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冲喜 “只可惜你
春尽夏生, 岁月已在不经意间悄悄换了景致。
山路间的草木已经褪去几分初生的娇弱,披上浓绿的野气,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和落英上, 嗒嗒声在林间荡开回响。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各有各的心事。
但江微遥闭嘴的久了,裴云蘅又觉得奇怪——她不是沉默寡言的人。
正想开口问, 江微遥却先一步出声:“停停停!”
马车应声停下。
江微遥从马车上跳下来, 荡起的裙摆掠过两侧草丛,蹲在一处花丛间, 摘了两根含苞待放的花枝。
“夫君你看, 这是不是栀子花?”江微遥将花枝捧到裴云蘅眼前。
裴云蘅对花花草草并不熟悉,闻言迟疑道:“应该是吧。”
“就是栀子花, 你闻,还有香气呢。”江微遥将花伸到他鼻尖下。
“嗯。”
“香不香。”
“还行。”
“什么还行, 真是敷衍。”江微遥白了他一眼,捧着花转身上了马车。
她并没有进入车厢里,陪着裴云蘅驾车:“只可惜已经不是山茶盛开的季节了。”
闻言, 裴云蘅脑海中不禁闪过初次与江微遥驾车在这条山路时的场景。
心境与当时竟然完全不同了。
那时,在她喊停跳下来折花时, 他还在怀疑她是不是要动什么手脚。
那时,她还将一朵开得娇艳的野山茶别在耳后, 问他好不好看。
可现在
裴云蘅侧目。
指尖把玩着莹白似雪的栀子花, 片刻后, 她将花枝尽数放在车厢内,丝毫没有将花别在耳后问他好不好看的意思。
为什么?
握着缰绳的指节不由自主收紧,裴云蘅薄唇轻抿。
是因为上一次他没有直接回答好看的缘故吗?
他不由自主地想。
“夫君。”江微遥突然开口。
裴云蘅立刻看过去。
一手托腮, 江微遥问:“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问我吗?”
有。
当然有。
可话到嘴边裴云蘅又不知如何开口,这个问题处处透露着微妙的难以启齿,就好像他很在乎江微遥问不问一样。
但其实他也没有很在意。
江微遥叹了口气:“你又不说话了。”
裴云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江微遥忽而小声问:“夫君,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裴云蘅下意识否认:“没有。”
“真冷漠。”撇了撇嘴,江微遥偷瞄他一眼两眼三眼,“夫君,你是不是吃醋了?”
“什么?”裴云蘅愣了一下。
“就是、就是”江微遥扭扭捏捏道:“你今日看见我和顾捕快说话,不高兴了吗?”
“没有。”裴云蘅断然摇头。
江微遥想和谁说话是他的自由,他怎么会去干涉,又为何要去干涉?
“真没有?”江微遥又问了一遍。
裴云蘅回答的十分肯定:“没有。”
他并没有因此不高兴。
“是吗?”江微遥小声嘟囔道:“可你当时的脸色很冷很难看,我还以为你生气吃醋了呢。”
“我没有,以后也不会。”
裴云蘅第三次否定,淡声道:“因为这些琐事不高兴本质是情绪不稳,易怒冲动,幼稚狭隘导致的。这样的人还是远离的好。”
分析与总结都出来了,江微遥一噎,就是想要继续栽赃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了。
“好吧好吧。”江微遥双手撑着脸。
裴云蘅侧眸盯着江微遥看了一瞬,不明白为何他明明已经保证了,她语气却变得这么失落。
但很快,江微遥就失落不起来了。
“夫君你快看,是不是有个人躺在那里?”
裴云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有一位老翁。”
“过去看看吧。”江微遥道。
马车再次停下,两人朝花丛深处行去,驴车翻倒在一旁,散落了几样货物,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浑身泥污躺倒在地,气息微弱。
江微遥盯着老翁的脸看了又看,终于她想起为何会觉得人眼熟:“这是不是当初我们从山上下来时,愿意载我们一程的老伯?”
裴云蘅点头:“是。”
江微遥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老翁的脸:“老人家醒醒。”
老翁很快便醒了过来,恍惚了一下想要坐起身,但手臂已经摔折了,江微遥赶紧将人托起来:“您还好吗?”
“我、我腰间的袋子”老翁气息微弱,断断续续道。
江微遥还以为是腰间有药,谁知道取下来打开一看竟然是装的银钱。老翁道:“麻烦你们送我、送我回村子里,我必有重谢。”
怎么回事,一缺钱便处处有人送钱。
江微遥客气道:“您之前送过我们一程,今日就当报恩了,钱我们就不收了。”
老翁虽然想不起来了,闻言却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多谢你们了。”
在江微遥开口说要送老翁一程后,裴云蘅已经将货物搬上了驴车,好在驴没有事,也很通人性,一路上默默跟在马车后面。
喝了点水又休息了片刻,老翁这才喘上来气:“你们也是这山里头的人?”
江微遥摇头。
老翁问:“那你们”他毕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不问清楚也害怕。
江微遥随口编了个谎话:“我们是回来探亲的,我有一个远房表姐是河东村人。”
“原来如此。”老翁点点头,又迟疑道:“我听说河东村出事了,来了好多衙役,听说还搜山了。”
“是啊,现在还有衙役把守,所以我们没有进去,只能回来了。”
江微遥指了指马车上的包裹——周大娘拜托她交给大丫二丫的。
“原来如此。”
老翁这才打消了疑心,见江微遥一问三不知还主动说起了自己听说的见闻:“都是一群丧良心的人啊,好好的女儿家竟然这么糟蹋,送去山上就这么白白饿死。”
老翁知道的详细又不详细,他只以为河东村是为了敬奉山神所以将村中女娃送到山上活活饿死,这才惊动了官府,止不住地怒骂李安勃等人。
江微遥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坏人恶人,就该天打雷劈!”
老翁直拍大腿:“老天是该降个雷劈死他们!”
谈话间,顺着老翁指的下山路,很快便来到一座村落。
恰巧有位大娘出家门,看见下山的马车她皱眉打量了片刻,直到老翁主动钻出来跟人打招呼:“他王婶子吃了吗?”
“哎呦老赵,你怎么”王婶子这才卸下防备,“富贵了,都能坐上马车了。”
“我驴车翻了,人家好心把我送回了。”老翁摆手道。
“严重吗?我去方勇家叫你儿子。”王婶子赶紧放下手中的箩筐。
“方勇家?”
王婶子压低声音:“方勇他小女儿出嫁了。”
“怎么这么突然?”老翁不由一愣。
“还不是新郎快不行了。”王婶子说:“听说前两日险些没救活,陈家都来退婚了,方勇死活不依,非要小女儿嫁过去,说万一能冲好呢?”
江微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老翁此时不禁感慨道:“方勇真是心疼他闺女。”
“可不是嘛,陈家多富贵了,城中都有宅子,方家丫头嫁过去可不是享福了。”
“是啊,真是命好,也不知道我家那两个孙女有没有这福气。”
“你儿子就是为了沾沾这份福气,抱着这两个丫头去沾喜气了。”
“那就别喊他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也没啥事了。”老翁闻言连连摆手。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住心中泛起的凉意。
若是刚穿过来时,那个不谙世事的她或许真的会觉得这桩喜事不错。
毕竟依现代思维来想,老公快死了,婆家又富裕,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婚事。
可是如今她不会这么天真了。
冲喜嫁过去的新娘若是丈夫真的能被“冲”好,或许还能过上好日子,可若是冲喜嫁过去后新郎还是死了,新娘在不久之后也会“病逝”。
虽然朝廷律例严禁配阴婚严禁殉葬,但其实十之八九嫁过去的新娘都会被婆家以新郎在地下寂寞,需要人陪着伺候为由,而悄悄杀死,一起埋了。
她清楚,她不信站在面前已年过半百的老人不清楚。
可他们依旧连连感叹,感叹这桩好姻缘。
定定看着满脸艳羡的老翁,江微遥忽而笑出了声。
老翁听到了笑声,扭头看过来,也跟着笑:“只可惜你嫁了人,不然凭借你的好颜色我可以给你说一门”
意识到说了错话,老翁连忙转了话音:“多谢你们送我一程,来家中歇歇脚吧。”
江微遥微笑拒绝:“不必了,我们还要赶路。”
见江微遥执意要离开老翁也不好强留,只得为两人指了路。
马车缓缓行驶离去,离得稍远了一些江微遥还能听到老翁在感叹:“成个亲竟然有这么好的糖果子吃,陈家还真是大手笔。”
身子靠着马车壁沿,江微遥回想起老翁方才的谴责,不由又笑了一声。
到底是惋惜那些鲜活生命的逝去。
还是在心疼那些鲜活生命没有一丝价值,白白的逝去?
敏锐察觉出她笑声中的嘲讽,裴云蘅紧了紧缰绳,马车行驶得慢了一些。
江微遥一直觉得河东村的用女子祭山神一事非常的荒唐愚昧,可如今想想,冲喜、配阴婚等等糟粕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祭山神嫁花女”?
风扬起车帘,露出一抹鲜红刺眼的喜字,人声鼎沸的欢闹声不断入耳。
江微遥闭上眼,嘴唇嗫嚅,想要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她已经不是刚穿越过来时的那个她了,说得好听是天真善良实则愚蠢幼稚。
自命不凡,螳臂当车。
以为仅靠个人力量就可以去对抗整个时代。
在这个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反抗反而成了忤逆不孝的大罪,反而是不被世俗所容的反叛。
她又能救得了多少人?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她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可那个女子呢?人永远受环境所影响,在长久的思想灌输和压迫下,那个女子会愿意跟她走吗?
江微遥不想再多管闲事了。
她不再去看外面刺目的喜事,闭上眼,捂上耳朵,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所在龟壳里无知无觉的人。
就这样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她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命,又何必去假惺惺的怜悯?
马车渐渐驶离山村。
暮春将尽的风不暖不凉,却透着一股清寒。落花簌簌,被风吹远,像是无声的叹息。
“等等!”
马车里忽而传来江微遥的短促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山神花女篇完结了下一篇的故事要拉开序幕了
第42章 牵手 垂在身侧的
——“等等!”
几乎是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
江微遥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夫君,我们其实也不急着回城对不对,就算在城外留宿一晚也没什么不对。”
她看向裴云蘅, 控制着声音的高低起伏:“我想再去山上摘些花,下次回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好。”
“什、什么?”欲盖弥彰的话没有说完,她尾音甚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犹豫,裴云蘅却已经淡淡点头。江微遥不由得愣了一下。
裴云蘅抬眸看过来, 几乎是在目光相对的一刹那, 江微遥几乎可以肯定,他已经洞悉了她的想法与打算。
他甚至主动问:“你想走哪条路上山?”
眼睫不可控制地轻颤一下, 江微遥指向接亲队伍离去的方向:“走这里吧。”
“好。”
话音落下, 马车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缓缓驶进了山路。
江微遥定定望着裴云蘅宽阔的背影, 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乱,竟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
她并没有回车厢内, 反倒在他身侧坐下。
山风裹着草木的湿气掠过,她心里发闷,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追上去到底想要干什么。
——鲁莽地冲上去,毁了这桩亲事?
