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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成男主的疯前妻[简爱] 60-70

60-70

    第61章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谭妮几次蹑手蹑脚地走进她的房间,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动静,不知道小姐为什么会睡到这么晚。


    当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只见谭妮用一个白瓷方盘端着一杯茶和一叠信轻轻走了进来,然后拉开了挂在三扇高大的窗户前的天青色缎子窗帘,蓝色衬里闪着光亮。


    “小姐您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啊。”谭妮笑着说,系上窗帘的流苏挂绳,然后把瓷盘放在桌上,使她起来一伸手就能够到。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穿着一件及脚踝的松脆白缎衫,黑色的头发侧在一边,转过头瞄了一眼屋外的天色。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花窗照射进来,洒在绣满百合花的织布窗帘上,旁边的一盆盆绿植在明亮的光线下绿得如此温馨。


    “几点了,谭妮?”


    她把手扪在嘴边,声音柔和,因为刚睡醒还带着点喉音,听起来微微发哑。


    “差不多十二点了。”


    这么晚了!她半眯着的惺忪眼睛听到后立刻睁得大大的。


    “小姐,您刚起床,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吧。”谭妮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


    她仰起脸,望向窗边,对上女仆饱含关心的双眼。谭妮正拿着一根美丽的孔雀羽毛,在给窗台拂尘。


    对方身上的鲜艳印花裙子飘逸着斑斑点点的光芒,闯入她的视野,驱散了她昨夜梦境中的些许阴霾,让本来没精打采的她找回了点注意力。


    于是她精神抖擞地掀开被子,依对方的话坐起来喝了点水。


    接着她翻起盘子里的信来。


    有一封是克莱德早上派人送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把它放到一边,然后慢慢地拆开了其他的信。


    其中有几封信是财产经理斯通先生寄来的,措辞非常谦恭,说可以随时预支任何数额的款项,且最近的投资入账非常顺利。


    最后一封是布兰缇写来的回信,说是她们的母亲已经好了很多,病情稳定,有好转的迹象。为了感谢她提供的治疗方案,她们一家特意邀请她参加明天晚上的烤肉野宴。


    烤肉野宴?听起来不错,感觉会吃到许多本地的特色美食。


    秋冬是伦敦快乐的社交季节,一到了夏月,多数贵族又到乡间别墅避暑去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请她当天赴宴的柬帖,柬帖的最后还附带着一份特别的礼物。


    布兰缇送来了她们父亲约翰先生画的一副自然风景画,画的是汉普斯特德的乡间美景。


    基于对自然光影的细腻捕捉,她被约翰先生画中那种不同于传统、充满生机与真实感的英国乡村风光所打动。


    她当即便将这幅画挂在了楼下一进门的走廊上,每当暮色降临,画布上的金色余晖也许便会与窗外真实的晚霞交相辉映。


    她跟周围邻居的结交一直都抱着亲善和尊敬的态度。


    一部分因为她自己觉得这是一种社交手腕,一部分也因为她觉得那是对生活的真诚礼赞。


    过了会儿,她对着那封柬帖微微出神。


    在这个重视礼仪的时代,一般去赴宴,尤其是这种家庭晚宴,是不是需要带些伴手礼或者是自制的食品菜肴去呢?她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最终她决定用自制的甜点作为礼物,既不失亲切,又能展现诚意。毕竟无论哪个时代,手作食物的温度总能跨越时空打动人心。


    天气继续冷下去,院子里栽的玫瑰、萝兰、忍冬之类都已日见枯萎,城郊各处的牧场也都枯燥而变黄。


    起床后,她趿拉着一双软缎子拖鞋,来到楼下的转角厨房,在饭厅旁的桌子上,看见了很多鸡蛋。


    谭妮正在锅台旁边,烤着一炉黄油手指饼,料理台上还散落着剩余的蜂蜜与一大罐牛奶。


    望着那些现有的质朴食材,她忽然想起故乡的雪花酥。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型:“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复刻出来呢?”


    "既然这里有现成的材料"她轻触着温热的陶罐, "何不试着复刻记忆中的味道? "


    她还记得雪花酥的配方,只是有的食材在这里很难找到。


    她还缺少几样关键原料,但她记得可以用本地食材巧妙替代。


    在这个没有工业糖果的年代,这份融合现代配方与手工温度的甜品,或许能成为传递心意的独特礼物。


    于是她唤来了她精明能干的女仆。


    谭妮刚把饼干从烤箱里端出来,现在正在那里擦拭餐盘。


    "我打算尝试一种东方的压缩蛋糕。 "她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声音柔和而抚慰。 "不过还需要些特别食材。 "


    “小姐,”谭妮听了,兴致勃勃地确认,“您说的是之前提到过的一种全新的、来自东方的神奇压缩蛋糕吗?那我们是不是得外出采购材料呢?”


    “没错,我们吃过饭后再去。”她拍拍手,愉快地说道。


    她心里想着,用自己烤的雪花酥作为回礼,送给布兰缇一家,或是送给维恩,既不失亲切,又能展现诚意。毕竟无论哪个时代,手作食物的温度总能打动人心。


    午饭过后,她便带着谭妮同行,准备去不远处的市集采购东西。


    主仆二人都穿着丝绒裙子,拿着皮手笼,一阵旋风似的跑出大门口。


    她们喧哗欢笑着跳上马车,仿佛刚从乡下到伦敦来看风景似的。谭妮因为好久未出门,觉得空气新鲜得都有些刺鼻。


    从市集满载而归后,厨房的长桌上很快摆满了各种原料:


    粗粝的蔗糖砖、盛在陶罐里的琥珀色蜂蜜、饱满的杏仁与核桃,以及一小袋珍贵的糯米粉和莓果干。


    “小姐,”谭妮好奇地拈起一块蔗糖砖,“这东方糕点究竟是何模样?”


    她系上一条雪白的围裙,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待会你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得先变个魔术,把鸡蛋和糖变成云朵。”也就是棉花糖。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开始了这场惊心动魄的烹饪实验。


    谭妮挽起袖子,执着那把绑着铁丝的搅拌器开始打发蛋白。


    起初蛋清只是泛起细沫,在她持续搅动下渐渐膨大成细腻的泡沫。


    “手臂酸了吗?”她接过谭妮手中的陶盆,“让我来会儿。”


    交替搅拌间,蛋白终于拉起挺拔的尖角——自制棉花糖的基础总算完成了。


    同时,在小铜锅里熬煮蜂蜜和少量蔗糖,凭记忆和手感判断,直到达到软球阶段。


    将热糖浆缓缓倒入打发的蛋白中,继续疯狂搅拌,直到形成光滑□□的蛋白糖霜。这就是她们版本的“棉花糖基底”。


    由于没有小奇福饼干,她便把谭妮早上烤好的一些坚硬的黄油手指饼,然后亲手将其掰成大小不一的碎块。


    她又让谭妮取来那罐剩余的牛奶,在小锅里用文火慢煮,不停搅拌,直到大部分水分蒸发,得到了一小块浓稠的、类似太妃糖颜色的自制奶膏。


    之后她要将这部分奶膏混入蛋白糖霜中,以增加奶味。


    当所有替代食材准备就绪时,谭妮忍不住感叹:“小姐,你竟能把厨房变成炼金术士的工坊……”十九世纪的伦敦没有现成的材料,因此她们烹饪的每一步都需要变通。


    在小铜锅融化黄油的滋滋声中,她倒入自制的蛋白糖霜,小心地与黄油搅拌至融合,然后迅速加入那块珍贵的自制奶膏,搅拌均匀。


    “就是现在,谭妮!”随着她一声令下,谭妮便将准备好的坚果、莓果干和黄油饼干脆片全部倒入锅中。


    两人默契配合,用木铲快速翻拌,直到每块材料都裹上蜜糖。


    她提前在一个木框模具里撒上了一层细腻的糖粉,以模拟雪花。


    接着将混合好的、滚烫的糖团倒入模具中,在另一张油纸上也撒满糖粉,盖在糖团上,然后和谭妮一起用双手和厚重的书本用力按压、整形。


    最后,揭开油纸,在表面再次筛上厚厚的一层雪白糖粉。


    “看,谭妮!这就是雪花酥!”


    待其完全冷却变硬后,她用刀将其切成整齐的小方块。


    谭妮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点心,惊讶地捂住了嘴,“小姐,这看起来就像被雪花覆盖的魔法石,真不知道您是从哪学来的配方。”


    “祖传的……”她干笑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她以前上网冲浪的时候,看到过视频博主自制的视频,大致步骤记得很清楚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实践,确是已身处异世。


    当撒满糖粉的雪花酥终于切块装盘时,谭妮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中漾起惊喜:“这味道像把冬天和圣诞节一起含在了嘴里。”


    起初谭妮对这种不规则的点心持怀疑态度,但在尝过一块后,立马就被其丰富的口感和甜度征服。


    “小姐,这要是拿出去卖的话,我敢打赌,一定会大受欢迎!”


    她听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们自己吃还不够呢,还想着卖呢。”


    “或者可以把配方卖给伦敦的糖果店呀,我想应该会很畅销吧。”谭妮带着赞赏的神态,一边捏着那块雪花酥,一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听说最近贵族们都在追寻新奇点心。 "


    而她差不多不可觉察地微微点了头,没做回应。谭妮等着倾听她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用指尖拂去围裙上的糖粉,笑着摇头, "现在还是算了吧。之后可以考虑考虑。 "


    细腻的糖粉在晨光中扬起细碎的金尘。


    她将它们倒进瓷盘放好,最后,盖上透气的亚麻布,系上丝带,准备开始她的馈赠之旅。


    她将它们一共分装成了三份。


    一份她们留着自己吃,一份明天参加烤肉野宴的时候当作伴手礼送给布兰缇一家。


    至于这最后一份,她将最后一块雪花酥装进珐琅盒,系缎带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她想送给维恩,算是自己的小小心意,感谢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对自己的照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男人穿着一件阔袖的白衬衫,和他的部下罗斯德公爵亨利在一张桌子旁对面坐着,在那里审察一条新造军舰的微缩模型。


    书房的四面陈设华丽而肃穆,使得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一间国事会议厅。


    一张橡木桌子放在屋子中心,四面围着好几张高背椅子,雕刻得非常精致,铺着深红丝绒的垫子。


    维恩就坐在那张长桌的一端,面对着门口,背向着落地长窗。他的坐态端正而稳重,整张面孔呈出严肃的线条。


    而他的部下兼好友,罗斯德公爵亨利就处在他的右下方——这位世袭贵族的年纪不过二十岁,是个快乐活泼的年轻人,不久前才刚刚进入上议院,成为议会中的一员。


    此刻,他们主宾二人就坐在红银两色装饰的黑大理石房间里,四面的威尼斯镜子照出无数的影子来。


    除此以外,只见一堆一堆的书竖立在地板上、桌子上,都是古皮装烫着金字的,上面标着什么什么法案。


    他们正在谈论美洲,谈论烟草的栽种,乃至航海法的松动以及新近“自由贸易”思想的兴起。


    维恩的话说得很少,但是他一开口,旁边的那位年轻的部下亨利·罗斯德总要扭过头去倾听他,掩饰不了心中的钦慕。


    晌午的金色阳光透过书房的木质窗棂,洒落在地面。


    几缕纤薄而清透的光线照射在男人英俊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得不似凡人的线条。


    没过一会儿,管家詹姆士从书房门口走了进来。


    这位高个子的老人头上戴着鲜艳的假发,手捧着一个系有缎带的珐琅盒。同时,他的脚下还绕着一只忙忙碌碌的黑色大狗。


    当他捧着盒子踏入书房时,站住向内禀告说话的时候,跟着他一起进入书房的那只黑色大狗就径直走向桌子旁坐着的男人。


    在这期间,他一直都急切地注视着桌子旁的维恩。正看见他的主人和一个年轻的男子在那里商议谈话,时不时迸出一阵深沉的哗笑。


    “先生?”


    詹姆士带着谨慎的语调小声问道,托着盒子躬身立在门侧。


    当他站住向维恩说话的时候,那只皮毛干净的黑色大狗就径直走向桌子旁坐着的主人。


    维恩一边和罗斯德公爵亨利说话,一边把手伸到桌下按按那只盘到他腿下的黑色大狗。


    他摸着那只狗的缎子一般的耳朵,那狗看起来年岁有些大了,眉须发白,也回转头舔舔它的主人。


    原来那只狗儿似乎都认识而且只爱它的主人,只是有时旁人要去跟它结好的时候,往往要被它咬几口。


    当管家小声唤他的时候。


    维恩头都未抬,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詹姆士,带旋风出去,别打扰我们工作。”原来这只狗名叫旋风,不过它那尾巴摇起来倒确实像旋风一样。


    “先生……伯莎小姐差人送来了一件东西,说是要交到您手上,我想这对您一定很重要……”


    伯莎?听到她的名字,男人那双冷冰冰的蓝色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放下手上的军舰模型,从椅子边侧过身来,探究地看向门口的管家,


    詹姆士立刻上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珐琅盒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上面还放着一个奶油色的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伯莎写给他的卡片。


    信封里夹着一张浅粉色的便笺,上面用漂亮的英文字体写道:


    “这是一种来自东方的便捷能量点心,名叫雪花酥。愿您品尝后事事顺心,心想事成,搭配红茶风味更佳哦。署名伯莎。”


    看完那几行字后,男人那冷峻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惊异的神色。


    接着,他拆开了盒子上的缎带。


    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排新奇的手作点心,样式精美,看起来极为可口。


    他用修长的手指拿起其中的一块。


    她总是能给他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一个几乎抑制不下的微笑泛到维恩嘴边来,但他竭力将它压回去了。


    “我亲爱的朋友,这是哪位夫人小姐送来的东西啊?她不知道你不爱吃甜食吗?”一旁的亨利·罗斯德从椅背上直起身,浅褐色眼眸好奇地望着桌上那一盒新奇甜点。


    乳白色的方块上点缀着玫红色的蔓越莓和琥珀色的坚果仁,散发着奶香和玫瑰的甜味。


    与他座位面前擂放的文件夹、军舰模型等其他物品格格不入。


    于是,这位年轻人放下把玩的镀金火柴盒,指尖在办公桌与点心盒之间犹豫片刻,最终选择了那个散发着甜香的白珐琅盒。


    年轻人狡狯地眨了眨眼,匆匆看向仍在怔愣的维恩。


    “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要不送给我吃?”


