵族都会拿它“医病”, 更有小姐夫人将它的汁液滴到眼睛里, 来增添双眸的魅力
他不知道裴连漪中了多少毒,也不知那些毒有没有清干净, 他的心中只有暴怒——
裴连漪的身心, 都要由他来掌控。
他不准任何死的、还是活的东西沾染裴连漪。
听着他神智癫狂的低喃, 师无涯忍受不了的一掌拍到霍景昭的胸口,怒声道:“你清醒一点吧——!”
阴寒的掌风直冲心腑, 引起噬魂钉的震荡,吃痛下霍景昭不由得向后撤步,喉咙里瞬时冒出一股腥甜。
他咽下血,墨玉般的眸仍带着强劲的煞气。
看到他手腕急抖的样子,师无涯哂笑一声,寒声道:“霍景昭我告诉你,要是我动手,裴敏柔根本不会有活着的机会。”
“我会直接弄死他!”
“”霍景昭阴着脸不语,他身形一腾,手里血鞭飞扬,凌空震响,直接对准师无涯的命门劈下去,大有要和人同归于尽的势头。
“少宗主您冷静一点!”从两人的对话里听出端倪,桑刹急忙解释道:“毒不是宗主下的,您误会宗主了。”
霍景昭早就杀红了眼,哪管他说什么,抓着鞭子就抽。
看着血鞭在空中划过的道道残影,师无涯站在原地不动。
眼看鞭子要打碎宗主的肋骨,众人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虽说过去在宗门的时候这两人也经常打架,闹得一片狼藉,可那只是习武之人的切磋,从没像现在这样血溅三尺呐。
“宗主当心!”看师无涯没有躲避的意思,桑刹立刻红着眼扑了上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师无涯忽然凉凉地开口:“你敢对他摘下面具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电打中了霍景昭,他陡然停下来,结实的手腕滞于半空,胸前的黑盔甲随呼吸剧烈起伏,低吼一声,蓦然喷出了积攒许久的淤血。
“嗬呃!!”
“少宗主——少宗主您怎么样了?”
看见霍景昭面具下涌出血,舞姬和南倌们都争相冲出来要为心仪的人疗伤。
“你们别管他。”师无涯抬手制止众人,恨声道:“他为了一个寡夫已经疯了!”
“他被个寡夫迷的找不到东南西北,枉顾宗门恩情,已经翻了天,连我都敢打,我看他迟早有一天死在那寡夫身上!”
他赤//裸//裸的怒骂听得众人面红耳赤,同时又心惊不已。
少宗主心气儿高,不仅眼光挑剔,还喜好玩弄人心,从不多余给谁眼神,更不会被普通的小情小爱满足,如今究竟是哪家的美人能让他冲冠一怒?
看着身姿俊朗的男人,大家不禁面面相觑。
差点受伤的“仙姬”更是紧咬贝齿,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难怪刚一打照面她就从霍景昭身上感知到一种不凡的气质:向来冷铁般的人混入了好闻的麝香味,气焰生猛的就像一头苏醒后饱食的野兽
这会儿想来,那原是男人破//身后的象征。
少宗主年轻俊美,身板长得好,又特别懂情//趣和情调听说先前有人无意撞见他赤身练武,回来后就变成了只知道想男人的淫//娃,若和此等精妙的男子共度一晚,兴许会疯了
此时虽未见到师无涯口中那位“寡妇”,众人眼底已有几分妒恨。
大家正各怀心思,师无涯又扬声道:“霍景昭,我九华宗美人无数,个个对你死心塌地,他们都喜欢真正的你你何不睁眼看看!”
说着他又转向一众舞姬南倌:“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劝劝你们的少宗主。”
美人们急忙跪好,高呼道“少宗主息怒”。
霍景昭抬手擦掉下巴上的血,冷望着师无涯:“既然毒不是你下的,我没功夫和你耗。”
他转身准备离开,不料胸口的噬魂钉突然发作,忽冷忽热的剧痛袭来,让他的脚底踉跄了一下。
看他弓着腰即将栽倒,师无涯立刻闪身过去,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臂,帮他稳住身形。
霍景昭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
师无涯堪堪地缩回手,又靠近他,放轻声音:“我的少宗主,不管发生什么,不论对着谁,你都不能弯腰。”
“你可是我棋盘上至高的王棋。”
霍景昭睨他一眼,漠然道:“老东西,少说让我作呕的话。”
见他有所松动,师无涯立马换上和熙的脸,仿佛刚被割烂脖子的人不是他一样:“过来吧,我帮你看看身上的伤。”
一旁的桑刹听的直皱眉,但知晓少宗主对宗主而言有多重要,便不敢多言,只能默默回到房梁上。
黎明破晓,热闹的楼阁逐渐安静下来,两个人影在茶室里盘膝而坐,周身围绕着内力带来的气流横波。
不久后,等胸腔里的钉子停止异动,霍景昭起身穿上外衣,推开房门就走。
盯着他的背影,师无涯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景昭,你的兽//欲太旺盛了,旺盛到已经把对他肉//体的迷恋当做了保护欲,实在可笑!”
说着他加重语气:“祭祀大典在即,四大家族偿债的日子就快到了,你该好好想一想,尽早抽身吧。”
即将离开的男人眉目一凝,随后纵身跃下楼阁,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坐在地上的师无涯拿起手边的茶盏,暗暗咬紧了脸颊两侧的肌肉。
看到此处,房梁上的紫影翩然降落,单膝跪到他身边:“宗主,我来替您疗伤吧。”
“不必。”师无涯偏过头,捂住自己隐痛的伤口拒绝道。
注意到他眉眼里一闪而逝的忧郁,桑刹张了张嘴,忽然问:“宗主,您是不是也觉得少宗主动了不该有感情,譬如说,爱恋?”
“呵。”师无涯嘲讽地笑出声,又回眸直对着暗卫队长的眼睛:“一个天生的兵器,他心里还有多少位置,是留给爱的呢?”
未散尽的月色里,他被毁的脸没有半点温度,恍若斑驳的深潭,桑刹如鲠在喉,只好强笑道:“说的也是。”
“退下吧。”
“是。”
天逐渐亮了,宏大贵气的裴府依然一片寂静,翠绿的荷塘倒映着阴天,无声的诉说着清冷。
裴连漪醒来时已是两天后,睁开眼,依然是熟悉的流苏床帐和房间,却不见那个令他安心的身影。
“我这是、呃,怎么了”比起记忆,先到来的是身体的痛楚,裴连漪刚要起身,却因为四肢的酸疼跌了回去。
“家主——!家主您终于醒了!”听见动静,守在门外的曹贤忙冲进来,喜极而泣道。
“嗯唔。”裴连漪看了看自己凌乱的寝衣,那晚的记忆霎时闯入脑海。
霍景昭带有薄茧的手钳住他乱动的腰,他落到了没有任何遮拦的雨夜,在男人怀里又踢又打又叫,却抵不过身体的本能
他炽烈的挣扎,却不得不藏进霍景昭有力的臂弯里,倾泻而出的疼、羞耻羞惭几乎要毁了他。
现在想来,裴连漪只感到尾椎骨都在发疼。
被人看见最脆弱的样子,原来比赤//裸更赤//裸。
裴连漪羞得无所遁形,此刻连男人的下落都问不出口。
见他面露异色,曹贤连忙道:“家主,那天给您解毒后霍公子就走了,这两天,他好像也没去商行。”
“是吗。”裴连漪盯着床帐,晕红的脸满是失落:“他还是不肯回来。”
房间里静了会儿,想到让自己尊严尽失的紫果,裴连漪虚弱眉眼掀起了怒意:“冷家怎么样了?”
“冷越川闭门不出,冷家门下的商行也陆续关闭了怕不是,要、要跑路?!”曹贤皱着眉回他。
裴连漪在商界地位尊崇,手腕凌厉,惹了裴家的人一向没好果子吃,此番冷越川胆大包天到敢明面儿上给他投毒,就得做好被踢出容楚城的准备。
裴连漪明艳的秋水眸转动,他挣扎着起身:
“你派人到燕爵爷府上,托他给其他大人们递个话,就说最近黑市不太平,若生意还想做下去,便请他们守好城门,不要放任何和黑市有牵连的人出城再带上今年刚收的字画,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是。”
“商会纵火的真凶还没查清楚,你加派人手到林场,尽快备好要送到荔州造船的木材。”
“老奴明白。”
低头听着他的命令,曹贤暗叹裴连漪不愧是裴连漪,刚从剧毒昏迷中醒来便能这么快做出决断,有他这等冷静和城府,裴家想倒都难。
“再派人,围住冷府,啊呃——!”裴连漪扶着床边,正想下地,却发现自己的大腿//内//侧还在抖。
“家主!”曹贤急忙劝他:“霍公子说您身娇肉贵,中毒后也比寻常人难熬,起码要在床上静养七天”
裴连漪轻轻怔住,垂眸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曹贤抿嘴一笑,摇头叹道:“说起来霍公子真够体贴,也懂孝敬人,临走前他到后厨让大家给之前的食物都扔了,换成了上京的进贡蔬果,连水都换了!啊,是他亲手打的泉水。”
他话说的简单,但裴府可有四个后厨大院,以那人直愣的脾性,恐怕又闹出了一番鸡飞狗跳的场面。
“家主,您得了个好儿子呢。”
裴连漪听得害羞,他的手按住床褥,哑声道:“可是,他还是不肯回来。”
一边对他细致入微,一边又将他冷落至此,他不明白哪种才是对方的本心流露,他感到混乱,却不敢深究答案。
曹贤“嗐”了一下,说:“家主,虽说霍公子是个倒插门,但多少也得顾点脸儿,您把他置办私宅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城外?私宅裴连漪眸光变深,突然撑着单薄的身子下床换衣裳。
曹贤怔怔地问:“家主您做什么去?”
裴连漪白着脸,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备马,我要去城外一趟。”
曹贤本意是劝他熄熄火,先把身子调养好再说,哪能想自家主子刚劲成这样,路都走不稳就要去抓//奸
“不是家主!您不可啊——!”反应过来他一路追去,可这时裴连漪早已翻身上马,对他吩咐了句“别跟来”,便一扬马鞭飞速离去。
“家主——!“曹贤急得在原地拍大腿:“家主呐,您这不是要府里人的命嘛”
这时刚睡醒的裴子缨从房里走出来,揉着眼睛问:“曹管家,爹爹怎么了,上哪儿去?”
你爹管教男人去了!曹贤在心里大叫,面上却僵笑道:“家主啊,是去商会办事了。”
裴子缨立马清醒过来:“爹怎么这样啊!他就不能把身子骨养好了再去吗,他要出什么事,家里可怎么办?我们要靠谁来养活?!”
曹贤张大嘴巴,心道这孩子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还对父亲依赖至此可怎么办?
家主肩上的重担,不知何日才能真正卸下来呐。
边想着,他边抽着眉毛回应道:“商会有点急事,家主一向要强”
“哎,真不知爹爹这脾气谁能受得了!”裴子缨愤愤的打断他的话,便跺着脚回了后院。
杵在原地的曹贤一愣,也叹了口气。
人常说过刚易折,家主的性子啊,最容易伤的人,其实是他自己啊
云盖住日光,天坠着暗沉的铁青色,通往城外的路上时不时传来驭马的“驾”、“驾”声。
这声音清醇似泉,却稍稍带着一点病中的倦意。
只看裴连漪骑着白色骏马在林间穿行,他身穿淡墨色的衣袍,肘弯和腿弯处的衣袂随风飞扬,从那好看的弧度隐约能猜出身体的轮廓。
他忍疼挥动马鞭,胸前银脆的刺绣随他的动作左右颤抖,晃出迷人的光泽。
不知道是哪个下人给马鞍边上挂了银铃,这会儿跑起来,耳边全是闷闷的铃声。
这一路上,裴连漪听得心乱。
身为一家之主、作为霍景昭未来的岳丈,他知道自己这样跑上门抓奸有多莽撞,有多么不符合他的身份,简直丢脸至极。
可一想起霍景昭挺拔的身影,想到他会抱着别人,他就像被冲昏了头,管不了那么多,只想把他从旁人手里夺回来。
这一路上他也暗下决定,倘若那个“女人”真的存在,他便命人将其送出去,永远不得回容楚城,然后再对外宣称人已经死了。
不管霍景昭怎么闹都没用,怨他也好、恨他也罢,他都必须是裴府的赘婿,只能留在裴府。
谁让他大胆地碰了他,谁让他大张旗鼓的进入了他的心,在那里留下不可抹除的印记后又抽身离去?!
霍景昭,你想走,没那么容易。
“轰隆”的巨响从乌色的天空降落,闪电瞬间照亮了整片树林,同时照出了裴连漪凌厉泛红的脸庞。
“要下雨了吗”微凉的雨滴落到眉上,裴连漪握紧缰绳,怒极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景昭,我已经放下了我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只为留下你,只为了得到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会撕碎我,我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霍霍,招惹了我还想走,没那么容易!
我要把你关进裴府你怎么闹都没用的!
霍霍:
老婆好辣
画外音导演:
连漪宝爱到发狠了忘情了也是啥都能干出来哈
第62章 逃,如何逃?[VIP]
(上一章已重修可重看)
纵然此刻的裴连漪怒火中烧, 铁了心要将人夺回来,可真看到那间传闻中“霍景昭养女人”的宅院时,许是内心的羞耻作祟, 他迟迟没能走进去。
四周林影绰绰, 走到树边拴好马儿后,裴连漪抬起眼,先开始打量这座院子。
院子被青砖红瓦围绕, 门外铺着石板, 许是长久没人打理,石缝里长出不少杂草和青苔。
通过半掩的桐木门,入眼的是四间屋室和一个葡萄架, 架子上挂着青果, 下面放着几只蓄水的陶缸, 使院落看上去有点拥挤。
若当做金屋藏娇之地, 未免寒酸了些。
他可瞧不上这种地方,若他被强//行关进此处,定不会饶了霍景昭,裴连漪不无高傲的想到。
人们常说人屋相配,文雅之人配兰庭桂室, 隐居之人配竹篱茅屋, 高贵之人配朱门绣户。
而一个被简陋宅院轻易打发的“外室”, 对裴家还构不上什么威胁。
但转念一想,那个“女人”远离城中心, 甘愿住到荒无人烟之地, 是否已经对景昭情根深种?
裴连漪自幼便被教养成深府玉兰, 成年后更是容楚城人人争相追捧的明珠,论家世相貌手段他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
然而此刻, 他的心却逐渐混乱不安
等等!他为何突然评判起了霍景昭买给别人的院子?又为何幻想自己住进去?还暗暗跟人做起了比较?
意识到自己想的事有多么荒唐,裴连漪的脸涨得通红。
然而他忘了一点,那便是他天生富贵娇养,看惯了太多价值连城的事物,殊不知这样宽敞、门墙结实又能种花种菜的院子在普通人家已算得上顶配了
他想的出神,不经意碰到了门上的门环,没做好开场白的裴连漪下意识后退一步,背着手,冷静地看着门内的院景。
可周边太安静,他的动静已然惊到了屋里的人,只听里面传出一个女声:
“是大少爷吗?”
这声音又哑又沧桑,怎么听都不像年轻女子。
裴连漪轻蹙眉头,正在想该如何应对,女子又问了一遍:“霍大少爷?”
原来对方是把他当做了霍景昭,还叫了他很少听的称呼。
虽然霍家没落已久,但霍景昭出生时家里还有酒楼和一点营生,和普通孩子相比,那时候的他确实称得上是一位“少爷”,这女人叫他“大少爷”,必定和他相识已久。
想着她该不会是霍景昭打小认识的什么青梅竹马,裴连漪的心顿时坠到了谷底。
他思虑万千,正想进去一探究竟,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压着心里熊熊的妒火和疑虑抬头,裴连漪刚要斥问对方是什么人,却被看到的情景惊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面前的女人既不年轻,也不貌美,而是一个头发微白、衣着朴素的瞎眼老妇人。
她的双眼只剩下两个凹陷的窟窿,遗留的疮疤就像风里破败的灯笼,黑寂无声。
注视着她残破的面孔,裴连漪错愕地站在门外,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少爷是您吗?”老妇人又试探地问,上前一步,敏锐地嗅到清贵的兰香气后,她摇了摇头说:“不,你不是大少爷,你是谁?”
裴连漪不愿表露身份,只好轻声道:“我是景昭的朋友。”
这不算假话,他自认说的从容,老妇人却震惊地张大嘴巴:“朋友?大少爷居然交朋友了?”
这叫什么话?裴连漪负手挑眉、面露不满,他眼中的霍景昭温文尔雅、年轻直率,连府里的下人们都对他颇为亲近,这样的好男儿岂会交不到朋友。
“怎么,他身边没朋友吗?”他反问老妇人。
“不,也不是。”老妇人抿嘴笑了笑,解释道:
“只是大少爷性格疏离,又沉默寡言,很少对人交心,我没想到他能有知心朋友。”
她的话令裴连漪更加困惑,怎么觉得他俩说的霍景昭不像是一个人?!
“你是什么人?”察觉到老妇对自己心爱的男人似乎很了解,裴连漪冷下眼神问。
景昭入府前自己查遍了他的亲缘关系、交际往来,从没听说过霍家有什么年迈亲属,但观老妇对景昭的态度,似乎比他爹娘还要近三分。
“您先进来坐吧。”老妇脚步蹒跚的让开门,对裴连漪笑道。
她虽两眼残疾、眼孔枯槁,但笑起来却并不狰狞,反而有点柔和的局促。
裴连漪刚中过毒,戒心很强,可既然来了,骨子里的倔强坚韧就叫他不能轻易退步。
他一言不发地迈进门,被老妇带到了宅院的厅堂。
“您是富贵高雅的人,我这里没什么好茶招待,只有泉水望您包涵。”示意他坐后,老妇摸索着为他倒水。
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裴连漪的手指扣住桌子边缘,沉问道:“你怎知我是什么人?”
老妇回头笑道:“您身上除了名贵的香料,还有新鲜的花香,这年头有闲情惜花的人自然不是普通百姓,您走路时衣裳摩擦的声音很密,我想那应该是今年刚下的料子,雨丝锦。”
“外加您说话的语气严正威仪,一听便常居高位,想必,我该叫您一声‘老爷’吧?”
这番话听下来,裴连漪心中讶然,他美目微凛,不得不正视起这位瞎眼老妇。
她说的太准确,裴连漪一时无话,便主动说:“我可以四处看看么?”
