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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家属院来了厉害闺女[八零] 170-180

170-180

    第171章 【污蔑】


    带话的女生说:“他说他是中文系的, 姓沈。”


    程守萍松了口气, 急忙加快整理背包的速度,收拾好后快步下楼。


    到楼下大厅,她又放慢了脚步,警惕地望着外面, 直到真正看见台阶下沈继舟的身影, 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走出宿舍楼,轻轻唤了声:“嗨。”


    沈继舟回过头来, 脸上浮起微笑:“嗨。”


    “嗯……谢谢你。”


    “反正我家离你家又不远,回去也是顺路。”


    程守萍语气诚恳, 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远:“还是要谢谢你的。”


    沈继舟瞥了她一眼,脸上笑容淡了几分:“不用这样客气, 我们至少还是朋友吧?”


    程守萍点了点头。


    “走吧。”沈继舟转身走在前面。


    程守萍紧跟几步, 与他并肩而行。路上她没话找话说:“你明年就毕业了, 有什么打算?”


    “我报了研究生,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


    “哦,是吗?”程守萍想了想,“好像还挺适合你的。”


    “嗯。”


    两人聊开了学业与考试方面的事, 气氛随之轻松起来, 不知不觉间要等的公交车已经停靠车站。


    候车的人群推挤着涌向车门,沈继舟站在程守萍身后, 用双手扶住车门,顶住了后面的人群。


    程守萍两步跨上车,回头看一眼, 沈继舟也上来了。她把包放在身前,从站着的乘客缝隙中往车厢中部挤。沈继舟紧跟在她后面。


    高峰时段,公交车上拥挤不堪, 靠近门口的位置是最挤的,往里走过几排位置后会稍许好些。


    程守萍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容身的空隙,回头见沈继舟跟上来了,便再往车尾方向挪了挪,给他留出站的地方。


    “朝里厢走!朝里厢走!”售票员大声吆喝着,“再上一个……好了不要上了,门要关不上了!”


    沈继舟半侧着身,尽量和程守萍保持着一定的空隙。但车子开起来时一晃,就把她晃进了他怀里。


    事实上整个车厢里全都是人贴着人,想要保持距离是不可能的,唯一能选择的只有贴合的朝向而已。


    程守萍一手抓住吊环,一手按着包,两只脚勉强能站稳,连转个身都困难,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周围人的脚。


    她也只能顺其自然地靠在沈继舟胸前,眼前是他修长的脖颈,从大衣翻领间露出一角的暗酒红色围巾。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有一点急促,却又小心翼翼。


    车厢里闷热不堪,她觉得脸颊变得火烫起来,是那种被冷风吹过后突然到了热的地方才会有的灼热之感。


    她不想让沈继舟误会了她脸红的缘由,只能低下头来掩饰。


    几根发丝擦过沈继舟的脖颈,痒痒的。他勉强忍了会儿,还是没能忍住,抬手,用指尖挠了挠。


    她的发丝仍然不断地拂着他颈项上的肌肤,沈继舟把围巾拉高,但围巾很快又落下去了。


    他开始尝试在不被她发现的情况下,把那几缕头发拂到后面去。


    程守萍只觉头顶有点轻微的痒意,抬手一摸,就摸到了他的手。


    她急忙松手,惊讶地看向沈继舟,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


    沈继舟的脸上也迅速升起红晕,急忙解释:“你的头发会碰到我……有点痒。”


    程守萍明白过来,垂下眼,抬手把刘海往后捋,借此掩饰发热的双颊与忽然加快的心跳。


    沈继舟转头往车窗外看,直到几站之后,呼吸才平复下来。


    下车时又要经历一番艰难地奋战,沈继舟提前一站开始往车门附近挤,一只手朝后,举在程守萍身侧护着,时不时朝后看一眼。


    程守萍紧紧跟在他身后,心头漾起一阵暖意。


    这种细心与体贴是他骨子里天生就有的,即便在她多次拒绝了他之后,他仍然会在这种时刻自然而然地照顾她。


    反观施建华,他的细心与体贴都是表演出来的,一旦他意识到她不会和他在一起后,所有的体贴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恼羞成怒的谩骂与诽谤。


    沈继舟下了车便回头,确认她也安全地下车了。


    两人站在街沿,让清凉的晚风一吹,都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


    程守萍本想请沈继舟吃点东西以示感谢,但又纠结于两人单独吃饭会不会显得过于亲密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沈继舟一直把她送到四楼的家门口,看着她开门进屋了才离开-


    周日傍晚,程家的房门被敲响。


    程宏志去开门,见到沈继舟不禁惊讶,回头问:“姐,你们又在一起了?”