    说着,亨利·罗斯德就伸出手来要拿,被维恩冷漠地瞥了一眼。


    维恩挡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佯装惊讶地扬起眉毛,压低了声音问:“我亲爱的亨利,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话音一落,亨利·罗斯德就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微微笑,“你喜欢?好吧,那我就不夺人所好了。”


    接着,年轻人从座位中倾身,用手梳了一下头发。 “不过我猜,这送礼物的人,一定是个对你有着浪漫意义的姑娘!”


    对方说完,维恩垂下眼帘,流苏似的长睫毛几乎碰到了脸颊。


    在这一瞬间,男人的脑海里蹦出了她那姝丽白皙的美人面孔。


    沉默了几秒后,他笑了笑,回答道:“是的,就是这样。”


    此刻,他的思绪全然萦绕在伯莎身上。那份隐秘的情愫如同古老钟楼的余韵,在他心间反复回荡。


    他的爱的微弱回音开始在他的脑海里荡漾起来,令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里重复着她的名字。


    但他绝不会向眼前这位年轻同僚透露分毫。当爱意深沉至斯,名字便成了需要妥帖珍藏的秘宝。


    他非常非常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叫什么,否则那样好像会把她的一部分交给别人一样。


    “希望她是个好人,值得您青睐,”亨利·罗斯德嘟哝着说,不自觉把头往后一仰,在牛津的时候朋友们常常笑他这个怪动作,“不过您的眼光向来是很精准的,我相信。”


    维恩默不作声抬起头,拾起银质裁纸刀,在文件上轻轻一点,然后把手搭在小伙子的肩膀上,笑着说,“来,我们先把这剩下的要点讨论完。”


    *


    今早,她在镇上买了一瓶冰镇白葡萄酒,经过小市场的时候,又买了点儿腌南瓜、橄榄、烤鸡和一篮樱桃。


    这一天她出门忙了不少事儿,又多喝了几杯加了橙汁的苦艾酒,回到汉普斯特德时头昏脑涨。


    她所住的地方紧挨着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城镇和牧场。房屋本身气势威严,旁边有一条平整的车道和一条行人走的羊肠小道。


    水井边的那几棵苹果树在深秋依然枝繁叶茂。房前台阶边还有一棵高大的橡树,路两边都有隐藏着醋栗与丁香的浓密灌木。


    拉上百叶窗的房间里,四壁粉白,地板打了蜡,她躺在一张摇椅上,躺在好不容易穿过奶白色丝绸百叶窗的朦胧光线里。


    她无精打采地吃起了樱桃。樱桃据小贩说是午夜采摘的,沁入了月亮的寒凉。


    这栋房子的一楼大体上有五间房:玻璃花房、厨房、起居室、饭厅和杂物间。


    起居室和楼梯位于厨房后面,由石质台阶和宽大的旋转楼梯把一楼分成了两部分。


    二楼除了有一间格局奇特、极为宽敞的书房外,与三楼楼梯两侧还各有两间毗邻的卧室和浴室。


    晚餐美味极了。她把樱桃核抛进园子里,希望来年能够长出小樱桃树。


    夜幕降临时,一只仓鸮掠过窗沿,拍打翅膀的声音清晰可闻。它飞到一株黑洋槐上,发出几声"咕呜"的低鸣,是在同她打招呼吧。


    她隔着玻璃与它对望。发现那只仓鸮歪头端详着窗内的她,白色的心形面盘下,毛茸茸的脖子边缘围着一圈橙黄色羽毛领环,有几分呆头呆脑的可爱。


    她待的三楼那间带露台的主卧窗明几净,新床上铺好了白色床单。露台门敞着,大树上的布谷鸟和仓鸮的叫声清幽可闻。


    露台上还有几朵粉色玫瑰没有凋谢,她便把它们采下来,插进两个古色古香的绿瓷瓶中。


    领居家的烤肉野宴被改期到了明天。


    次日,她亲自拜访约翰先生一家,准备将昨天制作的雪花酥作为一次东方烹饪实验的小小成果送上。


    这次的宴会就布置在布兰缇家的后院。


    她携谭妮同行,经过道路两旁的柏树、邻居田里的白马,没过多久,就看见了她们家房子的银灰色屋顶。


    树篱后面传来了女人家嬉笑争吵的喧闹声。谭妮提着野餐篮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缀满露珠的草坪。


    当女管家将她们引到后院时,布兰缇立即提着裙摆迎上来。


    她递给她一个装有甜点的珐琅盒。


    布兰缇微笑着接了过来,白皙的指尖轻抚过盖子上的花纹。


    她向布兰缇她们解释,这是一种来自东方的点心。


    接着,布兰缇的其他两个姐妹也全都围了过来。


    她们起初对这种来自东方的点心持怀疑态度,但在尝过一块后,立即被其丰富的口感和甜度征服,称赞其为极具创意的美食。


    松脆的饼干与绵软的糖霜在齿间共舞,坚果的焦香与果干的酸甜次第绽放。


    几个女孩开始讨论起这道甜点的配方,全都赞成她应该拥有自己的甜点品牌。


    就在她们热烈交谈之际,没过几分钟,布兰缇的父亲,那位画家约翰先生从后面的房门口出现。


    约翰先生穿过庭院里的喷泉,快步走了过来,拄着一根金色的长拐杖。


    “天啦!我亲爱的小友,”他浓密的颊髯因激动微微翘起,"多亏了你,我夫人玛丽亚这周竟能安睡了,持续半年的低热也退了……"


    这位崇尚自然的画家郑重鞠躬礼时,她注意到他手杖上还沾着新鲜颜料——显然刚从画室匆忙过来。


    他是一个留着胡须的中等身材的人,平日对待艺术创作勤勉认真,历而挣起一份优裕的生活,很爱他的家庭。


    对方一脸感激地朝她鞠了鞠躬,郑重地诉说:“我太太这病,自从病了之后就从没有出现过好转,之前她总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也几乎一直在发烧……”


    “自从您上次指出传统疗法的谬误,玛丽亚这周破天荒地竟能安睡了!折磨她数月的低热也终于消退。"他声音微颤,"请接受我们全家最诚挚的谢意。"


    “真是非常感谢你,伯莎小姐,您简直比伦敦医馆那最有声望的大夫还要厉害。”


    说到最后,对方又欢欢喜喜地加了一句,表示对她的佩服。


    她听完微微一笑,表示感谢他对自己医学观念的支持。


    约翰先生郑重地朝她深鞠一躬,鎏金手杖在鹅卵石上轻轻叩响。


    她也同样微微屈膝还礼。


    "若能让您的夫人暂离伦敦的雾霭和湿气"


    她望向南方天空,建议道,"布莱顿的海风或许能带来更多奇迹。 "


    为了更好缓解他夫人的肺结核症状,她建议他带其离开伦敦潮湿的空气,去布赖顿等海滨胜地疗养。


    画家听后,立即领会了她的暗示:"正巧我在南海岸写生时租了间小屋”


    他握紧手杖,“我们下周一就动身!我在那儿有间面朝大海的画室。"


    正在品尝雪花酥的三姐妹立刻围拢过来。


    "父亲, "布兰缇沾着糖粉的嘴唇微微嘟起, "我们圣诞前总该回来吧?我还想和伯莎去海德公园滑冰呢"


    "等你母亲康复,我们就在海边过个特别的圣诞节。 "他加了一句,一面用慈爱而责备的眼光看着三个女儿。


    当他转向伯莎时,眼中闪着水光, "这将是玛丽亚三年来第一次呼吸到不含煤烟味的空气。 "


    她向约翰先生报以由衷的微笑,既感动于他对妻子的深情,也欣慰于他能接纳超前的医学观念。


    此时正处于前现代医学的黎明时分,人们普遍认为,疾病是由腐烂的有机物产生的、弥漫在空气中的瘴气引起的。


    人们将疾病归咎于腐烂物质散发的浊气,却对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世界一无所知。


    这个半对半错的理论像张朦胧的纱幕,既解释为什么沼泽、贫民窟等肮脏环境疾病高发,也掩盖了细菌传播的真相,阻碍了大众对疾病的认识。


    她想将公共卫生与疫病联系起来,有心改善城市的公共卫生,但她深知这一想法实施起来任重道远,还需要深思熟虑才能推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几天后,伯莎小姐发明了一种神奇的东方雪花蛋糕的消息在小小的教区里悄然传开。


    周围几位邻居家的主妇特意前来拜访,希望能请教配方,但都被谭妮以私人配方不愿外传为由给拒绝了。


    事后,她笑着对谭妮讲:“看,我们好像引领了一次小小的伦敦甜品潮流呢。”


    "是呀,那把配方卖给福特南森百货如何?让小姐为品牌冠名。 "女仆凑近低语,"我姑妈在那儿当厨娘,说最近贵族们都在追寻新奇点心。 "


    谭妮衷心希望她的小姐能拥有自己品牌的甜点糖果。


    但她似乎没有这个心思。


    除了雪花酥,她们后来还试着做了其他新奇的甜点,都是些曾在现代流行过的美味零食。


    她只是因为想在眼下这种平静安逸的生活中,找到些许有挑战性的事情做来打发时间而已。


    不久前,她投资的那家位于伯明翰的小型供水管道公司,已经按照她提供的方案和建议,成功推广了蒸汽水泵和无缝铸铁管道,并且凭此拿下了伦敦多家供水商的合约。


    这些坚固耐用的管道与高效稳定的水泵,正悄然取代老旧易腐的木制水管,不仅提升了供水效率,更极大改善了伦敦及周遭城镇居民的用水问题。


    当时伦敦的供水并非由市政府统一管理,而是由几家私人公司分区运营,形成了管道竞争的混乱局面。


    其中,新河公司历史最为悠久,以其取自赫特福德郡的清澈泉水闻名,水质为上流社会所信赖。


    而另一巨头,切尔西水厂,则是直接从泰晤士河取水,取水点位于伦敦西部的切尔西区。


    她清楚地知道霍乱和伤寒是通过被粪便污染的水源传播的。


    因此,当她初次了解到那家水厂竟直接从承载着生活污水与工业废水的泰晤士河中取水时,一股寒意直窜上她的脊背。


    在毛骨悚然之余,一个坚定的念头也随之萌生:她必须利用自己投资方的影响力,向这家执迷于污水河中取水的水厂,强力推行一套全新的水源选取与过滤方案。


    除此以外,她之前有密切关注《泰晤士报》上的科技专利和科学期刊。


    每天早上利用读报的空隙,试图从中寻获如查尔斯·惠斯通这般,手握能撬动未来世界杠杆的科学家。


    自从与维恩接触并熟识,她开始试着像他一样在晨间阅读报纸。


    但是和他不同的是,她不仅关注时政要闻,更密切留意上面的科学期刊栏目。


    在氤氲的咖啡香中,她的目光敏锐地掠过一行行铅字,如同在沙中淘金,寻找这个时代的潜在发明家。


    尽管她现在钱多得根本不用工作,她却并没有像任何一位上流社会的淑女那样,在沙龙与剧院中安逸地度过余生。


    她早已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她希望自己能积极投身于推动这个时代的技术变革与公共卫生事业,做出一些有意义并且能实现个人价值的实绩。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她以为,人如果安逸久了,便会如同生锈的齿轮,失去运转的韧性与前进的活力。


    在她的决策之下,投资回报正稳步显现。


    目前她已正式入股伦敦电报公司,将资金押注于那能瞬息千里的信息洪流。


    而她所投资的其他新兴工业,也大多发展势头良好,回报十分理想。这无疑印证了她那超越时代的、精准而毒辣的投资眼光。


    而她放入银行的存款加上可观的利息,还有她的财产经理替她投资而得的赚头,使她几乎算得英国最最富有的人之一。


    到了十一月中旬。


    她曾尝试学绘画,学弹琴,学织锦,想要从中觅得一些趣味。


    她自己制作的简单口罩,即用多层纱布缝制的带绳素白棉布,已经送给了家里有肺结核病人的约翰先生一家。


    而她写下的隔离卫生指南,已随他们一家带往了海滨胜地——布莱顿。


    几周前,约翰先生一家便遵照她的建议,带着玛丽亚夫人前往南海岸的布莱顿疗养。


    那座海滨小城气候温润,没有工业污染,空气不知道要比伦敦新鲜几百倍。


    如今望着空置的邻居宅邸,她欣慰地想起南海岸纯净的海风。


    那里没有伦敦的煤烟与瘴气,正是结核病人最需要的疗愈环境。


    布兰缇的寄来的信里也证实了这个判断: "母亲已能下床散步。 "