“老爷您请便。”
于是裴连漪抬手扶着桌椅,慢慢地环视面前这间不大的厅堂。
手里是常见不值钱的杂木,房梁上没什么装饰,四边柱子褪色变暗,处处都很沉寂。
墙边的供桌却和朴素的厅堂格格不入,桌子是贵重的黄花梨木材,上面放着亮晶晶的糖葫芦、虎头布偶和小玩具,桌面还镶嵌着贝壳海螺,瞬间活跃了屋里的气氛。
“那是”看见曾在霍景昭船上见过的小手工,裴连漪连忙走过去。
听着他的行走方向,老妇缓缓道:“那些都是大少爷做的。”
裴连漪并不意外,“嗯”了一声,充满欣赏道:“景昭很会做手工活儿。”
听他忽然变化的语调,老妇愣住了。
“霍莲,霍骅。”她愣神之际,裴连漪念出牌位上的名字,又温声说:“他们是景昭的幼弟幼妹。”
老妇惊讶地抖着嘴唇,颤声道:“老爷,这下我相信您真的是大少爷的朋友了。”
刚在门外她以为霍景昭惹上了麻烦,人家才会追查到这里,此刻听见裴连漪的真情流露,方知误会了对方。
可霍景昭一向不喜和权贵之人打交道,如此连香气都透着娇贵的人,是怎么结识的呢?
“这话怎么说?”裴连漪摸着虎头布偶,不等老妇回应,他便淡淡笑道:“景昭和我提过,他年少时会和弟弟妹妹跳格子,教他们认字,数数。”
“他是一个好大哥。”
那晚蟹宴归府,面对霍景昭一起玩的邀请,他尚有挣扎顾虑,现在想来,心中尽是甜蜜的滋味。
老妇的脸从震撼到十分动容,忙解释道:“大少爷自小就扛起了养家和长兄的职责,他性格刚强,从不对人诉说心里的苦,更不会对他人提起弟弟妹妹,他能对您说自己的伤心事,您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
不,不只是朋友,此人在霍景昭心目中的地位绝对不可估量!她默默补充道。
裴连漪点燃两炷香,祭奠了两个孩子后,他转身问:“你叫景昭大少爷,你曾在霍家为奴吗?”
老妇点点头,略微心酸道:“霍莲和霍骅,是老奴接生的。”
二十年前,体弱多病的霍夫人遭遇难产,幸而霍老爷收留了一位从南国来的女子,才挽救了夫人的性命。
女子三十有二,名唤宁雀,是南国有名的稳婆,因在皇室给贵妃接生失手,遭皇帝下令处以极刑,不得已逃难至容国。
逃亡路漫漫,宁雀在饥寒交迫中患上了重病,当她气息奄奄、挨家挨户地敲门求救时,只有一户人家开了门。
那便是穷困潦倒的霍家。
宁雀始终记得,那是个仿佛要将天撕破的暴雨夜,大雨倾盆,她趴在地上,看着门里那名俊秀的男孩,和他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对视时,恍然觉得天神下凡。
“爹,娘,有人快死在家门口了。”男孩开口,嗓音清朗又昂扬。
接着便是霍夫人焦急的喊声:“景昭说的什么话?城济啊,快来帮忙!”
那晚霍家人都以为不过是帮了一名穷苦女子,却不料这个黢黑的雨夜,那扇开启的门寓意着新生,更是命运的绳索,会拖着他们往前走。
霍莲和霍骅出生后,病重的霍夫人没精力照料婴儿,为了报恩,宁雀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带他们找乳娘、做衣裳,哄他们入睡。
霍家三子也都认她做姨娘,叫她“雀姨”。
日子虽苦,但霍莲和霍骅仍齐全的长到了四岁。
只是比起他们俩,早//熟沉稳的霍景昭才最让宁雀担心。
“我和老爷夫人多次说送大少爷去读书,如果到上京考取功名,也许就能带霍家翻身了!可大少爷脾气硬的很,从来不听,只一心去码头做工,因为几文的工钱能给娘多买一副药,能让弟弟妹妹多吃两口饭。”
宁雀深吸一口气,话音苦涩道:“他天天早出晚归,有一次,他病了,我上他房里送药,发现、他拿着书睡着了。”
听着这些话,这些往事,裴连漪心疼地喘不上气,尖锐的椎子捣到心口,搅得他血肉模糊,霎时间红了眼眶。
他不能深想,在他不曾知晓的地方,他爱的人受过多少苦。
夜深无人时,对着昏暗的油灯,那个男孩都在想些什么?他是否期待过自己有天能自由的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潮水起落、海鸥长鸣,又是怎样的心情。
裴连漪感到痛苦,痛苦的无以复加,为了家族兴旺、为了责任,遇到霍景昭前他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
此刻他剥开霍景昭的孤独,发现里面竟住着自己的倒影。
现在,连这个宅院也不过是男人用来偶尔缅怀血亲的地方。
他也曾坐在香炉前,对着离世的人自说自话吗?
裴连漪静静地坐下来,他想痛哭一场,可听着宁雀讲霍景昭幼时的趣事,唇边却有止不了的笑意。
听她说,因为要树立威严大哥的形象,想在弟弟妹妹面前耍酷,霍景昭故意跑去和大孩子们比上树,赢得全场的掌声后,夜里又回家呲着牙涂药酒。
嗯,爱装,爱臭脸,像他。
听她说,只要霍莲说“大哥好厉害呀”,霍景昭便能把天上的星星给妹妹摘下来。
不错,上头时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夸两句嘴都能咧到耳根
裴连漪听得入迷,他鼻子发酸,心满满胀胀的,仿佛有新的泪水和喜悦不断生出来。
说着说着,天色已晚,见凉冷的雨始终不停,裴连漪起身打算离开。
“老爷体贵,还是拿把伞再走吧。”宁雀嘴上劝道,急忙打开柜子给他找伞。
“您要是病了,想必大少爷会很心疼的哎呀!”她嘴里念叨着,这时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柜子里掉了出来。
“瞧我,太不当心了。”
“我来吧。”裴连漪俯身帮她捡起地上的东西。
窗外一道惊雷滚落,照的厅堂亮如白昼,也让他看清了手上的物件。
宁雀还在说抱歉的话,丝毫不知身边的人已经面容惨白,身体僵直。
“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裴连漪声音艰涩的问。
“是一位富家少爷给我的,他说,让我带着它逃命。”宁雀僵硬的回答道。
望着她被挖空的眼,裴连漪的牙关颤抖,近乎绝望的问:“他们,是用这把刀,割了你的眼睛吗?”
宁雀的脸色惊变:“您到底是谁?”
裴连漪握紧匕首,咽下唇间的苦楚,他眼底的泪终于滑落:“原来你叫宁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双精细的墨眉满含伤色:“宁雀,我是这把刀的主人,裴连漪。”
“裴、裴少爷?!”闻言宁雀惊慌地后退,踉跄地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门外风雨大作,厅堂里盘香萦绕,这个称呼像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把两人拉回了十七年前的雪天。
看着面目全非的老妇,裴连漪怔怔地说道:“我让你逃,逃的越远越好,为何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死或生[VIP]
裴家海运兴旺, 以造船闻名天下,而海上盗贼和商贾纷争不断,天气又变化无常, 发生危机时更不好脱身。
因此, 每任家主都会随身携带一把匕首。
匕首长不过七寸,方便隐藏,能出其不意的给人致命一击, 最重要的是, 它可以在家主陷入绝境时,助他们解脱,为全族牺牲。
裴连漪的贴身匕首由银和寒铁打造, 手柄处镶嵌着稀有的蓝玉, 刀刃薄而细腻, 和它的主人有相似的魅惑和锋利。
十七年后, 它仍熠熠生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雪天的寒意。
雪静静飘落,落到土和砖盖的房屋上,让四处漏风的屋子更加寒冷。
天没亮,窗边的被褥里就有了动静。
一名黑发黑眼的男孩从床上起身, 他先轻轻地穿好粗棉袄、套上棉靴, 又走到变凉的炉子旁边加了些碳火, 才背上捕鱼的用具,准备离家。
男孩约摸七八岁的年纪, 却已显露出惊人的俊美, 他生了双极具神采的墨色眉眼, 鼻梁高挺,下颌圆润清俊, 既保留了孩童的神采,又隐约有少年人的棱角,不难预料其成年后定是迷倒众生的潇洒儿郎。
不过此刻,回头看着床上另外的两个被褥,这张“金童脸”却写满了紧张。
男孩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正要出去,一只小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裤腿。
“大哥!”
听得这稚嫩的叫声,霍景昭咬了咬牙。
他无奈地回头,看着腿边儿矮矮的女童,低声道:“霍莲,回去睡觉。”
名叫霍莲的女童长得白里透粉,两腮还鼓着婴孩特有的奶膘,一张脸圆滚滚,说起话来却口齿清晰:“我要和哥一起出门。”
霍景昭“嘶”了一声:“我到码头做工,你跟去干什么,小莲,不准胡闹。”
霍莲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又用软糯的声音说:“哥你忘了,今天雀姨要带我和霍骅去领富人的救济。”
霍景昭一愣,敲敲脑门才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年关将至,掌控容楚城的四大家族在城里特设救济处,用来给穷苦人发放粮食和年货,每份救济按人头算,时下虽是大雪天,但为了多领点粮过冬,穷人们都倾巢而出,早早排上了长队。
爹在照顾病重的娘走不开,只好由宁雀带弟弟妹妹们前去。
“小家伙记性不错啊。”回过神来,霍景昭摸了摸霍莲的小脸。
虽是一母同胞,霍骅和霍莲的脾气智力却大不相同,在霍骅只会哭着讨奶喝的时候,霍莲就学会了说话,更能记住大人们说的事。
对于这个天资聪颖的幼妹,霍景昭是没有一点办法。
霍莲嘻嘻地笑,又开始扒拉哥哥背着的篓筐:“大哥,一条鱼能卖多少钱呢?”
霍景昭不想过早的和她提这些,便回应道:“能换一筐地瓜吧。”
霍莲噙着手指,嘟嘟囔囔地说:“我喜欢吃地瓜。”
霍景昭的轮廓柔和下来:“是么,那”
“大哥,霍莲。”兄妹俩话说了一半,屋里又响起一个稚气的童声:“你们在说笋么?”
看着睡迷糊的霍骅,霍莲偎在大哥腿边直笑,又逗他说:“快起来,大哥要带我们去抓鱼。”
“真哒?”霍骅一激灵,立马拖着幼小的身板爬起来:“太好喽!”
“”看到幼弟略显笨拙的动作,靠着门板的霍景昭嘴边带笑,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给霍莲梳头发。
不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宁雀喊人起床的声音,霍景昭打开房门,带着弟弟妹妹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城池白茫茫一片,积雪的大街上没什么人,但大家都默契的知道,等太阳升起、冰雪融化,这里又会恢复往常热闹的景象。
这看起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一大仨小快步向前走,对身后跟着的暗涌毫无察觉。
很快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临走前霍景昭把自己的围巾戴到霍莲身上:“小莲,今天哥抓了鱼后就去给你买烤地瓜吃。”
“嗯!”霍莲对不善表达的大哥重重地点头:“我和霍骅等哥回来,哥早点回家。”
“大少爷做工要当心呐”旁边宁雀也叮嘱道。
“走了。”霍景昭没有停留,转头一摆手,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目送男孩走远,宁雀握紧一左一右的两只小手:“好了,咱们也要赶紧去领粮食啦,去晚的话会”
“会饿肚子!”霍莲接过她的话。
“没错,快走快走!”宁雀带着两个孩子边溜冰边走。
好不容易能出门一趟,霍莲和霍骅呼呼呵呵地笑着,小脸蛋泛起欢快的红晕。
三个人玩的正欢,不料街边突然冲出一群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啊!你们干什么?!”宁雀没来得及询问,就见为首的黑衣人掏出一副画像,对她看了又看,便示意手下把她捆起来。
“雀姨雀姨!”霍莲和霍骅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眼底顿时冒出了泪花。
“霍莲,霍骅别怕!别怕啊,别怕,雀姨在这里。”宁雀边安抚着孩子们,边用力地挣扎:“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啊!”
看她拼命抵抗,黑衣人瞬间抽出腰上的刀,抵住她的脖颈,寒声道:“只是请你帮个忙而已,南国来的稳婆。”
听他知晓自己的身份,逃亡多年的宁雀立即惊慌地摇头:
“不,你们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黑衣人哂笑一声,冷道:“放心,事情办完后,我们自会送你回来。”
“带走!”
“呜哇雀姨、你们放开雀姨!”
“不不,我还带着孩子,求你们了、放过我吧!”宁雀苦苦哀求道。
黑衣人们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推开脚边的两个稚子,便粗暴地拖着她离开。
眼看姨娘被黑衣人抓走,留在原地的霍莲和霍骅顿时哭嚎不止:“呜哇!雀姨,雀姨!”
宁雀听的心如刀割,急忙对孩子们喊道:“霍莲,霍骅,你们乖乖的,不要哭,不要乱跑,雀姨会想办法回来!”
“霍莲,照顾霍骅——啊!”随着一声惨叫,心急如焚的女子被黑衣人打昏过去,霎时没了声息。
“呜呜大哥,爹,娘,呜呃,你们在哪里,在哪里呀”
冰天雪地里,两个辨不清方向的幼童紧紧抱到一起,惊恐绝望地哭泣着。
白雪皑皑,昏迷的宁雀被拖了一路,最终被黑衣人扔到了某座府邸的后院。
“这是什么?啊呃——!!”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她陡然惊醒,却发现那群黑衣人已不见了踪影。
宁雀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正要逃,却被雪地里大片大片的血水骇得动弹不得。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庞大的院子,周围是数不清的陌生楼阁,门楣上玉砌的“裴府”二字却十分眼熟,就算她是外乡人,也知道这儿是容国最富有的名门,是容楚城最高的权力中心。
可让宁雀意想不到的是,如此恢宏气势的裴府竟有一间十分陈旧的祠堂,而她脚下的鲜血正通往那里。
强忍着恐惧走过去,宁雀轻轻推开门,通过一条缝隙,竟看到了最骇人听闻的一幕。
昏黑的祠堂掀起一股异常的铁锈味,供桌上牌位静静立着,烛火却随风雪晃得惊心,照出了半张湿汗痛苦的美丽脸庞。
这人的年岁在十五上下,他穿着精细单薄的白衣,长相端正如兰,眼似秋水,身形纤细如新抽的柳枝,拥有他这个年纪独特的青涩柔美。
可再仔细看,却发现他的腹部高高耸起,浑圆的肚皮被撑得近乎透明,下面青紫色的血管随他的呼吸快速迸张,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猩红的血不断浸湿他的白衣,腹部以下像被从中间活生生扯断,哗哗流淌的血水中,像有什么东西快要破腹而出。
“啊——啊啊啊!不要、不要——”起初裴连漪还能忍受生产带来的灼痛,但到了无人的祠堂后,他小声的呜咽终于变成凄厉的嘶喊,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腹部的绞痛撕扯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胎儿将未成熟的骨骼和皮肉撑到最大,裴连漪咬住早已破烂的下唇,双目模糊的在供桌上抓出无数血痕。
裴家留有祖训,每任家主都要独自到祠堂诞下子嗣,经过这层“试炼”,才能保证后世兴旺。
父母亲对腹中这个胎儿憎恶不已,他们叫它“野种”,眼下府里更无人会来帮他。
“我生不出来的呃啊——生不出来的”裴连漪气若游丝地低喃,眼前开始出现黑色斑点。
裴敏柔,我们以金帛珠玉养你千日,让你知礼教森严、懂规矩、守祖训,为的是裴家血脉能与皇族相融,你却带了一个“贱种”回来!
既然你这么喜欢对野男人敞//开腿,是死是活,全凭你自己的造化吧。
他们冷眼看着他血水蜿蜒,看着他面容惨白的走进后院。
听身后的院门落了锁,肉//体的疼远比不上心中的耻辱和痛苦。
裴连漪疲惫地睁着眼,他两手抓住从房梁垂下的白绢,双腿大开,想挤出体内的胎儿。
可男性的躯体本就不适合分娩,不论他怎么用力,换来的只有流不尽的血。
没人会来帮他,没人能救他
裴连漪呆滞地松开手,捂住自己残破的身躯,颤抖地止住了哭声。
不要哭、不能哭,他支起身子,红着眼咽下嘴里的血味,陡然拿起供桌上的匕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疼,对准腹部割了下去。
“啊啊啊啊——!!!”不似人类的惨叫响彻了祠堂,仰头看向旋转的房梁,裴连漪的瞳孔逐渐变白。
他的时间停在了这一刻。
“不要——!!”
就在刀要割破最里层的皮肉时,一个人突然扑过来,制止了他的动作。
疼到神志不清的裴连漪抬头看向来人,他水淋淋的眼透着惊惧、屈辱无助,还有深深的绝望:“你啊!你是什么、人?”
“谁让你来的——!谁,啊——!”
他每说一个字,声音都像从碎裂的骨缝间挤出来一样,含着深红的血色。
宁雀根本不信男人能产子,但此刻看到对方微微凸起的喉结、紧致的后脊,她不得不逼着自己镇定。
整个容楚城,能有此等地位和容颜的只有一人。
“裴少爷,您别急、别怕。”
顾不了那么多,宁雀急忙解开自己腰上的布巾,帮裴连漪堵住肚子上血肉模糊的刀口后,她颤声说:“我、我是被他们带来的,我是稳婆”
血一股一股的往外冒,隔着粗糙的布料,手指都能触到伤口的深度,它温热暗红,多的快要在脚下积成一滩,连这样凄凉的雪天都无法冻结它。
那一瞬间,宁雀红了眼眶,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少年不是想剖出孩儿,而是想带着它一起去死。
她看向他,那双端正细长的眸里有痛苦、耻辱、空茫,唯独没有求生的渴望。
“啊呃!”裴连漪干呕着低下头,与此同时,他察觉到了面前女人的手抖。
她也在害怕,裴连漪不由得清醒了一点。
这个女人年纪不大,五官却有饱经风霜的苦楚,看她慌张的样子,不知用了多少勇气才冲进来帮自己。
宁雀推压着他的下腹,欣喜道:“您听我说,胎儿的位置是正的,只要您能坚持下来,它一定能出世”
“不——呃!!”钻心的疼涌上来,裴连漪的手脚不停地抽搐,一头乌发几乎能拧出水。
“裴少爷,慢慢呼气挺着下身用力。”
裴连漪依照女人的话喘气,不知过了多久,腹部的剧痛稍稍缓和,他僵木的脸也有了表情。
宁雀惊喜的话还没出口,少年便狠狠挥开她的手:
“走,快走。”
外面雪雨唰唰直下,白的白、红的红,轻轻一吸气便是凄怆的腥味,宁雀整个人惊住,又哆嗦着问他:“裴、裴少爷那你怎么办?”