    程守萍瞪他一眼:“别乱说话。我们只是顺路一起去学校而已。”


    程宏志挠挠头,把门开大了让沈继舟进来。


    沈继舟进屋后关了门才说:“是因为最近有个人在跟踪骚扰你姐,我才陪她一起去学校的,反正顺路。”


    程宏志明白了:“是为了防那个施建华对吧?”


    “他叫施建华?”


    程守萍之前并未对沈继舟提过施建华的名字。她对这个名字已经产生了生理性厌恶,根本不想说这三个字。但既然程宏志说出来了,她便点了点头。


    沈继舟喃喃道:“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他回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想不起来了。”


    程守萍翻了个白眼:“你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带人堵住我们的那群坏小子吗?”


    沈继舟意外:“……是他?”


    程守萍沉沉地叹了口气,简直是她命中注定的劫。


    她看向沈继舟:“他那时候不知道我们的名字,隔了这么多年,现在也不会想起那时候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联了。”


    沈继舟了然地点了下头:“我不会提这件事的。”


    自从那次当街大骂之后,施建华再也没出现过,可能是程守萍身边一直有人陪,他知道自己占不了上风,也可能是他真的死心了。


    程守萍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直到两周后的一天,田文君突然来找她。因为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程守萍有点讶异:“怎么了?”


    田文君神色严肃地把她拉出宿舍,递给她几张纸。


    程守萍低头细看,不禁变了脸色。


    这是几张油印的传单,仍然散发着强烈的油墨味。开头是“各位同学请注意”,下面大段的捏造内容,大意是说本校93级研究生程某某作风轻浮,同时和几个男同志交往,表面清高实际不检点,甚至在有未婚夫的情况下,仍和别的男性暧昧不清。末尾则把她的名字都公开了,还说是为了警示广大师生而揭露此女的真面目。


    程守萍气得手都抖了。


    “萍萍,我只来得及把布告栏上贴的撕下来了,还有过来的路上看到树上和电线杆上贴的。我急着先来告诉你这件事,但学校里肯定贴了不止这几张,要赶紧找出来,统统撕掉!”


    程守萍满心愤怒又觉无力:“现在撕也晚了,已经让不少人看到了。这种事只要有一个人看到就会传开来……”


    “那也不能让这些传单一直贴着呀!”田文君急得跺脚,转念一想萍萍这时候肯定不想公开露面,于是她说,“你呆在宿舍里别出去。我找沈继舟一起去撕。”


    “别找他了。”程守萍急忙阻止她,顿了顿道,“我和你一起去找。”


    往楼下走的时候,田文君小声问她:“这会不会是那个施建华干的?你平时还得罪过谁?”


    “没别人了,应该是他干的。”


    这就是施建华的惯用手段,前世他没有发传单,但是到处“诉苦”,宣扬她不能生、那方面冷淡,往她头上泼污水,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这一世他没法在她的熟人面前“诉苦”,就用这样的手段来污蔑造谣,与前世的手段如出一辙。


    田文君气坏了:“这流氓怎么这么坏!看我不把他这些传单统统烧了。”


    “别烧,先留下来。”程守萍这会儿反而比刚听到消息时冷静了一些,她还没想好具体要怎么做,但这些传单都是证据,她要全部保留下来。


    田文君担心地看看她:“现在看传单的人肯定很多,你还是不要露面了,由我去撕吧。”


    程守萍也有些犹豫,但一个人找的效率太低了,油印的传单可以几十上百地印,谁知道施建华在校园里贴了多少。


    她抿了抿唇,神色冷峻:“都已经把我的名字公开了,我露不露脸还有什么区别?别说了,先分头收集传单吧。”


    田文君叹口气,说:“那我负责去各院系的公告栏,还有食堂。你去图书馆、水房这些经常有人聚集的地方。”


    程守萍和田文君分开后便去水房,那里果然围了一堆人。


    她挤进人群,就看到了那张传单,用浆糊贴在水泥墙上。


    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就有人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打量与揣测。


    她不由停下脚步,只觉心跳加剧,只是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变得很难跨越。


    但僵立在这里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上前,伸手剥起纸页一角。但余下的部分粘得很牢,稍一用力就撕破了。


    身后无数道视线集中在她身上。人群中也许会有认识她的同学和老师,他们会认出她,告诉周围人传单上说的就是她吗?


    她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她?”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进了她耳朵里。


    另一个声音说:“不知道啊,多半是她,不然干嘛来撕传单呢?”