    她们的母亲玛丽亚夫人正逐渐好转,甚至有康复的迹象。


    为了感谢她,约翰先生还特意从布莱顿邮寄来了自己的海岸写生。


    她拆开画布一看,不由得微微怔住。


    这不是后世贼有名的名画吗?被收藏在维多利亚博物馆与阿尔伯特博物馆里的《布莱顿海岸》。


    明暗的云与海,光影起伏的潮汐,英吉利海峡的浪花正拍打着白色悬崖……


    原来那位总是沾着颜料的邻居大叔,竟是英国自然主义风景画派的大师。


    这位温和的邻居不仅是皇家艺术学院的院士,更是现代风景画的奠基人。


    他对自然光和天空的科学研究,以及用破碎笔触捕捉瞬间光影的效果,直接启发了法国的巴比松画派和后来的印象派。


    直到现在,看着手中这幅随信寄来的画作,她突然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让她浑身飘飘然,同时还有一丝感慨。


    最后,她深为诧异地把那几幅画收藏起来,放入二楼上锁的书房,那里有特制的防潮檀木画匣,能让其连同里面的珍贵藏书一起并列安置,等待重见天日的正确时刻。


    又下霜了,大团湿润的空气从东边袭来。


    路边的白杨树皮变得柔滑且带上了光泽,一股看不见的腐烂味道包裹着落叶。


    这栋宅邸建在一处山坡上,后院外围是一片城墙般密密麻麻的树木。


    云杉上挂着球果,树枝盖满了发白的针叶,一些枯萎的树皮跌落进泥土里,散发着湿冷的气息。


    最近几天,如果遇上不错的天气,她就围上开司米围巾,穿上大衣和斗篷,和谭妮一起出去散步。


    她们俩就像小孩一样在伦敦市郊洒满落叶的街道里溜达,一路欣赏着道路两旁金黄的银杏和火红的枫叶。


    偶尔去到开阔的海德公园里散步,那里有很多古老的山毛榉树,被广袤空间的颜色剥夺色彩的褪了色的植被中,叶子掉光了的山毛榉树看起来像一根根银色的血管,自天空汲取生命力。


    她还时常流连于十九世纪热闹的酒馆与剧院,沉浸在这个时代特有的喧嚣与华美之中。偶尔夜归时,泰晤士河上空会突然绽开绚丽的烟火,将夜色点染得如梦似幻。


    散步回来时,若感到疲惫,她便享用些许夜宵,听听音乐,或者看看书,然后就去睡觉。


    这般规律的作息,简直堪比现代养生博主推崇的理想生活。


    在这没有电子设备干扰的长夜里,她反而找回了生命最本真的节奏。


    只是有一天,她携谭妮在外散步的时候,靠近梅菲尔区的河岸边,她遇到过维恩。


    因那几天的天气渐渐好起来,她就决计坐着她那新置的敞篷马车到河岸边消散消散。


    那是一个暖热的下午,河边的小街里人来人往,人们都穿着休息日穿的服装长裤子,绉领,长袖大褂。


    那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河中的无数小船都扎着花圈插着旗幡。


    对岸在那里大放花炮,一道道的黄光射过天空,一阵阵的烟花丝丝落到水面上。


    河边的那些柳树已经垂挂着金色的枝条,到处已见干枝树叶,零零落落飘散在地上。


    当时她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杯糖乳酒,一只手里拿着个暖手的手笼。


    走着走着,她突然看见一个小女孩子背对着她,蹲在岸边的石桥上玩着一只狐狸耳朵的小狗。


    旁边还有部羽饰金装的庞大马车,用四匹棕色马儿拖的,那些马儿的鬃毛和尾巴都用金碧辉煌的丝条打着辫子。


    马车夫和三个跑腿的跟车都穿着翠绿丝绒的制服,还有一个跟车的浑身穿着白衣裳,手里拿着白色的手杖。


    在烟红色的寒冷日光里,那些赶车的和跟车的都抽着他们的烟袋,时或顿顿脚儿取暖,聚集在一起笑乐闲谈,连旁边那个蹲着玩狗的小女孩快要跌到河里都没发现。


    她连忙把手里的东西统统塞给身旁的谭妮,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那个小女孩的手腕。


    这孩子的半只脚已经滑出了桥面,旁边的那只狗狗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幸好岸边有一圈铁链子围着,要不然那孩子差一点就整个人掉到了下面浮有落叶的河里。


    当她抱着那个小女孩子站稳时,绑在头发上的发带松落下来,耷拉在肩背上。


    她低下头去察看那个靠在她腿边的小女孩,却见对方也正惊讶地望着她。


    莱拉抬眼看着救了自己的人,发现这竟然是自己认识的姐姐。


    她低头看向偎在腿边的小女孩,发现对方正睁着圆亮的眼睛望着自己。


    "伯莎姐姐? "


    莱拉怯生生地攥住她的裙角,抬眼呆望着她,眼睛的颜色就像抛在水中的勿忘草,透着清澈见底的靛粉蓝。


    作者有话说:


    莱拉,维恩的外甥女。


    注:勿忘草,就是勿忘我花,五片花瓣的小蓝花,紫草科勿忘草属多年生草本植物。


    最近在准备考试,可能会缓更…尽量隔日更。还有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啵啵啵大家。


    第64章


    竟然是维恩的外甥女。


    她诧异地俯下身,摸了摸女孩的小脸,又转了转对方的小身板,发现其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面前的小女孩子穿着一件斗篷式羊绒外套,长得像个洋娃娃,乖巧地依偎在她腿边,一双清澈碧蓝的眼睛与维恩的如出一辙。


    莱拉仰头望着伯莎,颤巍巍地举起五角星一样的小手抱住了她的裙子,把头靠在她的肚子那贴了贴。


    她刚刚陪着母亲和舅舅散步,期间碰到了一只狐狸耳朵的小狗,便追着它跑到了桥上,然后蹲下来在那玩,不小心踩到薄冰滑倒了,差一点就滚到了河里……


    “伯莎姐姐,是你救了我吗?”


    莱拉揉了揉眼睛,慢慢地问道。


    小女孩子牢牢靠在她身上,似乎是被刚刚的事故给吓到了。


    “是啊,”她低头将她看了看,眼光和笑容都很亲善,“但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玩呢?”


    话音刚落,刚才被自己落在身后的女仆谭妮赶来了这里。


    谭妮看见那女孩扑在自家小姐的裙子上,当时就满脸堆下笑来,仿佛看见一只可爱的小猫儿似的。


    莱拉张了张嘴,对着她们仰起脸来,具有一种经过善良教养的羞涩神情,而又兼有一种落落大方的自然态度。


    “伯莎姐姐,我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我家的马车夫和仆人们呢。”


    “那他们人呢?”


    “不知道……”


    她往四周看了看,发现路边的马车旁,确实有一些车夫和仆役。


    但那些车夫和仆人都正在那里闲聊天,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于是,她和谭妮对视一眼。


    “好罢,那我问你,你现在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她抓住小女孩的臂膀,又将其仔细端详了一回,柔声问道:


    “你刚刚摔下去时…有没有被石块或者树枝刮伤?”


    “好像没有……”莱拉跺了跺脚,咬着唇茫然地说,“我就是感觉有点冷,姐姐。”


    “哪里冷?”


    她连忙将她上下看了看,疑惑不定地摸了摸她的两条小胳膊,发现是温温热热的。


    接着她又低下头去,发现小女孩子的一只鞋子被水沾湿了,应该是刚刚一只脚碰到了河面。


    她皱了皱眉,满心怜惜地端详着莱拉,正要询问她家人的去向——


    "莱拉! "


    一道急促的女声划破空气,从她们背后传来。


    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回头,但见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提着缎裙奔来,雪亮的头饰在鬓边摇曳生光。


    那位女士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她很眼熟的男人,同样也在呼喊那个小女孩的名字。


    更令她惊讶的是,方才那些还在路边闲谈的马车夫与仆役们瞬间噤声,如同被寒风吹灭的烛火。


    他们全都僵硬地垂手肃立,目光在她与小女孩之间惶惶游移,又怯怯投向那位疾步而来的男女,活像群撞见狮子的羚羊。


    那位女士的肩膀上、胸口上,手腕上都闪耀着珠光宝气,此刻却顾不得贵族仪态,一脸担忧和着急地朝这边跑来,身后好像还跟着个高大的男子——她总觉得那身影似曾相识。


    而依偎在她腿边的莱拉,听到声音后微微一怔,呆呆地睁大眼睛站了一会,然后才松开了抓住她裙角的手指,像只归巢的雏鸟般旋转着扑向来人。


    “妈妈!”


    莱拉发了一声快乐的呼叫跑到那女人身边。


    对方立即拿手围住女孩子的腰,将其搂到了面前,一双眼睛很担心地将她搜索着。


    “莱拉,我的乖乖,你有没有事?你刚刚是不是从堤岸上摔下去了!”女人急切地问道。


    莱拉听到那最后一句质问,有点害怕又有点可怜,拼命往后缩了缩。


    接着,那位女士身后跟着的维恩也走上前来,俯身蹲在小女孩的身边。


    "莱拉,"男人的嗓音沉稳如落石,用温暖柔和而带有抚慰的调子唤道。


    "下次不许再乱跑。 "说着,他抬手为女孩整理好兜帽。


    莱拉急忙从母亲怀里退出来,寻求庇护般扑到男人的身上。


    “舅舅,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维恩抬手将她搂在怀中,他的嘴印在女孩的发顶上,眼睛里还含着担心的烦恼。


    “好,亲爱的,我相信你呢。”他温存而慈爱地说,接着慢悠悠地抚了抚女孩的头发。


    一旁的凯瑟琳·帕默斯顿见状,缓缓松开搭在女儿肩头的手。


    女人站直了身体,只是眼睛依旧严厉而不妥协地牢牢看着女儿。


    那种贵族特有的威压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旁边的一般仆从们都战战兢兢地杵在周围,方才在马车旁闲谈的惬意早已化作冷汗——看护小小姐的疏忽和失职,足以断送他们的前程。


    伯莎站在那一行人的对面,平静地望着莱拉和男人的互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女人正带着一种好奇和默想的神情在那里打量她。


    "日安? "


    她闻声转头,撞进了一双非常温柔的蓝色大眼睛里,明白了对方是在对她打招呼。


    凯瑟琳·帕默斯顿——这位拥有乌棕秀发与湛蓝眼眸的女士,浑身散发着严谨教养塑造的端庄气质。


    其眉目清秀,神情穆然,充满了女性韵味,穿着一件时下很少见的立领掐腰长裙。


    那身珍珠镶绣的白缎子,显然是在法兰西手工特制的,既美丽又贵重,脖子上还戴着同色系的珠宝首饰。


    望着眼前这张三十岁左右的精致面容,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曾经见过对方。


    大约是在伦敦……举办博览会的水晶宫楼下。


    对方曾从马车里探身与维恩亲密低语,在当时掀起了她内心复杂难辨的心绪。


    “你好?”


    她朝那位女士微微笑了笑,回应对方刚才的问安。


    然而她一开口,便把不远处的维恩与莱拉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莱拉将身子扑了上前,“伯莎姐姐!”


    她将眼睛撇开了维恩,移到小女孩莱拉的脸上,渐渐展开了笑容,露出一副雪白、整齐、漂亮的牙齿。 “我在呢,宝贝。”


    “是你刚才救了她?”


    维恩两手垂落在身侧,向她走近,声音沉落做一种温柔的低调。


    男人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庞大的黑色大氅,大步走到她跟前,衣摆掀起细微的气流。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袖衫,外罩一件长大衣,头发披在肩膀上,拿一条带儿扎着。


    当她抬起头凝视他的时候,她那清明若琥珀的眼珠子就仿佛要从眼角里翘了出来。


    他仍旧注视着她,那种眼光使得她全身温热起来,令她心里怦怦地跳着。


    她那乌木般的头发成了浓重的浪纹落在她的臂膀上,肤色浅淡得如同月光一般。


    她的嘴唇润湿而微微分开,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清亮的眼睛将他牢牢地擒住,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情。


    “维恩?”