“啊——!!”裴连漪惊喊一声,哑道:“别,别管我,走——!”
他深知父母亲绝不会让世人发现裴家血脉传承的秘密,一旦肚子里的孩子降生,身前的陌生女人就会被潜藏在暗处的杀手诛杀。
望着他透出灰败的面容,宁雀于心不忍,她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话音哽咽道:“可是可是裴少爷,我想留下来帮您,您该怎么办您该怎么办呐!”
痛不欲生的裴连漪摇着头,他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才冲宁雀吼道:“滚!我让你滚——!滚得远远的!”
不等宁雀反应,他就强撑着断裂的身体,死死抓住她的衣裳,把她往门外拖。
“裴少爷——!”宁雀从不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她霎时泪流满面。
裴连漪把沾血的匕首塞给她,一字一句道:
“我已身死,实在不愿牵连无辜之人,你拿着它防身,快逃逃的越远越好!”
他双手用力一推,站不稳的宁雀猛然被掀出了房门。
门扉紧闭,接着祠堂便传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裴少爷”宁雀双手捧着那把刀,哭成了泪人。
她知道自己这一走,祠堂里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但想到在原地等待的霍莲霍骅,宁雀只得擦干泪,握着匕首仓促逃跑。
从南国到容国,她一直在逃,更擅长逃亡,但今天的事让她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眼看就要回到和两个稚子分离的地方,宁雀停住了脚步。
攥紧价值不菲的匕首,她看向不远处的当铺。
霍莲和霍骅向来听话,他们会等着的,她想。
只要拿这把匕首换了钱,她就能带霍家人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大少爷会有书读,夫人的病会康复,两个幼子也不必再挨饿受冻。
怀着对将来美好的愿景,宁雀一咬牙,走进了刚开张的当铺。
此时的她并不知晓,这个选择,会让她和霍家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中的当铺无一不是裴家的产业,消息迅速传回了裴府。
等宁雀醒来时,天黑了。
她看不到任何东西,更不知道自己因失血昏迷了三天,她只听见人们议论纷纷,说有两个孩子在结冰的湖面冻死了。
事情发生后,霍家彻底没了消息。
数日后宁雀找到霍景昭,她跪到男孩的脚边,一心求死。
“大少爷,您杀了我吧!是我是我没有照顾好霍莲和霍骅,我没看好他们,是我的错——”
“您让我死——让我死吧!让我去陪莲儿和骅儿!”
男孩比以往更加沉默,被挖去双眼的宁雀看不见那张俊逸的脸,她却感到有裂痕爬遍了霍景昭全身。
痛如附骨之疽,与他如影随形。
“宁雀,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死,而是生。”霍景昭淡漠地踢开她,轻声道:“我会让你活着,让他们都活着。”
“活下去,承受我的灭顶之痛。”
彻骨的寒凉攀上后背,宁雀听到了胸腔碎裂的声音,她听到,在男孩体内跳动的赤红肉团变成了冰雕。
后来她得知,霍莲和霍骅很乖,他们一直在等自己,可肚子越来越饿,稚子们在雪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四处找吃的
而他们冻死的地方,离四大家族的救济处仅有几步路。
宁雀知道大少爷一直恨着冷眼旁观的四大家族,更对裴府的那个人心存怨怼。
但他最恨的人,其实是自己。
后来霍景昭常会回到这间郊外宅院,挑灯独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是我这个大哥做的不称职,呵,跟你说什么鱼能换地瓜
霍莲啊,你就真带着霍骅去冰上捞鱼。
远远听着他的话,宁雀忍住鼻酸跪下来,一跪就是一夜。
再之后,裴连漪亲选霍景昭做赘婿的事闹得举国皆知。
宁雀很担心和恐惧,为什么偏偏是裴府、裴家?!
霍莲和霍骅不是裴连漪所害,却因裴家先祖将她当街掳走有关。
但那天若非裴连漪放她一条生路,她早已身首异处。
如果她听他的话快点回去,一定赶得上和两个稚子相见。
那个人那个被困在深府,凄惨产子,生死攸关仍保有良善的人,最是无辜。
过了很久,适应眼盲的日子后,宁雀曾回城里打听过裴家的事。
听人们说,现在的裴府家主是裴连漪,自从他接管家业,裴家的商铺越开越旺、生意越来越好,还开辟了新的海运线,和周边的小国做起了生意。
百姓们早上出海捕鱼,下午到裴家的码头送货,赚钱的活儿多到做都做不完。
在不为人知的日日夜夜,裴连漪统领着四大家族,把容楚城变为了容国第一大华城,连上京都数次召见,赞颂他为海上战役提供战船的壮举。
宁雀听的既伤感又欣慰,她想,过去那个困在深府、字字泣血的少年,或许逃出来了吧。
但比起外界的光明,霍景昭却日渐黑暗缄默。
最开始他每周都会来祭奠霍莲和霍骅,然后变成一月一次半年一次一年一次
最长的一次将近两年,他进门时带着很浓的血味。
宁雀不知道大少爷在谋划什么,她只觉得霍景昭变得很危险、阴沉和暴虐,身上像有化不开的污浊。
上个月男人刚坐下就突然发狂,他一把打翻供桌上的香炉,哐、哐、哐发疯地撞向桌面,咆哮声震得空气都在作响。
宁雀吓得脸色惨白,她依稀听见霍景昭喊的那个名字——
连漪,连漪啊,裴连漪嗬啊!!我要、要弄烂你、玩疯你。
第64章 连漪的威胁[VIP]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天诛地灭!宁雀瞬间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扶着柱子颤颤巍巍地跪下来,枯槁的眼皮拧成了结。
当年她万念俱灰,找到霍景昭时只想给霍家赔命, 没有提裴府的事, 可男孩不但没杀她,还给她置办了这间宅院,常年送衣物、粮食和香烛过来
宁雀多次问男孩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可霍景昭对此一字不提, 只让她活着。
她终日惶惶不安,受不了内心的折磨,才将裴家先祖派人掳走自己的事说了出来。
霍景昭听后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喝下一碗水便走了。
宁雀目不能视, 并未发现男孩乌浓的眼睛翻着古怪的情绪, 他眉弓压的极低, 那片阴影里藏着未爆发的急欲,异常可怖。
她更忘记了,那是男孩唯一一次在宅子里饮水。
宁雀以为霍景昭留她的命是为了让她赎罪,又或许因为时光流逝、物是人非,总有一天要用她来控诉四大家族的见死不救。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 当十岁的霍景昭得知裴连漪繁衍子嗣的事后, 便心生异样的情愫、一发不可收拾。
在她恐惧的描述下, 裴连漪高耸的肚子、肚皮上淡青色的脉络、小小的肉窝,和雪天里腥臊的气味、血味, 成了男孩最想亵//渎的容//器。
无数个夜晚, 霍景昭都会想着他圆隆的腹顶入睡。
这一切宁雀都不知晓, 她只发现从裴府招婿后大少爷就变得愈加奇怪,最开始他疯狂地打砸院里的东西, 砸墙撞墙,好像要把这地方毁了似的。
见男人心情不好,她便劝他退掉这门亲事。
“不,我很满意。”霍景昭按住破裂的水缸,哼笑道:“我满意的不得了况且,老不死的说,这是绝佳的机会啊。”
宁雀不清楚他口中的“老不死”是谁,但她曾听见霍景昭的房里传出过陌生的嗓音。
只要大少爷和那个人在一起,就变成冷血的野兽。
她担心再这样下去霍景昭会没命,可意外的是,没过多久,男人带着一身好闻的兰香回来了。
他在霍莲和霍骅的牌位前坐了很久,每隔一个时辰便上一炷香,时不时还会笑,笑的很放松、很畅快,还有不易察觉的喜悦。
宁雀感到惊愕,就算看不见,她也能感知到霍景昭冰冻的心开启了一条缝隙,有些许温情和光明正缓缓流进去。
夕阳西下,临走前男人在供桌上放了一个圆柱形的东西,又随性地说了句南国的千里镜看星星不错,给霍莲和霍骅也看看。
大少爷今天的心情很好呢,宁雀默默的想。
她刚松一口气,霍景昭的声线却陡然一变,变得粗粝又诡谲:
“霍莲和霍骅怎么死的,是绝密,不准任何人知道,把它带进棺材里。”
“放心,我会给你准备一口最好的棺材。”
他齿间呼出冷冽的白气,声音仿若庞大之物兴奋的嗡鸣,残阳如血,整个宅院就像陷入了一座巨大的血潭,又红又深。
宁雀四肢瘫软地倒下来,趴在地上吓得胆颤。
霍景昭冷然一笑:“我知道这天底下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不过,我很擅长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慢慢俯下身,附到宁雀耳边说了声“多谢雀姨”,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离开了。
如今对着突然找上门的裴连漪,宁雀虽然恐慌,但还是坐下来,平静地说出了自己拿匕首去换钱又被抓回的事。
“不怪裴少爷,是我太贪心,我想着有了钱就能让霍家过上好日子,却没料到后果不提了,都、过去了。”
看着她空荡荡的眼眶,裴连漪哑声道:“你是外乡人,自然不知城里的当铺都有裴家的探子,父母亲只要下令,一定会赶尽杀绝”
而宁雀是弱女子,正因如此,那天他才会给她这把匕首,不成想竟害了她。
“是裴府害了你”裴连漪握紧刀柄,红着眼偏过头。
想到因为自己眼前这人的余生都要在黑暗中度过,他愧疚的双唇颤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宁雀笑着叹气,话音逐渐哽咽:“当天裴少爷不顾自己可能一尸两命也要赶我走,老奴感激涕零,多亏有您我才能活下来”
“这些年承蒙大少爷照顾,老奴过得不错。”
裴连漪垂下眼,白着脸颤声道:“原来景昭一直在替裴府还债。”
宁雀心底一惊,怕再深究下去会扯出那个秘密,便欣慰道:“好在裴少爷挺过来了,那个孩子平安么,圆乎吗?”
“你是说子缨?”回想起生产的剧痛和羞耻,又像想到了什么,裴连漪的脸涌上病态的潮红:“生下来有点小,不过是圆乎的,子缨很好,景昭是他未来的夫婿。”
宁雀死死地掐住手心,忍住心里的很多话后,叹道:“好、好就好,真是老天保佑。”
裴连漪轻轻放下匕首,悄然取出钱囊里的全部银两放到桌上,缓声道:
“裴府犯的错不能让景昭来承担,今后我会命人常来探望你,给你颐养天年。”
说着他突然按住锋利的刀刃:“若你心中有恨,也可随时挖我的”
“裴少爷!不,裴爷千万不能这么说!”没等裴连漪说“双眼”两字,宁雀便扑通一声跪倒,对着他连连磕头:“老奴岂敢!岂敢呐——是老奴对不住您对不住啊!”
她不敢想如果那天裴连漪没挺过来会怎么样,她只清楚一点,要是对方不幸殒命,丢下他逃跑的自己也是刽子手之一。
“你快请起。”裴连漪僵着双手去扶她:“你制止我剖腹,为我包扎止血,已经帮了我大忙。”
“若现在还愿意帮我,便对此事守口如瓶吧。”
宁雀连忙说:“老奴在祠堂看到的一切只告诉过大少爷。”
“你是说、景昭,他早就知道?”裴连漪双眸一震,瞬间觉得无地自容,羞得面目通红。
宁雀长长地叹气:“裴爷,大少爷已经是您和裴府的人了,如何绵延子嗣,还得您教他。”
“这些事他迟早要面对,提前知道,他好有个准备。”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裴连漪不动声色地抿唇:“你说的对。”
宁雀苦笑着点头,又对他说不必常派人探望,说这里毕竟是霍景昭追思幼弟幼妹的地方,清净孤寂点是好事。
“也好,我该走了。”见外面天将黑透,裴连漪起身离开了厅堂。
宁雀一路送他出门,听着人渐行渐远,她又不禁急声唤道:“裴爷您等等!”
裴连漪停住脚步,转身望向她。
宁雀的手指绞着衣裳,语气犹豫道:“老奴,就,再多余问上一句,大少爷对您好吗?”
裴连漪神情一怔,哑声回道:“景昭没有不好的地方,这次是我误会了他。”
他清醇的声音涌上哀伤和深深的慌乱:“现在我只想尽快见到他。”
说完裴连漪翻身上马,踏着雨后的潮气快速离开了郊外。
尽快见到他,问他何时才能回来,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
问问他,自己在他心目中是否已经变得不堪?
“呵,裴爷为了裴府什么事都做的出来。”那天茶室昏朦,他看不清霍景昭的表情,如今想来,说这话时,他对自己是厌恶的吧
回城的路上雨很小,但强烈的歉疚和不安彻底压垮了一具疲惫的身躯,裴连漪短暂的失聪了,策马疾驰,他却听不见林子里声音,只听到寒风嘶吼地灌入体内,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腹部的旧伤疤又在疼,它生拉硬拽的让裴连漪想起那个雪天,他不由得蜷起腰,红了眼眶。
裴连漪感到无力,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无力,他弓着身体,不受控地开始干呕,呕的声音都变了调。
“咴——咴——!!”感觉到主人的异常,身下的骏马陡然惊变,它嚎叫两声,抬起前蹄疯狂扭动想甩开背上的人。
眼看马儿受惊发狂,裴连漪眼底一暗,反而松开了缰绳,任由自己摔下马。
澎的一声巨响之后,裴连漪狠狠摔进了积水的泥洼,束发的缎带滑落,他的黑发像泼墨般散到潮雨里。
纱衣下满是泥泞,向来爱干净的他却用手撑着地面,痛声嘶喊:
“啊啊啊啊——!!!”
像要喊出数年来的悲苦和不甘,要宣泄出内心不可告人的情爱,要活生生地吼出血水。
白皙纤长的手指陷进黄泥沙,裴连漪低下头,哆嗦地喘了一阵,才撑着险些失去知觉的双腿,拉过马儿前往霍家。
他一心想见到那个人,就算夜深登门不合规矩,会遇上霍家夫妇,会解释不清,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可当裴连漪怀着期盼推开门,入眼的却是空荡荡的小院。
这是他第四次来霍家,初次是为了替子缨道歉,但他的心满是高傲,只想着在赘婿面前立威。
第二次他走进霍景昭的房间,和他接触,意外的感到安心。
第三次,他邀霍景昭参加龙舟赛,看到他意气风发的一面,就此埋下了悸动的种子。
短短三次,竟叫他刻骨铭心。
眼下站在这里,他手脚冰凉,神情木然,撕裂的心渐渐沉到渊底。
景昭不要他了
中毒那晚的温柔对待,原来是男人无声的告别。
裴连漪抚摸着粗糙的木门,忽然脱力,两眼失焦地倒了下来。
霍景昭外出回来,看到的正是他一身狼藉,屈膝靠着门的样子。
以往端庄正统的人此刻衣衫破碎,他紧实的手臂、胯骨沾满大大小小的泥浆,膝盖下还有长长的水痕。
脏污钻进裴连漪清贵的寝衣,澎溅了他洁净的身子,这样的他混乱狼狈,竟叫人口干舌燥。
霍景昭停下步伐,眼里是来不及掩盖的惊诧。
“裴爷”
他刚要张口问,便听裴连漪低声说:“我不知道该去哪找你,就只能在这里等。”
他淋了雨,平日抑扬顿挫的嗓音有点含糊,寡淡的眉眼凝着晨雾般的脆弱,一下子钻进了男人坚硬的胸膛。
浓烈的保护欲和施//虐//欲拼死交锋,霍景昭骤然乱了呼吸。
见他没有回应,裴连漪伸手抓住门框,想站起来。
他的小臂修长优美,向上抬、握东西时都特别好看。
从霍景昭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到他手臂和胸腹之间的弧度,他被寒雨浇的乱七八糟,却依然白皙细腻,胸前淡青色的筋络一目了然。
在裴府连床帐挂钩都要一尘不染的人,他有多爱干净霍景昭最清楚。
此时的裴连漪却不顾仪态,拖着脏衣又湿又软地坐着等他回家,他整颗心顿时热的发烫。
“啊——!疼”裴连漪忽然低叫一声,他按住自己的腿,说道:“我的腿很疼,景昭,过来扶我。”
霍景昭停了片刻,随后快步走上前,把裴连漪抱进怀里。
挨到年轻男子挺阔的肩膀,裴连漪的唇抖得厉害。
他转头盯着霍景昭的下巴,哑声问:“你怎么这时辰才回来?”
霍景昭内心烦闷,开口就是气人的话:“裴爷万金之躯又要养病,来这种破地方做什么?”说着他就要松开手。
裴连漪一把抓住他,轻声道:“我刚从马背上摔下来,你若敢放手,我便直接摔死在你面前。”
“”霍景昭闻言瞳孔骤缩,一张俊脸近乎扭曲。
裴连漪抬头盯着他,神色不变,颇有些四平八稳,一下子拿住男人命脉的味道。
霍景昭算是见识到他的厉害了,这个贱人性子好强,对谁都冷脸说一不二,偏偏在他面前软硬兼施、予取予求,叫他的征服欲愈发旺盛。
“裴爷让开,我要开门。”已经忍到极限的霍景昭皱眉道。
看他拿出锁匙,裴连漪瞪他一眼,仍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你到底要做什么?!”一股热流窜上脊椎,霍景昭终于受不了地扯过他的腰,低吼着把人按到门板上。
裴连漪反手堵住锁孔,惊喘道:“这副万金之躯来找你,抱它。”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梳理一下目前的信息差,
1,宁雀知道霍霍跟着的人(师无涯)很危险,但她和所有人一样,都不知道霍霍有双重身份,听霍霍对连漪宝很好,她决定将当年霍莲霍骅的死深埋于心,为的是不让连漪愧疚,为了霍霍在裴府好好过日子。
2,目前连漪宝只知宁雀被挖眼,然后霍霍有情有义一直照顾着宁雀(没错他更爱了)
3,霍霍从十岁就知道老婆会生崽崽,可以说连漪承载了他整个青春期的X幻想
(围观群众:鞭笞!!!大鞭笞
)
霍霍:
我自己的老婆要你们寡!