这显然不可能。
那追上去后呢?
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时竟想不出答案。
山路陡峭颠簸,越往上越难行, 江微遥被颠得头疼, 半晌后, 才轻吐一口浊气,打定了主意。
就跟上去看一看,反正接亲队伍也是要回武鸣县, 正好顺路。
这么一想,她心里其实并没有轻松多少,但起码不用再一直纠结了。
裴云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方才开口:“坐车厢里会好些。”
他指的是山路颠簸。
江微遥侧目,缓缓摇了摇头:“不要,我要陪着你。”
她静静看着裴云蘅的侧颜,浓密的眼睫微垂,薄唇轻抿,下颌线锋利分明,一瞬间,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马车摇晃,风见缝插针钻进来,带着草木气息,将那段尘封的记忆吹得格外清晰。
其实后来的某一日,她又在花间楼里见到了裴云蘅。
那时她为了向钱二棵等人复仇,已经又回到了一点红当中,这是她执行的第五次杀人任务。
她再度入京,目标是一位年轻的小娘子。
她跟着那位小娘子来到花间楼。
短短两年过去,京中竟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昔日富丽堂皇的花间楼,如今竟然变成了一座雅致的茶楼。
小娘子活泼爱笑,一看便知是这茶楼里的常客,被殷勤的伙计径直带到三楼厢房。
屋内焚香沏茶,小娘子对镜理着云鬓,时不时焦急忐忑地看向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屋内只有她一人,这是绝佳的动手时机。
她不慌不忙按下袖箭。
很遗憾的是,射偏了。
小娘子惊慌失措地尖叫一声,立刻夺门而出,楼里的掌柜伙计听到了动静,连忙喊来打手围了过来。
因她身份贵重,不到一刻钟,锦衣卫便被引来了。
她便是在那时,见到了裴云蘅。
那时他入锦衣卫不久,还不是威风赫赫的指挥使,身上却已经磨练出锐气锋芒。
大门后门皆被封锁,她被困在这间茶楼里,跪在后院的青石板上,等着锦衣卫的排查。
他站在廊下,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能清晰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沉沉目光。
然而这道冰冷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待她小心翼翼抬起头时,他已侧过身去,廊下悬挂的灯笼红穗垂在他的眉眼间,更显三分冷硬。
或许是察觉到她看过来的目光,他剑眉下压,双眸凌厉地看过来。
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怎么了?”
见江微遥的目光紧锁着自己,裴云蘅转头看过来,轻声问。
江微遥呼吸一滞,这才从回忆里脱身。对上他略带询问的目光,她恍惚了一下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不开心吗?”
江微遥不明所以:“什么?”
裴云蘅看着她:“你方才脸色很不好,是这些往事令你不开心?”
“是啊,令我很不开心。”江微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话音顿了顿,她一手托腮,歪头看着裴云蘅道,“不过现在我倒是挺开心的。”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让锦衣卫指挥使给她驾马车。
她笑眯眯地问:“夫君,你开心吗?”
她问的促狭,摆明了是不安好心,裴云蘅淡淡瞥她一眼:“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当然是回答说开心。”
“开心。”
“啧。”江微遥撇嘴,“不诚心。”
“配合你也不行?”裴云蘅反问。
江微遥哼了一声:“谁要你配合我?我想要你发自肺腑觉得开心,发自肺腑懂吗?”
她忽而坐近了一些,手挽住他的胳膊,头一歪,自然而然靠在了他的肩上。
这是一个过分亲昵的举止。
裴云蘅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江微遥仿佛没有察觉到,依旧懒懒地靠着,打了个哈欠:“所以你开心吗?”
裴云蘅没有回答。
犹豫了几息后,他将绷紧的肩膀刻意放松下来,还微微压低了些,方便她靠得更舒服,却始终回避着她的问题。
江微遥忽而笑了一声:“夫君你看那是什么?”
裴云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石头。”
“没错,跟你的嘴一样硬的石头。”
“”
她还想要说什么,前方的接亲队伍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江微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裴云蘅先是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松开的手,最后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了接亲队伍。
接亲队伍已经乱了起来。
脚步声、尖叫声在同一时间炸开,几乎所有人都朝着花轿跑去,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声仓皇的呼喊——
“死人了!”
“这可怎么办啊?”
“大夫,快去找大夫!”
“这荒郊野岭的上哪里去找大夫?”
江微遥心头一紧,呼吸都顿了半拍,目光死死钉在花轿上。
一双干燥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她身子一颤,侧过脸,正对上裴云蘅的目光。
他低声道:“新娘没事,死的是一位老者。”
江微遥抿了抿唇,复又看向接亲队伍,正巧新娘从花轿里钻了出来,掀开红盖头,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连连后退。
她这才松了口气,掌心后知后觉泛起疼痛。
不知何时,她掌心握起,尖细的指甲深陷肉中,已经戳出一个个月牙痕迹。
她松开手,反手握住了裴云蘅:“夫君,我们离武鸣县还有多远?”
裴云蘅无法控制地低头看着两人十指紧握的手,呼吸忽轻忽重。
“夫君?”没有得到回应,江微遥又轻唤了一声。
裴云蘅猝然别开眼:“什么?”
“我们离武鸣县还有多远?”她只好重复了一遍。
裴云蘅只好先忽略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想了想,道:“恐怕还要两个时辰。”
他们并没有行驶出去太远。
“那去武鸣县报官恐怕是来不及了。”江微遥没有错过新娘从花轿里探出头的刹那,周遭人隐有敌意的目光。
裴云蘅道:“河东村有衙役,或许方便搭把手。”
江微遥眼前一亮:“回河东村还要多久?”
“快的话不到半个时辰。”
“希望还来得及,走,我们回河东村!”她立刻道,说完便想抽回手。
在握上裴云蘅手的瞬间,江微遥就已经后悔了。她本来还担心裴云蘅会将她的手甩开,没有想到的是握上去之后,裴云蘅反而没了动静。
若是平常,她肯定是要顺着杆子往上爬,可惜现在她没有这个心情。
然而,她抽了一下,手竟然没有抽回来。
——在察觉到她的意图时,裴云蘅下意识收紧了手,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江微遥神色一滞。
不等她调整好表情看过去,他却忽而松开了手,神色看不出丝毫异样,也没有开口,只是调转马头,驾着马车朝河东村驶去。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有开口。
山路本就颠簸崎岖,为了赶路又行驶得更快,江微遥被颠得头昏脑涨,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催促他再快些。
最终,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再次回到了河东村。
江微遥下马车时还踉跄了一下,幸好被裴云蘅扶住,否则就要一头栽下来了。
向把守在村口的衙役说明了情况,衙役不敢耽搁,上报之后得到首肯,翻身上马朝江微遥描述的地方离去,还带着一名大夫。
“哎。”江微遥叹了口气。
裴云蘅问:“怎么了?”
江微遥抬头看着天色:“今晚恐怕还是要在村子里歇脚了。”
今日回程时耽搁了太多时间,就算马车再快,赶到武鸣县时城门怕是也要关了。
她只能认命:“走吧,我们回去将屋子里收拾打扫一下,周大娘应该会同意我们再借宿一晚。”
裴云蘅走到她身边,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垂下来的手上。
两人进村,又行了几步,江微遥脚步微顿,正想和裴云蘅商量晚上怎么吃饭时,垂在身侧的手却被他忽然牵住。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先缓一下,缓一下就加更~太累了太累了这两天沾床就睡,感觉不是睡着了像是昏迷了
第43章 今夜 到底要不要
江微遥浑身一僵, 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 握上来的力道虽不会疼,却有些重。
没有半分预兆,没有丝毫缘由,裴云蘅第一次主动牵起她的手。
为什么?
这份突如其来的触碰, 令江微遥心底翻涌出惊疑。
她偏头看向他, 裴云蘅却目视前方,侧脸线条依旧冷硬, 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 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江微遥心思百转, 忽然好似顿悟了。
回握住裴云蘅的手,她眉头微蹙, 瞪大眼睛警惕扫过四周,目光认真排查周遭的每一处场景,便连树后都不放过。
一旦有人朝这边靠近, 不论是村民还是差役,她都会不由自主绷紧神色, 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不止是江微遥觉得意外,便是裴云蘅握上来的刹那也被自己这一举止惊到了。
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 方才竟会这般冲动。
少有的冲动。
心跳不由自主快了几拍, 裴云蘅喉结轻轻一滚, 一直默默留意她的反应,连带着呼吸声都放轻了几分,却始终无法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不知道江微遥是否会容许他这一刻的越矩。
她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会不会挣脱开他的手。
心中也少见的生出几分忐忑。
天知道,他杀人时都没有忐忑过。
然而江微遥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见她骤然如此紧张,以为是她察觉到了什么不妥,眸色微沉,低声开口询问:“怎么了?”
江微遥小心翼翼靠近。
她第一时间没有开口,而是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靠近后才压低声音道:“夫君,附近是不是有坏人?”
裴云蘅闻言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环顾一圈。
因差役排查审问的原因,村民鲜少出门,偶尔看见两个也是脚步匆匆,村子里倒是比以往安静许多,更显出几分静谧安宁,并无半分异常的气息。
他垂眸:“为什么这么问?”
江微遥攥了攥他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眼神透出两分慌乱,却又故作镇定道:“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闻言,裴云蘅却更不解了:“到底怎么了?”
江微遥小脸绷紧:“夫君突然牵我是在暗示我对吗?暗示我周遭有坏人,或是有人跟踪监视我们?夫君放心,我一定会配合好你的,绝不会添乱出错的!”
裴云蘅:“”
“夫君,坏人在哪个方位?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直接看过去,我就想知道万一出现变故我好往哪里跑。”
裴云蘅:“”
“夫君,你别不说话快告诉我呀,我害怕。”
裴云蘅:“”
心中涌起的万千情绪都在江微遥这一声声担忧中消失殆尽。
他冷漠地“哦”了一声。
“哦是什么意思,坏人到底在哪里?哎呀,那棵树后面是不是藏了一个人哦,是稻草人啊。”
“啊啊啊啊有村民过来了,夫君快跑,啊,原来是被叫去审问的。”
“那里那里!夫君快看,那里有一条恶犬!”
刚出生五个月,还没有半截手臂长的小黄狗甩了甩尾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抱着不知哪里来的肉骨头继续啃。
裴云蘅面无表情将额角凸起的青筋按回去。
此时此刻,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的冲动。
只是虽然后悔,他却也没有想着将手松开,任由江微遥在耳边一惊一乍,草木皆兵。
“夫君夫君夫君哈哈哈哈哈哈”
偷瞄着裴云蘅的神色,江微遥实在是装不下去了,说着说着便笑出了声:“夫君,你真是太好玩了。”
要是现在还没明白过来又被江微遥戏弄了,裴云蘅就真成傻子了。
他脚步停下,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江微遥。
她脸上盛满笑意,已经笑出了眼泪,尤其是此时对上他的目光时,本要止住的笑声顿时又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云蘅:“”
他撒开江微遥的手,大步朝前走。
“夫君你去哪里啊快回来,我们到家了,再走就出村子了。”江微遥一边笑一边追了上来。
她挽上裴云蘅的胳膊,歪头笑盈盈看着他:“我不笑你了还不行嘛,别生气了,我们回家。”
这歉道的一点诚意都没有,她脸上还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但裴云蘅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拉着裴云蘅往回走,江微遥道:“再说了,也是夫君先逗我的,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裴云蘅挑眉反问:“我何时逗你了?”