    阳光从树叶里层层筛落下来,筛得男人脸上和脖颈上光影斑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他们站在微风中,望着光线从天空洒落。


    她的出现让他心神激荡。


    没有想到会在散步的时候遇见彼此,也许这正是一种缘分。


    半小时前。


    “灵魂能够感到痛苦吗?它不是非物质的东西吗?”凯瑟琳断然问道。


    “可以感受到的。”维恩很严肃地说,然后他领她走出了公园大门,来到了泰晤士河的河岸边。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部羽饰金装的庞大马车。


    身着翠绿丝绒制服的车夫和几个仆役都不远不近地跟着前方散步的雇主。


    今天是休息日。


    市民们在木板道上来来回回,不远处新落成的水塔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维恩与姐姐凯瑟琳并肩走在铺石大道上,棉白杨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一面听着姐姐一本正经讲的话,一面不放心地看着外甥女的一举一动。


    那个小女孩子大约七八岁,提着裙角在河堤边蹦蹦跳跳,时常走得离防护栏太近。


    他虽听着姐姐严肃的谈话,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堤岸边的小外甥女——


    "听说你退了那桩婚约? "


    凯瑟琳挽着他的手臂问道, "不过这倒是好事。那种政治联姻本就不适合你。 "


    维恩微妙地挑了挑眉,以示赞同。


    他这位姐姐先后跟爱尔兰和法国的两位爵士结了婚:前一位是爱尔兰的民意党领袖,一个能动员上百万天主教徒的神棍律师;后一位是法国的拉法耶特侯爵之子,可以使他在法国得到一种有价值的协力。


    因为凯瑟琳早已显示出她具有一种外交才能,即便是最最傲慢的政治家,她也足以引起他们的敬慕。


    接着,他听见凯瑟琳继续说道:


    “而且,你现在也用不着通过结婚来获取些什么。不像我,当年祖父让我嫁给……”


    说到这,凯瑟琳很机智地打住了,她从睫毛下方偷偷瞧了维恩一眼。


    她见他低眉敛眸不知在沉思什么,于是她压低声音,换了副好奇的表情问:


    "那你现在可有心仪的姑娘?总不会我这位事业狂弟弟,真要把自己嫁给议会文件吧? "


    维恩听到后,脸上装出一个笑容,当即显出一种迷人的风度。


    “那是肯定的。”


    男人的头发向后梳着,显得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更加有棱角。


    起初,凯瑟琳对他这般回避这类话题感到有些惊讶。


    但是片刻后,出于对自己家人的了解,她意识到他是在说玩笑话。


    于是,她那对碧蓝色的眼睛骨溜溜一转,咂咂下唇,故意做了个怪相,表示怀疑。


    "得啦,我亲爱的弟弟,你这副模样活像在议会宣读法案。 "


    此刻,他们行走在光洁石柱下的铺石大道上,头顶的棉白杨在微风中颤动。


    “那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嘛?”


    凯瑟琳问得有点心急,“还是说,你一直念着那位邮轮上的小姐?”


    “你如何得知?”他低着头瞥了她一眼。


    "我听管家说的。 "凯瑟琳轻轻咳嗽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回答。


    她假借整理手套避开他的注视,"詹姆士说,你从殖民地返航时,在邮轮上遇见了一位小姐,而且她还救过你……”


    听到这儿,男人的目光掠过河面,恍惚间似乎看见某个戴着羽毛面具的侧影,不禁露出了一个希望中夹杂着苦涩的微笑。


    凯瑟琳见状,突然把手从他胳膊里抽了出来,揣进一个银鼠皮手笼,凑近问道:


    “是吧是吧?我猜对了?”她用柔和的女低音询问。


    而他差不多不可觉察地微微点了头,“只有那些心灵枯竭的人,才不渴望得到爱情。”


    他知道爱一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也知道一种热烈、信任与共享的爱情会让人忘记今夕何夕。


    那种爱恋,使人恨不能将整个世界献于一人裙下。


    因为其他任何事情都已经抛之脑后了,除了自己爱着的这个女人。


    不过他到底还是一个政治家,决不肯容许偏见和情感来干涉他的决策。毕竟在那种疯狂的爱慕里时常存在着危险。


    可每当需要践行那条铁律时,他总会想起数月前在那艘邮轮上发生的事情,尽管他当时的所作所为,她都不曾知晓:


    他为了她下令让邮轮减速,亲手帮她捏造身份文件,为了让她获得想要的自由,而威胁那位来自约克郡的乡绅——罗切斯特的父亲。


    那个时候,他虽然感觉到了利用,但却希望她能多多利用他自己。


    后来,在那艘横渡大西洋的邮轮上,曾有人特意跑过来告诉他,说他要寻找的那位小姐是一个违逆家族、中伤未婚夫的疯女人。


    说这话的人不会知道,这句诋毁反而让他看清了她身处的困境与枷锁。


    他只要想想心里就对她油然产生一阵爱怜。


    曾经的他以为,疯女人都是那种胡作乱为,调皮捣蛋,在雨里乱跑,踩到水洼子里去,对保育员讲话很不客气的人。


    疯狂到底是什么?


    有的人认为,拿破仑是一个疯狂的人,还有人认为拜占庭的国王或者说皇帝也是疯子……


    真正的疯狂,或许正是清醒地活在昏聩的世界里。他深知,那些被称作"疯狂"的,往往是打破牢笼的先声。


    她那份敢于质疑和出走的勇气,始终是他最欣赏的品质。


    他知晓她的来历——出生在加勒比地区,是种植园家族的后裔,却在少女时期被推向了陌生的世界。


    她的家族为了利益把她丢弃,把她丢给一个陌生的英国男人。


    与此同时,她也主动抛弃了自己显赫的种植园家族的女儿身份,并拒绝了与宗主国乡绅之子结合而提升身份的捷径。


    从阳光明媚的加勒比海,到大洋彼岸的阴郁伦敦,她不得不在这个与她身后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社会中奋力求存。


    但他相信,她这位外乡移民,一定能用她的魅力、适应能力和姿态风仪在这个危险而瞬息万变的时代里开辟属于自己的航路。


    ……


    此时此刻,伯莎望着眼前的男人,一串发于冲动的话跃到她的唇边,可是有一点东西阻止着她没有说出口来。


    她默默站在一旁。维恩注视着她,这时候,时间似乎慢了下来,蔓延开去。


    要不是树上的鸟儿叫个不停,莱拉抱着母亲的手臂在央求什么,他们周围就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她想告诉他,她很高兴再次相见,谢谢他之前送的小礼物,那副精致的手套她很喜欢,也很感谢他特意在她的住处旁设立警署。


    是了,她不久前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入住汉普斯特德的那处宅邸,没过几天旁边就奇迹般出现了警署与治安亭。


    直到近日她才恍然,那竟是他暗中安排的守护,是他悄然为她系上的安全绳。这份未宣于口的守护,似乎比任何情话都更令人心悸。


    但最终她只是微微张口,任由未尽之语化作睫毛的轻颤。


    维恩见她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自己,要想说话却像舌头被钳住似的。


    她光彩照人的面容已使她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虽然那道风景线此刻被按了暂停键。


    于是他立即走到她面前,认真为她介绍起自己的家人。


    "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家姐凯瑟琳。 "


    伯莎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他上前两步,才回过神来。


    一旁的凯瑟琳带着赞赏的神态,一边望着她,一边笑着对她打招呼。


    她也同样笑了笑,腼腆地望着对方,下意识地变得有些紧张。


    然而很快,她又变得冷静下来,恢复了完美的社交姿态。


    因为维恩在认真帮她介绍和解围,他的冷静使她也冷静下来了。


    接着,她向维恩和凯瑟琳缓缓行了个屈膝礼,维恩头弯得很低去亲她的手儿。


    他的嘴唇很薄,双唇贴上她的手背,好一会儿才移开。


    在那期间,她能听见血液如洪钟般涌上耳畔的声响。


    等到他直起身时,她试图在不停眨动的睫毛间捕捉流转在他眉宇间的光芒。


    他翩翩的风度、彬彬的礼貌、勃勃的兴致,似乎使她和谭妮都着迷了。


    谭妮望着眼前这几位美貌的贵族,也跟着自家小姐向他们行了个礼。


    男人耀眼得如泰晤士河上的焰火一般,声音也像大提琴般优美丝滑。


    “伯莎,这位是我的姐姐,凯瑟琳·帕默斯顿,她是莱拉的母亲,刚从法国回来。”


    “凯瑟琳,这位是伯莎·梅森小姐,是我的……好友,她刚刚救了莱拉。”


    维恩介绍完后,她便点了点头,对着那位穿着白缎子长裙的女子微笑致意。


    “很高兴认识您。”


    然后她又把眼睛瞟到最先开口说话的维恩的脸上。


    他也正在凝神注视她,不期脸上已经换出了一副爱慕、沉思而又警觉的新表情。


    其余的人众目睽睽都看着他们两人,他们两人的视线却像被磁石牵引般,接触了许久方才分拆。


    其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只剩得河岸上空一片闪红色。


    上层的天逐渐转成了鲜蓝,又有一颗星吐出来,空气里面充满了黄昏的幻景。


    树上已满是鸟儿。


    谭妮目不转睛地望着维恩,眸中盛满憧憬的星辉。她出神地描摹着他高阔的肩头、挺拔的身姿。


    及至小姐和维恩一齐回过脸来,她才吓得倒抽一口气,维恩也不觉向她的脸上瞥了一眼。


    谭妮慌忙垂首,心跳如擂鼓。她心想她还从没见过一个男人的身材比例这么好,挺拔的身姿让剧院里的首席男舞者都黯然失色,而且比古希腊最精致的雕塑还要英俊。


    "妈咪,舅舅,我的鞋袜湿了, "被众人忽略的莱拉踩着浸湿的鞋子撒娇, "脚好冷呀。 "


    莱拉抬眼看着妈妈和舅舅,却发现妈妈和舅舅都把目光放在伯莎姐姐身上。


    小女孩仰着头眨了眨眼,几个大人的目光都萦绕在伯莎姐姐身上。


    维恩正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对面的伯莎。


    突然他听到一阵沙沙声——


    原来是莱拉正在那笨拙地勾着鞋带。


    "哦,我们的小云雀冻着了。 "凯瑟琳微笑着牵起女儿的手, "走吧,该回家换鞋袜了。 "


    “哎呀,妈妈!”莱拉嘤嘤抱怨。 “别抱怨,”凯瑟琳说,“你这个年纪不该发牢骚。”


    莱拉噘嘴嘤咛时,女人轻轻拍手: "淑女可不会为湿鞋袜抱怨。 "


    说着,她转向弟弟时眼含深意, "那我就先带着莱拉回去了,你继续陪着这位小姐散步吧,对了,一会儿天色晚了,记得要亲自护送人家。 "


    然后,凯瑟琳直起身站起来,双手一拍。 “来,莱拉,回家啰。”


    随着清脆的击掌声,莱拉乖乖牵住母亲的手。


    凯瑟琳优雅地迈步,缎裙旋出涟漪,拉着莱拉去换鞋袜。


    莱拉被捆在保姆的怀里,同她的母亲、小狗和一些家丁一道登上马车。


    车厢内宛如丝绒包裹的珠宝盒,座椅、厢壁与顶棚皆覆着厚实的衬垫,金色流苏在晃动中泛起粼粼微光。


    透过马车的窗格,莱拉稳稳靠在母亲身上,一双矢车菊般的蓝眼睛闪着不舍的光,向着舅舅、伯莎挥手再见。


    待车辙声渐远,甜美的童声飘散在风里。


    突然的静谧中,只剩伯莎与维恩站在棉白杨下,树影将两人的身影缓缓叠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小女孩甜美的笑声越来越远。


    他们走上主街旁的木板道,周围是一些被划分成若干方块的草地和花畴。


    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便会微微颤动,这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已蹦蹦跳跳。


    “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已这里?”她兴致勃勃地问道。


    身畔的男人一边倾听着她轻声细语的提问,一边放松心神享受着与她的陪伴。


    "刚打完网球,回程路过海德公园时,撞见凯瑟琳带着莱拉——”


    “原本只是想打个招呼,谁知那孩子硬要拉着我同行。 "


    言语中,他省略了自己是如何被姐姐和外甥女拽住衣角——


    又是如何因为瞥见柏树林边的熟悉侧影而临时改变行程。


    “这样的大冷天也要去打网球吗?阁下的勤劳真是令人佩服呢。”


    他微笑笑。 “这是我日常的运动。我需要我的健康,以便能维持我的娱乐。”


    "真是好习惯。 "


    她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裙摆划出惆怅的弧线,"我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正经运动过了"


    已这个把散步当作主要活动的时代,她实已难以将悠闲踱步归为锻炼。


    记忆里挥汗如雨的健身房、晨跑时掠过的街景,似乎已在成了遥远时空那端的奢侈品。


    “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想陪我一起打网球吗?”


    他那好听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她睁大了眼睛,迅速地回答:


    “想。”


    她不假思索地点头,目光轻轻掠过男人完美的侧脸,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擅长这项运动。


    “可是……我不会打网球。”


    她僵硬地张了张口。


    维恩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我可以教你,如果你愿意学的话。”


    他放缓了呼吸,眼含笑意地盯着她看。


    而她的脚步越来越慢,保持着视线低垂的姿态,没有发觉男人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我可以教你……


    这句话已她脑海里回荡。


    脚步微顿,她动容地抬头,试探性地确认:“真的?你不觉得麻烦?”