画外音导演:
第65章 宝贝爹爹[VIP]
瞥见他小心翼翼的动作, 霍景昭浑身的血流直冲头顶,一瞬间绷紧了指节。
夜月下他的眼黑得发亮,语气带着压抑的火:“裴爷这次又是为了谁求我回去, 嗯?为了裴子缨吗?”
“还是因为裴府的颜面?”他加重手劲, 突然低吼道:“你还要引//诱赘婿到什么时候!”
“嗯呃——”裴连漪浸着凉意的身子一抖,即便心底有点怕,他仍对上霍景昭的视线, 沉声道:
“我今天来, 是为了我心爱的男人。”
“你在说什么?”霍景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跳快要撞碎肋骨,几乎从齿间的缝隙挤出声音:“你知不知道我就快疯了, 嗯嗬——”
他话没说完, 裴连漪便抓住他的衣襟, 攥紧那寸略微粗糙的黑色布料, 忽然吻住了他的嘴。
“裴爷,你!”怎么都没想到他会主动索吻,霍景昭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抓住裴连漪的手紧了又松,一时僵在原地, 竟忘了如何反应。
裴连漪急切又生涩地亲他, 手指将他胸前的衣襟抓出褶痕, 气息早就乱的不像话,他抬着细长泛红的眼, 端详着霍景昭的脸, 神情透出几分挑衅:“那就、疯给我看。”
“啊——!!”
话音刚落, 他就被霍景昭堵住双唇,急不可耐地摁到了门上。
“呃!景昭、”月光幽然, 伴随着喑哑的叫声,男性后脊撞上门板的闷响格外清晰,仿佛腾起了一缕水汽。
霍景昭有点粗鲁地擒住裴连漪的腰身,用膝盖顶着他曾受过伤的腿,另一只手急躁地摸索锁眼,狠声道:
“裴爷裴连漪,这可是你、自找的!”
“今晚非弄得你半死不活。”
“呃——”裴连漪这些天一直压制的爱意陡然触发,他迫不及待的想进//入霍景昭的卧房,在这个只有他到过的地方占有他。
“到房里去,别在、外面。”裴连漪低声提醒道。
他脑海里全是初次和霍景昭在这里独处的画面,当日对方刚冲过凉,携着好闻的皂角味走近他,让惊疑不定的他红了脸。
那时的他不曾料到,这个他亲选的赘婿会一点点走入他的心扉,叫他再难割舍。
此刻看到霍景昭汗津津急着开门的样子,裴连漪险些被心中横生的怜爱吞没。
“景昭别急,嗯、哈”
他回应着霍景昭的吻,主动伸//出舌//尖,又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把锁匙插//入锁眼,低醇的话音带上一丝颤抖:“你就是太心急了,才会、进不了球,呃!”
他的五官寡冷端正,挑拨和训人时却总有一股琢磨不透的魅惑。
霍景昭已然被他迷得七荤八素,根本不管他是挑衅还是挑//逗,只顾着飞快转动锁匙开门,一刻都不想停。
“咔嚓”一声,门开了。
这声音像是某种危急的讯号,听的裴连漪不由自主地缩了下双腿。
说不怕是假的,面前的人神情发紧,眼底尽是未驯服的渴望。
这样的霍景昭像一只大开大合的弓弩,势必要让进入他视野内的人都体无完肤。
可此时的裴连漪心痛欲裂,早就失去了理智,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想眼前的这个人抱紧自己,想他来抚平自己的伤痛、耻//辱和不安。
他不愿提两人之前的争吵,不愿想自己将经受什么,更不敢想今夜过后,霍景昭会不会真的一走了之
他只要他专注的眼神,哪怕只是他一丁点儿的怜惜,就会让他在这种撕裂的剧痛里解脱。
“进去景昭,抱我。”裴连漪拽着男人衣襟,往日威严的口吻变作了恳求。
霍景昭显然发觉了他的异常,他用手挡住门框,沉声道:“裴连漪,你想好了今日要是进了这个门,我不会轻易饶你。”
裴连漪闭了闭眼,他推开霍景昭挡门的手,眼睑处仿佛缠着一层绯色薄云,似有若无的调动着男人的情绪。
“做你想做的。”他微微张开唇,颤声说:“想做什么都行。”
霍景昭的黑瞳一沉,陡然抬腿踹开了房门。
“啊,呃呜!”
砰的响声震动了整个小院,房门大开,两个成年男子相拥着撞向桌边,撞翻了桌上的茶盏,静谧皎洁的月映出他们凌乱的动作,和身后吱吱呀呀的门板连成一片晃动的密影。
“景昭好黑呃啊——”
霍景昭沉着脸一挥衣袖,瞬间点燃房里的烛火,他触碰着裴连漪哆嗦的唇,又抬手扯过门后挂的布巾,用它慢慢拖住裴连漪的后脑勺,给他擦干发丝上冰凉的雨水。
发现年轻男子的举动,裴连漪的身子骨顿时软了一半。
头和颈部是人最容易击溃也是最敏//感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霍景昭恰到好处的手劲那只长着薄茧的手,仿佛通过皮肉擒获了他的心。
刚还像饿狼扑食般凶狠的人突然冷静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道:“裴爷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要是着凉会得风寒。”
“你怕我着凉,就来,多抱一会儿。”
裴连漪的手从霍景昭的腋下穿过,他牢牢抱住男人的后脊,小腿不断地磨蹭着他黑色的衣摆。
霍景昭霎时怒红了眼,他扳过裴连漪单薄的肩膀,斥问道:“你把我当成什么?!”
这人明明一副冻得快要昏死过去的样子,还在他眼皮下逞强。
“你就这么想我折磨你、弄伤你,弄烂你,让你流血吗——?”
“景昭”见素来好脾气的男人发这么大火,裴连漪不知所措的白了脸。
霍景昭扔下手里的布巾,忍耐道:“我送你回裴府。”
“不要!”裴连漪立刻拦住他。
“不要赶我走。”他低着头,嗓音沙哑又低迷:“至少今晚、不要。”
望着他黯然的眼底,霍景昭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不等他开口盘问,便听裴连漪轻声道:
“我去城外的宅院见了宁雀。”
霍景昭的神情惊变,脸色倏然冻结成冰。
“你紧张什么?”发觉他的变化,裴连漪询问道。
“我怎么紧张了?”霍景昭瞳孔一深,哑声反问他。
裴连漪脸上的委屈怨气还未消散,双目却漾着柔光:“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用双手抓我。”
他美目低垂,看向霍景昭不知何时握上自己手腕的手:“就像现在这样。”
霍景昭的面容僵住,他像被戳中最深的心事一般别过头,哑声道:“裴爷的手太凉了,你这样会冻伤。”
他放缓语调:“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吗?”
身心俱疲,快要坍塌的裴连漪根本拒绝不了他的柔情,便点头道:
“也好。”
夜深人静,霍家的院子上空很快升起了袅袅炊烟,柴房随之冒出了热气。
洗澡的柴房不大,最多能容纳两个成年人,地方虽有点简陋,却打理的十分干净整洁。
裴连漪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准备好了浴桶、布巾和充足的热水,四下热气蒸腾,时不时还有枥木的清香涌入鼻翼。
“这里不比裴府,没有名贵的香料,只有最普通的皂角,裴爷只好将就一下了。”
想着霍景昭出去前说的话,裴连漪走到灶台旁边,拿起灶台上放的淡黄色小方块看了看,放到鼻子下面,闻着那股属于霍景昭的清爽气味,他酸疼的手臂直打颤。
作为裴府家主,他的一言一行都受祖训和家规的约束,连沐浴更衣时都要秉持端正高雅,可如今到霍家这等粗陋的地方沐浴,他非但不厌恶,内心还有一种异样的兴奋。
这是景昭从小长大的地方,他走进这里,用着霍景昭用过的面巾和皂荚,就像进入贴近了对方的心一样。
站了一会儿,裴连漪没脱衣服,而是用木勺往自己身上浇水。
温热的水珠一波又一波淌过脏污的衣裳,哗哗冲掉上面的泥泞,露出他摔下马时被泥沙磨红的胸口、臂弯和膝盖。
这些伤本来没什么大碍,但一碰热水就蛰的生疼,裴连漪皱着眉,忍了又忍,听外面没有脚步声,他才敢脱掉湿重的衣物,开始用皂角揉搓身体。
“啊!疼好疼。”黏稠的皂液渗进细小的伤口,疼得裴连漪的脊背陡然绷紧,发现自己不慎叫出了声音,他连忙扶住浴桶,慌张地看向紧闭的柴门。
“”确定没人闯进来,他又攥紧手里湿滑的东西,清洗着酸软的身躯。
他洗的很细致,每按揉一下,绵密的青白色泡沫就会从指缝挤出来,堆满了全身。
不知不觉中,最初的蛰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裴连漪自己都说不清古怪的滋味。
清冽的皂香混着热气,他忽然仰起头,绷直了脆弱的脖颈,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喘//息。
“景昭景昭”他倚靠着宽大的浴桶,无意识的低叫那个名字。
就在裴连漪两眼涣散之际,柴房的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了。
门外的男人一袭黑衣,手臂处的衣料因夜风鼓荡,衬托出年轻的身材,月光里他的眉骨微弯,墨色的眼饱含着异样的情愫。
“景昭!你来做什么?!”看霍景昭衣冠齐整地站在那里,裴连漪忙抓过干衣遮住自己的身体。
霍景昭迈进柴房,反手关上门,冲他迈开脚步。
见他径直走过来,想到方才做的事,裴连漪涨红了脸,他不受控地后退,却被浴桶挡住,只好站在水雾里轻轻喘气。
霍景昭直愣愣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你快出”裴连漪正要撵他出去,男人忽而一翻手心,对他展示着手上的药盒:
“不是说从马上摔下来了么?我来给裴爷看看伤。”
说着他蹲下身,干脆利落地打开药盒,蘸取清凉的药膏抹到了裴连漪的膝盖上。
“”俯看着他俊逸的眉目,裴连漪强压着鼻子里的酸楚,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眶逐渐发红。
霍景昭涂药的时候很规矩,他目不斜视,两眼淡定地看着裴连漪的腿,手指沿着细小的伤口打转,力道恰到好处,确保滑腻的药膏均匀渗入肌肤。
裴连漪幼时被关在府里,父母亲早就告诫他,他身体的每一寸都不属于自己,他生来就要为裴家献出一切。
他的眼只能用来看账簿,手只能用来拿笔墨算盘,连体内淌着的血,都是为了更好的延续子嗣。
因怕被父母亲责罚,下人们看的很紧,他很少有磕碰的时候。
每次摔着,下人们会比他伤的还重。
后来为了家业出海,身边不乏有出于各种目的接近他的人,可他们只看得到日益强盛的裴府,却看不见那具在繁华下慢慢凋零的躯体。
像今晚这样任性地摔到泥洼里对裴连漪来说是头一次,被心爱之人呵护也是头一次。
回想起过往的不堪,他紧抿双唇,眼底闪过晶莹的光。
此时涂好药的霍景昭忽然直起身,询问道:“裴爷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裴连漪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没等他回应,霍景昭就把药瓶放到一旁,看着他胸口的擦伤,道:“其余的伤处要裴爷自己来。”
“我先出去了。”
说罢男人便转身离开了柴房。
听着门扉关上的声响,裴连漪眼中的泪蓦然滑落。
他攥紧小药瓶看了又看,随后涂好药,换上干爽的衣物,回到那间对他来说极其狭小的房屋。
卧房亮着橘色灯火,霍景昭正坐在桌边看书。
这时的他褪去了墨色外衫,只穿着乳白的寝衣,他单手拿书,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的笔直。
烛灯在他俊美的脸庞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衬得他表情格外严肃。
瞧他看的那么认真,裴连漪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看什么书呢?”
他边问边抽出霍景昭手里的书,待看清书名后,脸顿时红到了耳根。
重重的把书扣到桌上,裴连漪偏过头,哑声说:“怎么又在看这种书。”
记得在裴府这人也是这样,不光看的津津有味,还拉着自己给他念、给他讲。
裴连漪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钦点的文秀赘婿怎就变成了一个风流子。
还有,他是如何顶着一张老实脸说那些放荡话的?
书被他夺走,霍景昭便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面上十分镇定:“食色性也,这是人之常情。”
“你”站在他两腿之间的裴连漪心下一紧,低头看着他黢黑的眼,沉声道:“你简直是离经叛道。”
霍景昭抬头看着他,脖子上的青筋微微起伏,反问:“我离的哪本经?叛的何方道?”
“”裴连漪侧着脸不理他。
霍景昭见状用手按住他的后腰:“我来告诉裴爷,我要的是你这本经,进的是你这里的道。”
自幼接受纲常礼教的裴连漪哪听过这个,当即倒吸一口气,眼神都不知该往哪放。
“不准胡言”
霍景昭毫不在意的轻哼一声,又开始打量他身穿的白衣:“果然要大一个尺寸。”
听见他的话,裴连漪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寝衣。
他穿的是霍景昭的贴身衣物,对方的身材要比他壮硕许多,这衣裳他穿起来虽有点宽大,却不会勒到他成熟的前胸和腰腹,能让他自在的活动,就寝时也更好翻身。
布料松松地合着身体,上面的气息令裴连漪紧张又安心。
想当初他和子缨在府里共浴,看见为了抓猫突然闯进浴池的霍景昭,不知怎的他心里就起了和儿子比较的心思,不光故意当着男人的面儿穿衣服,还吩咐他要记得自己的尺寸。
我的尺寸要比子缨大一点,是这件才对。
是,裴爷
那时瞥见霍景昭两眼发直的样子,他内心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快//慰,现在想来,他应该早就对霍景昭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种话怎么还记得。”裴连漪羞耻地移开眼。
两个人一站一坐,姿势含蓄又有着想靠近彼此的亲昵。
霍景昭从容的回道:“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他贴近裴连漪的小腹,用鼻梁磨蹭着他腹部的伤疤,瞳孔里涌起墨色暗河:“裴爷告诉我,都和宁雀说了什么?”
裴连漪喉间一哽,语气变得艰涩:”她说,当年是裴家派人挖去了她的眼睛。”
霍景昭还没来得及回应,便感到有温热的水砸到了手背上。
“裴爷”抬头看到裴连漪的泪眼,他心下巨震,整只手都烫的发慌。
裴连漪抓住他后颈的衣领,声音颤抖道:“是裴家害了她,害得她面目全非都是因为我,是我。”
一路上积攒的痛苦委屈终于爆发,说着说着,他从开始的哽咽到失声痛哭,直到哭的翻肠搅肚、剧烈抖动,端正的脸庞溢满了清泪。
裴爷为了裴府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男人的话像把尖刀绞杀着他的心,裴连漪面色仓惶,不断地摇头:
“我让她走,那天我让她走的!我不想害她,我明明让她走的!我告诉她,快逃,逃的越远越好。”
说这话时他脸色发白,仿佛仍深陷那个令他痛不欲生的雪天。
见他哭的撕心裂肺,霍景昭顿时慌了神,他赶忙用手抚摸裴连漪的后背,给他顺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都明白。”
“咳呃!咳、咳——”泪倒灌进鼻腔,呛得裴连漪蜷起身子,剧烈咳嗽,却仍止不住心里的伤痛。
眼泪顺着他的下颌流淌,在霍景昭的衣襟上积成小滩的水。
望着那片可怜的水迹,霍景昭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碾了一下,闷得透不过气。
“咳!呃咳,逃,快逃。”裴连漪低着头,喃喃低语。
这一声逃,不光是说给宁雀,更是他过往的二十年间内心深处最深的愿望。
看他连站都站不稳,霍景昭立即扶住他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裴爷哭的好厉害”拿指腹给裴连漪擦去眼角的泪,霍景昭摇晃着大腿,像哄小孩般让他在自己腿上“摇木马”。
“呜呃”重心不稳的裴连漪立刻搂住他的脖颈,闭上眼继续流泪。
霍景昭轻拍他的脊背,沉声道:“裴爷真像水做的一样。”
不愧是水城养出来的美人,哭起来没日没夜的,跟观海阁旁边的浪花没甚区别。
裴连漪哭的断断续续,标致的眼睑哭得通红,他鸦色的发丝垂到腰际,胸口上下起伏,呼出的气息像一团淡淡的圆光,罩住他成熟的男性身躯。
霍景昭捋了捋他的头发,靠近他哑声道:
“宝贝爹爹,莫哭了,我的脸都被你哭湿了。”
裴连漪的肩膀一抖,他条件反射地睁开眼,见男人脸上真有大片大片的水,瞬间羞惭不已。
“景昭”对方不光满脸是水,连衣裳都被他抓的又湿又皱。
裴连漪面红耳赤地直起身:“我不知道,我帮你擦干净。”
霍景昭却制止了他的动作,他托住裴连漪的脸,忍耐地皱着眉:“好爹爹,哭的我全身都热了。”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江湖规矩,吻戏不能和船戏同时开拍,霍霍就忍一忍吧
霍渣:
画外音导演:连漪宝已经住进了你家
你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喽
裴美人:穿着霍霍的衣服,用霍霍的肥皂,睡霍霍的床
好幸福好喜欢
霍渣:
师无涯:死小子,我说了让你抽身
霍渣:老子只会抽//查,不会抽身
画外音导演:
这可不经说啊啊啊啊
第66章 金鱼[VIP]
烛火簇簇的跳动, 男人脸上和脖颈间的汗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看霍景昭当真热的面泛红光,裴连漪赶忙伸手给他脱衣裳。
“我这就给你解开。”他哑声说,声音还夹杂着没平息的哭喘。
这次霍景昭没有阻拦, 而是单手圈住他的腰, 黑目发紧地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眼神和往常一样温润礼谦,带着微微探究,似乎只要怀里的人不开口主动索求, 他就会一直保持着这种分寸。
裴连漪却能感觉到霍景昭那无害外表下的暗流, 这股躁意爬上他的鼻梁,在他的唇周游走,妄图开启他禁闭的大门。
裴连漪顿时心乱如麻, 手底下的动作也变得有点迟钝。
霍景昭行事胆大心细, 不论是生意方面还是裴府的体力活都做的十分出色, 可唯独在穿衣脱衣这种小事上显得毛糙, 每次一急起来恨不得把布料扯烂。
虽说裴府家大业大,几件衣裳算不上什么,但裴连漪经不住他那么急,因此只要霍景昭在他那里留宿,他都会帮男人宽衣解带。
这分明是做过无数次的事, 此刻他居然抖得这么厉害。
看着他抖成筛子的纤细手指, 霍景昭含笑问道:“今天怎么紧张成这样?”