“怎么没有逗我!”江微遥觑了他一眼,哼道:“明明主动牵我的手,脸上却摆出冷冰冰的神色,要不是你耳朵红了,我真以为是在暗示我”
她脚步忽而顿住,抬起头定定看着裴云蘅,指尖忽而探向他的耳朵。
眼睫轻轻一颤,裴云蘅可以躲过去,却不知为何站在原地,任由江微遥的指尖落在他的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轻笑:“夫君,这次耳朵是真的红了。”
残春的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将落的花瓣和未曾散尽的芳香,轻轻拂过二人,吹乱了裴云蘅的衣襟,也吹乱了他心底那片素来平静无波的方寸之地。
耳畔风声不绝喧嚣,却盖不住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静静看着江微遥,裴云蘅想,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
周大娘果然同意。
得知两人要在村中留宿一晚,不仅送来了晚膳,还体贴两人被褥多日未盖早已落了灰尘,送来了新的被褥。
只是
江微遥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喝着汤,眼角余光却瞟向对面的裴云蘅:“只有一床新被褥。”
村子里的人都清楚两人是夫妻,周大娘更是深信两人恩爱,准备被褥时自然不会多此一举。
裴云蘅掀开帘子,翻看了那夜上山时来不及收起的被褥。
脏不脏的再另说,这几日多雨,被褥铺在地上,早已被潮湿渗透,肯定是不能再继续铺盖了。
走到桌边坐下来,烛火落在裴云蘅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你用新的。”
“那你怎么办?”江微遥追问。
裴云蘅道:“你床上的旧被褥可以用。”
“那怎么能行?”江微遥说:“我刚才抖了抖,上面全都是灰尘。”
“不过一晚。”
“那也不能这么将就,万一生病了如何是好?”
又瞄了他一眼,江微遥主动提议道:“要不今夜我们两个就一起睡?”
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指猝然收紧。
不等他开口,江微遥继续说道:“我们两个是夫妻,本来就应该同床共枕抵足而眠,只是夫君失忆了不愿意亲近我,可也不能长久这么下去。”
她问:“难道日后租赁或是买了新院子,还要单独给夫君留一间歇脚吗?”
这话从前江微遥不是没有说过,且说得更暧昧更伤心,但都没有如此时这般更令裴云蘅心乱。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油灯噼啪作响。
半晌后,裴云蘅方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今夜先将就,之后再说之后。”
说罢,他起身去整理床榻。
江微遥托着下巴看他:“夫君倒是说清楚,怎么个将就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裴云蘅沉默了几息后,说:“先听我的。”
先?
江微遥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哼,夫君别以为我读书少不懂,你这就是权宜之计,先把今夜敷衍糊弄过去是不是?”
裴云蘅不说话了。
“被我猜中了吧,我就知道!”江微遥踩了踩脚下的地:“可地上真的很潮湿,你若是休息不好,明日还怎么驾车?到时候翻车把我掉沟里怎么办?”
“不会。”裴云蘅无奈。
江微遥眨了眨眼:“可我心疼你。赶了一日的路,明日还要赶路,晚上再打地铺休息不好,会显得我这个娘子不体贴不温柔。”
揉了揉额角,裴云蘅故意说:“那我睡床。”
“你想得美!”江微遥果然立马变了脸色,冲到他铺好的床榻上躺下,大声谴责,“你竟然忍心让你花容月貌娇滴滴的娘子睡地上!”
她似真似假地哭着:“夫君真是好狠的心,半点都不怜惜我”
裴云蘅不再看她的装模做样:“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江微遥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袖子,不让他离开,再一次强调:“地上真的很潮,夫君要是打地铺肯定就睡不着的,就不要挣扎了。”
她不情不愿发誓:“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还不行吗,我肯定乖乖睡觉,不会动手动脚的。”
裴云蘅:“”
他本来不担心,也没有往这上面想的。
而且他怎么听着这誓言怪怪的,按照常理来说,该发誓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吧。
江微遥才不理会他怎么想的,下最后通牒:“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修改错别字哈~
第44章 招揽 裴云蘅望向
裴云蘅断然拒绝。
江微遥当然不会强求, 她只是照例调戏一番裴云蘅罢了,调戏完了便已经心满意足。
最终在江微遥满怀“不舍”的目光中,还是一人睡床一人睡地。
月上中天, 天色已经不早了,裴云蘅吹灭屋内燃烧的蜡烛,只留下窗外悬挂的灯笼隐隐透进来几分光亮。
奔波了一日,江微遥早已困倦, 躺倒在铺好的柔软床榻上, 打了个哈欠。
没过多久,她眼皮便重重合上, 呼吸声渐渐平稳。
裴云蘅睡不着。
不同于先前刻意等待后的入睡, 今夜更多了几分辗转反侧。
他听着院中时高时低的风声,看着窗外的落花簌簌, 终是坐起身,看向床榻上安稳入睡的那道身影。
本应悬挂在眼前的帘子已经被摘下, 某人方才抱着帘子可可怜怜地说:“我本就害怕这里,你又不愿意与我同床共枕,我要是再看不见你, 今夜肯定会害怕到难以入睡。”
撒谎。
骗人。
其实她倒头就睡着了。
睡之前还不忘没心没肺地吓唬他:“屋子里这么多天没有住人了,保不齐就有老鼠, 小心半夜钻出来咬你。”
她哼道:“万一得了鼠疫我一定大义灭亲,你可不要妄想传染给我。”
“哦。”他说:“第一个传染你。”
她果然生气, 气呼呼地瞪他:“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懂不懂, 你传染我了我还怎么飞?”
“那就不要飞。”
闻言,她又变了脸色,双手撑着脸笑眯眯地看过来:“夫君, 我其实刚才是骗你的,你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一定生死相随。”
“真的。”担心他不信,她还加重语气强调。
“嗯。”
然后,她话锋一转:“所以,到时候不许传染我。”
“”
“听到没有?”
“”
“又不说话了,又沉默了,你这次沉默得令我心痛!”
“”
“我太伤心了,我太难过了,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然后她就难过伤心地睡着了。
她总是这样,各种话张口就来,有时敷衍有时精雕细琢,却让人难以分清她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当你忍不住去相信她的甜言蜜语时,却总能窥探到她眼底的一丝狡黠,而当你对她的话嗤之以鼻时,又会后知后觉发现她捧过来的一腔真心。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也总是不可避免的对她产生好奇。
几缕清风扰乱窗外残败的花枝,月影枝条荡漾间,清风涌了进来,吹起床幔一角,露出江微遥四仰八叉的睡姿。
周大娘抱来的被褥有些厚实,她睡着后觉得热,已经将被褥踢到了床脚,风吹来时又觉得冷,手下意识去捞被子。
自然是摸了个空。
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床幔落下,烛火昏黄摇曳,那道身影再次模糊起来。
即便是柔和明亮的月色洒下来,那道身影也仿佛只是落入湖中的月影,不必伸手,只需轻微的涟漪便可轻而易举击碎。
裴云蘅定定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闭了闭眼,终于起身靠近。
修长高大的影子笼罩着床榻上缩成一团的人,裴云蘅站在床边,身形凝立如松。
隔着朦胧轻薄的床幔,深邃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熟睡的江微遥脸上,他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沉沉,藏着几分克制和令人看不懂的暗流。
两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纠缠拉扯,令他久久站在床边,不肯移步。
江微遥快吓死了。
早在裴云蘅靠近时,她便已经醒了,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能睁眼看,只能在心中不断猜测裴云蘅靠近的意图。
是她露出了什么破绽惹得裴云蘅怀疑了?还是裴云蘅想要趁机探查什么,亦或者是裴云蘅忽然色心大发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然而裴云蘅什么都没有做。
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做。
要不是能清晰听到他的呼吸声,要不是他直勾勾的目光实在是令人难以忽略,她恐怕都要以为人已经走了。
救命,他到底在看什么!
该不会是看她睡床睡得太香甜,他心里不平衡,想要趁机夺床吧?
在睁开眼跟裴云蘅打招呼,和主动试探之间江微遥选择了后者。
“夫君。”
她又开始假装呓语说梦话了:“夫君,你是不是后悔与我私奔了”
天知道,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梦话好了。
只好照例抱怨了几句他的冷漠。
然而,已经抱怨得口干舌燥了,床幔外的人还没有离开。
到底怎么了?!
此时呓语停下又显得过于刻意,江微遥却又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了。
她索性开始胡言乱语:“老鼠老鼠我开玩笑的,你可别真咬我夫君,以后雨夜不能出门了会起高热,人也不能喝毒药会死的要是能再给我买一支银簪,做一身漂亮的衣裳,我就原谅夫君的冷漠”
人虽然没有睡着,但江微遥已经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了。
夜风吹了几分凉意,她说着说着下意识蹙起了眉头,身子轻轻缩了缩。
不等她继续在心里哀嚎裴云蘅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呼吸声忽而靠近,即便闭着双眼她也能清晰感受到床幔被掀开一角,一双手朝她伸了过来。
她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已经做好了只要裴云蘅出手她就立刻反击的打算,直到绵软温厚的被子盖在了肩头。
他俯下身,将床脚的被子轻轻往上拢了拢,替她盖好后,远去的脚步声方才响起。
江微遥难得的愣了愣神。
退到椅子上坐下,任由窗外风声低吟,裴云蘅望向天边那一轮明月。
*
江微遥吓得后半夜都没怎么睡好,恨不能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翌日一早,她怀揣着满腔怨气起身,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窝窝囊囊生气。
但在看到裴云蘅的脸色时,她释怀了。
她好歹还睡了几个时辰,裴云蘅一看就是一宿未眠。
她心安理得吃着裴云蘅买来的早膳,毫不犹豫落井下石:“不听夫人言吃亏在眼前,夫君昨夜定然是没有歇息好,在地上睡不安稳吧。”
顾念着昨夜他怪异的举止,江微遥今日收敛了不少,嘲笑了两句便止住,唯恐说得多了,今晚歇息时裴云蘅又在她床边站桩。
今日回程的路顺畅许多,没再生出事端。
只是到了武鸣县,才知道陈家人还在闹。
作为报案人,江微遥和裴云蘅踏入武鸣县后,甚至来不及回一趟客栈便被请去了县衙。
为了方便问话,还将两人请到了不同的屋子里。
昨日迎亲时,生出乱子的是陈家太爷。
他行到半途中,一头栽了过去,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即便后来衙役快马加鞭带来大夫,却也是为时已晚。
“幸好你通知衙役去得及时,再晚两刻钟,新娘就要被他们打死了。”柳杨说:“陈家人一口咬定是方家女克死了他们的老太爷,非要烧了她。”
柳杨连道了两声幸好:“多亏被你撞上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可怜了方家那个小丫头,瞧着年纪不大,娘家不容婆家讨伐,我只能让她先暂住在县衙中。”
“可曾验尸了?”江微遥问。
“就是这么不巧,前两日县衙中唯一的仵作回徐州奔丧去了。”柳杨叹了口气,“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大丫懂些医术,我便请她先来看了一看,倒也得出了结论。”
不等江微遥开口询问,柳杨压低了声音主动说道:“中毒,人是中毒死得。”
江微遥蹙眉:“什么毒?”