    她非常认真地看向他的面容。


    恰好此时,男人侧过脸来,背后的黄昏光线落已他那令人瞩目的面庞上,显现出深邃的线条。


    他的视线专注地落已她的脸上。


    然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她站已他面前,仰着脸。


    他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笑声。


    “不会觉得麻烦,相反,我很乐意陪你做那件事。”


    话从他口里说出来,不禁让人觉得这仿佛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她愣了一下,迎着他温和的目光,一时之间,忘记了眨眼。


    他这话说得其实很随意。


    但她却认真思量了很久,才慢慢肯定地回答:


    “我愿意学。”


    她的脸儿雪白而闪耀,如同一朵向月菊般,直直朝向着他。


    茶色瞳孔中间完整地倒映出他的影子,就像是眼里只容得下他一人。


    男人微眯了眼睛,享受着这愉悦的时刻。


    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和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一样。


    已头脑发热的过程中,她绷紧了肩膀,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么我会不胜荣幸。”维恩轻轻颔首,声音低沉而平和。


    ……


    绚丽的晚霞映射出黄紫色的光带。


    远处的水塔矗立已无云的苍穹之下。


    空气中的光线很柔和,有些雨雾蒙蒙的感觉,让她想起一些旧日的回忆。


    长久以来,漂泊感如影随形。


    她熟知那种悬已半空的滋味。


    就像是变成了浮已尘埃间的羽毛,每个午夜惊醒时都要重新辨认窗外的星辰。


    她了解没有归属感是一种怎样的滋味,而她永远不会把这种感觉强加给别人。


    已这里,她深知自己永远无法足够亲近这个世界,所以只需凝视,便可足够。


    当他的倒影已她瞳孔中摇曳时,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反而成了最舒适的羁绊。


    她不必改变灵魂的形状去嵌合这个时代。


    她只需要施展自身的力量与才智,让自己保持本真。


    她有自信心,对周围环境也有信心。


    因此,她不会舍弃自我的任何部分,也不会戴上任何面具。这里面蕴含着一种自由。


    他们然个走已河岸边。暮色开始凝结,空气里面显出了一种懈怠和清寂。


    “这样散步真好。”她轻松地说。


    不用找借口就能见面,真好。


    他移开视线,缓慢地弯起唇角。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闪红色的余晖洒已他深金色的发丝上,显得朦胧而温暖。


    男人微垂着眼睑,灰蓝色的眼眸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层。


    她眨了眨眼,面前的这个场景有点像是一个少女系的梦,不太真实。


    夜幕降临之前的最后一刻,天空变成了宁静的鲜蓝色。


    这时,她能看到自己所知道的世界尽头,想象着尽头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其时他们已经离开河岸,已公园边那些将花畴划成若干方块的石子道上伫立。


    远处的河上有几条小船抛锚已那里,船上的灯光刺进水中,如同许多的萤火。


    看着天边的那片蓝色,她突在联想到了暗夜下的深海。


    “好想去看海。”她说,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过上了别样的生活。


    “你会见到的,伯莎。”


    其实,他想说我们、我们会见到的。


    她禁不住从眼角里偷偷瞟了他一眼,看见他那美好的侧影。


    他的表情、身材还有脸蛋……一切都那么无可挑剔,像是童话中的精灵王子。


    男人回转过头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因为过于漂亮而显得有些冰冷的蓝眼睛。


    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像他那样一个人,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


    她突在觉得自己很想留下来,留已这里,收获美好生活,找到自己的归属地。


    一想到这儿,她便很动心,她从来没有这么动心过。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摆过身上那件芬芳滑泽的大衣,怔怔望向路对面的街景。


    路边的漆黑铁杆支撑着鲜红的遮阳棚,商店的橱窗陈列着色彩柔和的马卡龙。


    要保持平常心。


    她深呼吸了一下,已心里告诉自己。


    平常心……


    “你…喜欢花吗?”


    她轻轻啊了一声,“什么?”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已面对他的时候,她的思绪太游移不定了。


    他刚刚问她是否喜欢花。当在,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


    于是,她诚实地点头,“喜欢、喜欢!”


    原来正好有一个卖花女从他们面前经过。


    维恩招手拦住对方。


    卖花女色彩鲜艳的披巾下面是一个圆形的藤编花篮,里面插着各种各样的花朵。


    他挑了几支,又递给对方几个先令,卖花女感激地谢了谢他们。


    男人取花时,袖口擦过茎秆,发出细微的丝绸摩擦声。


    一束花苞半拢的蓝玫瑰,像是天空的碎片,披着蓝调的薄纱。


    这个季节,竟在还会有这么鲜艳欲滴的玫瑰,还是稀罕的蓝色,看起来雅致而高贵。


    她低头接过他掌心里的花束。


    "蓝玫瑰"她低头轻嗅,微微点了头,冷香侵入鼻尖。


    转动花枝时,花瓣掠过她的指尖,带来一种丝绒般的柔滑触感。


    她不禁笑得露出了酒窝。


    “为什么笑?”他问。


    维恩一面等着倾听她的回答,一面留神看着她嘴角朝上翘起的模样,突在注意到那竟有然个浅酒窝,心里想亲一亲不知是什么滋味。


    不知不觉间,他然人已经走到一家客店门口,客店里面传出谈笑的声音。


    她回转头朝他看着。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花瓣,很像你的眼睛。”


    他将她那句话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嗯?”


    "那你喜欢吗? "


    花束后的双眸盈盈一弯:"岂止喜欢。 "


    “但是比起我,它更适合你。”


    她一边说一边注视着他的脸,眼里分明含着开玩笑的神气,他却不知为了什么理由并没有看出来。


    ……


    天快黑时,他将她送回家中。


    暮色如伯爵红茶般浸染着白灰色的屋顶。


    刚踏进庭院,那然只黑色杜宾犬便兴奋地穿过树篱,径直扑向维恩脚边。


    大一点的那只跳了出来,汪汪乱叫,差一点把她绊倒。


    它们的身子擦着维恩的膝盖,跳跃着,前爪想搭到男人的胸膛上,但又不敢。


    过了一会儿,然只狗同时把脑袋贴近他的手掌。


    看着它们蹭着维恩掌心的亲昵模样,仿佛比对待真正的主人还要热切。


    "雷霆,先知。 "他轻抚猎犬脖颈,然个名字如密语般自在流淌。


    猎犬们闻声骤在收势,油亮的皮毛已夕阳下泛起缎光。


    她怔已原地。


    雷霆和先知。


    它们的名字是这个?


    她之前一直没有来得及给它们取名字。


    之前,她总用“嘬嘬嘬"来呼唤它们,却没想到它们原来早有如此威仪的名字。


    然只猎犬亲昵地嗅闻维恩的裤腿,尾巴已空气中划出欢快的弧线。


    原来它们是有名字的啊……


    但是他为什么知道?难不成这然只猎犬其实是他派人送过来的?


    她愣了愣,看着他与这然只猎犬互动的样子——这般熟稔,绝非初次相见。


    望着男人屈膝抚摸猎犬的侧影,她忽在想起中介玛格丽特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


    "原主人特别交代要留下它们看守宅院……"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租赁条款,此刻却品出一些别样的滋味。


    "所以"她的指尖轻触他的手臂,"不仅是警署,连猎犬都是你布下的守卫? "


    "优秀的守卫应当认得真正的主人。 "他直起身时,暮色正好落进虹膜。


    然只猎犬立即从他的脚下跑开,"正如优秀的房主,应当知道房客值得特别关照。 "


    她恍在大悟,原来他就是那位房主。


    “你,”她忽在很有把握地问道,“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这种自作主张的神气很合维恩的口味。


    数小时之后,她和维恩站已一个临花园开着的折扇窗面前。


    轻微的夜风吹散了室内的玫瑰花香和桔花露的甜蜜香味。


    已上弦月的月光照耀下,外面世界的一切都闪着银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窗外下雪了。


    初雪。


    她怔怔转头,视线游离过窗帘,看向外面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


    玻璃窗外,洁白闪亮的雪撒满了大地。


    月光在雪粒间辗转折射,世界变得一片明晰,像是童话里的雪原。


    往常的时候,这里到了晚上,世界广阔而寂寞,当地人早就习以为常。


    明亮的玻璃窗,它保护着房子里的人,使他们免受十一月阴冷天气的侵袭。


    她裹了一条围巾,将他送到门口,又将他送至院外。


    纯白柔软的雪花侵入院内。


    花园外的篱笆在柔和的黑暗里发出微弱的磷光,长满蕨类植物的松树林墙被一层美丽的薄雪覆盖着。


    两个人向宅邸大门处走去。


    夜间的空气清冷而新鲜。


    他们周围的夜晚一片静谧,广阔的天空中星光璀璨。


    北斗星悬在房屋上空,像是要往屋顶倾倒什么似的。


    晶莹光亮的雪花从空中落下,群星现于天幕,清晰得如同一张星座图。


    这种感觉既美丽,又浪漫。


    在宅邸的黑色大门外,一辆金漆四轮车等在那里,跟车的仆从开着车门候立在旁边。


    她的脸埋在厚实的围巾中,垂手站立在门廊下,看着他走入漆黑的雪夜中。


    男人的身形颀长结实,脚步不紧不慢地向门口走去。


    她的视线越过庭院,对马车前停留脚步的男人摆了摆手。


    维恩回转过头来,上车的动作顿了顿,眼神落在她的身上了一瞬后又移开。


    他逼迫自己转身。


    似乎没有什么美好可以永远不逝,但是他告诉过自己,会再次回到她的身边。


    男人高大的身影映衬在宝石般的夜空下。


    雷霆忽然对着飘雪的夜空轻吠,雪地上立刻绽开一串梅花状的爪印。


    先知则安静蹲坐在她裙边,温暖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远处新设的警署窗口倏然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与宅邸门廊的煤气灯在雪幕中遥相呼应。


    她低头拂去袖口上的雪晶,冰晶在指尖融成细钻,带来细微的凉意。


    她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一边在心里想着, "似乎连天气都在挽留客人。 "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


    “等等。”


    她轻唤的声音像盐粒般艰涩。


    前方的身影立即驻足,慢慢侧转过身来。


    他停下了脚步。


    她其实还想再送他一程。


    可是他的马车已经等候在路边了。


    她差点就说要不留下在这里过夜吧,但是理智让她住了口,按捺住了这个挽留的念头。


    她不由自主地抿住嘴唇,仿佛这样就能封存某些呼之欲出的冲动。


    然而,就在那短短的瞬间,他听到她的声音,已经退了回来,折返院内。


    她站立在门口的台阶上,呆呆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积雪在门廊灯光下莹莹发亮,如同某种无声的应召。


    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声缓慢而清晰,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他回来了,停在她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


    她只需要稍稍动一动,便能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维恩在第三步台阶前停驻,这个高度让他们的视线终于平行。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一片雪花正巧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


    “我忘了说……”对方拂去她发间的落雪,指尖温暖得不像在雪夜里停留过的人,“后天汉普斯特德会有暴雪,所以最好不要出门。”


    她抬头看进他的蓝眸,感觉到他情感的重量,“好,我知道了,那你快走吧。”


    她带着一个急切的微笑回答他,“晚一点雪就要下大了。”


    “嗯。”


    男人轻轻低头,垂眸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还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是汇结成了一句晚安。


    两只调皮的猎犬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项圈上的铃铛在寂静的雪夜叮当作响。


    融化的雪花在她的睫毛和嘴唇上闪闪发光。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身去。


    维恩带着一种温和的惊异朝她看了看。


    见她走到房前,拿起门边伞架上的一把米白色雨伞,咔嗒一声撑开,接着又走回来,将伞柄递向他发红的指节。


    她向他走近一步,把手中的伞递给他。


    "拿着。 "


    她的声音和眼睛都极其诚挚,话语里藏着不曾示人的温柔。


    维恩凝视着伞面上摇曳的花影纹路,忽然出神地回忆起与她的初见。


    思绪分解间。


    她仰头时,羊毛围巾裹着的脸颊透出暖粉色,像初绽的山茶花被雪花轻吻。


    她踮起脚尖,将伞面倾向男人肩头,这个动作让斗篷系绳上的冰晶簌簌坠落。


    他比她高出很多,她有点费劲地把伞撑高。


    抬起手时,一股凉风顺着她的袖口钻进衣服里,她冷得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他接过了伞柄,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掌心虎口。


    她顿了顿,冷静地抬头。


    她无意间瞥见他手掌侧的伤口已然愈合,疤痕的位置只剩下一道莹亮光润的细痕。看来她之前为他处理得不错。


    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大衣肩头也落满了星屑般的雪粉。


    男人的几缕金发被融雪浸湿,凌乱地贴着白皙的前额。


    这种不设防的模样让她有一种冲动,想为他拍去头发上的那些晶莹。


    但她最终只是安静地抬眼看着他,任由目光缱绻地覆盖住眼前人的身影。


    此时此刻,她像一位艺术家一样赞赏地望着他。


    对方站在落雪中,她站在门廊下。


    过了几秒,她上前半步,走下台阶,和他一起站在飘落到地上的雪中。


    尘世的种种声响被轻盈的雪花所掩盖,如此美丽、闪亮的一层白色。


    男人领口上方的皮肤暴露在冷空气里,肤色在苍白的月光下就像玛瑙,隐隐透出淡蓝色的血管,宛如冰雪覆盖下的河流。


    望着对方裸露在寒风中的脖颈,她轻微地蹙了蹙眉。


    "请用这个。 "


    她解下自己的羊绒围巾,烟灰色的织物还带着体温与橙花香氛。


    她不假思索地递给他,“希望你回去后可以好好休息。”


    “多谢,”维恩郑重接过,仿佛这条围巾是用梦纺织而成的。


    当他轻巧地把它围在脖子上时,羊毛织物掠过下颌的触感让他想起童年时抚摸过的白鹅绒。


    围巾捂热了男人的脸颊,接触到布料的皮肤迅速回温,如同初春的贝母在雪地里晕开暖意,他抬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像是有些不适。


    “你不想戴这个吗?”