裴连漪轻蹙眉头, 眼角泛着红晕:“因为这是在你的房间,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想着你坐过的椅子, 睡过的床, 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霍景昭的卧房四面环墙,只有屋顶开着一扇透气的天窗。
此时月光从方形的窗子照进来, 使那张勉强能容纳两个人的床榻格外显眼,不经意瞥见床上的素色被褥,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裴连漪抿紧了唇,把手指掐的发麻,才遏制住渐渐变快的心跳声。
注意到他的视线,霍景昭双目一沉,随后翻过桌上的茶杯,又提起茶壶给裴连漪倒水:“裴爷哭的嗓子都哑了。”
“虽然哑着也很好听,不过还是喝口水吧。”
随着他的动作,只听哗哗几声,清澈的水流从茶壶里泄出来,冒出淡淡的热气。
男人手上的陶瓷茶壶不大不小,线条圆润,最后几滴水悬在壶口,将落不落地打颤,怎么都不肯滴下来。
霍景昭提着茶壶抖了抖,那水终于“啪嗒”一声坠入茶杯,激起一圈细密的波纹。
看着他抖动的手腕,中毒那晚的记忆涌上脑海,裴连漪顿时羞得面目通红。
那晚他被紫果的毒性折磨的四肢瘫软、浑身酸疼,只能依靠霍景昭,毫无尊严地躺进他怀里小解。
几番纠结过后,从腹部释放的水柱撞击着溺器,溅起银珠似的碎沫。
他整个人在男人怀里绷紧又松开,面泛潮红,手指甲死死地抠入对方的手臂,仰头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喊。
小腹急剧的膨胀叫裴连漪无所遁形,他身后的男人却十分冷静,两手稳稳地承载着他的重量。
听到哗哗奔涌的水流化作了嘶嘶的细响,霍景昭伏在他耳边问:
“裴爷好点了么?”
“啊——哈嗯,不、要”裴连漪两眼涣散,吞咽着压抑的喘气,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呵、”霍景昭似乎闷笑了下,沉声说道:“我看裴爷还没好透。”
随后不等裴连漪反应,霍景昭便托着他,狠狠地抖了一下臂弯。
“啊——呃啊啊啊!!”中毒后的人绵软无力,根本经不住一点粗鲁的举动。
裴连漪哽着唇间的惊叫,两眼发花,目光所及处全变成了白辣辣的雨水。
豆大的汗滴从下巴坠落,“啪”的砸进瓷白的溺器里,和那些温热的水融成一片。
那晚的记忆和触//觉太深刻。
深的只要看见霍景昭的手臂和上面的肌肉,裴连漪就会记起精巧的溺器、密集的水声、惊动的夜风,和自己挣扎摇曳的脸庞。
“怎么了?怎么不喝?”见裴连漪拿着茶杯不动,霍景昭奇怪地问道。
裴连漪蓦然回神,忙红着脸摇头:“没、没什么。”
霍景昭抬手点了点他手里的茶杯,提醒道:“这也是我用过的杯子。”
“嗯,我知道。”裴连漪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喝水。
看他突然这么慌,不明缘由的霍景昭挑起眉,以为他哭的惊住了,便像哄小孩那样轻拍他的后背:“慢点喝,莫呛住。”
裴连漪对他的体贴很受用,眨眼就喝光了茶水。
“喝完了。”放下茶杯,他又靠到霍景昭肩膀上。
“裴爷是不是忘了什么?”头顶的男人提醒道。
什么?裴连漪抬头疑惑地看他。
霍景昭冲他指了指自己的寝衣:“我衣服还没脱,好热。”他的口吻有点撒娇的意味。
裴连漪神情一怔,刚想说你自己脱,但瞧见霍景昭眨巴眼的样子,他心下骤然一软,就再次伸出了手。
但今晚他的头脑发胀、内心混乱,连带着手脚都不利索,和以往运筹帷幄的裴爷简直判若两人,没几下就彻底失去了耐性,竟然学着霍景昭平常那样,唰的一下扯开了男人的衣襟。
纽扣崩裂,好好的衣料硬是给他扯出了白线。
看扣子崩到地上,房里的两人同时愣住。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裴连漪双目游离,面带羞恼地说:“还是扯开这种办法最好啊呃!”
话音刚落,霍景昭就抬起大腿故意晃了一下,坐在他腿间的裴连漪身体倾斜,迎面对上霍景昭的脸,两人呼吸相撞,嘴唇若即若离的快要碰到一起。
霍景昭凑过去想亲他,裴连漪却按住他,往后躲了躲,说:“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话?”硬生生停下来的霍景昭皱起眉道。
注视着他乌浓的眼睛,裴连漪耳边又响起了和宁雀的对话。
老奴在祠堂看到的一切只告诉过大少爷。
裴爷,大少爷已经是裴府的人了,如何绵延子嗣,还得您教他
迟疑片刻,裴连漪把头埋到霍景昭颈边,面色羞红地问:“你早就知道子缨是我、生的?也知道我能产子?”
话问到最后他低醇的声音又细又轻,像是从两片薄唇间漏出来似的,含着淡淡的羞意。
听到裴连漪口中的“产子”二字,霍景昭的神色陡然一紧,他吞了吞口水,压着狂烈的心跳,点头回应:“知道。”
裴连漪刚刚回温的心陡然一凉,他双唇发抖道:“那,你怎么看我?”
霍景昭低笑一声,回他:“裴爷生的这般端庄貌美,我能怎么看?自然是用眼睛看。”
“好好回答。”裴连漪抬手打他,看上去气势很足,但仔细再看,便能发现他眼中的哀求和忐忑,好像只要男人流露出一点责怪厌恶的表情,他就会当场碎裂。
清楚他指的是什么,霍景昭双目闪烁,正色道:“我想要的是完整的你,也包括过去痛苦的你。”
他沉着脸按揉裴连漪的小腹:“你体内的血脉,你痛苦诞下它的样子,你耻辱不堪的过去,都让我觉得很美。”
裴连漪怔然看着他,极力用羞愤掩饰心中的悸动,立即反驳他:“胡说八道,生子缨的时候我浑身没有一块儿好的地方,怎么会好看。”
“还有!”
“还有什么?”霍景昭冷静地看着他。
裴连漪涨红了脸:“还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岁。”霍景昭面不改色地答道。
“怎么会”裴连漪惊诧地张大双唇,就算在心里做了准备,他也没想到男人早早就对自己的秘密了如指掌。
他烟墨色的眉拧成结,又低声问:“那知道后你怎么想?”
烛光下霍景昭的眉宇投出深影,散发着某种危险,直截了当道:“想做你的男人。”
闻言裴连漪心头巨颤,他偏过头,口中颤巍巍的训道:“你大逆不道,还没长成形就想这种事。”
霍景昭毫不在意的一笑:“现在长成形了,裴爷还满意么?”
裴连漪整张脸烫的发慌,故作镇定的从他腿上起身,心跳如雷鸣,不敢看他的眼睛。
就在他踌躇不定时,忽然被墙边柜子上的鱼缸吸引了目光。
透明的琉璃缸盛着清水,里面放着两条红鳞金鱼,它们舒展着尾鳍,在水中一摆一摆,偶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啵”声,看起来十分活泼。
“从哪里弄来的?”裴连漪走过去,端起薄薄的琉璃缸问道。
他的手指瓷白纤细,衬得水中的两尾红鳞更加艳丽。
小金鱼们稍稍惊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码头上买的。”霍景昭也跟着走过去,他站在裴连漪身后,不露声色地看着他肩头上未干的水痕,问道:“裴爷喜欢?”
“嗯。”裴连漪捧着鱼缸看了又看,眼神充满好奇。
裴府庭院的池塘大,养的都是像红锦白鲢这样的大鱼,从没养过金鱼,这会儿在霍景昭的卧房看见这种活物,他自然觉得新鲜。
瞧着金鱼吮水时不断鼓胀的双鳃,裴连漪恍惚想起了龙舟会前霍夫人给霍景昭准备的那件“战袍”,它通体绯红,上面也有银光闪闪的亮片,像锦鲤,但更像鲜明又活力四射的金鱼。
霍景昭总是穿黑衣,他本人也有着暗夜般的幽深沉稳,可那件绣着银甲的朱红色战衣到他身上不但不违和,反而令他更加英气俊美,有一种目空一切的桀骜妖冶。
现在看来,好在霍景昭最后没穿那件“战袍”,要是穿了,不知又会引来多少女眷爱慕的眼神。
金鱼鼓着鳃在水中来回游走,联想到龙舟会那天霍景昭气鼓鼓打人的模样,裴连漪不禁露出浅笑道:“好可爱。”
“喜欢就带回府里。”霍景昭用手摩挲着裴连漪垂顺的衣袖,声线逐渐变沉。
裴连漪脸色一红,摇头道:“可这是你的东西。”
闻着他身上浅浅的皂香,霍景昭的嗓音微变:“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裴连漪轻蹙眉头奇道:“为什么要买给我?啊!景昭!你干什么?!”
他正想转身,男人却突然用膝盖顶住他的腿窝,牢牢把他按到了柜子旁边。
裴连漪两手一抖,差点摔碎手里的鱼缸。
“景昭你呃啊——!”
他的惊问声还没出口,便听霍景昭缓声道:
“裴爷,抓紧了。”
接着耳边就响起了棉帛撕裂的声响。
月夜深浓,通过虚掩的木门,青砖堆砌的墙面映出了强大又狰狞的身躯。
檀木做的柜子嘎吱嘎吱地摇晃,牵起一串沙哑的哀叫。
“别别这样,景昭”
霍景昭扳过裴连漪的脸,一字一句道:“今晚要惩罚你。”
“罚你还没养好身子就乱跑,罚你任性淋雨,还有,罚你当着那么多掌柜的面儿叫你男人难堪!”
他低吼着抓住手里柔滑的乌发,急躁地骂道:“你这个生了七窍玲珑心的贱//人!”
裴连漪的腿一阵哆嗦,他整具躯体短暂的绷直,又猛地一挣,试图逃避着愈发强烈的攻击。
“啊呃——!!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光洁的指甲在鱼缸上刮出声响,裴连漪的指骨涌上疯狂的绯红。
他手腕发软,无力支撑,手上的鱼缸随之微微倾斜,惊的裴连漪尖声喊道:
“景昭,鱼儿!鱼儿要出来了”
听见他惊惶的叫声,霍景昭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他拉扯着裴连漪后腰上的襦带,像驾驭马匹般游刃有余,低笑道:
“是吗,那裴爷可要拿稳了,别让小鱼儿摔到地上。”
“嗬呃——!!”
“呜呃——”强烈的酸疼,热涨铺天盖地的袭来,裴连漪只能将琉璃鱼缸环抱到胸前。
激烈的碰撞下,惊得两条金鱼跳出水面。
水面开裂,溅湿了裴连漪的前襟,而他端正的脸庞、修长的颈部晕满汗液,早就湿的一塌糊涂,整个人像是丢了三魂七魄。
墙壁上的影子紧追不舍,缸中的鱼两鳃急促开合,露出内部鲜红的鳃丝,尾鳍纠缠,竟是难舍难分。
裴连漪身形一晃,肩膀倾斜,水陡然泻到柜子上,映出斑驳的烛火。
“鱼儿——啊——要钻出去了呃呜!!”感受到周身的异样,他口齿不清地低喊,胸前的珍珠项链险些折进水里。
“钻出去,那裴爷便让它重新、钻进来。”霍景昭咬紧牙关,面容发紧的回他。
“不要这样,会会死的,会死的——”裴连漪小心翼翼地捧住那两条鱼,盯着它们起起伏伏的背鳍,低声讨饶。
“只要裴爷撑住,撑稳了,就、不会死。”男人闷哼着应他。
鱼儿在缸壁里追逐,地上的阴影忽大忽小,倏地散开,又慢慢聚拢。
不知过了多久,狭小卧房里的惊叫才终于停歇。
把人抱到床上后,霍景昭返回湿淋淋的柜子旁边,将琉璃缸放回原位。
此时的裴连漪精疲力竭,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轻轻一动,他便像摸到了湿滑的水缸抖个不停。
“好累”无暇顾及那只已经缺水的鱼缸,他疲倦地阖上了眼。
睡到半夜,逼仄的床板像漏水的船那样颠簸,裴连漪只感到天旋地转,他微微睁开眼,模糊地看着身前的人。
“景昭,呃呜怎么,怎么还没有结束?”
年轻男子矫健浑实的步伐微退,又再次突进。
“就快了、”霍景昭的声音像沉底的砂石,刮得人心口酸疼。
裴连漪从喉咙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哀吟,却阻止不了他继续作乱,只好用手肘抵着绵软的床褥,强撑着酸胀的身体靠近霍景昭,凑上去吻了吻对方的脖子,求道:
“快快结束吧、”
说完他像是被暴雨打中的浮萍般倒到了床上。
他好看的腰将软榻压出一条好看的弧度,咬唇忍耐的样子看得霍景昭心猿意马,加重了手下的力道。
烛火扑哧扑哧的迸出热油,房间的气温又上升了几分。
半昏半醒的裴连漪用手蒙着双眼,发出无意识的哀叫。
白洁的月光碎影漾到鱼缸上,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计划继续[VIP]
金色雄鱼的鳞片像淬火的刀刃, 搅乱了房屋里的光影。
“子缨爹爹,啊,对不起你, ”
“景昭他、嗯不要了不要、”床上的人吞咽着唇角的银线, 小腹沟壑挂着晶莹的汗珠,在素色的床褥上激起微澜。
“裴爷在说什么呢?”听裴连漪痛苦的喃喃自语,霍景昭沉声问道。
面容酡红的裴连漪睁开眼, 颤声道:“有点闷快要、喘不上气了。”
“窗户唔, 好小、”
雷雨过后的天气不算热,到夜里更有一丝凉意,可今晚的事对他而言太出格, 再加上身处狭窄的卧房, 一向脸皮儿薄的人又热又干, 却不好明说, 只能把身体的反应都怪到窗户太小上。
闻言霍景昭微抬右掌,掌心迸发的内力立刻掀开了整扇天窗。
清凉的风透进来,影子前后突进的频次却愈发急促。
床边的年轻男子仰起头,精实的腿和双膝高频震颤,仿佛在水中抖开了坚硬的盔甲。
裴连漪捂住小腹惊叫, 抖得像被暴雨打碎的梨花, 他紧握住胸前惊晃的珍珠, 双唇大张,最终失声的昏死过去。
看着那张痛苦又欢愉的脸, 霍景昭拿起手边的布巾, 给他擦去身上的汗, 随后慢慢退离,换上夜行衣, 悄然离开了霍家小院。
半柱香的功夫后,身形矫健的男人站到了城外宅院的门前。
此时宅院里亮着灯,供桌上未燃尽的香火、正冒着热气的茶水,都预示着主人还没入睡。
一阵惊骇的风拂过,像有野禽爪牙从林间伸出来,扑哧熄灭了桌上的烛火,同时抓伤了黑若深潭的夜。
听着那浑实有力的脚步声一下下逼近,端坐在厅堂上的瞎眼老妇人骤然白了脸。
“您果然来了”感受到从脚底漫上的寒意,宁雀艰难地开口。
顿了顿,她又问:“大少爷,是来杀、老奴的吗?”
“呵。”来人摇头嗤笑一声,他拿起桌上的贡梨,放在掌心把玩几下,又盘腿坐下来:“相识一场,何至于此呐。”
说着霍景昭似乎觉得坐的还不够舒服,便抬掌一挥,用内力擒过不远处的椅子,粗鲁地踩了上去。
他背靠宽敞的太师椅,左肩倾斜,右脚踩着另一张椅子,修长的脖颈拉出狂妄的弧度,俊逸的眉骨下视,坐姿随意大开、毫无规矩,哪有半点霍家公子那温良儒雅的样子。
谁也不会想到,远离容楚城、离开了裴府的温良赘婿会变得这般癫狂无礼。
就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宁雀也时不时会感到心惊,她僵着脸,鼓足全身的力气,才小声问道:“既然,大少爷不杀老奴,您深夜前来,是为了什么?”
霍景昭没理会她的话,而是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贡梨,品尝着肉质里甘甜的汁水。
昏朦的厅堂没有一丝光,他摩挲着梨皮,森白的牙和腕骨处的青色血管格外显眼。
连呼吸都轻不可闻的黑夜,他啃食梨肉时发出的“咔嚓”声变成了一种折磨,宁雀只感到在自己面前的不似人类,而像是从血月爬出来的修罗,像冰封深处走出来,未经开化的狼。
就在她胆战心惊时,霍景昭忽然提起酒壶倒了杯酒:“太甜了,还是要喝点烧酒解解腻。”
说着,他又把酒壶放到宁雀脸边晃了晃,沉问道:“雀姨要不要喝啊?”
“大少爷!”听见那个称呼,宁雀面目惊变,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大少爷您有什么话,便尽管吩咐吧!”
以她这么多年对霍景昭的了解,只有真正动了杀心时,他才会这样叫她。
用枯老的手攥紧衣衫,她嗓音嘶哑道:
“若大少爷不想亲自动手,老奴这就、自行了断!”
“这话怎么说的。”霍景昭漠然喝光了杯子里酒,忽而笑道:“你可是我的见证人啊,我怎么会杀你?”
“见、证?什么?”宁雀惊疑不定地对着他。
霍景昭的食指轻叩着酒杯,阴影里的黑目亮得骇人,只听他扬声道:“我来,是要告诉你,裴连漪是我挑中的人,如果他因为你的三言两句逃跑的话”
他歪了歪脑袋,拉长语调:“那么,我会很困扰。”
说着他弯起唇角,慢悠悠道:“今晚他玩累了,此刻正睡在我的床上。”
“不——!”乍听此话,宁雀惊愕地瘫倒,她苍老的脸上青白交加,痛声问道:“为何偏偏是裴连漪?!”
她扶着桌子,空洞的眼眶堆满惊颤的褶皱:“你们这是不对的,大少爷,他是你的岳丈呐!你怎能和他和他!这是悖逆人伦,违反天理!”
“天——!”听闻这个字眼,霍景昭当即摔烂了手里的酒盏,他陡然站起身,那张俊美的脸几乎扭曲成某种妖异的模样:“可笑的天!如果真的有天,它为何送来了霍莲和霍骅,又让他们早早惨死?!如果真有天,它为何让你颠沛流离至此?如果真的有天”
他一把扯散自己的衣襟,露出在十二颗噬魂钉作用下青筋暴突的胸膛:
“它为何将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黑发凌乱垂到湿汗的额角,年轻的躯体如拉满的弯弓,散发着阵阵寒冽。
宁雀看不见他的脸,更看不见他做了什么,可她能感到年轻男子近在咫尺,此时的他只要稍微动一根手指,便能掐断她的喉颈。
霍景昭搭着椅子扶手,面无表情道:
“宁雀,天待我太薄!我不信天。”
他直起身,慢慢地系上黑色衣扣,声线冷然道:“他是我岳父又如何?我偏要让他怀孕,诞下我霍景昭的种!”