    程守萍只觉后背像是被火灼烧着一样,心跳声响得犹如在耳边打鼓,血涌上脸,像发烧一样滚烫。她的手指颤抖着使不上力,怎么也没法把传单好好撕下来。


    忽然从旁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揭下了传单,揉成一团。


    第172章 【收集证据】


    程守萍回头, 就见沈继舟站在她身旁, 把那团揉皱的传单塞进书包,然后抬眼看向她,目光关切,好像在问她:你还好吗?


    程守萍在一瞬间红了眼圈, 朝他点点头。


    “走吧。”他轻声说。


    两人一起朝外走, 围观的人群向外让开,并逐渐散去, 但还有十数道好奇的目光仍然追着他们的背影,猜测着他们的身份与关系。


    走出几十步后, 程守萍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下来些,她看向沈继舟, 低声说:“谢谢。”


    沈继舟无言地摇摇头, 隔了会儿才说:“我也是才看到这些……传单是油印的, 他应该还在其他地方贴了,你先回去,我会都找出来的。”


    “我不回去。”程守萍紧紧咬着牙,“这是我自己的事, 不能只让你们忙活。”


    沈继舟讶然:“我们?”


    “还有田文君在帮我找。她去食堂和各院系的布告栏找了。我负责水房和图书馆。”


    说话间她又看到五六个人站在一棵树旁看着什么。


    沈继舟疾走几步, 上前去把传单揭了下来,正要揉成团, 程守萍阻止道:“别揉,先留下来。”


    沈继舟立即明白过来:“留作证据?”


    程守萍点点头:“他是用手写蜡纸再油印的,虽然匿名了, 但书写习惯保留下来了。这些都是他污蔑我的证据。”


    沈继舟便把那张传单展平后夹进书册中间。


    他们在赶往图书馆的一路上就发现了四五张传单,可能是为了醒目,施建华用得还不是白纸, 而是粉红、粉蓝、浅黄与浅绿色的彩纸。


    为了提高效率并尽可能把传单完整揭下来,沈继舟回宿舍拿了把削笔刀来,又拿了个牛皮纸资料袋用来装传单。


    到了图书馆前,又看到一群围观的人。沈继舟挤进人群,把传单揭下来,和其余几张一起放进资料袋。


    之后他们又去了运动场和体育馆,在出入口与看台上又找到了好几张。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正好遇上田文君。


    “沈继舟,你也来了?太好了,我之前就想叫上你了……”田文君看到程守萍丢过来的眼神,急忙把后面半句“萍萍不让”咽了回去,轻咳一声,接着道,“食堂那里贴了不少,里里外外的我都撕下来了。其他院系的布告栏上倒是没几张,反而是贴在树上和电线杆上的有不少。”


    冬日天黑得早,这一圈找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亮起了路灯。


    程守萍只觉过意不去:“你们俩都没吃饭吧?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吧,剩下的我自己来找就行了。”


    田文君从书包里拿出两包饼干递过来:“我刚才顺路回了趟宿舍,你们先吃着垫垫。说到这,我在女生宿舍外都看到一张传单。沈继舟,你要不去男生宿舍看看,那里面只有你能进去。”


    沈继舟点头道:“好。”


    三人对了一下还没去找过的地方,发现还有不少地方有可能贴传单。


    程守萍提议道:“我们三个还是分开行动吧,这样效率高些。”


    沈继舟眉头微蹙,提醒道:“你还是和田文君一起找吧,天黑下来了,万一施建华混进来了,你一个人遇上他就麻烦了。”


    程守萍打了个寒噤,确实不得不防,如果施建华油印的传单没有贴完,就有可能再次借着天黑进入校园继续贴。


    于是接下来程守萍和田文君一起行动,继续在校园内各处搜索。沈继舟则把不同宿舍区的男生宿舍楼查了一遍。


    一直忙到深夜,才把传单都撕了下来。


    有些传单粘得太牢,就只能撕毁了,有些在揭下来的过程中被撕破或是变得残缺不全,但收集起来还是有四五十张相对完整的“证据”。装在资料袋里,鼓鼓囊囊地一大包。


    程守萍接过资料袋,由衷地说道:“谢谢你们,肚子都饿了吧?走,去东门口,我请客。”


    田文君担心地望着她:“你现在还好吗?”她只怕萍萍现在是强颜欢笑,故作坚强。换成是她的话,被人在学校里贴了这么多恶心的造谣传单,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程守萍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在一开始,刚刚得知传单事件的时候,她震惊、愤怒,同时也感到羞耻,这种羞耻感在水房前揭传单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但就在那时候沈继舟站出来了,他站在她身边,与她一起面对那些揣测的目光,一起在校园里奔走,收集传单。


    看到他平静泰然的态度,她开始觉得这件事并没有原先想的那么严重。一旦让自己集中精神在搜集目标上,她的情绪也逐渐变得平静下来。


    她说:“说不难受是假的,但刚才和你们一起找传单的时候,那种难受的感觉就慢慢退下去了。我现在真的很生气,但我不会一个人默默忍受了,我要反击!”