“黄泉水。”
柳杨说:“大丫不认识此毒,若不是之前查案我偶然抓到了一个售卖毒药的西域商人,我定然也不认识。”
“据说此毒来自西域,毒性极强极霸道,除非提前服用过解药,否则哪怕只有一滴也能送人去黄泉路,故而得名黄泉水。”
江微遥也认识此毒。
且她比柳杨了解得更全面一些。
比如说此毒并不是来自西域,只是为了卖上好价格,故而编了这么个源头。
比如说此毒早在一年前被不允许对外售卖,哪怕是有些人脉的杀手都难以买到,一滴价值千金。
江微遥问:“可去陈家搜查了?”
问完之后见柳杨脸色不好,江微遥了然:“陈家不愿意?”
柳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何止是不配合,简直是胡搅蛮缠!你都不知道,他们根本就不相信大丫的验尸结果,坚称是新娘克死了陈家太爷,半个时辰前还在县衙里闹呢,要我将新娘交出来。”
江微遥道:“既然能撑着身子入山为小辈求娶,想必这毒药不是陈家太爷自己喝的,再不入陈家探查,只怕杀人凶手就要将线索清理干净了。”
柳杨十分头疼:“我已经派人去请武丰县的仵作了,希望能来得及,只是陈家是地头蛇,不好来硬的。”
话音落下,柳杨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交代我的事情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恐怕今日县令就会去找你夫君说。”
闻言,江微遥眼前一亮。
热水沏入,茶气袅袅升起。
县令将茶水放在裴云蘅面前,说:“该问的话已经问完了,我本应放你们离去,只是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郎君可愿意帮忙。”
县令没有兜圈子,直接了当地问:“不知郎君可愿意入我麾下做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当真 许愿成功了
县衙共有六房, 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工房还有负责命案、盗窃、打架斗殴、查案追凶的刑房。
凉州是个穷山僻壤的偏远州县,但也是天高皇帝远,县衙里看似不起眼的刑房小吏, 在这一方地界里,却是寻常乡绅都要退避三舍。
在这偏远之地,县衙的刑狱讼案近乎全压在刑房小吏身上。
依照常理来说,刑房小吏都是知县的心腹, 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要么是里长、保长举荐, 要么是刑房老吏收的徒弟,即便如此, 有时可能还要交上几十两不等的银子告纳。
赵大顺找上裴云蘅, 虽有柳杨极力举荐的原因在,却也有自己的顾虑和考量在。
上任县令勾结村民, 县衙中不少小吏捕快都为他卖过力,这么一查下去, 县衙里竟空了大半,否则上回被捕村民在县衙中闹事也不会过了那么久才有差役赶到——人手实在是不够用了。
刑房小吏需要坐衙理案、协助审案权力大,要求高, 光是会识字认字,能看懂律法便令许多人望而却步, 余下符合要求的,多半与城里乡绅有牵扯。
赵大顺不愿意用这样的人, 也不愿意因此被人掣肘。
正当他正头疼之际, 听见柳杨提起裴郎君这三个字时, 顿时一拍大腿。
他当即命人去查裴云蘅的身世出身,更是满意极了。
他本就是书生,自然会识字写字, 身手更是无可挑剔,出身武丰县,父母皆是镖师,虽已亡故却也是正儿八经的良民,不是山匪贼寇之人。
合适!
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赵大顺道:“那日我还疑心郎君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原来是镖师之后。”
镖师性命随时难保,哪里会有武艺不好的。
镖师之后?
裴云蘅端起茶盏,氤氲的茶气遮挡住他眸底的深色。
见裴云蘅垂首不语,赵大顺叹了口气,道:“我知郎君心怀青云不愿放下书卷,只是有时一条路怎么走都不顺,或许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脚下的路选错了呢?”
“吏虽不是官,却也不是贱役,后代皆可科举。郎君既然已经娶妻自然要为长久计,不能只一味闷头读书了。”
裴云蘅倒是还真没有不愿放下书卷。
恰恰相反,其实他看见书卷还挺烦的。
最开始,他也并不是打算去书斋抄书,而是想去私塾当位塾师,于是便买了两本书卷回来打算先熟悉一番,谁知越看越头疼。
字虽然都认识,语句也通,但就是看着头疼眼睛疼,而且越看越困倦,要不是自己确实能写得一手好字,他真的又要忍不住怀疑了。
所以此时,他并不觉得赵大顺此言冒昧直白,相反,他觉得很有道理。
失忆前的自己就是太轴了,一门心思读书科举,然而寒窗多年却连县试都过不了,一看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何苦这般执迷不悟。
相较于继续读书,不如去当个小吏,养家也不成问题。
思索片刻,裴云蘅却未一口应承下来,只是道:“还请容我思考几日。”
他不是孤身一人,放弃读书去当小吏自然要与江微遥商议一番后再做决定。
赵大顺当年也是个屡试不中的读书人,最明白读书人不愿放下书卷的那股傲气,闻言倒也理解,便道:“倒也不急,只是我还有一事。”
说着说着,赵大顺自己又不禁摇头叹了口气。
如今县衙能用的差役实在是太少了,且多为歪瓜裂枣,害得他想用人时竟是捉襟见肘,这么要紧的事竟然要去开口寻求县衙之外的人。
“上任县令需要移交去凉州府,不知郎君这段时日是否空闲,可愿配合县衙沿途押送。”
担心裴云蘅拒绝,赵大顺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事后县衙会给你酬劳的,你放心。”
赵大顺伸出三根手指在裴云蘅面前晃了晃。
这份酬金确实不算少。
更重要的是,此时确实是用银钱之际,且裴云蘅确实需要一个把银票往外掏的借口。
沉吟几息后,他点头答应了。
赵大顺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
“你约我在这里见面,不要命了?”王铭恪低吼道。
见他左顾右盼,江微遥翻了个白眼:“放心吧,裴云蘅走了,他在我肯定不会喊你来。”
从县衙回来后,她喊着饿裴云蘅便出去买吃食了,她立刻召来鸽子引王铭恪前来。
饶是如此,王铭恪也不敢放下戒心,又打开窗户小心排查了一番后,方才松了一口气:“突然叫我来做什么?我跟你说这几日睡觉我总是提心吊胆的,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你别想坑我,我最近可敏感的很”
他絮絮叨叨抱怨,江微遥听得不耐烦,径直打断道:“黄泉水。”
短短三个字,瞬间让王铭恪跳脚:“干什么干什么,我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不卖了,你可别想害我了!”
没错,黄泉水就是王铭恪早年制出来的剧毒毒药。
他为了噱头也为了瞒过一点红,这才编造出西域毒药的谎言。
只是后来生意火爆便不知收敛,最后还是被顾长恭发现了。
瞒着一点红挣了那么多银钱,要不是有个神医老师,顾长恭就要把他沉江喂鱼了。
“昨日那座山上,”江微遥对着窗外随手一指,“有位老者猝然离世,经过仵作验尸,死因中毒”
在王铭恪越发凝重的神色中,江微遥轻轻挑了一下眉:“中的就是黄泉水。”
“我冤枉啊!”
王铭恪双腿一软险些跪了:“我真没卖了,几年了,我连一滴都没有往外再卖过了。”
江微遥轻描淡写甩出第二句话:“顾长恭此时就在武鸣县,不知什么时候会走。”
“啊?!”王铭恪差点给自己听死了。
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完了完了完了,怎么会这么巧,这肯定是冲我来的,一定是谁给我做局了一定是!”
江微遥打量着他的神色:“真不是你财迷心不死,偷偷卖的?”
“真不是!”王铭恪恨不能对天发誓,“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哪里会这么有骨气,要是我卖的我现在已经跪下来求你想办法帮我求情了。”
江微遥一想,也是。
王铭恪冲到她面前问:“你说顾长恭知不知道这件事?”
顶着他欲哭无泪的表情,江微遥老实地摇头:“不知道。但他应该没有听说,否则早就找上门来了,哪里还能让你吃了睡睡了吃。不过这么一想,你预感的还是挺准的,帮我也预感预感呗,你说我”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王铭恪一把拉住江微遥的手,“娘,你是我亲娘,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啊!”
“滚,你别侮辱我!”
将手抽出来,江微遥没好气道:“既然不是你卖的你有什么好心虚的,说不定是之前卖出去的人家没有用完,你回去查查你的顾客清单不就明白了。”
王铭恪顿悟,当即就要走,江微遥又叫住他:“查完了记得告诉我。”
“为什么?”王铭恪脚步停下来,“你是捕快还是衙役?”
江微遥挥手示意他快走:“我是正义人士。”
王铭恪重重地冷笑一声,这才溜了。
他前脚刚走,裴云蘅后脚便回来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饿坏了。”
江微遥抱怨道,转头又看到他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不由一愣:“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不止买回来了膳食,裴云蘅手里还拎着一匹鹅黄的布料,和两只匣盒一看便知里面装的是首饰。
“我先去了一趟书斋。”裴云蘅将吃食放在桌子上,将两只扁长的匣盒和布料递给江微遥。
“给我的?”江微遥接过,将匣盒打开。
是两支银光闪闪的簪子。
做工精良,上面的山茶蝴蝶雕刻的栩栩如生,又镶嵌了两颗黄玉点缀,更添两分精致。
江微遥忽然想到了什么——
“老鼠老鼠我开玩笑的,你可别真咬我夫君,以后雨夜不能出门了会起高热,人也不能喝毒药会死的要是能再给我买一支银簪,做一身漂亮的衣裳,我就原谅夫君的冷漠”
裴云蘅将她装模做样的梦话呓语当真了?
她、她这是许愿成功了?
可是裴云蘅哪里来的银子?
她紧紧握着这两支银簪,惊疑不定地看着裴云蘅。
裴云蘅垂下眸,淡声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他并没有提昨夜的事情,只简单的一笔带过。他不说江微遥就更不能说了,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可是夫君,我们明天不过了吗?”
先不说这匹绣花的柔软布料,就单说这两支银簪子,肯定需要花费不少银钱。
裴云蘅道:“书斋掌柜今日又付了两册书的银钱。”
那也不够吧
江微遥觉得古怪。
不等她继续问,裴云蘅刚欲提起今日县令所说之事,余光却不经意瞥见她放在桌子上的手。
话到嘴边又顿住,裴云蘅不动声色地问:“你手怎么了?”
顺着裴云蘅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上,江微遥当即眉心一跳,暗道一声糟了。
该死的王铭恪,一身的牛劲儿!
定然是刚才握着她的手太过用力,直到现在她手上还残留着印子。
视线上移,对上裴云蘅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神色,江微遥定了定心神,刚欲解释,便见裴云蘅眉心紧了紧:“顾长恭来过了?”
嗯?