    她很想知道他的真实感受。


    她仔细看了看,那条围巾款式是很大众的灰色,和他的衣服没有什么不匹配的地方。


    他应该不会抗拒的吧,她想。


    “真的和你挺搭的。”她笑着补充说,带着不确定的感觉望着他。


    雪花无声飘落,穿透人的目光,洋洋洒洒地纷飞下坠。


    维恩微微侧头,垂眼注视了她片刻, “它确实保暖。”


    男人的目光透出些许温柔和缱绻,存在感像空中的落雪一样不容忽视。


    她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白皙的脸庞变得有些泛红,应该是冷出来的吧。


    “好了,我该走了,”他欠了欠身,主动提出告辞离开,“快回屋子里去,外面太冷。”


    此时,周围树梢早已落满了白雪,汉普斯特德刮起了寒冷的风。


    她依言转身,从门廊下方离开,向着屋内走去。


    走到房前,她忍不住回头,却发现他还在原地,就像一棵植根于风雪中的树木。


    维恩站在那里目送她,依稀露出一点微笑,并且举起手来轻轻挥了挥。


    月亮的苍白微光映照在男人白皙而俊美的脸上,使之亮起淡淡的光晕。


    她犹豫不定地站了一会儿,有两分钟光景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她诚实地感觉到自己对他的留恋,像是被吸进了一种漩涡,不自在地望着他的身影,然后慢吞吞地退回到屋里。


    带露台卧室的窗户射出明亮的光,后来变成柔和的紫色,那是因为灯上加了一个罩子。人影在移动……


    维恩静静看着她住的那所房子,那所可爱的、典雅的、白色的房子。


    阁楼上的窗子像眼睛似的瞧着他,显得什么事情都了解似的。


    他满腔的温情,心里平静,满意自己还能够入迷,能够爱人。


    雪花旋转着,在漆黑的夜空中画出白色的残影。


    月亮高高地停在屋顶上空,照亮沉睡的花园和小径。


    那束蓝玫瑰被她放在了卧室的床头,伴着浅淡的花香入睡,一夜无梦。


    早上起来,她先翻阅了一下信件。


    在晨光中查看完茶几上堆积的信件,心里有了沉甸甸的踏实感。


    牛皮纸信封里装着水泵专利的首笔分红,烫金信笺则是电报公司的股权证明。


    这些文件意味着她在这个时代成功建立了第一条经济防线,让她既赚到了现金,也赚到了期票。


    当初创建投资组合的挑战与激情已渐渐沉淀,如今更多是核对账目、审阅合同的繁琐日常。


    但当她望向账簿上稳定增长的数字时,忽然意识到——从公共卫生到通信革命,这些布局似乎正在悄然改变着当前所处时代的肌理。


    利润始终就在那里等着她来获取。


    她现在做的只是一些仔细核对财务和合同等细致又琐碎的工作。


    没过多久,她长叹一声,感觉到目前生活的乏味。


    上午十点,她按月订的书从肯辛顿书店寄来,却无法令她如往常般感到欣喜,日常生活如流水般无趣。


    她重重倒在厚软的羽绒坐垫上,将头往后靠。


    闭目间,昨日雪夜的情景再度浮现——维恩接过围巾时指尖的温热,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的晶莹,还有那句未说出口的挽留。


    这些片段在她心间反复描摹,原本朦胧的情愫渐渐显影。


    那个人的温柔既令人心动又稍纵即逝。


    想起昨天与对方的会面,她觉得自己内心的情感又变得清晰了一点。


    她对他除了某种自然的好奇心之外,还有被他点燃的、关于未来的期许在静静燃烧。


    橡木钟摆的声响里,她忽然听见两种命运交织的韵律。


    下午的时候,凯瑟琳.帕默斯顿差人送来几套巴黎时装,还有一封舞会邀请函。


    附着的鎏金请柬散发着白松香的气息,她拆开信函时指尖微颤。


    她屏住呼吸,拆完那封信函后,心里有些紧张和茫然。


    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去。


    可是转念细想,这场舞会或许是打入巴黎高级时装圈的绝佳契机。


    想起莱拉曾说母亲在巴黎经营时装店。


    那位优雅的女士长于交际,时尚品味极佳,浪漫、有才而美貌,令她十分欣赏。或许是爱屋及乌吧,她对维恩身边亲近的人总有一种天然的好感。


    若能与这位巴黎时尚领袖合作,资助蒂莫尼埃的缝纫机改良项目……


    或许她又能抓住一个绝佳的商机。


    作者有话说:


    注:蒂莫尼埃:全名巴泰勒米·蒂莫尼埃,法国裁缝兼发明家,世界上第一台实用缝纫机的发明者。


    第68章


    伦敦北郊,汉普斯特德。


    金色的纸张在指尖泛着微光。


    她坐在客厅里,用披巾裹住肩膀,靠着缀有蕾丝花边的白色靠枕。身后就是透明的玻璃长窗,偶尔能听见白嘴鸦的哇哇叫声。


    沙发离壁炉不太远,她的腿脚套着一双厚实的长筒袜子,用蓝白两色羊毛混织而成。


    伴随着温暖安静的氛围,在翻阅信件的空当儿,她偶尔抬头眺望一下冬日午后的景色。


    远处的池塘闪着冰蓝色的亮光,几只野生黑天鹅在水面上缓慢漂浮。


    房前的草坪变成了白色的枯草,密林上方太阳的晕轮很大,温柔地照耀着一切。


    从她这边看去,白茫茫的积雪将淡青色的温带植被遮盖住,只留下了山丘起伏的轮廓。


    谭妮用一只釉彩鲜艳的瓷盘端着奶酪三明治从隔壁厨房走了过来。


    她现在有点吃不下去,便把那盘子和三明治都搁到一边。


    她将凯瑟琳送来的那封舞会邀请函拈在手中,认真审视了一番。


    上面用银色连体字写到:“以此欢迎圣诞节的到来……”


    舞会定在圣诞前夕。


    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去。


    可是转念细想,她可以借助贵族们的社交圈,来为自己谋得一部分利益。


    打入伦敦的上流社会,对她来说,本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但若能将贵族沙龙变为棋盘,把名流云集的舞会化作筹码……


    她对着请柬沉吟良久。


    既然命运递来这把钥匙,她自会打开那扇鎏金大门。


    这样想着,最初的紧张感逐渐被精明的商业嗅觉取代,一个商业计划正迅速成型:


    若能联合凯瑟琳资助缝纫机发明家,正好可以抓住成衣制造业革命的前夜。


    而且她了解流水线生产和规模化运营的概念,能最大化发挥缝纫机的潜力。


    或许这场舞会既是一种社交考验,也是一次绝佳的商业机会。


    她客观地思考着,轻叩邀请函边缘,仿佛已听见金币落袋的清脆声响。


    如此这般,在一定要去的前提下,再加上某种暗暗的吸引力,她便没有再犹豫了。


    而且,她心底里的好奇,也促使她想去瞧瞧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舞会,以及想去见见所谓的贵族与名流们的社交活动是何等奢华绮丽……


    一半是出于投机,一半是因为闲来无事,她已经决定接受这次舞会邀请。


    微笑间,她眉宇间的光芒吸引来了女仆的瞩目。


    “您在想什么?”谭妮疑惑地问道,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她的面前,“是在为舞会而烦恼吗?”


    女仆谭妮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浅棕色的眼眸盛着坦率的好奇。


    “烦恼倒不至于……”她放下那封邀请函,把茶几上的瓷盘放在盘起来的腿上。


    谭妮把盘中的奶酪三明治分成小块递给她,然后她慢慢地、带着一种庄重的情绪,把小块的三明治放进嘴里咀嚼着。


    “我只是在想,到时候应该穿什么?”


    这样隆重的场合,容不得丝毫的差错。


    “凯瑟琳女士不是送来了几套巴黎时装吗?都很时髦漂亮呢。”


    很快,谭妮抱来了长方形礼盒,里面放着几套拖长打裥的长裙,都有着深而圆的领头,及到肘节为止的胖袖。


    和时下那些略显夸张的X廓形衬裙不同,这些时装更显古典雅致,但是依然有着被紧身胸衣勒得非常纤细的腰线。


    她不太喜欢那些衣服腰间的束身鱼骨。


    那种设计总让她想起某些繁琐的枷锁。


    她摆摆手坐起身,肩上的披巾滑落出柔软的弧线。


    这时期的女装正处于一个非常独特的时期,其核心是浪漫主义,追求一种娇柔、梦幻和富有戏剧性的效果,裙摆变得越来越宽,强调下半身的重量感。


    她拎起一件晨礼服,指尖在束衣系带间流连,这些精美布料如同雕塑的包裹,每道褶皱都诉说着被规训的优雅。


    "要是没有这些坚硬的束腰就好了。 "她突然说。


    "不如去裁缝店定制? "谭妮热情提议时,窗外正飘起细雪。


    她转头望向结有霜花的玻璃,将最后一块三明治送入口中。


    是啊,不知不觉间伦敦已经步入冬天。


    昨晚维恩提醒她最近几日会有暴雪。


    现在正是采买冬衣的时机,而且是时候进行一番大采购了。


    她可以趁着今天下午购置新衣,并顺道视察一下切尔西区的那家供水公司,作为股东检视其水源选取与过滤系统的改进进度。


    这样想着,她和女仆一起来到她卧室的衣柜前。


    她歪着头打量着柜子里的衣物,发现原来有许多连衣裙自己根本就不曾穿过,也没有机会穿,它们一直挂在衣柜里的挂衣杆上。


    她的视线拂过其中一条精美的礼服裙。


    那是一条苹果绿色的塔夫绸长裙,价格不菲,剪裁别致,又收身,又时尚。


    看着这条裙子,她突然想起了一些在游轮上的不愉快的事情。


    种种想法涌进她的脑袋,而她抵抗着,想把这些想法遮住,隐藏起来。


    "还缺几件像样的舞衣和宴会礼服。 "她轻声道,指尖拂过最中间的衣架。


    眼下,她的衣柜里除了从牙买加带来的几套夏季衣物外,剩下的几乎都是当初罗切斯特为了新婚陪她一起置办的大衣与斗篷,用来抵御约克郡的寒冬。


    她的指尖掠过一件镶有紫貂毛的斗篷,发现偌大的衣柜里像是悬挂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左侧是从牙买加带来的轻薄夏装,像被封存的热带阳光;右侧则是罗切斯特陪她精挑细选的冬衣——


    那些厚重的毛皮大衣与斗篷大氅,如今看来既陌生又刺眼,宛如一群沉默的证人,见证着她从被定义的罗切斯特未婚妻到独立个体的蜕变。


    她慢慢合上柜门,胡桃木发出的轻响像道分界线,驱赶走了那些令人不快的记忆,将它们如雪人般击碎。


    她松开搭在衣柜上的双手,若有所思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卧室的梳妆台装饰着浮华的荷叶花边,摆着一面镀金框的大镜子,平整的镜面上倒映着她站在衣柜前的影子,看起来茕茕孑立。


    如今,她已经成了他记忆中最哀痛的一丝幽魂,脱离了原书中既定好的命运,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她拥抱新生。


    她已然享有一种平和的祝福,适应了从前看来陌生至极的环境,又有什么能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呢?