    田文君用力点头:“说得好,一定要反击回去!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程守萍实话实说,她现在心里只有个大概的计划,但细节还需要好好琢磨琢磨。


    “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嗯,好。”程守萍挽起田文君的胳膊,又朝沈继舟看去,“其实你们已经帮了我大忙了。为表感谢,我请你们吃夜宵,走吧。”


    沈继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我已经困了,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程守萍意外地张了张嘴,但想想时候确实不早了,也许他明天一早还有课,硬拉着他去吃夜宵反而不好,于是她说:“那改天吧。算我欠你一顿,什么时候你有空了随时找我。”


    沈继舟极轻地笑了一下,有点像是同意,又有点像是不置可否,随即便转身离去。


    程守萍凝视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深吸口气,转向田文君,却见她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程守萍:“……干嘛笑成这样?”


    田文君:“一想到有人请我吃夜宵,我就开心不行吗?”


    程守萍也不由笑了出来:“行。那就走吧。”-


    回到宿舍时,室友都睡下了,程守萍快速洗漱了一下,轻手轻脚地上了床铺。


    躺在床上她却难以入眠,一想到明天可能会面对的各种目光与打探,明里暗里的议论,难免心烦意乱。


    她挥去这些杂念,索性琢磨起了该怎么让施建华得到应有的惩罚,随着计划逐渐成形,心里有了底,困意慢慢涌了上来。精神上一旦放松,身体的疲惫让她很快陷入沉睡。


    早晨起床,洗漱,赶去本部上课。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周围的人们看她的眼神带着异样,好像他们全都知道了传单上的内容,但又不能直接问她,只好在她背后暗中议论。


    她倒是宁可他们直接问她,她也就能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这都是施建华那小人胡编乱造的污蔑之词。


    她深吸口气,昂首阔步走进教室,坐到了最后一排。


    前排的两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回去窃窃私语。


    程守萍合了下眼,从包里拿出教材与笔记本,强迫自己专注于这节课要学的内容。


    下午的两节课上完后,张辅导员找了过来,说有事问问她。


    程守萍心知肯定是传单的事传到她耳朵里了,便点点头,坐在原处等着。


    张辅导员等其他学生都离开了才开口:“我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你不用太紧张。”


    程守萍点点头:“您问吧。”


    张辅导员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粉红色彩纸:“这张传单上写的事,是不是真的?”


    程守萍望着她的眼睛,郑重地摇头:“完全是捏造的,没有一句是真的。”


    张辅导员点点头:“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有没有怀疑对象?”


    程守萍垂了下眼:“我只是有猜想,但无法确定是谁。”


    张辅导员追问了句:“你怀疑的是校内人员还是校外?”


    “不好说。但我觉得……大概率是校外的。”


    张辅导员略略松了口气,随即安慰她道:“这件事情上你是受害者,有没有需要学校帮忙的地方?”


    程守萍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张辅导员接着道:“出了这种事情,学校保卫处会加强巡逻和盘查,特别是这几天进出学校的校外人员,如果你有特定的怀疑对象,就告诉我们。”


    程守萍急忙道:“张老师,这件事我有了些线索,正在自己收集证据。在我拿到确凿证据之前,能不能请学校暂时不要采取任何公开行动——比如发通告、加强巡逻之类的,我怕打草惊蛇,让对方警觉后销毁证据。”


    “这样啊……”张辅导员想了想后道,“那你自己要多注意安全知道吗?收集证据的事也不要勉强,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对老师讲,知道吗?”


    “嗯。”程守萍点点头,“谢谢老师关心。我会注意的。”


    趁着周五下午没课的时候,程守萍一个人离开了学校,傍晚时分,她来到大嬢嬢家,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门。


    “来啦——”里面传来程梅英的声音,门一开,瞧见是程守萍,她眼尾的纹路立刻弯了起来,“哎,萍萍?快进来快进来。今朝不上课啊?”


    程守萍叫了声“大嬢嬢”,跟着她进屋:“今天下午没课。”


    程梅英正围着围裙在水斗边择鸡毛菜,水龙头开到最小,下面放了个面盆,一滴一滴地接水。


    程守萍把一大串香蕉放到桌上。


    “哎,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啊。”


    “一点水果,不算什么。”


    程梅英擦了擦手,随手拉过一张方凳招呼:“坐坐坐。文静文俊都还没回来呢。你留下来吃完饭再走啊。”


    “饭就不吃了,我就是来看看大嬢嬢的。”


    程梅英笑瞥她一眼:“怎么突然想到来看我了?”