宁雀沧桑的面容抖得不成形:“大少爷您,您简直是疯了”
“我是疯了。”霍景昭转身拂去黑衣上的褶皱,仔细地打理好自己的黑发,又变回了往常那个俊秀文雅的落魄公子:“我不光要弄大他的肚子,还要昭告天下,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颗明珠被我含在嘴里,握在我手心之中。”
“不”宁雀白着脸摇头:“以裴爷的性情,他绝对受不了的,您这样做,是、是将他往死路上逼啊!”
虽然只见过两面,但这些年她没少听关于裴连漪的传闻,听说他生意做的又大又好,本人性格却极其刚烈,只要是他定下的价、敲定的事,其他三大家族就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要是裴府拿下的地,就不会让出一寸这样刚强的男人岂能挺着肚子给儿婿怀胎?!
霍景昭像是在思考她的话,皱着眉“唔”了一声,又笑盈盈道:
“放心吧,他会乖乖待在府里受//孕,待我剿了四大家族之后,就天天陪着他养胎,赏花,吃饭,洗澡他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学着怎么做一个好妻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宁雀凹陷的脸颊微微抽动:“大少爷所做的一切,难道、是为了报复吗?”
简陋的厅堂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霍景昭没回应她的话,而是抬手隔空点燃了烛灯:
“天晚了,雀姨给霍莲霍骅念完故事就睡吧,小心火烛。”
说着他轻哼起不知名的曲子,抬脚走向门外。
“大少爷——!”宁雀猛地站起身叫住他。
“当年打开门救下老奴,您,后悔过吗?”她哽咽着问道。
霍景昭嘴里的小曲儿不停,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只自顾自的往前走,就像当初那个白茫茫的雪天,他一挥手,同样再也没回过头。
城郊外林荫重重,一名身穿玄色衣袍的男人立于树顶,望着霍景昭离开的方向,他抠进树干的右手微微渗出了血:
“桑刹,你看到了么?我亲手养大的兵器,居然有了自己的意识”
他脚边蹲着的紫衣人身形一滞,问道:“宗主,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师无涯没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你说,景昭生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子?”
“宗主”桑刹心下一惊。
“很久之前我就在想,如果能再见到一个缩小版的他,也挺有趣。”
师无涯收回手,对着月光淡淡地擦去指头上的血痕:“我既然能把他养成这世间少有的王,也能把他的子嗣养成不俗之物。”
宗主对少宗主的占有欲果然已经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桑刹听得冷汗直冒。
“宗主的意思是,裴家主的事,就随少宗主去做吗?”他轻声问。
师无涯眯起双眸道:“不管是裴连漪还是裴子缨,只要是景昭的精//血,谁生都没区别。”
“由他去吧。”
“生下来后就放到九华宗抚养,此事我会和景昭慢慢商议。”
桑刹心道以少宗主的脾气绝不会同意的!
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师无涯轻笑道:“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
“只要景昭的目标是扳倒四大家族,他就注定要和我站在一起。”
他挑起眉,眼神流露出一丝鄙夷:“至于裴氏父子,两个生育工具罢了,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但他急促的气息早就出卖了内心的不安。
看着师无涯被月削成剪影的侧脸,桑刹正想关心他的伤势,对方却忽然说:
“祭祀大典要用的紫//火//药,准备的差不多了吧。”
“回宗主,最后一批即将抵城。”桑刹忙答道。
这几日师无涯表面看上去是在和美人们厮混,背地却将九华宗的火//药运进了城。
祭祀大典是容楚城最大的盛会,那天四大家族的人都要到场。
师无涯的计划则是当着全城人的面毁了他们。
此刻看着远处繁华的城池,他低笑道:“容国第一大华城啊真不知裴连漪看到自己耗费二十年心血,亲手打造的东西被心爱之人毁灭,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说罢他一拂衣袖,身影变幻,倏然消失在夜空中。
一夜雨后,天气仍有点阴沉。
裴连漪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看着房顶的天窗,他怔了一下,然后用手撑着床榻坐起身。
“景昭?”强烈的酸胀感从体内渗出,裴连漪难受的低叫,可回应他的只有琉璃缸里的水声。
异样的安静令裴连漪顿时心慌不已,想到霍景昭上次的不辞而别,他顾不上穿鞋,竟光着脚冲了出去。
柴房里没有。
主厅堂,没有。
后厨和菜园都没有
他找遍了霍家大大小小每一个角落,找的脚底沾满了泥污沙石,双脚磨出血丝,却没有那人的踪迹。
“景昭,你在哪里啊呃——!!”裴连漪疲惫地闭上眼,一个踉跄,不慎踩到了地上的荆棘。
“裴爷!”看见这一幕,走到家门口的人差点目眦欲裂。
“景昭”裴连漪循声看去,对上男人的视线,他的表情有点恍惚。
霍景昭立即扔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上前把他拦腰抱起,送进了卧房。
“裴爷打算把自己的脚弄废吗?”盯着裴连漪光溜溜的脚,霍景昭恼道。
触碰着他的下巴,确定眼前的他是真的,裴连漪紧绷着脸:“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你冷落我,跟我吵架,还突然消失你对我不好,你混账。”他厉声控诉,红了眼眶。
“”霍景昭本想先给人放到椅子上,此刻裴连漪又怒吼:
“不准松手。”
“”霍景昭只好抱着他坐下来。
“裴爷喜欢坐我的腿啊?”他调笑道。
“你去哪了?”裴连漪哑声质问。
“你昨晚说闷,我一大早就去集市买了些木头,准备给墙上做扇窗户。”霍景昭指了指门外散落一地的木头,冲他摊开手:
“裴爷请赏。”
他每次要起奖励都没完没了,光要钱倒是好事!
裴连漪下意识要给他钱,可掏出钱袋,摸着空空的布料,他的表情逐渐羞窘:
“钱,昨天都给宁雀了没有钱。”
“?”瞧他摸出了钱袋,霍景昭嘴里“呀”道:“裴爷竟会随身带钱?”
“今天太阳是从北边出来了?”
裴连漪嗔怒地瞥他一眼,垂下双眸,静静地攥紧钱袋。
“裴爷怎么了?”霍景昭敛起笑容问。
过了一阵,裴连漪轻声开口:“其实,中毒那晚流民的事,我有点害怕了。”
他神情黯然,唇角却扬起浅笑:“我想,若再遇上那种人,随身带钱或许能保命。”
听清他的话,霍景昭的胸口没由来的一痛。
裴连漪又放松语气:“况且,随身带着钱,买什么也方便付唔,景昭!”
没等他说完,霍景昭就缓缓抽走了那只钱袋:“今后裴爷也不用带钱。”
“你喜欢什么我来付钱,谁敢伤你,我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说:
宁雀:他可是你的岳父大人呐!大少爷你怎么能如此禽//兽
霍渣:我管他是谁!他哪怕是我亲爹我也要
(场控:
快住嘴快住嘴!)
画外音导演:这可说不得呐
第68章 船[VIP]
看着他认真起来格外黑亮的眉眼, 裴连漪单手搂住他的后颈,眼光流转地问:“那你说说,我都喜欢什么?”
霍景昭口中“啧啧”了两声像在思考, 而后又环住他的腰, 沉声说:“裴爷喜欢花,看账本时喜欢搓纸的边角,喜欢穿好看的衣裳, 喜欢给猫挂黄色的铃铛, 喜欢吃糕点时配微苦的茶,打算盘时喜欢用指甲在桌子上划来划去,还喜欢木梳子的螺钿装饰你喜欢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景昭你”裴连漪惊讶地望着他, 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竟然不知在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霍景昭收进眼中, 记到了心里。
生平第一次被人珍视的滋味太过美妙,裴连漪斜倚着年轻男子的身体,心下五味杂陈,向来寡淡的眼尾多出了湿润的艳色。
霍景昭轻拍着他的后背,嗓音喑哑:“但你最喜欢的还是争强好胜和逞强。”
裴连漪抬起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霍景昭的一缕发尾, 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 可颤抖的眼睑早已泄露了害羞的心事。
“对么?”见他不说话,霍景昭低笑了下。
“前面说的都对。”裴连漪哑声回应他, 又摆出长辈查阅晚辈功课的威严气势:“你不过漏掉了一点我最喜欢的。”
“什么?”霍景昭挑眉问。
裴连漪抬手点了点他的鼻梁, 双唇泄出低醇的声音:“你。”
他标致的下颌线在日光里有点脆弱, 眼里带着少许试探,又像是无声的撒娇。
“裴爷!”他蜻蜓点水般的动作使霍景昭胸膛一震, 浑身的血液沸腾流窜,腰椎都微微发麻。
他想移开视线,可目光却像被黏住了似的,满脑子只剩下裴连漪如瀑的发丝、幽深的兰香,以及那张端正好看的脸。
两人静静地对视,喉结滚动,咽下的不知是心底的慌乱还是渴盼。
“你怎么不说话?”裴连漪率先开口问。
霍景昭回过神,他的脸色微微僵硬:“第一次听裴爷说害怕,我很惊讶。”
这个人脾气硬,性格好强,又极其看重脸面,能叫他说出害怕两字,可见中毒那天确实吓得不轻,如果那晚自己没能赶上的话霍景昭皱起眉,不能往深处想,因为他发现比起想宰人屠戮的愤怒,他心中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对于裴连漪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消失的恐惧。
裴连漪轻笑一声,道:“因为是你,在你面前承认自己的怯懦,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过去的二十年间,他不是没有过软弱的时候,相反,他经常感到害怕和无助。
幼时的他被关在府里,虽锦衣玉食却深受束//缚,能活动自如的地方除了书房就是卧房,父母不准他踏出府门半步,他幼年看的最多的风景便是后院的高墙。
然而第一次踏出家门,就是乘船去千里之外的上京,海上的风暴、家奴们突发疾病,恶贯满盈的强盗对他来说都是未知。
那时一到夜里船上就哀嚎一片,年少的裴连漪也听得面色苍白、腹部翻江倒海,可他深知自己不能倒下、不能流露出半点胆怯,因为人们依靠着他,仰仗着他,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下达的命令,是大家唯一的希望。
身为家主,他要为在裴府讨生活的人撑起一片天,他不能害怕,不敢害怕,更没有精力和余地害怕。
正因如此,后来的裴连漪习惯了这种日子,他学会了避开人们去找大夫瞧病,学会了给自己包扎治伤,学会把药兑进糖水里不动声色地喝下去。
他亲手缔造了声名远扬的容楚城,独自撑起上百口人的裴府,维系着城中的海运命脉,也将全部的脆弱、胆怯和痛苦掩埋到这具躯体深处。
人人都道裴爷以骨铸铁、本领通天,连燕爵爷那群人也说容楚明珠的心是铁甲,敲进去要么叮叮当当的响,要么就迸出火星子吓人!
裴连漪听了觉得好笑,哪有什么铁?他其实也和别人一样,会觉得疼、疲惫和无力。
在霍景昭面前,他终于可以做一个普通人。
就像此刻,他可以尽情说出自己的不满和恐慌。
“中毒那天晚上,被那群流民包围的时候,我心里全是你,我害怕你不来,但更怕你来,我耳边像有两个小人儿在说话,一个嘶喊着景昭、景昭快来!另一个却说,景昭来这里的话会很危险。”
裴连漪抓住男人的衣襟,脸庞泛起激动的红晕:
“如果会让你陷入危险,我宁肯你离得远远的。”
霍景昭听得如鲠在喉,他抚上裴连漪的手背:“你就在眼前,我还能去哪里。”
裴连漪没松手,又质问他:“那你爹娘怎么不在?”
霍景昭眉峰一扬,奇道:“这怎么还和爹娘有关系?裴爷想见公婆了?”
“你放肆!”裴连漪红着脸呵斥他,他蜷起手指,双眸闪躲,呼之欲出的羞意就在喉间:“你把爹娘送出去,难道不是想举家搬迁,再也不回容楚城吗?!”
昨晚从城外赶往霍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除了怎么在霍家夫妇面前维持镇定,还有自己深夜来找人的理由,怎样让景昭乖乖随他回府可看到空荡荡的院子的那一刻,裴连漪整个人如坠冰窟,所有的想法都化为了灰烬。
一想到霍景昭要离开,再也见不到他,他的心就快被活生生地碾碎。
听到他一连串的盘问,霍景昭瞬间愣住,真真是要举双手投降。
他忍着笑意,叹了口气道:“宝贝,爹娘去山上的茶园采茶了。”
“什么?”裴连漪也愣住了。
“记不记得蟹宴那次赵老板带的茶,我喷了他一脸那个。”霍景昭的笑扩大了几分。
“当然记得。”裴连漪点头,那可是独属于他们的回忆。
霍景昭含笑盯着他:“那种茶没两天就卖到了周边各国,时下是采茶的季节,茶园里忙的热火朝天,爹和娘就跟过去了。”
原来是这样,瞥见他悠哉的笑脸,裴连漪偏过头,羞得直咬牙。
霍景昭把玩着他的手指:“要说还是我们裴爷厉害,捧到你眼下的东西,眨眼就能卖脱销。”
听他夸自己,裴连漪抬了抬下巴,又道:“你如今贵为裴府的赘婿,怎么还叫爹娘出去做工?”
说着他一脸思虑道:“要是传出去,会说我待他们不好。”
他说这话本是出于和霍家结亲的岳丈角度,可和霍景昭发生不该的关系后,说出来却有一种当家夫人的味道。
“他们过惯了劳作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的。”
望着裴连漪深思的侧脸,霍景昭心跳的又急又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撑破肋骨。
“爹娘不在,我们可以做很多喜欢的事。”他靠近裴连漪白皙的脖颈:“像昨晚那样。”
“嗯唔!”怀里的人眯起眼,受不了地抓住他后脑勺的黑发:“不,不行景昭,去做正事。”
“现在除了你哪还有什么正事?!”霍景昭低吼一声。
裴连漪抓着他,和他一起看向门外散落的木头:“你不是说要做扇窗户么?还有,我饿了。”
就算有天大的事和冲动,听他喊饿也得先停下来。
霍景昭漆黑的瞳孔暗潮涌动,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备了些酒楼的饭菜,虽然比不上裴府的山珍海味,但定能让裴爷吃饱。”
“”裴连漪一把扯过他的脑袋,轻轻抵住他的额头,阖上了同样充斥着暗色的双眸。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谁也没有先退后。
直到气息稍微变得均匀,一丝冷静回笼,裴连漪才抽回酸疼的手。
四目相对,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人,连霍景昭都感到慌不择路。
“咳咳、”他清咳两声,忽然说:“裴爷帮我瞧瞧那些桧木怎么样。”
裴连漪立即从他身上起来,整理着凌乱的衣袖,问他:“多少钱买的?”
“五十两银子。”
霍景昭走出卧房,稳着步伐道:“那摊主说这是百年桧木,他要是诓我,我马上就去找他理论。”马上就去掀翻弄死他,他默然补充着。
这么久还没见他和谁红过脸,裴连漪觉得稀奇,便先问他:
“如果不是桧木,你要怎么和人理论?”
霍景昭背着手,正色道:“我就告诉他,我家夫人在这方面可是行家,天底下没人比他还懂木材,你骗不了我,赶快退钱保命吧。”
听他一口一个夫人,裴连漪羞赧地瞪他,有意问:“谁是你夫人?”
“你。”
裴连漪嘴唇细微的颤栗,他忙将注意力转到木头上,认真道:“的确是桧木,不过没有百年,有七十年左右。”
“如何看出来的?”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霍景昭十分诧异,一下被他勾起了兴趣。
裴连漪拿起一块木头,对他摆手:“你过来,我教你。”
霍景昭踱步过去,站在他身侧。
裴连漪指着木头上的年轮:“上次我在林场说先看这里。”
“树龄长的桧木年轮颜色深重,树皮上的裂痕也更深,容楚城多雨,百年桧木的树心容易腐坏,但它没有腐心,所以应该在七十年上下。”
“还有桧木几乎没有树脂”
他讲话时微微倾身,一贯寡冷的眉目凝着柔光,看的霍景昭根本挪不开眼。
“学会了吗?”裴连漪转头问。
“学,会了。”男人的回答听上去有点干涩。
把他的忍耐当成了沮丧,裴连漪放下木头,劝说道:“虽然不是百年桧木,但成色算得上上品。”
霍景昭怒气冲冲地转身:“我这就去找那摊贩好好理论。”
“你等等!”裴连漪一下子拉住他的手:“我还算喜欢,你就放过他吧。”
外人怎么都想不到,奇珍异宝摆在眼前连看都不看的裴爷,竟会喜欢一堆五十两银子买的木头。
霍景昭陡然停下脚步,看到他透出一缕慌乱的脸,忽而笑道:“哦,裴爷是不想让我走吧。”
看这架势,恐怕这几日他都别想出门了,好在他早早知会了城里的酒楼让他们每日送吃食,家里也有菜园子,不然两人就要喝风饮露了。
被猜中心事的裴连漪张了张口,道:“你去跟人争的脸红脖子粗,不好看。”
“谁不好看?!”乍一听这话,霍景昭急得朝他扑过去,磨着牙道:“裴爷快说清楚!不说清楚的话我就”
“你就怎样?”即便有了那么多次,近看这张脸的冲击对裴连漪来说还是不小。
“我就,就抱着你转圈。”说着男人当真拦腰给他抱了起来。
“别,景昭,快放我下来,被人看见怎么办!”裴连漪慌张地看向虚掩的门,手上打他。
“谁不好看?快说。”
“没有不好看,呜嗯!没有,我人中龙凤的好赘婿,饶了我罢。”
两人在院子里打闹一会儿,最终以裴连漪喊脚疼停了下来。
回到卧房,霍景昭用清水给他擦去双脚的土渍,上了药,又找来了洁净的外衣和鞋靴:
“这几日裴爷都要穿我的衣裳了。”
裴连漪看了眼桌上蜜合色外衣,莫名有点紧张:“那,你先出去。”
“我看不得吗?”霍景昭站在原地,故意用严肃的口吻问。
昨晚抱鱼缸的手腕还隐隐酸疼,裴连漪按住手臂,避开男人的目光:“你快出去。”
他红了脸:“白天要听我的规矩。”
换句话说就是夜里都听你的。
得到满意的答案,霍景昭便离开了卧房。
好不容易给人赶出去,听门外没什么怪动静,裴连漪这才站起身开始换衣服。
可等他拿起桌上的衣服却僵住了。
手里的单衣是他常穿的颜色没错,料子却薄的透骨,略微一动,就能显出皮肤下的脉络。
最要命的是腰部钩织的暗纹,左右晃动下,竟能看到他腰窝上的小痣。
摸起来柔似琥珀,这哪是什么旧衣服,分明是新买的,款式也像极了闺阁用的合//欢襟
孟浪又古怪,总之是穿不得!裴连漪刚要放下来,门外的霍景昭忽然说:
“裴爷不喜出汗,这是城里布庄最新改良的布料,遇热会很舒服。”
什么时候就有改良了?他这个最大的商人怎么不知道!裴连漪正欲反驳他,却听门外的人沉声说:
“穿给我看。”
“”裴连漪只道这两天真是把以前没做过的荒唐事都做了个遍。
片刻后他低着眉打开门,故作镇静地问:“怎么样?”