    没过多久,她转过身唤道,"谭妮,帮我把上次在福特南森订的孔雀蓝绸料取来。 "


    “是,小姐。”


    ……


    下午四点。


    托马斯将马车赶到了后城,穿过湿滑积雪的街道,来到新街上一家招牌上面有把金剪刀的门前停下。


    这里处在河滩的尽头,空气寒冷而潮湿,一眼望过去能看见各种各样木板做成的招牌,路边树枝上挂着装饰用的鲜艳彩带,为这里增添了几分商业气息。


    两边开着许多小店铺,有拍卖行,也有交易所,专做时流男女的生意。


    她扶着谭妮的手臂下车,穿着一件猩红丝绒连着风兜的大氅,未束的长发流泻肩头,没有梳任何发式,也没有戴一件首饰。


    她们迤迤逦逦走上一条弯曲的小弄,猩红丝绒风兜在雪地里绽如红梅。


    当她漫步在铺有鹅卵石的巷道时,带着一丝寒意的北风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让她感到精神一振。


    很快,她们走到裁缝店门口,然后又站住了跟一个卖咸鱼的小女孩说了一回话,并且将一枚金币放进小女孩冻裂的小手,让其买双鞋子和一件大衣备过冬之用。


    她将光顾的那家裁缝店是个并不很大的房间,里面却拥挤着许多太太小姐,以及她们带来的小狗、随从和侍女,也有几个花花公子混杂在其间。


    在那前室的门背后,听着那班客人一路谈着笑着鱼贯出来,她带着女仆跨进店门。


    她的进场并没有引起大众的注目,


    前堂至门口铺着翡翠色地毡,柜台两边布置着橘子树和巨型三色堇。


    最后面有个女裁缝,头上扎着一条金色的头巾,见她带着女仆进来,立即喊了一声欢迎光临,当时就有一个人替她端了一张椅子来。


    裁缝店内宛若浓缩的社交场,贵妇们的叭儿狗在蕾丝堆里打喷嚏,花花公子们倚着柜台调笑。那位扎金色头巾的女裁缝却眼睛一亮,亲自为她端来一杯热饮。


    她接过茶慢慢啜着,一面眼光四下流盼着,目光掠过满室华美的织物。


    那位女裁缝便是时下最有名的服装设计师——露菲夫人。


    对方递来一匹棉布的样料,热情地向她介绍。


    那匹棉布其实很美丽,是玫瑰红、兰、紫三种颜色印成的,五磅的价钱。然而她的目光却流连在一匹匹雪白的蕾丝上,这时代的蕾丝都是纯手工,很不一般。


    她接过茶杯时,目光流连在布料间,"有没有去掉束腰和鱼骨的制式? "


    话音未落,女裁缝已露出困惑的神情。


    见对方露出不解。


    于是她仔细描述了一遍她想要的礼服样式,参照了许多现代看过的高定秀场。


    借鉴现代高定秀场的流畅剪裁,融入古希腊长袍的自由垂坠。


    随着讲解深入,露菲夫人眼中渐次亮起灵感的星火。


    最后对方经她这一描述,眼睛越来越亮,渐次迸发出匠人遇见知音的辉光。


    当她提及"去除束腰"时,这位女裁缝的指尖突然轻颤,说到"简化裙撑"时,那双布满针痕的手已激动地捧起画本。


    "我明白了…… "露菲夫人抽出一支炭笔在纸上飞驰,嘴里还叽里咕噜讲起法国话, "您要的是让织物顺应身体曲线,而非反其道而行。 "


    “是这样,没错。”她莞尔一笑,不禁感叹,对方不愧是经验老道的裁缝,像是从她的口中获得了许多制衣灵感似的。


    正当邻座贵妇为该用几层衬裙争执时,她们已共同勾勒出革命性的设计,保留浪漫主义美学的同时,让裙摆如流水般自然垂坠。


    交流完后,那位女裁缝突然神秘地压低声音:


    "请随我来。 "


    对方引着她穿过珠帘,从内室取出几件未曾面世的样衣——露肩设计大胆展露锁骨线条,低腰剪裁打破传统比例,手帕式裙摆随着步履摇曳生姿。


    "这些本要等到明年沙龙才公布。 "


    对方激动地解释完,又切换法语向一旁的助手吩咐取来工作室内的几套礼服。


    露菲夫人褪去胳膊上的羊毛护套,黑色花边袖口露出满是针痕的手腕,叽里咕噜讲着法国话。


    原来这位裁缝也是从巴黎新近赶到伦敦来,为了当时一般贵族妇人的法兰西狂而来投机的,却没想到在泰晤士河畔遇见了真正的知音。


    最后,女裁缝又拿来几套现成的衣装——V领上身,低腰,手帕式下摆,非常现代,也很大胆。


    这几套都是露菲夫人本人设计的,因还在改良设计过程中,故而没有公开展出,一直挂在工作室里。这次拿出来是因为碰到她这样志同道合,审美相契合的顾客。


    当然,除了这几套衣装,还有一件更为符合她眼缘的礼服,正被挂在珠帘后方最中央的衣架上。


    那是一件大面积黑色、只有领口蕾丝下方有红色轻纱的一字肩礼服。


    露菲夫人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上面,便微笑着带她走了过去。


    “这一件礼服是我近期设计的,是我至今为止最为满意的一件作品,当然,它也尚未公开展出过……”


    露菲夫人一边说,一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礼服,拿在她身前比划了一下。


    在摆着黑胡桃木玻璃门衣柜的内室里,她看着那件领口缀满了轻柔薄纱的长裙。


    对方面带笑意地小声问道:“您要不要试试,就当是模特试衣”


    没过一会儿,便开始试那新装了。


    而这却是一道隆重的手续,因为衣服不能有一丝绉纹,头发不能有一丝杂乱。


    那条礼服的罩裙是用黑色蝉翼纱做成的,两侧稍起在腰部,底下长长地披散开来,仿佛是一片黑雾。


    由于没有束腰鱼骨的支撑,兼具舒适与美观,再加上她的腰身本就极其纤细,很有一种自然的美感。


    当那条黑蝉翼纱罩裙垂落时,两侧腰部的褶皱如夜雾轻拢,没有束腰支撑的布料自然勾勒出腰线,仿佛第二层肌肤。


    试装的最后,露菲夫人又将一件黑天鹅绒大氅披在她肩膀上。


    女裁缝和谭妮都拍着手站在她的两侧,对着阔大的穿衣镜,眼睛亮晶晶的,望向她修洁、光辉的脖颈。


    "太完美了……"露菲夫人与谭妮在镜中交换眼神,像刚完成杰作的艺术家和共谋者那样赞叹道。


    望着落地镜里的自己,她有些微微怔神。


    这样纯然一片黑,映着她那一身丰腴滋润的奶白色的皮肉,整个人如同月光下的堕天使。


    加以她眼睛里流转的光辉,嘴上那一种曲线,就使得镜中人像个某种高贵而神秘的存在。


    突然,露菲夫人将几个手指头撮了起来,擎到口边亲了亲,靠近她恭维道:


    “我的天!”这位女裁缝心满意足地说道,“您简直赛得过金曼华女士!”


    “金曼华是谁?”她一面低着头端详自己一面问道。


    “就是法国的歌剧皇后,巴黎歌剧院的缪斯,全欧陆最迷人的存在。 "


    对方一面回答着,一面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帮她整了整裙幅,将一只袖子扭转了几分,又在胸线处的红丝结上轻轻按了按。


    “歌剧皇后?”她轻轻地重述女裁缝的话道,“这么说她是个演员?”


    “算是吧。”露菲夫人皱着眉头咕嘟着,凝神专志地给她修整,“到了下礼拜——”她耸耸肩头,“她就要来伦敦巡演了。”


    谭妮听了她们的话后,脸上本来带着一个喜悦的微笑,现在忽然冻结起来了。


    她注意到谭妮的异样,于是疑惑地看了过去。


    谭妮便凑到她耳边解答:


    “传闻那个金曼华与波旁家族有关,据说她还是查理十世的情妇……以美貌风流著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谭妮凑到她耳边解答:


    “传闻那个金曼华与波旁家族有关,据说她还是查理十世的情妇……以美貌风流著称。”


    起初,她听了这话觉得不以为然,但是紧接着,却又忽然产生了一种疑虑。


    查理十世?法国波旁王朝的末代君主?


    她想起了那位极端保王党领袖——那位三十年前被送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的亲弟弟。


    而那个金曼华竟与法国的波旁家族有关……真是令人吃惊。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收紧,天鹅绒大氅泛起黑色的涟漪。


    谭妮当即就给露菲夫人丢了个眼色。女裁缝才晓得自己失言,急忙设法补救。


    女裁缝心想:“自己竟然拿一个有他人情妇之嫌的戏子与这位贵族般的小姐做比喻……”


    于是,女裁缝连忙耸了耸臂膀,“唔——您总知道的,她是欧洲顶顶美貌的女人呢。”


    对方说到这就停住了,嬉皮笑脸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她也就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眼神里不见丝毫波澜。因为她觉得这女裁缝到底是一片好心,只是在恭维她罢了,不用计较责怪什么。


    见她不言,露菲夫人则挥舞着针插继续打圆场, "哎,您就当我是夸您美得倾国倾城。 "


    说罢,女裁缝夸张地行了个屈膝礼。


    她连忙扶起对方蹲下去的身子,没有表现出介意的神情。


    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然后顺着对方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我倒有些好奇您口中的那位金曼华了……听起来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


    “真的,真的,亲爱的,”女裁缝连忙点头,用抑扬顿挫的嗓音补充:


    “那是个很有艺术气息的美人,不瞒您说,您身上这件礼服,有一半设计还是出自她手呢!”


    “哦?”原来是这样吗?


    她低头瞧了瞧身上的礼服裙,态度说不出是惊讶或是赞赏。


    下一秒,她嘴唇微启,漾出一丝笑意,几乎千篇一律地答道:


    “我想,为了这件美妙绝伦的礼服,我也要见一见这位女士了。”


    她喜欢认识漂亮有趣的人。


    而且听对方这样说,看来这位女裁缝与那位歌剧皇后的关系并不一般。


    “到时候她来伦敦皇家歌剧院巡演时,说不准您就能见到了——”


    露菲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移步走到镀金镜框的后方。


    对方将锦缎扶手椅上的设计图稿递来,姿态如同向缪斯献祭。


    她看着这位女裁缝如此大方地让她观看身上这件礼服的设计过程,就好像把她当作了时尚的仲裁一般,令她感到微微惊奇。


    她接过那册图稿,在试衣间的棱纹绿幕前,欣然端详起手中的铅绘设计图,忽然发现上面的礼服竟巧妙融合了多个时代的精华。


    上面描绘的女性服装既不像帝政裙那样简洁,也不像X廓形裙那样浮夸,而更像优化版的巴斯尔长裙。


    自然腰线取代了时下流行的高胸线设计,剪裁遵循人体曲线,以合身舒适为主。


    而且摒弃了大的像气球一样的泡泡袖,每个细节都在诉说"舒适即奢华"的理念。


    紧接着,她的目光突然凝固在设计稿的右下角处——那两个并列的铅笔字迹的署名。


    一个是露菲夫人的,另一个带有下划线的显然是金曼华的。


    女裁缝的名字与带有下划线的"金曼华·蒂莫尼埃"紧紧相依。


    金曼华·蒂莫尼埃。


    这后面的姓氏让她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不由得联想到了缝纫机发明家巴泰勒米·蒂莫尼埃的家族姓氏。


    思索间,她对面的露菲夫人动了动,伸出纤长的手去拉墙上的铃绳。


    一名男仆应铃声赶来,她听见露菲夫人庄重地吩咐道:“去把我工作室内的礼服全部包起来,我将要送给眼前这位小姐。”


    她听了一惊,连忙抬起头摆手,“哦,不,不用,您设计的礼服我很喜欢,我会出钱购买的,夫人,您不必这样客气。”


    露菲夫人便又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待男仆退出去后,她转而看着面前的少女,“请问,您读过今天早上的《时报》了吗,伯莎小姐?”


    “是啊,读过了,夫人。”她说。她通常是在早晨吃早餐时翻上几份报纸的。


    露菲夫人点点头,“您也许已经看到,那位巴黎的歌剧皇后将于下周乘坐约瑟芬号抵达英格兰的伦敦港。”


    “嗯,您刚才提到过。”她随意地放下手中的图稿,饶有兴致地望向对方,期待着接下来的对话内容。


    露菲夫人见她产生兴趣,便愈加和蔼地说下去:“我将邀请几位朋友在朗廷酒店为她接风洗尘——不过是个小型晚宴。”


    在朗廷酒店?她好像听说过,是当时最新、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安装了早期电梯,餐厅非常有名,提供精致的法餐,是举办奢华私人晚宴的热门地点,顾客主要是些外国贵族、富有的实业家和高级政客。


    “伯莎小姐,如果您能够允许我邀请您光临,我相信她会和我一样高兴的。”露菲夫人继续道,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而她正要婉言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了设计图那并列的签名上。


    见她一时沉默,露菲夫人又顿了顿,友好地向她屈一屈修长的身体,亲切地向她表示:


    “若您愿意赏光,我将立即送上晚宴的请柬,以及我的名片。 "


    对方就这样向她抛来时尚界的橄榄枝。


    而她有种预感,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会被卷入伦敦繁彩而浮华的社交季。


    于是,她犹豫了一会儿。


    但是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她斟酌着。她相信自己应付得了,她要自己安排生活,不必对陌生事物畏畏缩缩。


    而且她觉得最近这段时间过得特别慢,正好可以拿新鲜事消遣消遣。


    她的目光在设计图那并列的签名上停留片刻,指尖在“蒂莫尼埃”这个姓氏上轻轻一压。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茶色瞳孔里已燃起猎手般的光芒。


    “能与当代的缪斯们共赴盛宴,是我的荣幸。”她低声笑答,态度非常之沉静,足见她内心安适。


    “还有,请务必代我向金曼华女士转达——我尤其期待与她探讨……蒂莫尼埃家族的创新精神。”


    “当然,亲爱的,”露菲夫人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我也期待与你再次交流,获得更多设计灵感。”


    这时,突然有人拨开了内室的珠帘。


    露菲夫人的女助手急忙走了进来,面带难色地向她们求助:“夫人,外面突然来了很多客人,我实在应付不来了。”


    “这么点小事用得着叫我吗……”露菲夫人大惊小怪地看着自己的助手,语气带着惯常的挑剔。


    “这次和往常情况不同,”助手压低声音,“这次来的客人里面有伯爵夫人,还有银行家的千金……"


    露菲夫人闻言,担忧地瞥了一眼外面的柜台。


    而她与谭妮对视一眼,接着善解人意地做出告别的态势。


    于是,露菲夫人率先掀开珠帘,她和谭妮也紧随其后,跟着她们走出内室。


    铺着翡翠色地毡的店内,站了一班衣着华丽、珠光宝气的客人。


    那些贵妇人和小姐们都是满身镶衮着花边,穿着洒花缎子和丝绒的衣服,石榴红、连馨黄、梅子绿的裙摆交叠成流动的花园。


    他们有的挺着胸脯傲视四周,用长柄眼镜打量柜台上的布匹,有的漫游闲逛,身后跟着穿各色制服的仆役。


    当她和女裁缝出现在内室转角的橡木护壁板旁时,当即一阵骇浪惊澜涌过了全室。


    “耶稣基督!”有人吃惊地嚷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的礼服上,盯着她的腰线和缀有轻柔薄纱的领口。


    见她身上的礼服,有的人露出惊羡的神情,也有的表示出不屑。


    “你瞧!”一个执扇的黑发贵妇掩嘴低语,“这怪模怪样的衫子是从哪里弄来的?”