    程守萍假装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上回那个……施建华,他后来有没有再问起过我?”


    第173章 【钓鱼反击】


    程梅英一听这句, 择菜的手停了, 前阵子萍萍不是还让她去回绝了人家吗?怎么今天又来问这件事了呢?


    她放下手里的鸡毛菜,侧头看了看萍萍略显羞涩的表情,不由乐了,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怎么, 你现在改主意啦?”


    程守萍垂着头说:“也不是……就是回头想想, 可能我一开始要求太高了,对他不太公平, 其实……他也还不错的。”


    程梅英眼睛亮了:“哎,我就说小施这人蛮不错的嘛。其实那天见面后, 黄丽燕打过好几个电话来,说小施回去之后一直夸你, 想再约你出来。我没办法, 只能说你忙, 回掉他了。想想是挺可惜的。”


    程守萍抬头看了眼大嬢嬢:“那,现在……”


    程梅英爽快地说:“我看小施对你挺有好感的,你要是点头了,他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我这就去打电话, 和黄丽燕约时间, 你这个礼拜天有空伐啦?”


    程守萍露出为难的表情:“大嬢嬢,这样不就变成我主动去找他了吗?那多没面子……”


    程梅英露出个“我懂”的表情:“你是要我传个话, 让小施主动来约你是伐?”


    程守萍捋了下发梢,含羞点头:“我就想……他要是有诚意的话,总该自己先写封信来吧。我好有个台阶下, 之后再答应当面谈,也说得过去。”


    程梅英好笑地摇摇头,不过现在小年轻谈恋爱是蛮讲究谁先追谁的, 萍萍的条件那么好,要是被讲成倒追人家,她肯定觉得没面子。


    “行,我这就帮你传话去。”


    “大嬢嬢,你传话的时候,能不能别说的……好像是我让他写的这封信?就说你觉得我们俩挺合适的,劝他再争取争取,送个‘信号’过来,他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程梅英满脸是笑:“你就放心吧,我这就打电话给黄阿姨,保管让他这两天就把信写出来。”


    她又看了程守萍一眼,带着几分长辈的嗔怪:“你也是的,要是一开始好好说话,早就谈上了,非要折腾这么一圈。到时候你也好好跟人家谈,别再那么强势了,多伤人心哪。”


    程守萍一脸乖巧表情,点头答应-


    施建华接到黄阿姨的电话时并没有多少意外,他晓得对方介绍人只是说得好听罢了。


    那些传单虽然只在学校里贴了一天就被撕掉了,但他贴得足够多,一百多张传单,至少有几百人看到了,这些人再一传十十传百,流言蜚语只要几天就能传遍整个学校。


    她在学校里名声已经臭了。那天挡在他面前强出头的男学生,看起来一副假清高的样子,肯定和她断了,她才会又想到回头找他。


    哼,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她居然还要搭架子,让他先表示表示,才肯答应。


    但是,她已经身败名裂的事,他还得假装不知道的样子,不能暴露出这件事是他做的。


    黄阿姨豁翎子让他再送点“信号”过去,给她个台阶下。


    施建华下班后回到家,把她当初原封不动退回来的那封信翻了出来。他本打算留着以后追别的小姑娘用的,到时候把名字改改,重新抄一份就好了。


    既然她想要“信号”,就再寄一次好了,连写信的功夫都省了。


    施建华换了个新的信封,贴上邮票,上班的路上把信投进了邮筒-


    程守萍让宏志每天查信箱,一收到施建华的信就给她打电话。


    周二傍晚她接到宏志电话,便打车回家,把那封信拆开看了一遍,发现最后落款的日期居然还是一多月之前的,她也是给气笑了。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带上四张传单与这封信,来到司法鉴定中心,申请笔迹鉴定。


    工作人员告诉她,鉴定结果需要等待两周。程守萍虽然焦急,但也只能等流程。


    几天后她就接到大嬢嬢的电话:“萍萍,信收到没?”


    程守萍装傻:“没收到啊,他是什么时候寄的?”


    “有几天了吧,他说是礼拜一寄的呀。”


    “奇怪……我让宏志天天看信箱的呀。别是邮局丢件了?”


    “应该不会吧?你再等两天,收到信了就给我回电话,别让小施等太久了知道吗?”


    “嗯,我知道。”


    又是两三天过去,大嬢嬢再次打电话给她:“萍萍,信收到没有?黄丽燕又打电话来问了。”


    “还是没有。”程守萍一副遗憾的口吻。


    程梅英觉得纳闷,她想了想后说:“写信什么的也就是个形式,他已经主动表过态了,你也别一直拖着,拖到后面人家心都凉了,这还怎么谈下去啊?”