衣料如拉丝的蜜浆,欲盖弥彰地贴着他成熟的男性身//体。
霍景昭的眼神骤然一变:“很合身,很美。”
他走过去,低声道:“买的时候我就想,想时刻看见你腰后的小痣。”
裴连漪羞得心尖发颤,面上却镇定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霍景昭艰涩地点头:“好,下不为例。”
“吃饭吧。”裴连漪返回了桌边。
“好。”
饭摆上桌后,霍景昭还没吃两口,就拿着锤头和锯子开始做窗户。
他做工时全神贯注,一阵敲敲打打,原本密闭的墙便多出了一架窗框,打磨好边缘后,还剩下点木材。
看着地上的碎木头,裴连漪双目闪烁:“你之前说过,子缨有的东西我也要有。”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给他做过雪鹿的木屋,我怎么没有?”
正干得起劲的霍景昭回过头:“裴爷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吃味?”
小事,很简单的两个字,此刻听来却那样刺耳。
裴连漪掐紧手指,脸色暗了几分。
作为父亲和岳丈,他常因为爱着霍景昭而羞耻、惭愧,更对儿子歉疚不已,连承欢时都会无意识地叫子缨,哭喊出心中的羞惭。
但对着心爱的男人,他也想像寻常夫妻那样,偶尔倾诉一下内心的嫉妒。
裴连漪清楚再说下去就是无理取闹,可今天的他心里梗着一口气,非要发泄出来才行。
“不可以吗?”他哑声反问,眼睑微红:“我不能在意吗?”
霍景昭面容一沉,变了语气:“你非得现在说这些?”
“好,我不说就是了。”裴连漪嘴上说着不说了,看起来很平淡。
没一会儿他便砰的狠狠放下茶盏,起身走向床榻:“我要午睡。”
看着他僵直的背影,霍景昭皱了皱眉,之后便捡起地上的碎木头,离开了卧房。
听着他出去的声音,床上的裴连漪瞪大眼眸,咽下鼻间的酸楚,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他少见的因为两三句话和男人怄气,这一觉睡得也不踏实。
没到一炷香的时间,裴连漪就醒了。
等走出卧房,发现外面没有霍景昭的身影,他先前的气恼霎时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深深的不安。
“景昭这是,什么?!”裴连漪白着脸正要找人,忽然踢到了木头堆里的东西。
他蹲下身,拨开碎木屑,入眼的是一只半成型的木船。
木船长三寸,船头和船尾微微上翘,中间有紧密的船舱,底部拼接着龙骨,完全是按照裴家的船型做的。
捧起木船看了好一阵,裴连漪才抱着它回到卧房,弯唇躺回床上。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船身,好像手里的不是木头,而是世间难求的珍宝。
从后院冲凉回来的霍景昭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还没做好。”年轻男子擦着湿发走过去,坐到床边看他。
裴连漪抱紧小船,面泛红晕:“我很喜欢,谢谢景昭。”
霍景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布巾,两手按在裴连漪身侧:“既然这么喜欢,就用它做聘娶裴爷进门可好?”
裴连漪对上他黝黑的眼,道:“一只不够,要一百只才行。”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霍霍做的小手工好可爱,好喜欢
不想放手
霍渣:完了,今晚老婆要抱着小船睡了
画外音导演:
看到吃不到就是爽爽哒
霍渣:
裴美人:一百只才可以哦
画外音导演:记住这个“一百艘船”,敲黑板划重点了!!
第69章 真假鬼面[VIP]
(上一章已重修可重看)
不愧是容国最精明的生意人, 一开口这价钱就翻了万倍。
不过若是能得到容楚明珠的青睐,莫说一百只船,就是成千上万只也大有人肯双手奉上。
再听这一百只, 反而像是给心爱的男人开绿灯了。
“裴爷还有什么要求?”霍景昭俯看着他精细的眉眼, 沉问道。
裴连漪红着脸避开他专注的视线,他眸光流转,纤细的手指着船头, 轻声道:“这里还少了一面旗子。”
“旗子?”
“少了一面带着你我姓氏的旗子。”裴连漪垂下眼眸, 淡淡的比划道:“正面是你的姓氏,背面是我的姓,这样才完、唔, 才好被人认出来。”
他原本想说有了这面旗才完整,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孟浪, 只好换了一种说法。
霍景昭听罢一拍大腿, 颔首道:“明白了,赶明儿我就做个威风凛凛的大旗插上去,这样一来,不管这船到五洲四海,还是出皓月千里, 天下人都会知道它是我们的船。”
他这番话说的豪情万丈, 裴连漪听得怔住。
心口处先是一热, 继而又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楚。
他自知两人的关系不可能有见光的一天,便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只把木船又搂紧了几分, 紧的像要融入骨骼, 贴近最坚实的心跳。
霍景昭见状也不闹他,就老实地坐着擦身上的水, 两个人一躺一坐,在霍家这一方小天地居然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安稳。
夜很快降临,月色四合,小院里散落着忽明渐暗的灯火和炊烟。
通过新修的窗户一看,只见卧房的桌上摆着姜丝肴肉、银鱼细耳羹和酱鹅切这类下酒菜,虽然不及裴府的千分之一丰盛,但配着清凉的晚风、柔和的月光,倒有一种说不明白的私密幽会之感。
“怎么准备这么多?”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色,裴连漪有点惊讶。
他来霍家的这两天顿顿吃的都是酒楼的饭菜,也习惯了这里和裴府的落差,可不知为何,今晚的气氛莫名叫他有点受惊,连带呼吸都乱了章法。
霍景昭夹起一筷子菜喂到他唇边:“曹贤说,我不在裴府那几天你连饭都吃不下,是么?”
裴连漪双手抵着桌沿,肩颈轻颤,平常抑扬顿挫的嗓音变得低哑:“是又怎样。”
他嘴上承认,神情却充满怨怼和不服气,好像在说“也不知道是谁害得!”
霍景昭笑着解释:“这些菜的口味大多鲜爽解腻,今晚就好好给裴爷开开胃。”
“”张嘴吃下他夹的菜,裴连漪双目一亮,腹部的燥热恶心感似乎缓解了不少。
“怎么样?”霍景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还不错。”裴连漪心情畅快的示意他继续喂。
霍景昭却放下筷子,神秘一笑道:“裴爷先随我过来。”
裴连漪因为男人的投喂中断稍稍蹙眉,却还是立刻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子的葡萄藤下面,没等他问,霍景昭就从地里抱出来一个酒坛子,放到他眼前:“这是我爹娘埋下的葡萄酿,现在喝正好。”
每年这个季节的葡萄长得最好,又大又饱满,等熟透的果脐微微裂开,渗出蜜露,百姓们都会将其做成葡萄酒,解暑解腻。
但从地里挖酒喝对于裴连漪来说还是第一次。
“裴爷想不想喝?”霍景昭眉目如星地望着他。
裴连漪没答他,他抬手捻了一根藤蔓,靠近上面沉甸甸的葡萄。
紫红的果肉流动着蜜色的光晕,映出几道琥珀色的糖丝,那株紫玉般的葡萄足够成熟诱人,在他端正标致的脸前却黯然失色。
裴连漪捏住葡萄,月光透过肉质在他指尖投下深紫色的阴影,有着令人血脉偾张的魅惑。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你给我摘过青梅果?”他哑声问。
“当然记得。”霍景昭声线干涩道。
“你喜欢从树上摘东西吃?”裴连漪睨他一眼。
“是。”此刻的霍景昭哪有心思听他说什么,只一味的回答是。
裴连漪忽然笑了起来:“你和猴子差不多,你说,你是不是猴子变的。”
到底是二十来岁、尚有少年意气的人,身上总带着一股生龙活虎爱乱来的气质。
霍景昭口干舌燥地转过头:“我是什么变的,裴爷不是最清楚吗。”
想起前天夜里自己受不住地嘶喊对方是驴变的,裴连漪眼底一震,随手剥了颗葡萄喂给他,又哑声说:“这是你爹娘珍藏的酒,我们私下喝不太好,还是放回去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瞄过霍景昭手里的酒,这副强自按耐的模样,反而让内心的渴求愈发鲜明。
看着他馋酒又不好表露的样子,霍景昭在心中暗笑,又沉声道:
“他们要知道这酒是裴爷喝的,兴许要把酒坛子都供起来。”
毕竟在容楚城只要是他碰过东西都像镀了层金,光放着就能蓬荜生辉。
“胡说。”看着霍景昭乖顺地吃下葡萄,裴连漪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嗔怒道:“混账小子,叫自己的爹娘供奉岳丈你成何体统。”
他这一下打的不轻不重,不像责怪,反而有种恼羞成怒的味道。
霍景昭低头在他耳畔道:“这般美貌又能生养的新媳妇,当然要供起来。”
说着他掀开酒盖子,冲裴连漪眨了眨眼睛:“今晚放松点,好好醉一场,等回去裴府可就没机会了。”
也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好久都没痛快地喝一场,禁//锢的身体比脑袋先有了行动,等回过神来,裴连漪已经和男人坐到桌边,端起了酒盏。
卧房里酒香四溢,他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唇角,尝到冰凉的酒液后,颈部细微的颤栗直冲脑门,让裴连漪少见地喊起了痛快。
他挺直腰背,修长的手指原本扣着桌面,但随着一杯又一杯的酒下肚,那只手逐渐变得绵软无力。
即便如此,他仍强撑着蓄满醉意的身体,抓过身边的人,断断续续道:
“杯子太小了,景昭,不够、不够!”
他鸦色的长发乱了七分,青丝黏在沁汗的脖颈上,犹如画卷点烟墨,更衬得面色酡红,眸似秋水,那件蜜合色的薄衣此时微微敞开,左手虚握成拳,好像在空气里翻找着什么,全然是平常瞧不见的娇憨姿态。
虽说是有意灌他,可霍景昭也没想到区区一个葡萄酿酒劲这么大,等掀开酒盖一看,发现坛子里的酒竟然不知不觉见底了!
霍景昭无奈地按了按眉心,正色道:“裴爷,不能再喝了,你该”
“要喝——我要喝!”裴连漪立刻打断他的话,指着后厨,驱赶道:“换碗,快去。”
望着他气势凌人的模样,霍景昭狠狠地咽口水,嘴上哄骗道:“没有酒了,我们明天再喝好不好?”
容楚城最精明能干的人岂是这么好骗的?裴连漪幽幽的审视着他,一脸嫌弃地说:“我不想抱着酒坛子喝,太粗鄙,景昭拿碗去,去——”
“要好看的碗。”
听他连醉酒都要保持优雅嫌这嫌那的,霍景昭两眼一黑,只好扭脸去拿碗。
站起来刚要走,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俯身用双手握住裴连漪的上臂,冷静道:“先说好,只能再喝一碗。”
“多了不行。”他的表情十分严峻:“之后你就要上床睡觉。”
裴连漪看了他半天,沉吟不语,好像很难消化他的话。
“罢了,你坐在这儿不要动。”没得到他回应的霍景昭扶着额头,叮嘱一句,便抬脚走出了房门。
本以为醉酒的人没什么力气折腾,可当霍景昭拿碗回来,却见裴连漪抱着那只没完工的木船走来走去。
从今天下午开始这小玩具就像长到了他身上一样,霍景昭说还得接着打磨细节,问他要,他也不给。
这会儿暂时被船吸引了注意,不再闹着喝酒也算好事。
一个正常人怎会吃木头的醋?可霍景昭不是正常人。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两眼冒红光,走过去欲夺走裴连漪手里的船——
“裴爷该歇息了”
“不许碰。”裴连漪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怒瞪着他:“这是景昭做给我的,外人都不准碰。”
“”你要不瞧瞧我是谁呢?注视着他护犊子的模样,霍景昭粲然一笑:“我不碰,我买还不成吗?夫人,多少银两?”
裴连漪轻蔑地瞥他一眼,无情道:“这是无价之宝,不卖。”
说着他高傲地眯起眼眸,哑声询问:“我的金印呢?”
“这时候要印章作甚?”霍景昭只觉得此生自己所有的耐性都磨到了他身上。
裴连漪醉醺醺地抬起下巴,素来寡淡的面孔浮着一丝冷艳:“既然是我的东西,当然要盖上我的印。”
“拿我的金印来。”他本能的下达命令。
霍景昭只好掏出印章给他。
裴连漪反复看了看,确定是自己的印章后才接了过去。
他拿着方方正正的金印,好比衔着树枝做窝的小鸟那样骄傲、自得。
盯着他自然纯真的神态,霍景昭两眼发直,已然挪不动脚步。
“盖上了我的印,谁也抢不走”裴连漪冷哼一声,正要把印章摁到木船底部,忽然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霍景昭背着手,兴味十足地看他。
裴连漪安静片刻,缕缕发丝垂顺到耳际,缓声道:“不是这里。”
融融灯火下,他突然转向霍景昭,手掌攥紧印章,将那抹金色盖到了男人胸膛上。
“应该是这里,才、对。”他手劲不重,手腕也因醉意抖得厉害,可他的动作却像拼尽全力挤进铜墙铁壁那么深,深的陷进肌理,义无反顾。
“裴爷你!在,做什么?”隔着单薄的白色寝衣,感受到他缓慢又紧绷的力道从印章传到心口,霍景昭身形一僵,几乎稳不住自己的气息。
裴连漪在他千疮百孔刺满噬魂钉的地方,落下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印。
裴连漪收回手,揭开印章时仿佛带起一声“啵”的细响。
“如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便不会做。”烈火炎炎的酒劲涌上喉咙,他痛苦又欢愉地回应着霍景昭。
“我想了想,与其把印章盖到木船上,不如盖到做它的人身上。”
“这样他和船,都不会离开我。”
他手腕一抖,金印摔到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门后。
霍景昭克制着快崩塌的心跳,忙扶稳他踉跄的身子,又转身去捡印章。
“这东西要是丢了会天下大乱”
等他捡到印章一回头,手里的人早就脱离掌控,躲进了床边。
“裴爷”瞧着床帐边缘露出来的半截衣裳,霍景昭挑眉痞笑,故作心慌意乱道:“裴爷你在哪里啊!我怎么找不见你了——?!”
自以为藏好的裴连漪抿唇一笑,探出脑袋看他。
“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出来。”
“什么问题?”霍景昭徐徐迈开脚步。
“你就站在那里,不准、不准再上前了!”醉酒的裴连漪异常敏锐,连忙呵止他。
“好。”怕他气着,霍景昭只得点头。
裴连漪迟疑一下,终于问出那个在心头积压已久、令他痛彻心扉的问题:“你和师无涯究竟是什么关系?”
闻言年轻男子脸色微沉,如渊般的黑眸折射出丝丝寒光和思虑: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讨厌他。”裴连漪从床帏里走出来,他拽紧手边的幔帐,低醇的声线变得狠厉:
“我讨厌他,讨厌他对你很了解的样子,讨厌他每次出现在你面前时的游刃有余,讨厌、讨厌他看你的眼神,我恨他,我真的好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他抬头,清晰的恨和妒忌,连带着一团乱麻的爱都撞进了霍景昭眼里。
“景昭,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你把我变的不像父亲,不像妾室,变成了一个脑子里只剩下你的妒妇啊呃——!”
没等裴连漪激烈的言辞吼完,霍景昭就快步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裴爷!别再说下去。”他触碰着裴连漪的鬓发,急声道:“我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怀里的人簌簌发抖,脸涨得通红。
“你还没回答我。”
“没有关系。”霍景昭的瞳孔骤缩:“裴爷不要胡思乱想。”
“他屡次接近你,怎么是我乱想。”裴连漪恼恨地低喃。
“我人在裴府,又手持金印,想接近我的人多如牛毛,他只是其中一个。”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霍景昭答得利落。
裴连漪安静地靠着他,轻声说:“我累了。”
“你先睡,我去洗把脸。”霍景昭努力平复着灼热的呼吸。
“我等你。”裴连漪捏了捏他的手。
“好。”
霍景昭逃一样地跑出卧房,跑到水缸旁边,搅动冷水胡乱地洗了把脸。
月映出他的倒影,那里不再是可怖的血色修罗,而是一张爽朗的大笑脸。
第二天早晨,先醒来的反而是醉酒的人。
霍景昭起身一看,发现裴连漪正坐在桌边发呆。
“裴爷怎么了?”年轻男子利落地穿上寝衣,走过去问。
“”裴连漪捏紧手里的纸,面色复杂。
霍景昭碰了碰桌上的茶,凉透了,想必人已经在这儿坐了很久。
“没睡好么?”他拉裴连漪入怀。
“景昭!”他温热的体温使裴连漪不受控地惊颤。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曹贤差人来送信,说城里最近有些不太平,有戴着鬼面具的人在杀人。”
霍景昭的大脑宕机,笑意凝固:“什么在杀人?”
作者有话说:
霍渣:
醉酒的老婆好甜,好可爱好喜欢
裴美人:在霍霍身边可以没有防备的喝酒
画外音导演:
宝,在他身边你应该更加防备亿点他会趁机让你怀呃
(被某人威胁捂嘴了
霍渣:
画外音导演:
其实连漪对待感情非常坦荡,他会大方的承认自己的阴暗面,对子缨他是吃醋+心酸,因为子缨再怎么样在他心中都还是个宝宝
但对师无涯那就真的是纯恨,可以想一下他得知真相后该有多恨
裴美人:欲杀之而后快(微笑脸)
画外音导演:
怎么感觉脊背发寒!再说下进度,霍霍即将掉马,掉马后毫无疑问有追妻环节,追到才能美美的收尾,具体要看我们霍霍的表现哦
下一章会有和连漪宝过去相关的人出场,请期待!