    “哪里奇怪了?”一个年轻公子哥摸了摸头上的假发,收敛起惊艳的目光,整理着花边袖口,笑着对同伴说道:“我觉得很美呢。”


    “你懂什么?”旁人立刻反驳。


    显然,对于这种时髦的款式,多数人是不太赞成的,即使它引起了那些清教徒时代的太太们的关注。


    “太不像话了!”一位头戴红色羽毛、披着裘皮大衣的女士,抬起一只手理了理头发,一边同意似的喊了声。


    当时众目睽睽都向门口那边注视着,及至女裁缝和她与女仆从门里露进脸来,现场一片哗然。


    浓烈的香风伴随着嘈杂的絮语弥漫在店内。


    伯莎昂着头,并不左顾右盼,只专注地与露菲夫人交谈。


    及等过了一会儿,方才感觉到窃窃私语声。


    这时她已走到厅堂的末端,快要到店门口了。


    她快速向四下掠了一眼,看见许多双眼睛都在注视她——有些是不胜羡慕,有些是觉得好玩,也有的含着敌意。


    但既然所有人都在看,那无论他们为何看,怎样看,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明白,旁人的褒贬毁誉,既不能为她增光,也不能使她减色。做自己就好。


    踏过门槛来时,露菲夫人亲亲热热地按了按她的手背,从男仆那里接过为她包好的其余几套礼服,和蔼可亲地交给她身旁的谭妮。


    她静静地站了会,从容地与露菲夫人告别,对四周的目光视若无睹。


    正当她接过装有服饰的包裹准备离开时。


    一位身着红丝绒长裙、装饰着威尼斯刺绣花边的女子笑嘻嘻地踏进门来,却突然站住了,满脸惊异。


    “啊呀,我的天!”那人对着她低声叫道,“你是多么可爱啊!”


    对方自门外出现,似乎是刚下马车,裙边还有些翻折,迎面向她走来,轻声惊叹。


    那个女子的个儿相当高挑,浑身光彩照人,走到她身边,轻轻捏住她一只手指,慢慢让她旋转身,她却愣愣地别转头来看着她。


    对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引导她轻轻转身,她困惑地别转过头。


    下一秒,她有些惊异地展露出笑颜。


    "凯瑟琳?您怎么也到这来了? "她望着对方坦诚的眼睛,笑吟吟地问道。


    对方身上有股清新的桔花露气息,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脸上的笑是一种温和而诚恳的笑,因而凯瑟琳立即就对她心生欢喜了。


    "请原谅我的冒昧, "凯瑟琳亲切地端详她,目光中带着欣赏艺术品般的神情, "只是难得见到如此独具匠心的装扮。 "


    凯瑟琳微笑着站在她面前,娇好的脸儿雪白而温柔。 “来罢,亲爱的,让我再看看你。”


    对面的女子的声音温暖而甜蜜,她那满身的香气熏得她几乎发昏。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没有回答,会心地望着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感到有些恍惚而轻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一辆金漆四轮马车等在裁缝店门口,一个跟车的开着车门恭候在那儿。


    店内的一般贵妇们都梗着脖子向外张望着,只因她们见到了那位伦敦社交季地位最高的女人——前帕默斯顿公爵之女、法国拉法耶特侯爵夫人、巴黎时尚界的标杆。


    凯瑟琳·拉法耶特,出嫁前为凯瑟琳·帕默斯顿,今年二十九岁,这位集聪慧与优雅为一体的青年少妇,长着一头雾棕色的卷发、一双美丽细致的碧蓝色眼睛。


    显赫的出身与强大的家族支撑,使她戴着宝石的小指都不需抬一抬,便可引得众人趋之若鹜,眉头微蹙,就能让寻常贵胄惴惴不安。


    此刻,裁缝店内的那些衣服华丽、舌锋尖利的贵妇人们目睹了她与伯莎的互动,都齐齐噤声,像是母鸡见了鹰一般,不敢轻言妄动。


    刚才她们之中还有人对伯莎傲慢指摘,如今却个个震惊地保持着沉默。


    只因她们谁都得罪不起那位女士。


    何况她们这一班人也只是属于伦敦上层最边缘的一个小团体而已,其中最有头脸的也就是位伯爵夫人与银行家千金,剩下的不是土头土脑的乡绅贵妇,便是浅薄浮嚣,毫无雅趣也毫无目的的年轻小姐和公子哥。


    在伦敦的上流社会,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谁只要是帕默斯顿家的友人或是亲戚,谁就有了不可动摇的“一席之地”。


    显然,这位突然出现的黑裙少女与帕默斯顿家的关系非同寻常。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贵妇千金霎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伯莎将视线落在女人头上珠光闪闪的银色头箍上,接着又移到了对方细长的手指上。


    凯瑟琳坐在车里,将手肘靠着车窗,伸出一只满是珠宝的手来抓住她的手腕。


    “亲爱的,你真不去我那用晚餐吗?我还想跟你谈谈呢,谢谢你那天帮助了我的女儿。”


    女人的声音温暖而甜蜜,很服帖地靠在车窗上与她说话。


    对方身上散发的热情而明朗的美,顾盼间流露的毫不做作的沉着,给人一种无所畏惧、无拘无束的感觉。


    她在心里找着不去的借口,突然记起自家车夫还在街角等她,就借此婉言谢绝。


    对方受过那种谨饬的教养,即使被她拒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其实她颇觉踌躇,心里很想去,却又不知会不会在凯瑟琳居住的公馆遇见维恩。


    故而她迟疑了一刻儿,又期期地问道:“维恩……他也会出现在您的公馆吗?“


    “啊——他不在!”凯瑟琳笑起来,那副热切的样子让她莫名有点窘。


    凯瑟琳瞥一眼她那娇嫩的面颊,似乎正对她和维恩的感情浮想联翩,接着又继续说:


    “如果你想让他来,我就叫他一起。”想到自家那位博览而勤思的弟弟,凯瑟琳又无奈地对着她诉说了很多他的近况。


    “不过,他现在应该还在国会与范宁伯爵一同议事……我们可以晚一点叫他。”凯瑟琳说着,双眸熠熠地望着她。


    而她听完后则迅速摇头,觉得有点懊悔问起维恩的来访,但很快调整过来。


    只见她以无瑕的神情回答道:“非常感谢您的晚餐邀请,但我还是希望今天早点回家。”


    她的语气非常亲切,却又带着一丝到此为止的意味。凯瑟琳明显感觉到了,但她不习惯遭人拒绝,嘴角不自然地绷起。


    伯莎平静地正视着她,“再会,女士。”


    她拒绝了凯瑟琳的友好召唤,因为她今天本来是要进行大采购,早点回去清点物资、整理衣柜的,所以不想因为额外发生的事情而打乱自己一天的安排。


    “好吧,那么舞会见,亲爱的。”凯瑟琳善解人意地开口,语气温和地向她告别。


    ……


    回家的时候,她和女仆一起买了糖、蔬菜、面粉、罐装牛奶、大米和黄油,足够填满厨房的食物储藏柜。


    除此以外,还买了巧克力和一瓶雪莉酒,打算之后试着制作酒心巧克力,为了庆祝接下来的圣诞节。


    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们回到汉普斯特德的时候,暖暖的阳光正洒在屋外白雪覆盖的大地上。


    她写了一封非常漂亮的回函,寄送给凯瑟琳,礼节周到,表示对舞会邀约的感谢。


    写完后,谭妮端着银色的咖啡壶走了过来,问她要不要看书。


    她知道谭妮是想听她念书,这位年轻的可爱女仆总是借着侍候的名义来听课。


    以往天气冷的时候她就读书给谭妮听,每当严寒降临,主仆二人便会偎在壁炉旁,让文学成为温暖彼此的薪火。


    于是,她放下写完的信函,接过女仆递来的咖啡和书,接着上次读到的那篇念下去。


    暮色笼罩着汉普斯特德,邻里灯火稀疏如星。自布兰缇一家前往海滨胜地疗养后,方圆数英里内只剩伯莎宅邸的灯光在夜色中孤明。


    "谭妮, "她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 "圣诞期间你可要回乡探亲? "


    女仆正擦拭着银咖啡壶的手微微一顿: "小姐若需要,我可以留下。 "


    牛奶在咖啡里丝丝缕缕地化开,最后消失在这片棕色的液体之中。


    伯莎抬眼凝视着窗外。


    清透澄澈的冬日夜晚,屋顶上空一弯纯净的新月。


    客厅里的炉火渐渐萎下去,一盏灯发出声响,仿佛在吸引人的注意。


    这里一到晚上,世界便沉入一种广阔无边的寂寞,当地人早就习以为常。


    由于邻居一家几周前离开了,少有人住在这一带,故而方圆数英里内几乎一片漆黑,照亮这黑色世界的,唯有白色的点点星光。


    她在心里想着,谭妮作为女仆兼厨娘,圣诞要回家吗?回家的话,那这偌大的宅邸就剩下她与两只大狗,她一个人能不能安心度过?


    壁炉的火光在玻璃上跳跃,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给仆人放假当然必要——毕竟圣诞团聚是每个英国人的权利。


    可当北风卷着雪粒敲打窗棂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即将到来的孤寂心存畏惧。


    “能与家人团圆,当然再好不过…… "她轻声叹息,从茶几抽屉取出绣着金线的红包: "这个是给你的奖金。快收下吧"


    她将一枚大大的红包推过桃花心木桌面,轻轻递给谭妮, "希望你能带着这份心意,开开心心回去与家人过节。 ”


    “可是小姐,您一个人住在这栋大房子里,会不会觉得孤单……”谭妮担忧地望着她。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搁在沙发背上的一只胳膊撑着身体坐直。


    雷霆忽然用鼻子顶开房门,先知紧随其后。伯莎俯身揉了揉猎犬的脑袋: "别担心,我有这两位忠诚的骑士作伴。 "


    "那么,您真的不想我留下? "谭妮再次确认,抱着书本从桌边站了起来。


    伯莎转头露出明朗的微笑:"去准备给家人的礼物吧,记得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


    维恩送来的两只黑色大狗依偎在她的小腿肚边,看起来像是天使座下的两个信徒守卫。


    当她露出自然的微笑时,谭妮才完全放心,欢喜地收下那枚红包。 “谢谢小姐。”


    女仆绽开欢欣的笑颜,郑重地将红包收进围裙内袋,还轻轻拍了拍。


    当谭妮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她俯身搂住大狗毛茸茸的脖颈:"看来这个圣诞,我们要自己准备烤鹅了。 "


    ……


    七点钟,维恩穿着带闪亮纽扣的白色夫拉克外套,准时来到凯瑟琳公馆。


    饭桌上只有他和凯瑟琳两个,菜很丰盛却上得很慢。


    明亮的餐厅里挂着两幅油画,餐具柜上摆着带有细槽的餐刀匣,装了勃艮第红酒的细颈瓶,还有凯瑟琳从法国带来的陈年波尔图酒。


    一道醇厚的牡蛎汤之后上了鳕鱼和牛肉塔塔,接着是烤嫩野鸭配芹菜蛋黄酱。


    维恩·帕默斯顿的午餐通常只是三明治和茶,晚餐吃得却是从容而专注,并要求同桌的人也必须如此。


    最后,用餐结束,桌布撤下,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将红酒杯推到西边,惬意地向身后的炉火舒展腰背,开口道:“你邀请她来舞会。我认为这很正确。”


    “你是说那位伯莎小姐?”凯瑟琳略略挑起齐整的眉毛,明知故问道。


    一提到伯莎的名字,维恩那冷淡的脸上便掠过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他喜欢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神秘气质,那也许来自她那神秘的异国背景,来自她那温柔明艳、与众不同的个性。


    总之,他觉得自己对她的喜爱重又涌上了心头,难以克制,这种情感扎根于他的内心深处,类似于一种渴望。


    而一旦确信自己的欲望,便要开始付诸行动,这是他一贯的准则。无论她如何退缩、如何刻意躲避,他都不会中途停止。


    他沉吟片刻,清了清喉咙。 “我知道你给她送了邀请函。”


    “你很希望她来?”凯瑟琳直截了当地问。


    “我想这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维恩微笑着说。


    他不愿让她有丝毫勉强,更不想看到她有任何的不愉快。


    这个天性敏感而冷淡的女子,不该因环境所迫卷入伦敦浮华阶层的社交漩涡。


    作者有话说:


    注:维恩穿的夫拉克外套:18世纪中叶催生的男装革新,门襟自腰围斜向后下方裁剪,是现代燕尾服和晨礼服的雏形;19世纪初保留宽垫肩、细腰身的浪漫主义风格,后被军用改良,风靡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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