    程守萍不想再对大嬢嬢隐瞒下去,她说:“大嬢嬢,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晚上过来一次吧。”


    晚饭后她带着一张传单来到大嬢嬢家,把施建华的真实人品和他做下的那些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程梅英和包向东都震惊了,但看到传单上所写的又气愤不已。


    包向东放下传单,朝程梅英直摇头:“你怎么介绍了个下作胚给萍萍啊?”


    程梅英也觉委屈得很:“是黄丽燕介绍过来的呀,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挺登样的小伙子,又是国家单位里坐科室的,我哪里想的到他是这种人!”


    程守萍歉然道:“对不起,为了拿到他手写的信,我一开始没有说实话,还让大嬢嬢帮我传话……”


    程梅英本来想埋怨她为什么不早点说,但转念一想,其实萍萍一开始就对她说了施建华跟踪骚扰的事,但她没有当回事,只觉得是小年轻玩浪漫,还觉得萍萍回绝施建华太可惜。也难怪萍萍上回来没有告诉她实话了。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把切好的苹果往前推了推:“萍萍,吃水果。”


    包向东问程守萍:“所以呢?那封信你其实已经收到了?”


    “对。我把信和几份传单一起送去做笔迹鉴定了。只要鉴定证明是同一个人写的,他就逃不掉法律的制裁。但是鉴定需要两个礼拜才能出结果,所以还要大嬢嬢帮我拖一拖。”


    程梅英完全明白了:“帮你拖一拖是没问题的,就说我们这边没有收到信,让他再写封过来。但是这样也拖不了太久啊?他会不会又去骚扰你啊?”


    “我这几天不管是上课还是办事,都尽量找人陪我。我现在不怕他来骚扰,他来得越多,证据就越多。”


    程梅英看了看窗外,转头对包向东说:“现在天都黑了,一会儿你送萍萍回去吧。”


    包向东点点头:“应该的。”


    “谢谢姑父。”程守萍又问了问包文俊包文静的近况,聊了几句后才告辞离开-


    施建华听说程守萍没收到信时还觉得郁闷,难免有点疑心她在耍他,但前面那么多功夫都做了,也不差再写封信。


    他照着记忆中的内容,又复写了一封寄出去,心中暗暗想着如果程守萍真的在耍他,这次绝对要彻底搞臭她。之前用来油印的蜡纸他还留着呢,随时可以再印个几百份,到时候不光在她学校贴,还要在她家周围贴满,让她再也没脸见人。


    到了单位后,他按例先烧水,为办公室主任和副主任泡上茶头,茶杯盖放在一旁,免得把茶叶闷老了,最后把今天新到的报纸放在主任案头。


    之后便回到自己办公桌边,拉开抽屉,拿出本《故事会》,再用文件挡一挡,摆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看了起来。


    办公室陆续来了人,他时不时抬眸看一眼,见主任来了,便赶紧放下文件,过去喊声:“主任早啊!”一边往茶杯里倒上开水。


    王主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小施,你这个泡茶的手艺也算是绝活了啊。不凉不烫,浓淡温度都刚刚好。”


    施建华赧然笑笑:“我来得早,只是顺手的事。”


    不知多少个白眼在他背后飞起。不过他不在乎。


    王主任前几天刚拍过他肩膀,语气亲热地对他说:“小施啊,好好干,年底科室调整的时候,经贸科打算让你多挑点担子。”


    呵,只要升上去了,泡几杯茶算什么?那些人只是妒忌他而已。


    他回到座位上继续“学习”,看完大半本《故事会》后听到外面有阵不同寻常的骚动。正好奇观望时,就见门口走进来两个警察。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又镇定下来。


    传单的事已经过去好几个礼拜了,他贴的时候特意挑了大清早,天都没亮的时候,他还戴着帽子,不会有人记得他的脸。


    王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位警察同志,请问你们来是为了……?”


    “请问,施建华同志在不在?”


    瞬时之间,全办公室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施建华身上。


    “啪嗒”一声,施建华手里的文件倒在了桌上。


    警察朝他走过来:“你就是施建华同志?”