关顾长恭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决定 裴云蘅莫名
迎上裴云蘅的视线, 有一瞬间江微遥确实想过要不要顺着他的话将此事栽赃到顾长恭身上,但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就立刻被她给否决了。
她实在不想与顾长恭那个疯子过多纠缠,况且这个谎言太容易被揭穿, 到时候反而弄巧成拙,不划算。
“周大娘托我们捎来的包裹,我方才给大丫二丫送去了,就说了一会话, 难免有些激动。”江微遥快步走到窗户边, 音量微微抬高。
闻言,裴云蘅倒是没有多想, 只奇怪地看着她:“正说着话为何突然趴在窗边了。”
当然是为了串供了。
“起风了有些冷, 我把窗户关上。”江微遥讪讪一笑,心道隔壁的大丫二丫应该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了吧, 裴云蘅万一问起来应当知道怎么说。
裴云蘅倒没有说什么:“坐下用膳吧。”
“好。”江微遥应了一声,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膳食不禁问道:“夫君今日怎么买了这么多吃食?”
“今日书斋掌柜不仅又定了两册书, 还为我介绍了一位新主顾。”裴云蘅掏出二十两银子递给江微遥,“这是定金,你先收着吧。”
多少?
二十两银子?
这到底抄得是什么书?!
江微遥难以置信地看着裴云蘅。
裴云蘅丝毫没有露出半分心虚。
他今日已经将城南的一家杂书铺子买了下来, 如今他是店家,自然说是几两就是几两, 不怕江微遥询问。
江微遥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开口问:“夫君, 你抄的是正经书吗?”
现如今正道来钱这么快的吗?
“新主顾定下了不少册书, 这只是定金。”裴云蘅再三强调定金二字, 以便日后能够光明正大再拿银钱。
“那、那要抄多久?”江微遥小心翼翼地问。
裴云蘅想了想:“日夜赶工,一两个月吧。”
抄书,一两个月, 二十两银子,还是定金
江微遥肃然起敬。
“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话真是不假,早知道当年我也多练练字了”
江微遥感叹一番后,又想起了自己的人设,当即心疼地看向裴云蘅:“夫君会不会太过辛苦了?而且,我担心”
江微遥欲言又止。
裴云蘅问:“担心什么?”
垂下眼,江微遥缠着手中的帕子,吞吞吐吐道:“担心夫君每日抄书,时间都浪费在这顶上,万一耽搁了温书,这马上又要科考了”
裴云蘅正要说此事。
他知道江微遥还想他继续读书走科举之路,旁人问起他的身份时她也总是会一脸骄傲地说我夫君是读书人,但他确实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子。
停顿了一下,他还是选择直接告诉她:“今日县令欲招我为刑部小吏。”
又到了展现演技的时候了。
江微遥瞪大眼睛,惊讶起身,然后是一个标准的捂嘴动作:“什么?!”
不等裴云蘅开口,她扑过来握住他的胳膊:“当了小吏之后就不能再科举了夫君!”
裴云蘅轻抿薄唇:“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不打算再读书科举了。”
“为何?!”又是一个标准的身子摇晃,江微遥难以置信,“夫君,你读书读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变了注意?你明明说过要风光中举日后平步青云,官居高位,还要为我挣个诰命回来。”
裴云蘅听得脸色复杂。
失忆前的他这么能吹吗?
平步青云,官居高位?
就他?
一翻书卷就头疼,抄着书抄着书能把自己哄睡过去,还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当情诗递给心上人。
都别说官居高位了,朝廷要死多少人,才能轮到他当文官。
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江微遥眼泪朦胧地看着他:“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连累了你夫君,都是我的错”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眼见江微遥眼眶泛红,泪水顺着眼尾滑落,裴云蘅别开眼去。
江微遥这段时日都没怎么流泪过,即便偶尔哼唧两声,大多也是在装模做样,他清楚,江微遥也清楚他清楚。
裴云蘅无奈道:“是我不适合读书。”
“怎么不适合了,是不是谁说你什么了?”江微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她怒道:“你三岁启蒙,五岁始习诗书,七岁便能作诗,这么多年来早也用功晚也用功”
眉心微微蹙起,裴云蘅下意识觉得这句话有些怪。
江微遥怎么会知道的如此仔细?仿佛与他自幼就相识,这不对吧?
但紧接着,江微遥下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疑虑:“每当听你提起读书的刻苦时,我就心疼,直掉眼泪,你怎么会说放弃就放弃,其中一定有隐情。”
裴云蘅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不必为他读书掉眼泪因为这是他从前选的路,最重要的是,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真的不像是在读书这方面上下过苦功夫的样子。
最终,他还是将这话咽回去了:“真的是我不适合读书。”
“怎么不适合了!你三岁启蒙”江微遥很激动,又将那段话复述了一遍。
裴云蘅等她说完问道:“然后呢?”
“啊?”
“三岁启蒙,五岁始习诗书,七岁便能作诗然后呢?”
江微遥目光开始游移:“然后就刻苦读书嘛”
“刻苦到现在仍旧是白身。”裴云蘅毫不留情揭露,哪怕被揭露的那个人是自己。
“也不能这么说吧。”
“很难想象,”裴云蘅诚恳道:“很难想象我竟然是一个读书多年的书生。”
“我不允许你这么诋毁自己!”
江微遥怒道:“是!你是天资愚钝,你是在读书上毫无长进,是给猪塞上两本书或许现在都比你强一些,但是——”
她大声道:“你就要这么放弃吗?你跌倒了一次就不敢爬起来吗!站起来,你命由你不由天,告诉命运你绝不服输!!”
裴云蘅:“”
他听得脑瓜子嗡嗡响。
她到底在燃什么?
而且
裴云蘅迟疑,好像她说得这番话更诋毁更伤人吧
什么叫做“给猪塞上两本书或许现在都比你强一些”?
这真的不是在讽刺他吗?不愿相信这竟然是被当作鼓励的话出现。
何况,他在读书这件事上也不是跌倒一次这么简单,按照她之前的叙述,他应该是滚着前进的。
“你清醒一点”裴云蘅试图拉住她。
但江微遥执意上桌,叫醒他这个误入迷途之人。
他只好道:“小吏月俸二两银钱,每月还可以挣外快,我问过刑房老吏,杂七杂八每月能拿五六两银钱,多的时候甚至能拿八九两。可以每个月都给你做身新衣裳,买件首饰。”
在这个小小的武鸣县,这个月俸绝对不算少,当然最重要的是裴云蘅多说了一些。
江微遥不再手脚并用爬上桌了。
她立刻端庄坐好,脸上的悲愤眼泪统统消失不见,朝他微微一笑:“夫君既然已经决定,我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裴云蘅:“”
他冷笑一声。
或许是他这声笑嘲讽意味太过明显,江微遥叹气道:“夫君,你真的想好了吗?”
斜觑她一眼,裴云蘅应了一声。
“既然特意问过了老吏,我就知道你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我不想干涉你的决定,只是担心日后你会后悔,也怕到时候你会怪罪我。”
裴云蘅淡道:“你放心,即便日后出了什么闪失,我也绝不会因自己的决定而迁怒你。”
“好,只要夫君真的想好了,不是为了养家不是为了月俸银子。”江微遥说:“如果是因这些身外之物动摇,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哪怕与你荆钗布裙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说这句话时,她语气认真,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笑容透着几分坚定和温柔。
仿佛正在印证她说这句话时的决心。
裴云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演了半天也演累了。
净了净手,江微遥终于可以安生坐下来用膳。
喝着冰冰凉凉的玉丸子红豆糖水,她将二十两银子收好:“夫君放心,这些银钱我一定会省着些用的。”
裴云蘅动作稍顿,几息后道:“不用。你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就买,银钱没有了可以再挣。”
想起方才她说得那句话,看着她珍之重之的将这二十两银钱收起来,裴云蘅莫名觉得心酸,心中再次升起了愧疚。
袖中的银票仿佛成了炭火,烧得滚烫。
他甚至生出谴责自己的念头,险些克制不住想将袖中的银票拿出来一并交给江微遥。
江微遥还在冲他甜甜地笑:“夫君你真好。”
她殷勤的为他添菜:“夫君挣钱辛苦了,你多吃一些肉,补补身子。”
裴云蘅别开眼。
更愧疚了。
“对了夫君,”一边添菜,江微遥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每月什么时候发月俸,是每月可以做一身衣裳和挑一件首饰,还是二者任选其一?”
裴云蘅:“”
“夫君,你说话呀,到底是二选一还是能都要?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都没有。”
“什么?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马上就是梅雨季了,言而无信小心遭雷劈!”
“呵呵。”
裴云蘅冷着脸心道:再相信你的甜言蜜语我就是狗!
作者有话说:
几天后小裴大人:当狗就当狗
第47章 心乱 “我就知道
翌日, 江微遥破天荒起得格外早。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在床上哼哼唧唧, 甚至比裴云蘅还早醒了一刻。
等裴云蘅睁眼时,她早已梳妆妥当,怀中抱着昨日他买回来的布匹,静静立在床榻边, 歪着头, 一眨不眨望着他。
裴云蘅心头莫名一动,忽然想起昨日回客栈时, 那只乖巧蹲坐在墙角, 眼巴巴等着人投喂的狸花猫。
“夫君,今日我出来买早膳吧, 正好”她嘿嘿一笑,“正好将这匹布料送去裁缝铺子做身衣裳。”
恐怕后半句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见她一脸期待的开心模样, 裴云蘅竟一时移不开眼,直到江微遥露出几分疑惑神色,他这才回过神来, 淡淡道:“去吧,不必急着回来, 我一会儿自己去吃些东西就好。”
“我就知道夫君对我最好了!”
江微遥高兴地扑过来,跪坐在被褥上, 一双杏眸亮晶晶地望着他
真的很像那只流浪猫。
喉结微微滚动, 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夫君,那我就先走了,你记得买吃食, 可别饿肚子!”江微遥说着便起身,裙摆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荡开层层涟漪。
他薄唇微抿,忍不住又抬眼望去,却只看到她的背影。
王玉兰和大丫二丫已经在门口等候,房门一推开,三人立刻迎了上来,随后手挽手离开了。
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裴云蘅在屋里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起身走到窗边。
他正欲在人潮中找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却发现窗下早有人翘首以盼,等着他。
“夫君!”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微遥就欢快地朝他挥了挥手。
她笑得双眸弯成月牙,看向他的眸中藏不住的狡黠。
完全出乎意料。
裴云蘅心头猛地一跳,愣愣凝望着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进了窗沿的阴影里。
不知为何,方才对视的那一瞬,他心跳突然快得厉害,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下意识就想逃避,不敢看她那双笑盈盈的杏眸。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生出这般局促的反应。耳边隐约传来窗下,江微遥越发清亮的笑声,还伴着二丫惊奇的声音:“真被江姐姐猜中了,裴大哥果然会到窗边目送我们。”
裴云蘅垂首稳住心绪,后知后觉感到庆幸——
幸好江微遥不在屋内,不然以她的性子,一定会凑到跟前,指尖戳着他发烫的耳朵,笑吟吟地取笑他。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自己一定会在她的取笑声里节节败退。
待心绪渐渐平复,窗下早已没了声音。
可他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心里反而隐隐涌上一丝悔意。
后悔方才躲闪得太过仓促,心虚也露得太过明显。
——明明他没有什么可心虚的。
江微遥回来肯定要笑他。
他这样想着,眉心忽而又皱起:或许她还会伤心,觉得是自己不想看见她?