第70章 兰花[VIP]
裴连漪把曹贤的信放到他眼前展开, 神情有一丝怅然:“从几天前开始,就有戴着鬼头面具的人在城里出没而且他专挑富有的商贾下手,一刀毙命, 手段很残忍。”
“商会因此人心惶惶, 大家拿不定主意,曹贤才会差人来找我。”
说话间,发觉身下的人有点僵硬, 他便伸手托起霍景昭的下巴:“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了?”
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此刻皱的像面团, 又像烟熏火燎的黑锅底,满是平时所没有的锋芒和古怪。
霍景昭从呆若木鸡中回过神,下意识错开他的目光:”咳, 有点口渴呃, 多谢裴爷。”
话没说完, 裴连漪就端起茶递到了他嘴边。
霍景昭浓黑的双目一沉, 立马接过茶水开始牛饮。
“嗬,咳咳!”
“慢些喝。”瞧他像豹子一样恨不得把茶杯都卷进嘴里,裴连漪既好笑又疑惑的给他顺气。
他泛着羊脂玉色的手在男人的胸口处流连,一下子抚平了那里的毛躁和动乱。
“”霍景昭在他顺毛般的动作里放下茶盏,深深地看着他。
见他平复下来, 裴连漪的注意力又回到信件上, 沉声问:“你可有什么头绪?”
霍景昭的喉结无声地滚动, 墨眉微蹙:“我应该,有什么头绪?”
话是这么说, 但他眼底暗光汹涌, 脑子里飞速运转, 早就闪过了无数种揣测:
究竟是什么人敢冒充他的身份行事?
是师无涯么?不,不会是。他蛰伏多年为的就是对师家复仇, 不可能在祭祀大典前节外生枝;
是九华宗的人么?更不可能!没人有这个胆量,他们都是他调//教出来的,只要动手就会露出马脚
胆敢冒充他的人下场只有惨死,别说是他,就是九华宗都会将其赶尽杀绝,天底下没人敢冒这个险。
如果不是和他有关的人,难道是巧合?
可究竟是巧合,还是某些人的试探?
霍景昭越想内心的怒火越旺,他鸦色的瞳孔收缩,寒意和怒意交织变换,面上却仍维持着霍家公子的温润如玉。
搂紧裴连漪的腰身,他缓声道:“这几天我想的全是你,想着怎么让你舒服、开心,没有余力想别的。”
裴连漪因他的话红了脸,连忙抬手扶住桌边,双唇抿成隐忍的弧线。
记得第一次遭到鬼面男胁迫,他用花瓶砸烂了对方的头。
从发现霍景昭额头上也有相似的伤势,到鬼面男深夜潜入给他揉肚子,那诡谲猖狂的男人不经意流露的温柔、他留下的带有腥甜血味的“情书”
再到获知霍景昭早就清楚自己的秘密,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相反他一直都在追查此事,不然曹贤的消息也不会传的这么快。
此次鬼面男的突然现身依旧让他恐惧惊惶,却也真正打消了他的顾虑:
这段时间霍景昭和他形影不离,经常闹到三更半夜都不肯停下,入睡后他稍有动静男人就会瞬间清醒,对他关怀备至
景昭怎会和那个疯子有所牵连?他怎会是那种可恨的畜生?!裴连漪为自己荒诞的想法而叹息,又淡声道:
“曹贤担心我的安危,请我们尽快回府。”
“那你,害怕么?”看着他隐含忧思的侧脸,霍景昭轻抚他的后背,询问道。
“有点,但现在不是怕的时候。”裴连漪撕碎信件,神色一凛道:“城里现在人人自危,被害商贾家中的遗孀天天到商会讨说法,一部分商行也因此停止了运作,当务之急是如何善后。”
看着他分明有些惊怕却还要强撑的模样,霍景昭心下一紧,他忍着心口的胀痛和莫名的亢奋,哑声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你,你要怎么做?”端详着他俊美的脸,裴连漪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霍景昭脾气好,行事沉稳,又对他事事顺从,通常自己叫他做什么他就做,还没见他主动包揽过什么事,这次男人竟然开口要求处置这桩棘手的案子,裴连漪自然有点惊讶。
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吗?亦或是想为他分忧呢?再看年轻男子那熠熠生辉的黑眸,裴连漪内心升起了淡淡的甜意。
霍景昭神思一转,眉骨微压,语气带有冷凝的嘲讽:
“那什么冒牌、咳,那鬼脸专挑富有的商贾来杀,无非是想引起外界的注意,三流货色的手法罢了,说不定此刻他正躲在某个角落,听着百姓们对自己的议论而洋洋自得,对付这种人,要先封锁消息,回去后我会集结几批巡逻队伍,彻夜搜查,也能暂时打消掌柜们的顾虑。”
“至于那些闹事的遗孀,他们不过是想背靠裴府这棵大树好办事,只要给他们充足的抚恤金,再给点不痛不痒的承诺,哼,他们自会安分守己。”
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叩击桌面,下颌微扬,前额散落的黑发仿若鸦羽,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强压。
“裴爷这样看着我干什么?”说完一通话,却不见对方回应,霍景昭抬起头,看到了裴连漪复杂的美目。
裴连漪在他疑问的表情下惊醒,脸庞微微发烫,他故作淡定的“嗯”了一下,又哑声道:
“我很惊讶,没想到我的景昭认真起来是这样子”
眼前的男子让他的心跳的好快,他不加掩饰的狠辣、他的蔑视、他逐字分析的轻佻,这感觉,就好像他立于王座之上,淌着铁与血的气息,任何人的小把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样的霍景昭令裴连漪害怕又兴奋,他本能的捕捉到了一缕危险,可整个人就像被某种原始的强悍钉在了原地,一时半刻做不出回应。
更惊诧的是霍景昭的想法竟和他不谋而合,可谓是句句说到了他心上。
霍景昭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经意暴//露了另一面,他连忙敛起浑身的戾气,温声道:“裴爷不要为这些事伤神,你要做的就是养好身子,其他的事我来办。”
说着他又加重语气:“你不要乱想。”
裴连漪眸光闪烁地看着他:“那我应该想什么?”
“想我。”霍景昭猛然抓住他的手腕:“只要想我一个人就行。”
他气势澎湃,完全是一副裴连漪如果不答应,他就立刻到地上撒泼打滚的架势。
虽然不知道他又因为什么紧张了起来,但他像被抢走吃食的猎豹、急成一团的模样实在可爱,裴连漪抿唇暗笑,认真道:
“好了,此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交给你去做。”
他反握住霍景昭的手,清贵的眼尾上挑:“这是你在商会立威的好时机。”
“裴爷”
“不过某些老家伙可能要借题发挥,说你趁机夺我的权,你别放在心上就是了。”裴连漪无视着男人瞳孔深处跳动的火苗,表情平淡的提醒他:“现在是白天。”
霍景昭在口中尝到了一丝咸涩,他战栗地收回手,猛然别开发红的脸,哑声道:“好,那、咳,我伺候裴爷用午膳。”
话说完他准备起身,窗外却突然传来一记雷鸣,炽热的日头还挂在天上,转眼间竟砸下了豆大的雨水。
“是太阳雨。”看着雨水里金灿灿的光晕,裴连漪靠着男人的肩膀,柔声道:“待会儿再出去吧。”
“好等等、不好!”霍景昭刚答应,又像想起什么般快速离开了卧房。
“景昭、景昭你怎么了?!”看他冒雨火急火燎地跑出去,裴连漪愣了片刻,也匆匆追上他的脚步。
冲进淅淅沥沥的大雨里,只看霍景昭正手忙脚乱地抱着一盆东西奔向雨棚。
裴连漪上前细看,才发现他抱着的是一盆初长成的兰花。
霍景昭的身形挺拔精悍,极具年轻男性的魅力,那纤柔的兰花在他怀里更显得孱弱。
捧着花盆冲进雨棚,他简单地拍打一下身上的水,然后就用袖子开始擦拭兰花。
他的力道很轻,生怕伤了那株小小的根系,原本冷峻的黑色衣料,也因为他护花的动作显出几分柔情。
“景昭”看他小心又笨拙地护着花盆边缘,裴连漪的心一阵颤抖,被雨淋湿的地方烫的厉害。
“裴爷怎么也出来了?”发现他追了出来,霍景昭瞪大双目,立马将人拉进了雨棚。
两人带着狼狈躲到雨棚里,兰叶轻颤,隔着一盆兰花,近距离看着他布满怜惜的脸,裴连漪淡笑着问:“你不是养仙人掌的吗,何时养起兰花了?”
他脸颊两侧沾着雨水,颈间的血管仿若淡青色的花蕊,叫人无端端的想起被尖齿碾过的伤痕。
霍景昭放下花盆,两手叉腰,笑的十分爽朗:“我也打算试着养一养兰、唔嗬!裴爷!”
没等他说完,裴连漪就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堵住了他的嘴。
唇齿相合,霎时间层层叠叠的瓣膜探出头,整个雨棚里的香气愈发放肆,裴连漪双手搂住霍景昭精实的脖颈,整个人就像弧形的兰花几乎挂在他身上。
“裴爷!嗬呃!”霍景昭全身巨震,胸腹间的血脉倒转,差点没止住喉咙里的低吼。
“呃啊景昭,”裴连漪攥紧年轻男子后颈的黑布料,紧的指节都微微发白,他不断加深这个急促的吻:“养兰花,可是需要很多技巧的。”
挑起泛红的眼尾,他声音哑的不像话:“想养好、没,那么容易,啊——!”
霍景昭按住他的手,陡然把人摁到了粗粝的篱笆上:“那裴爷可得好好教教我。”
裴连漪忍着后背的酸胀急喘一声,手指掐进了男人的皮肉。
两人脚边的兰花随风摇晃,像是某种欲言又止的暗示。
最要命的是裴连漪衣袖间的香气,它丝丝缕缕的往鼻翼里钻,冲击着霍景昭的神智。
“你身上的味道好香。”
“头发,呃、发带乱了”裴连漪偏过头,低声道。
霍景昭定眼一看,果真见他玉色的发带耷拉下来,在颈窝堆成一团。
“我来帮裴爷系好。”他抬起手,三两下就帮裴连漪理顺发丝,系好发带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怎么这么熟练。”裴连漪红着脸看他。
“伺候你当然要熟练。”
裴连漪瞥他一眼,低头舔了舔唇,不说话。
太阳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两人在外逗留了一会儿,便返回卧房吃午饭。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砍柴沐浴、打理菜园、葡萄藤下乘凉,农家生活虽简单,却很踏实。
这期间曹贤差人来催了几次。
尽管在霍家这几天是裴连漪二十年来最惬意自在的一段时光,但他心知长住下去不是办法。
不说鬼面男和商会的事还没解决,单被霍家夫妇撞见自己和人家儿子厮混,他就得颜面扫地,于是趁夫妻俩还没回来,裴连漪和霍景昭简单整顿一下,便回了裴府。
回去当天,曹贤一早就带人在庭院等候,声势浩大的像迎接新人回门一样,素来讲究排场的裴连漪都有点不习惯。
“恭迎家主,恭迎霍公子——”
“我就知道爹爹一定能把景昭带回来!”身穿碧色新衣的裴子缨从后院跑出来,喜悦地抱住霍景昭的手臂,对父亲眨眼睛。
瞧着儿子变圆润的小脸,裴连漪极力忍着内心的酸楚,面上冷肃道:“近来城里有鬼面凶手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从今天起,府里戒严,任何人出入都要给景昭报备。”
顿了顿,他扬声唤道:“李骑。”
“老爷,小的在。”
“景昭要集结几批巡逻队伍,你便听从他的调令。”
“是!”
“什么!”李骑的话音刚落,裴子缨便不满地哼哼:“爹爹怎么一回来就给景昭安排苦差事。”
听着儿子满含怨气的话,裴连漪黯然地绞紧衣袖,有些无措。
在霍家和霍景昭相处的有多放纵甜蜜,回到裴府他就有多羞愧。
“好了,大家都赶紧去后厨备饭菜,让小少爷给家主好好接风!”见裴连漪面色有异,曹贤赶忙挥退众人,给父子俩打着圆场。
“爹爹还是这么霸道,现在居然连门都不让人出”裴子缨心思简单,又被父亲娇惯着长大,哪能看出老管家的良苦用心,嘴上仍喋喋不休。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霍景昭忽然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听你爹的。”
“景昭”父子俩同时一愣。
霍景昭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冷冽:“鬼脸杀人一事非同小可,事情没解决前,你们两个乖乖地待在府里。”
“待我把他揪出来呵。”
凝望着男人锋芒毕露的侧脸,父子二人都羞红了脸,不再有任何异议。
霍景昭说到做到,很快城里就多出几批以裴府为中心的巡逻队。
不知是不是人高马大的汉子们起了威慑作用,自从他坐镇,鬼脸便没有再犯案。
月明星稀,霍景昭一袭黑色劲装,两手抱臂靠着裴府大门,面对墨蓝色的夜空嗤笑道:
“稍微吓唬一下就变的畏手畏脚,真是不入流的货色啊。”
为了揪出鬼脸的身份,他特意找过桑刹,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少宗主放心,宗主也在追查此事不过从一刀毙命的手法来看,不是我们宗门的人。”
他说的不错,师无涯修炼的是邪功,惯爱用花里胡哨的手法折磨人,整个宗门也继承了这一传统。
直接割//喉,在他们看来非常低端,杀起来也不爽。
霍景昭慵懒地伸了伸腰,眼底却淬着寒冰:
“不是最好,我就用不着留全尸了。”
活腻了,敢冒充他。
他二十四年来第一次遇上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怀着滔天怒火,霍景昭又加大了搜捕范围,可鬼脸就像在等待什么一样,迟迟不现身。
随着他打击鬼脸杀手的事越传越广,城里的百姓、商贾都对裴家赘婿赞不绝口,称他“危机时刻挺身而出,守护万家灯火。”
谁能想到呢?打个假而已,居然把他这真身捧成了英雄。
听官府要给自己颁发什么奖,霍景昭气的想笑。
婉拒了众人的好意,他回到裴府继续蹲守。
这天午后,霍景昭刚给李骑等人下完令,身后便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
“你就是霍景昭?”
来人约摸三十七八的年纪,他身穿铁灰色的衣衫,肩膀两侧绣着暗紫色盔甲,衬得体型挺拔如松,眉骨处有道浅浅的疤痕,一静一动间仿佛带着沙海上看不见的硝烟。
“是又如——嗬呃!”霍景昭话说一半,那人突然扬起拳头冲他扑了过来。
霍景昭的反应奇快,他神思一定,抬掌拦住那人的拳风,一个侧身,左腿横扫,直冲来人的命门劈了过去。
眼看就要踢中来人的胸口,不料对方突然变招,冲他斜劈而下,霍景昭躲闪不及,只得肘击来人的肋下骨。
拳拳相撞,来人后撤一步,霍景昭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好快的拳!盯着来人的衣角,他皱起眉。
他曾和南安拳王步六安交过手,那步六安的拳法已是常人难以企及,而这个人,竟然比步六安的拳更快,更狠!
他看来人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他。
好结实刚硬的下盘力量!征战多年,云歌从没见过这么硬朗的腿功。
“好小子,继续啊!”他张了张口,挑衅道。
“呵、”霍景昭不屑的冷呵,正欲上前接着打,耳旁忽然传来清醇熟悉的声线:
“云将军——!”
只见裴连漪带领一众婢女迈出府门,站在了他面前。
闻声来人立即收起拳,露出和善的笑容。
“裴爷”霍景昭刚想说是这怪人先的动手!裴连漪却转向来人:
“云将军怎么来了?”
说着婢女在他的示意下给来人呈上银盘和手帕。
云歌接过手帕擦了擦汗,朗笑道:“我来看看你挑男人的眼光有没有精进呐。”
此话冒犯至极,裴连漪却没有一丝恼怒,只淡笑着介绍:“云将军,这是景昭,是子缨未来的夫婿。”
“景昭,这位是上京的云将军。”
“”霍景昭眼皮一掀,不吭声。
云歌不满道:“既没外人,又不在上京,你怎么还叫将军。”
裴连漪哑然一笑,换了称呼:“云歌。”
“好好兄弟!”云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你家里的事,我定是要来的,这次荔州造船厂所用的木材,上京指名要我扬帆护送,这不,我就来了。”
盯着他放在裴连漪肩上的手,霍景昭乌浓的眼即将刺穿血肉。
听了云歌的话,裴连漪神情微动,立刻对婢女吩咐道:“快让后厨做护嗓润喉的雪梨枇杷饮。”
“是,老爷。”婢女急忙去办。
云歌一愣,笑着叹气:“我这把破锣嗓子也只有你惦记。”
“”在场众人都听见了霍公子咯吱咯吱的握拳声。
“你常年在沙场,要顾好自己的身子。”裴连漪摇头劝道。
“说起沙场。”云歌咂了咂舌,看向他身后的霍景昭:“你家这小子有稀世将才之风啊。”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回眸:“景昭是很好。”
云歌的视线在他二人身上游离片刻,表情喜悦又怅然:“自岐海一别已有十七载,如今连子缨都到婚配的年纪了。”
“你却还是这样年轻。”
裴连漪不置可否的回他:“你我相识的早,你也没变。”
“对对!”云歌抚掌哈哈大笑,想起了十七年前那个高傲的少年。
“嘿呀——!云大将军,家主可惦记着您呐!”此时曹贤从府里走了出来,高声道。
“曹大总管,别来无恙呐。”云歌冲他抱拳。
“岂敢!岂敢!”曹贤赶忙对他鞠躬,又向裴连漪请示道:
“家主,鲜冰、梨汤、枇杷冰糕还有薄荷茶都备好了,快请云将军进门说话吧。”
“云歌,先进家门唔,景昭!”裴连漪正要领人进门,霍景昭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霍霍:云哥云哥叫的那么亲热,叫的那么甜要干啥
你是老子的人!
裴美人: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名字叫云歌?
霍霍:
画外音导演:
人间清醒大舅哥——云歌,正式登场了!!霍霍秒变醋精,宝子们夹道欢迎!!!
PS:从今天到周四我还有1W字的任务,所以这两天会日更很多!压力好大!希望看到摩多摩多的评论鼓励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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