    施建华只觉口干舌燥,强作镇定站了起来,脸上摆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出示了工作证,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关于近期在复旦校园内发生的一起张贴诽谤传单的事件,我们已经掌握了相关线索。请你配合我们,接受现场检查。”


    施建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传单?什么传单?我没听说过这事。”


    “具体的情况我们会到派出所再谈。”警察没有接他的话,目光扫过他的办公桌,“这是你的办公位吧?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的办公区域。”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第174章 【行政拘留】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施建华感觉到周围同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办公室副主任放下了茶杯, 皱着眉头看向这边。


    他强撑着笑了一下:“检查?我的办公桌里都是些工作文件和私人物品,没什么好查的……”


    “请你配合。”警察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


    施建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退开一步, 让出了办公桌的位置。


    警察戴上手套, 翻看桌上的文件,又拉开抽屉逐一检查。很快就搜出一张蜡纸, 上面刻满了细密的字迹。


    年长的警察拎起蜡纸,对光看了一下, 便把蜡纸放进证物袋,转头对同事说:“记录一下, 蜡纸一张, 刻有文字内容, 疑似油印传单所用母版。”


    接着拉开写字台侧边柜,只见里面码着几包办公用纸,最上面一包被抽出来一半,露出底下一层粉红、蓝、黄、绿四种颜色的彩纸。报案人提供的传单纸张也正是这四种颜色。


    他拿出彩纸, 在最上方的那张粉红色彩纸上发现了几枚沾上油墨的指纹, 便将它单独放进一个证物袋,其余的彩纸则装进另一个证物袋。


    办公室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后勤领的, 做宣传用的彩纸吗?他拿来印私人传单啊?”


    王主任眉头紧锁,走到施建华的办公桌旁,沉声问了一句:“小施, 这是怎么回事?”


    “主任,我……”施建华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搞错了。”


    “搞没搞错,到派出所就能说清楚了。”年长的警察取出传唤证展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因你涉嫌公然侮辱他人、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这是传唤证,请你签字确认。”


    施建华接过笔,手指哆嗦着,签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他松开了笔,木然地跟着两位警察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几乎每扇门后都有人探头张望,他在那些目光中勾着头往前走,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笔迹鉴定结果出来的时候,程守萍就知道自己有了足够的证据。


    从鉴定中心回到学校,她直接去了田文君宿舍,告诉她这个消息。


    “快给我看看。”田文君翻着鉴定报告,语气兴奋,“这可是铁证啊,你要去报警吗?”


    程守萍:“是这么打算的。”


    田文君立即就说:“我陪你一起去。”


    程守萍摇摇头:“你还要准备考研,这段时间都很忙吧?报案的话我一个人去就行,有这些证据应该已经足够了。”


    “你说什么哪?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看到传单的证人啊。哎对了,还得叫上沈继舟吧,他不是还亲眼见过那个施建华骚扰你吗?”


    程守萍想了想:“要不你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去作证,如果他真的没空就算了。”


    田文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问。”


    沈继舟没有多问,欣然点头。


    于是这天下午,三人就一起去了辖区派出所。


    程守萍先进问询室做笔录。


    桌后的民警摊开笔录纸:“你把经过讲一下吧。”


    她深吸一口气,从相亲开始讲起。最初几个字还有些发涩,但越说越顺,像是把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摆在桌面上。


    随后她拿出了笔迹鉴定报告、传单原件,还有施建华的亲笔信。鉴定意见书上写得很清楚:送检的传单手写字体与送检的署名信件,系同一人所写。


    两位民警交换了一下眼神,接过传单和鉴定报告,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程守萍出来后,换田文君进去做笔录。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后在沈继舟身侧隔开一个座位坐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安静地坐着等待。


    走廊尽头窗口照进来的日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慢慢移动着。


    程守萍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继舟瞥到地面上的影子晃动,也转头朝她望过来。


    视线碰上的瞬间,程守萍垂下眼:“谢谢你愿意过来作证。”


    沈继舟的声音淡淡的:“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谢还是要谢的。”


    半个多小时后,田文君出来了。沈继舟起身,走进问询室。


    田文君在程守萍身边坐下,默默挽起她的胳膊,捏了捏她的手。程守萍回捏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几天后,程守萍接到派出所电话,通知她去领取对施建华的处罚决定书。


    到了派出所,接待民警递给她一张盖着公章的纸,标题印着《治安管理处罚决定书》。


    程守萍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施建华因公然侮辱和诽谤他人,被处以行政拘留十日、罚款二百元。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轻颤。


    民警对她说:“处罚决定已经生效了,这份是给你的副本,留作凭证。”


    她走出派出所时,心口火热,像是有什么在胸腔里翻涌。


    终于!她让施建华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程守萍回到学校,径直去了张辅导员办公室,把《处罚决定书》放在她桌上,简单扼要地讲了遍事情经过。


    张辅导员答应尽快替她向研究生院申请澄清通告。


    没过两天,校方便在食堂、图书馆、教学楼等公共区域贴出了通告,声明近日在校内出现的匿名传单,系校外人员施某某为泄私愤擅自制作张贴,内容纯属捏造。施某某已被公安机关依法处以行政拘留及罚款。学校对上述不实言论予以郑重澄清。