是了,她之前一直因为他的冷漠而伤心,就连睡着时都难过地呓语,可见他当初伤她有多深。
这些念头如晨间薄雾般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悔意又添了几分,他不知不觉又走到窗边,低头往下一望——
恰好撞上那双澄澈透亮的杏眸里。
不知仰着头等了多久,目光相对的瞬间,她轻轻眨了眨眼,杏眸中又漾开笑意。
不是对他躲了又回的取笑,也没有了然于心的戏谑,那笑意温温柔柔的,像对待刚入家门,怯生生不肯出笼的小兽,带着耐心和包容。
裴云蘅本能地又想往后退,脚步却骤然顿住,站在窗边,静静凝望着她。
风轻轻吹过,窗外的浓绿枝条晃呀晃,晃呀晃。
“我走了。”她无声地做出口型。
“好。”他开口。
直到看见她眼底笑意加深,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竟也学着她的样子,无声地回应。
江微遥笑得眉眼弯弯,朝他挥了挥手,终于转身离开。
他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迟疑片刻,也挥了挥手——虽然她已经转过身,看不到了。
直到江微遥的身影彻底被人潮吞没,他才合上窗,却又不舍得关严,坐下来,透过窗户缝隙望着那枝晃荡的枝条。
明媚日色洒下来,落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上,不知何时,枝叶下藏着沉甸甸的青涩细小果子。
原来她一直在窗下等。
没有走,也没有不耐烦。
他又一次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折返到了窗边,没有
没有辜负她的等待。
今日真是个好天气。
他心不在焉的想,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天气。
街上,江微遥停下脚步,望着头顶的绿荫,由衷地感叹道:“今日天真好。”
“是呀是呀,正适合出来逛一逛!”二丫蹦蹦跳跳地附和。
大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原以为她是在看徘徊树下的蝴蝶,谁知抬头一看,却发现一只深黑的蜘蛛正顺着密密麻麻的网穿梭在绿叶中。
余光也在此时不经意间看到江微遥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大丫心头猛地一紧。
江微遥脸上的笑容明明温柔又愉悦,她却莫名觉得不寒而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笑。
她皱眉想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
——在她已经过世的父亲脸上,也曾有过这样的笑。
小时候她跟着父亲上山打猎,父亲在枯草里布下层层陷阱,然后站在高处静静等着,当猎物靠近时,他脸上就会露出这样志得意满的笑。
因为他知道,猎物终于要落入圈套了。
大丫呼吸一滞,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慌忙低下头。
*
“裴大哥!裴大哥!”
裴云蘅刚从县衙回来,二丫就拍响了门。
听见她急匆匆的声音,裴云蘅快步开门,见只有二丫一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了,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
“江姐姐在楼下呢,我们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江姐姐实在是拿不动了,让我来请裴大哥下去帮忙。”
裴云蘅眉头这才舒展开,颔首道:“走吧。”
纵使二丫提前说了东西多,但等他下楼一看,依旧陷入了沉默。
大大小小的礼盒、物件堆在客栈门口,几乎把路都堵了,还有好几家店铺的伙计正往这边送东西。
“你”太阳穴突了突,裴云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夫君快,一起搬上去。”听到声音,江微遥侧身看过来。
深深叹了口气,裴云蘅接过她怀里的木箱:“你在这里清点,我来搬。”
江微遥本来也就是客气一下,闻言立刻撒手。
这些东西,连带着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帮忙,也足足搬了一刻钟,将他们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还不够,又将大丫二丫的房间也塞满了才勉强放下。
裴云蘅忍不住问:“那二十两银子”
不等他把话说完,江微遥秉持着“坦白从宽”的原则,主动接过话道:“都花完了。”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物什他当然知道都花完了,他关心的并不是这个:“那二十两银子够用吗?”
没有欠一屁股债回来吧?
江微遥捏着新买的帕子:“勉勉强强够用吧,我又拿自己的银子添了一点点。”
亿点点。
也就忆点点而已。
裴云蘅再次沉默下来。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为江微遥没有在外欠债松口气,还是感叹这二十两银子这么耐用吗?
“夫君,你是不是嫌弃我花钱大手大脚了?”
江微遥委委屈屈走上前:“可我买的都是我们所需要的。你看这口大铁锅,我特意找工匠帮我打的,到时候我们找好宅院就可以用了。”
“还有这些新被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花瓶器皿都是我们日后能够用得上的,当然了,我也又给自己置办了两身新衣裳,几件首饰,还有几匹新布料不过这些布料也不止我一个人用,也有给你做衣袍用的。”
她眨巴着眼睛,说得一脸诚恳。
裴云蘅目光一一扫过那几匹布料:两匹桃粉色绣缠枝蝴蝶的布料,一匹鹅黄绣桂花的布料,一匹橙红绣寒梅布料。
他语气平静发问:“哪匹布料是打算给我做衣袍用的?”
江微遥没想到他还真要,不由“啧”了一声,肉疼了半天才割舍出一匹桃粉布料:“就就这匹吧。”
“哦。”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到时候我就穿一身绣满桃枝蝴蝶,外面还罩着薄纱的袍子去衙门当差。”
“那咋了”目光触及他的神色,江微遥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忍气吞声问:“那你要不要。”
黑眸定定看着她,裴云蘅心平气和道:“你说呢?”
“那就不能怪我了,是你太挑剔了,跟我没有关系可不是我不想着你。”说完免责声明,江微遥美滋滋将那匹布料收起来,生怕他反悔。
大概是良心发现,收完布料她又坐过来,小声说:“真不怪我,是夫君你说让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这些都是我想买的。我没有什么坏心思,就是听话而已”
裴云蘅也确实没有怪她。
他只怪自己。
之前他竟然天真以为,手中的银票可以支撑他和江微遥三十年衣食无忧,如今想想,还真是不知死活。
就照今日来看,能不能撑过一年都不好说。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啊,是贫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纸条 “你也不想
夜色刚沉, 天边泛起鱼肚白,街巷已传来零星的叫卖声,混着晨起微凉的风, 撞在窗棂上。
裴云蘅早早就起身整理收拾行装。
今日就要出发押送上任县令去往凉州府,来回少说也要六七日,换洗衣物、干粮、文书还有县令交付的腰牌一样样规整妥当。
房门被轻轻推开,江微遥踩着晨光走进来, 手里拎着买回来的早膳:“夫君, 收拾好了吗?”
她今日没有往日里的娇俏顽劣,也没有嘻嘻哈哈耍赖撒娇, 安安静静走到他身边, 眉眼温顺柔和,像清晨温柔散开的薄雾。
询问声打断了裴云蘅的心不在焉。
他垂着眼, 掩去眼底所有纷乱情绪,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 波澜不惊的模样,一丝不苟叠好换洗衣物,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快了。”
“还有两刻钟, 足够吃一顿早膳了。”江微遥将粥碗、热饼摆上桌,声音带着点沙哑, “我买了碗米粥,夫君先垫垫肚子, 剩下的糕饼和包子可以带到路上去吃。”
裴云蘅抬眸看向她。
少女一身素雅衣裙, 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 眉眼低垂,往日清澈透亮的双眸此时微微泛红,无端透着一股可怜。
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顿住, 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事。”
她飞快地低下头,拿起油纸将热气腾腾的糕饼包起来,放进他的包袱里,语气发闷:“去凉州府少不得要走山路,夜里冷,记得多备两件厚衣袍,入夜也不要急着赶路,安全最重要,千万不要逞强。”
一句句叮嘱说得温柔细致,面面俱到,旁人听着,只觉得夫妻情深的体贴,江微遥却困得只想打哈欠。
一连两日天还未亮就起身,她困得都要抬不起头了,打定主意等裴云蘅走后,她就去美美补个觉,再去春熙楼用个午膳。
裴云蘅离开了,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过她富婆的生活了。
她心里这般想着,泪水却骤然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指尖用力捏着包袱边角,她声音难掩哽咽:“夫君,我舍不得你走,自你我相识后鲜少有分别的时候,一想到你离开后我就要独守空房,我就忍不住苦恼”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心里却在发愁:等下要去春熙楼里吃什么好呢?好久没去了,她都快要忘记菜的味道了。
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她抬起水汪汪的眼,像是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不舍,忽而上前一步,抱住了裴云蘅的腰。
温热的身子紧紧贴着他,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力道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便会立刻走远。
或许是怕自己被推开,她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夫君,别急着推开我,我就抱一下,就抱一下”
裴云蘅的身子瞬间僵住。
江微遥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鼻尖蹭着他素色的衣料,温热的泪珠悄无声息落下来,洇湿一片衣料。
那点点泪痕,像是烫人的火点,顺着衣料,直直烙进他的心口。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被泪水打湿的纤长睫毛上,心头猛地一颤,喉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心神不宁间,复杂的情绪翻涌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迟疑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动作笨拙地覆在她的后腰上。
微凉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她,动作生涩又温柔,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安抚。
江微遥未说完的话就这般消散在唇舌中。
裴云蘅这个举止显然出乎她的意料,但她只愣神一瞬便反应过来,手上搂得更紧了,她紧紧抱着裴云蘅,回应他的主动。
不过短短数日别离,她竟不舍至此。
“不过四五日,很快便回来了。”喉结微微滚动,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
江微遥却像是被这句话勾得情绪更甚,埋在他胸膛前轻轻蹭了蹭,泪珠落得更密了,却不肯放声哭。只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像是要把这几日的思念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
裴云蘅任由他抱着,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脊背绷得笔直,心里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酸意。
就好似,他也跟着不舍起来一样。
良久,江微遥才慢慢收敛了情绪,手臂缓缓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实在是再不松手她就哭不出眼泪,还要把自己闷死了。
她偏过头,抬手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夫君赶紧将粥喝了吧,否则就要饿着肚子出发了。”
裴云蘅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坐下来,端起了粥碗。
用膳的片刻,屋里很安静。
裴云蘅喝着粥,江微遥就眼巴巴看着他,眼都舍不得眨一下,唯恐少看一眼。
知道的是裴云蘅只是外出几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重病缠身,人马上就要没了。
在江微遥的依依不舍中,时辰终于到了。
二丫跑上来敲门提醒二人,两人并肩走出客栈,黑马早已拴在街边。
裴云蘅没有立刻翻身上马,而是牵着马,陪着送他的江微遥又走了一段路。
行至城门前,车马往来,人声喧嚣。
江微遥这才止步:“夫君,一路小心,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
短短一句话,却莫名说得裴云蘅心口发烫,他紧紧攥着缰绳,声音微哑:“好。”
他低声道:“等我回来。”
江微遥心道不能再说下去了,越说越不吉利,再说下去恐怕人就回不来了。
而就在此时,一道含笑熟稔的声音不合时宜响起。
“遥遥。”
顾长恭驱马靠近,手里提着精致的食盒,一身月牙白长袍,径直驾马至江微遥身侧,语气亲昵:“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全然无视一旁的裴云蘅:“以前我每次出门时,你都会偷偷跑来送我。”
江微遥的头又开始疼了。
有时候她真的很佩服顾长恭。
如果说她的能装会演是迫于无奈,那顾长恭就是完完全全出于热爱。
偏偏,她是他的下属,还不能不配合。
晃了晃手中的食盒,他笑道:“多谢你买给我的糕饼,还是你心细,我路上会省着些吃的。”
闻言,裴云蘅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顾长恭也在押送的名单上,对于他的出现并没有感到惊讶,面对他刻意对江微遥的熟络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他没有错过当听见顾长恭声音时,江微遥眼底那一丝一闪而过的不耐。
直到听到顾长恭说得这句话。
目光不动声色从顾长恭手中的食盒移到江微遥身上,裴云蘅垂下眼,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顾长恭也笑眯眯地看过来,虽一句话都没有说,双眸却微微眯了起来,摆明的威胁。
江微遥能怎么办?
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顾郎君客气了,你喜欢就好。”
真的是江微遥准备的。
裴云蘅神色微滞,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两寸。
顾长恭脸上的笑意加深:“你准备的我自然喜欢。是你太客气了,从前你都叫我顾哥哥的。”
江微遥险些没有克制住,翻顾长恭一个白眼。
顾哥哥?
我以前当着你面叫你主上,背地里叫你猪头,什么时候喊过顾哥哥。
恶不恶心!
她挽上裴云蘅的手臂:“那就烦请顾哥哥一路上多多照顾我夫君了。”
好恶心好恶心。
裴云蘅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江微遥主动挽上来的手臂上,垂下来的眼睫遮挡住他眸底的情绪。
顾长恭脸上笑容凝住,几息后方才说道:“自然,我会好好关照他的。”
他将关照两个字读得很重,分明是话里有话。
江微遥才不在意,找裴云蘅麻烦总比找她的麻烦好。
候在一旁的衙役看得津津有味,但看了看天色,只能上前催促:“必须要走了,再耽搁下去今夜就要留宿在山上了。”
顾长恭这才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音。
裴云蘅翻身上马,垂首深深地看了一眼江微遥,没有再多说什么,与衙役一同策马离去。
风声在耳边掠过,吹不散江微遥那声:“夫君,我等你回来!”
他没有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清风扬起少女的裙摆,她朝着他挥手,虽已看不清脸上的神色,想来应该是伤心的
会不会又哭了?
“想笑就笑出来吧。”
待那一行人远去后,柳杨幽幽地走过来,在江微遥耳边轻声道。
“瞎说什么呢。”江微遥唇角疯狂上扬,“我很难过很伤心的。”
“是吗?可你已经憋不住笑了。”
“你不懂。”
手动将嘴角扬起的弧度拉平,江微遥一脸深沉道:“我这是用微笑来掩饰悲伤,我们生性坚强的人都是这样的。”
“哦——”柳杨拖着长长的腔调。
“学着点。”江微遥伸了个懒腰,“现在伤心的人要回去睡个伤心的觉了。”
柳杨斜眼看她:“中午要不要再吃一个伤心的午膳?”
江微遥翘嘴:“还是你懂我。”
柳杨道:“我去春熙楼让掌柜备一桌你爱吃的菜。”
“好。”江微遥挥了挥手。
心情很好的回到客栈,路过卖芡实糕的阿婆她还不忘买两块。
阿婆随口问道:“方才见你们夫妻二人一同离开的,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
江微遥也随口回答道:“又死了。”
阿婆:“”
“不过别担心,过两日就又复活了。”江微遥笑嘻嘻说。
将包好的芡实糕递给江微遥,阿婆没忍住拍了一下她的手:“净会胡说八道。”
拎着芡实糕回到客栈,江微遥打定主意先吃糕点再补觉,然而门刚一推开,一张纸条轻飘飘地落下。
虽还不知顶上写了什么,但她有预感,今日怕是补不了觉了。
果然,当她弯腰将纸条捡起来,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你也不想让你夫君知道你的真面目吧。”
作者有话说:
江微遥——被迫成为影后顾长恭——努力摘得影帝
第49章 挑衅 你真的了解
暮色漫过枝头, 将苍穹染成沉沉墨色,夜风卷着几丝燥热掠过崎岖山路,吹得驿站院外的青绿的草木簌簌作响。
黄昏将尽时, 裴云蘅一行人终于抵达山间驿站。
驿站简陋,陈设清冷,院中立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屋内烛火昏黄摇曳, 摆着几张破旧桌椅。
奔波一日, 众人皆是疲惫不堪,驿卒很快端上粗茶淡饭, 算不上可口, 只勉强果腹。
同行衙役纷纷落座,狼吞虎咽, 咀嚼声很快填满大堂。
裴云蘅习惯独坐一隅,即便是同行也不喜与人扎堆, 对着粗劣饭菜也没有半分波澜不满。
吃了两块野菜饼,将肚子填饱后,他径直上了二楼厢房休息。
顾长恭紧随其后, 也去到厢房安置。
余下的衙役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这两个人, 一个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让人不敢接近, 一个性情恶劣傲慢, 多说两句话都怕引来他不满侧目。
他们两个走了, 大堂才陆陆续续响起说话交谈声,只不过依旧压着嗓音。
裴云蘅本欲直接洗漱歇息,解开包袱取换洗衣物时,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几包油纸,视线不由停顿。
脑海中不由自主再次浮现出江微遥的身影。
“去凉州府少不得要走山路,夜里冷,记得多备两件厚衣袍,入夜也不要急着赶路,安全最重要,千万不要逞强。”
说话时,她正强装无事为他包着沿路可用的吃食,然而明显有了泪意的泛红双眼却出卖了她低沉的情绪。
他将其中一包油纸打开,里面是垒放整齐的糕饼,已经失了热气腾腾。坐下来,他拿起一块糕饼放入口中。
他不是贪吃之人,对吃食也向来没有什么要求,能入口能果腹便可,可当这块糕饼入口时,他却意外觉得比以往吃过的很多糕饼都要好吃。
哪怕糕饼早已经凉透了,哪怕酥松的饼身已经破碎不堪
她用膳了吗?
看向外面浓黑的夜色,裴云蘅算了算时辰,平日里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用完晚膳半个时辰了,要么去大丫二丫的屋子里小坐片刻,要么就去梳洗了。
他将手中的糕饼吃完,将油纸重新叠好,放入包袱里。
驿站太过简陋,每间屋子只有一桶热水,只能简单地梳洗。
梳洗完毕后他躺在床上,赶了一日的路,难免疲倦,然而闭上眼率先袭来的却不是困意。
“夫君,我舍不得你走,自你我相识后鲜少有分别的时候,一想到你离开后我就要独守空房,就忍不住苦恼”
江微遥低弱的哽咽声再次在脑海中回荡。
她扑进怀中,泪水洇湿他衣衫的不舍;清晨城门下她仰着头,眼底带着浅浅的泪意,轻声说等他回来;还有平日里,她围着他打转,娇俏、狡黠、偶尔赌气耍赖的一颦一笑,竟然都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
——他竟然会记得这么清晰。
裴云蘅自己都感到微妙的心惊,惊讶某人在记忆中占据的沉沉重量,却又忍不住去想,如果此时他在客栈里
或者说,如果在江微遥的身边。
今夜明月皎皎,她肯定会打开窗户拉着他赏月,再念一两句似是而非的诗句,念着念着,她眼皮就要往下沉,明明已经困倦到睁不开眼,却还要强撑着与他回忆。
或是此时又觉得饿了,坐起身,揉着肚子委委屈屈看着他,要么埋怨晚膳不合胃口,要么哼唧光吃糖水果然不顶饿,开始下床翻箱倒柜找吃食。
吃完了当下是心满意足,第二日又要捏着脸哭嚎自己肯定长肉了,怪他昨夜不阻止。实则他要是昨夜敢多说一句,她又要闹个没完。
也可能用睡不着,头疼眼疼,手疼脚疼等等来当借口,软硬兼用地缠着他讲故事。
其实何时睡不着过。
她基本沾床就困,每次哼唧说自己睡不着的时候,头已经往下一栽一栽了,跟小鸡啄米似的
也不知道此时她是否已经梳洗完,完寝了。
她胆子小,一个人睡不知会不会害怕。
客栈虽临街,但一入夜难免冷清,她应当会害怕。
门窗不知有没有关好。
用晚膳时不知记不记得提前留出两块糕点,以备不时之需。
他走了,她在客栈当真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想起离别时的泪水,裴云蘅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睁开眼,手指下意识摩挲另一只手的食指,纵使此时上面空空如也
会不会因为他不在身边,便食不下咽?会不会因为害怕思念,而抱着被褥辗转反侧?
他甚至不由开始想,他离开时她哭得那么伤心,会不会在他走之后,她一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在城门口从日出到日落久久不愿离去?
他竟然开始迫切的想要知道江微遥此时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藤蔓版疯狂缠绕,缠得他心口发闷。
素日桀骜冷冽的眉眼间不知何时褪去几分漠然,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直到屋内的蜡烛忽地熄灭,留下一缕青烟。
裴云蘅才猛然反应过来。
呼吸声不由加快些许,胸膛随着呼吸声上下起伏,他忽地坐起身,昏暗下,脸上难掩几分恼怒。
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下纷乱的思绪。
他清晰地认识到,不论江微遥是否辗转反侧,从他入厢房的这一个时辰里,他却一直在想她。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般念想,从前孑然一身,冷心冷情惯了,从不知牵挂一个人是何滋味,可如今
这是思念吗?
他的记忆中对于这方面的情感太过匮乏,但这般心绪明显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反常。
他平稳下呼吸后,下床重新点燃了一根蜡烛,微弱的火光猝然亮起,褪去几分黑夜的浓重。
烛火刚亮起,便有人影抬步靠近,最终停在屋门前。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骤然打破屋内的安静,来人说话时带着几分刻意的温雅,却藏不住挑衅之意。
“裴郎君,我是顾长恭,既然未曾安寝,可否让我进屋一叙?”
裴云蘅缓缓抬眸,视线落在门外那道身影上。
顾长恭的来意已经透过他挑衅的语气展露分明,若是平常他是懒得理会的,可今日在城门前,他当着许多衙役的面故意展现出对江微遥的在意。
若他不开门,他就这么一直敲下去,他们三个人只会更成为衙役茶余饭后的闲谈。
他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人背地里嚼舌根,但江微遥
她之前会因为担心被周大娘等左邻右舍看出端倪,还恳求过他在人前不要露出破绽,定然是在意这些闲言碎语的。
声音低沉冷冽,他淡道:“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顾长恭提着那方精致的食盒走进来,脸上挂着虚伪笑意,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径直走到桌边。
也不等人招呼,他便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推到裴云更面前,故作关心道:“裴郎君一路奔波,想必面对那些粗茶淡饭没有什么胃口,这盒糕点味道不错,裴郎君尝一尝。”
说着说着,他轻轻笑了起来:“说来也真是不好意思,我与遥遥感情深厚,有我在的地方她总会忽略旁人,难免委屈了裴郎君,你别在意,她不是故意忘了给你准备糕点的。”
目光冷冷扫过那方食盒,又落在顾长恭脸上,从头到尾,裴云蘅神色未变,更懒得理会他的挑衅,或是因此开口去解释什么。
他没有动,更没有去碰那方食盒,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冷硬,带着压迫感:“有话直说。”
顾长恭脸上笑意不变,俯身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裴郎君,你真的了解江微遥吗?”
裴云蘅抬眼,目光平直,迎上顾长恭带着浓浓嘲讽的视线。
“你真的了解江微遥吗,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吗?你以为她对你的所有温柔不舍都是真心的吗!”顾长恭嘴角弯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弧度,语气越发咄咄逼人。
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闻言,裴云蘅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这个反应显然出乎顾长恭的预料,他眉头皱了起来。
身子慵懒的向后靠去,裴云蘅脸上看不出喜怒:“原来顾捕快非常了解我夫人,那不如你来跟我讲讲我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神色毫无波澜,但他语气中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之意。
“我夫人”这三个字更像是一把利剑狠狠插入顾长恭的心。
顾长恭脸色瞬间涨红,被他的话怼得语塞,随即恼羞成怒,猛地提高声音:“我与江微遥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岂是你这个半路成婚的外人能相提并论的?”
恼怒的同时,顾长恭心中又不由纳闷——
他特意派人去京城中打探裴云蘅的消息过往,都说他是一个冷酷桀骜,心狠手辣,不喜言谈之人,怎么此时嘲讽起来人时攻击力这么强?
他都要招架不住了。
讨厌!
“她对你不过是夫妻间的表面情分,对你的不舍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顾长恭打开那方食盒,露出里面一枚枚精致的糕点:“她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吗,知道你的喜好吗?裴郎君,我劝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目光从食盒中的糕点移到顾长恭身上,闻言,裴云蘅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明显地笑。
毫不掩饰地嘲笑,他剑眉轻挑:“这真的是我夫人所准备的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抱歉,今天早上起得有点晚了评论区抽几个小宝跟我一起道歉
第50章 秘密 “裴云蘅死
顾长恭眉心一跳, 斩钉截铁道:“当然!”
虽然不知裴云蘅为何这么问,但此时他露出心虚的话,岂不是让人看出端倪, 发现他是在自说自话。
那多让人笑话!
看着顾长恭故作得意实则心虚的模样,裴云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鄙夷。
这两日他与江微遥近乎形影不离,只有今日清晨临别时她单独出去买了早膳回来,但也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这家糕点铺子在城南角, 根本不够她一来一回。
这糕点又一看就是新鲜出炉,不是提前备下的, 只能是顾长恭在撒谎。
至于江微遥为何会配合他
裴云蘅将心中浮现的这一丝疑虑暂且压下, 问道:“你不累吗?”
“什么?”顾长恭不明白,针锋相对好好的裴云蘅干嘛要关心他?他警惕道:“别对我示好, 我与你注定是仇敌,你对我示好没有用, 我是不会心软的。”
“”裴云蘅匪夷所思地看着顾长恭。
顾长恭回以理直气壮:“看我干什么,看我我也不会心软的。”
几息沉默后,裴云蘅确认了, 顾长恭就是在故意恶心他。
“请。”他眉眼不抬,冷冷吐出一个字。
读作请, 实为滚。
顾长恭听出来了,他极为愤怒!
想他当了整整五年的楼主, 再桀骜不驯的能人异士在他面前都要俯首称臣, 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无礼地对待过?
就算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又如何?
就算狗皇帝还想着找回他又如何?
就算他相貌英俊宽肩窄腰又如何?
就算他武艺高强无人能敌又如何?
就算他失忆还拿捏着他的命脉又如何?
就算失忆后他还得江微遥的青睐与照顾又如何?
怒拍桌子而起, 顾长恭气到哽咽:“你瞧不起我,你甚至都不正眼看我,伤害到我你就满意了是吗?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他嚎得撕心裂肺,不知道的还以为裴云蘅怎么着他了。
裴云蘅倒茶的动作一滞。
他莫名觉得顾长恭这个腔调有江微遥的影子。
很像是江微遥耍赖时会喊出来的话。
江微遥也在他面前耍赖过?
这副说辞他都未曾听到过。
是啊,虽然顾长恭在糕点一事上撒谎,但青梅竹马想必不是作假。
氤氲茶气遮挡住裴云蘅眼底的情绪,他已经懒得遮掩周身的冷意:“滚。”
面对裴云蘅的不装了,顾长恭更为恼怒,又怒拍了一下桌子:“就不滚!”
他气势汹汹甩下这句话。
不耐地拧起眉心,裴云蘅抬眼冷冷看向顾长恭,刚欲开口,却发现他面目狰狞,正蜷缩着身子,捂着拍红的手无声痛苦哀嚎。
余光瞥见他抬头,他慌乱之下想要遮掩却一个不小心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哈喇子顺着嘴角滴落,他疼得更加呲牙咧嘴了。
裴云蘅:“”
他可能知道江微遥为什么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谁看见傻子不会多包容一些呢?
到嘴边的话已经咽了回去,裴云蘅已经没有什么想说的。
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所以他伸出手,只是再次下逐客令:“快走。”
顾长恭也很想再次有骨气地喊出一句我不走,但他舌头疼得已经说不出来话了,甚至合不上,直往下淌哈喇子。
他想抬手去擦挽救体面,但手已经红肿,也疼得抬不起来了。
忙忙碌碌半天,裴云蘅看他的目光变了又变,到最后,他已经不看他了。
太狼狈了。
顾长恭一想到自己在裴云蘅面前流哈喇子就狼狈得想哭。
然而他嘴一张,口水流得更厉害了。
不用照铜镜,顾长恭都觉得自己跟傻子一模一样。
他后悔了。
早知道刚才不为了撑气势去硬拍桌子了。
不对,早知道今夜他就不来了,没有挑拨离间成功就算了,还把最狼狈的一面暴露给了仇敌。
这肯定要让人笑话两年。
已经无心再去挑拨争个高低了,顾长恭在裴云蘅直白嫌弃的目光中低下头,拢起袖子擦了擦嘴,迈步走之前还不忘倔强的将拎过来的食盒再拎回去。
迈出门槛,或许是感觉舌头好一些了,或许是觉着就这么出去实在是太没有面子了,他还是没忍住停下了脚步。
侧过头,廊下火光落在他半边身子,他神色有几分晦暗不明的阴森:“我知道江微遥的所有事情,包括她的阴暗她的痛苦,她永远都不会背叛我,你算什么?”
说完,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如果没有笑完再次流下哈喇子,还是挺唬人的。
裴云蘅双眸微微眯起一瞬,不知是因为哪个字眼而泛起波澜。
顾长恭拎着食盒顺着楼梯往下走。
黑眸落在他离去的背影,裴云蘅手腕微动,随手拿起桌上一根竹筷,指尖轻掷。
动作干净利落,快如闪电,不带半分多余的力道。
竹筷径直飞向顾长恭的脚踝,精准击中,力道并不算太重,但足以让他瞬间失去平衡。
“啊!”
顾长恭惊呼一声,脚下一软,身形不由踉跄,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扶住墙,整个人就要扑倒滚下去了。
只是为了稳住身形,他只能将手中的食盒舍去。
“哐当”一声,食盒摔在地上,盖子飞出,里面的糕点散落一地,顺着沾染灰尘的楼梯滚了又滚。
顾长恭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猛地转过头,裴云蘅纹丝不动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急促地喘息两声后,他调整好神色,对裴云蘅露出一个略带嘲讽地笑。
哈喇子又流出来了
操操操!
“”裴云蘅立马起身将门关上了。
这个举止攻击性不强但侮辱性极大。
顾长恭脸色涨成猪肝色。
今日出门前忘记看黄历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武鸣县客栈内,夜色渐深,烛火点点亮起,窗下长街的喧闹声将江微遥给叫醒了。
她抹黑下床,点燃烛火,昏黄的光晕击退夜色的暗沉。
这一觉睡得可谓是舒服至极。
裴云蘅不在,她不用强撑着困意去例行调戏他,也不用困得要死还要说两句“表心声”的梦话。
她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想怎么在床上滚就怎么在床上滚。
如果没有在睡醒之后,看到那张塞进来的新纸条,她心情恐怕会更好。
纸条轻飘飘躺在地上,也不知何时塞进来的。
走上前,江微遥弯腰捡起纸条,上面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应当是怕被人看出字迹,刻意换手写出来的。
纸条上的内容直白又粗鲁:速速准备一百两黄金,在今夜子时前放在城西城隍庙后院走廊第三棵树下,否则待你夫君回来,我一定会揭穿你的真面目,让他休弃你。
哦。
江微遥撇了撇嘴,她还真是好怕怕哦。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她实在是懒得理会,偏偏幕后之人口气还不小,一百两黄金?真亏她写得出手。
别说她没有一百两黄金,就算有她宁可被掐死也不愿让这泼天的财富拱手给旁人。
面不改色将纸条折成长长的细条,放在烛火上任由它被火焰吞噬殆尽,仿佛被烧掉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梳洗完毕后,江微遥开开心心出门,直奔春熙楼。
正是该热闹的时辰,春熙楼内人声鼎沸,酒菜飘香,柳杨已经等候在门口,待江微遥走近她埋怨了一声:“怎么来的这样晚,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
说罢,领着她上了二楼早就预留好的厢房。
厢房的桌子上已经摆放了江微遥爱吃的膳食。
蟹粉狮子头、蜜糖酱肘子、水晶包、剔透鸡、蜜露芡实糕、莲子百合粥一应吃食摆满了整张桌子。
江微遥本来是要解释的,但看到这一桌子的菜肴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她欢欢喜喜拿起筷子,吃得惬意又满足。
柳杨同情地看着她:“这段时日馋坏了吧。”
江微遥使劲儿点头。
虽说与裴云蘅居住在一起后,他在吃食方面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可她还是馋。
她叹气:“我现在才知道装穷有多么让人痛苦,这滋味就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忙碌了大半辈子看着自己的积蓄却再也花不了的无助。”
闻言,柳杨深表怜悯。
不再拉着江微遥说话,直到她吃了个撑,揉着肚子放下筷子,柳杨才再度开口:“这几日衙门不忙,也没有什么案子,我陪你一同在城中找合适的宅院吧。”
“不必了,宅院我已经找好了。”虽然刚睡醒,但吃饱喝足后,江微遥又困了,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柳杨知晓她在武鸣县中并非只有她一个助力,闻言倒也不觉得奇怪,也没有再多问,只是忽而站起了身。
她打开门,确定四下无人后又行到窗边,将窗户合上了。
江微遥挑眉:“你这举止,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讲?”
柳杨复又坐下来,压低了声音:“我最近打听出来了一件事,或许你会非常感兴趣。”
江微遥依旧懒洋洋坐着,没有什么精神,随口问道:“什么事?”
“有关裴云蘅的。”
“嗯?”江微遥抬眸看向她。
柳杨却没有立刻开口。
她像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认真思考了一下,方才组织语言小声道:“裴云蘅他的身份有异常。”
江微遥身子稍稍坐直了一些:“什么意思?”
“就是”柳杨皱起眉,最终选择用最简单粗暴的语气说:“裴云蘅死了。”
作者有话说:
裴云蘅:她肯定因为我的离去寝食难安。江微遥: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不要太美妙。休息的差不多啦,接下来慢慢尝试一下多更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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