    之后程守萍忙于期末考试与寒假辅导班的准备工作,暂时把这件事搁下了。


    连轴转了六七天后,她算算日期,施建华应该已经放出来,便独自去了趟他的工作单位。


    天气晴好,又是工作日,进出新区管委会办事的人还挺多。她穿着正装,神色自若地拎着公文包往里走。


    门卫只抬头瞄了眼她的侧影,便重新看回手中的报纸。


    前一世来过很多次,程守萍轻车熟路地穿过大厅,沿楼梯往上走。


    在三楼走廊里,迎面遇见一个拎着热水瓶的中年女人,程守萍认出她是和施建华同一个办公室的,便微笑着朝她点点头:“你好,请问施建华是在这里上班吗?”


    中年女人愣了愣:“你是……?”


    程守萍说:“我是他老同学。他说他在经贸局的科室工作,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就过来看看他。”


    中年女人拖长音“哦——”了一声,好奇地打量了程守萍几眼,说起施建华时语气里带着不屑:“他啊,已经不在三楼了,现在在离退休人员管理室,喏,楼梯下去,到底楼左转,一直走到头就是了。”


    程守萍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怎么会这样?上次见面,他明明和我说是在经贸局工作啊,还说马上要升副科级了。”


    中年女人冷笑一声:“升副科级?他这辈子不要想了。”


    程守萍客气地喊了声“阿姐”,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中年女人看了看走廊前后,压低嗓门说道:“他因为乱贴传单造谣,被派出所抓去拘留了。关了整整十天,前天刚刚回来上班,一回来就被调去楼下了。”


    她又看了眼程守萍,掩着嘴说:“我看你也是规矩人家出来的小姑娘,多嘴劝你一句,还是少和你这个老同学来往比较好。我听说他这次就是因为追求复旦的一个小姑娘被回绝,恼羞成怒,到人家学校里乱贴传单,污蔑那个小姑娘作风不正派。结果人家不买账,直接去报案了!”


    她绘声绘色地把警察上门那天发生的事描述一遍,接着又道:“你想想,被拘留过,还吃了个严重警告处分,档案上有污点,他这辈子都不要想翻身了。”


    程守萍礼貌地谢过这位大姐,沿着楼梯下楼,到了底楼大厅时,她往左手边的走廊看了眼。


    走廊里光线暗淡,显得有些阴冷,尽头那间办公室的房门紧闭。


    程守萍收回视线,大步往外走。


    大厅外的台阶被阳光与楼宇的阴影分割成了两块截然不同的区域,从阴影中走到阳光下时,她被晃得眯了眯眼睛,嘴角随之浮起一抹微笑-


    一月底的研究生考试,程守萍没去打扰田文君和沈继舟,直到1月30日考试结束,她才去找田文君。


    田文君已经看到过那张澄清通告了,再听到施建华如今在单位里的处境,觉得更解气了:“太好了,他活该是这个下场!”


    程守萍笑着道:“这件事上,你和沈继舟都帮了我不少忙。我打算请你们好好吃一顿,算是正式的感谢,也是庆祝你们考试顺利结束。”


    田文君了然地看了她一眼:“有人请我吃饭,我从来都是来者不拒的,走吧,去找沈继舟。”


    在去男生宿舍的路上,恰好看见沈继舟,田文君喊了一声,他停步转身,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程守萍走近几步,把来意一说,他却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今天我约了人,要不改天吧?”


    程守萍笑了笑:“还真是不巧,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沈继舟安静片刻,最后他说:“下周三怎么样?你们不方便的话可以再改期。”


    程守萍看看田文君,田文君说:“我都可以。”


    程守萍:“我也没问题。”


    沈继舟走远后,程守萍小声问田文君:“你觉不觉得他怪怪的?就是刚才说约了人的时候。”


    田文君:“我没觉得啊。”


    两人走了一段,程守萍又问她:“他是不是有对象了?”


    田文君翻了个白眼:“哎,姐妹,你真想知道,就去问他呗。”


    程守萍:“哪有直接去问本人的啊!”


    田文君:“要不,我帮你去问?”


    程守萍急忙道:“你别去。”田文君去问和她去问没什么区别,沈继舟肯定能猜到田文君是在替她打探。


    她说:“时候长了总会知道的。”


    田文君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还要绕弯绕到什么时候?”


    程守萍淡然地说:“我只是关心一下老朋友的近况而已。”


    田文君:“你就嘴硬吧。”


    和田文君道别后,程守萍便往图书馆而去,之前借的两本书看完了,这次来学校正好顺路还书。


    在图书馆外,她看到一个梳高马尾的女生站在门前,像是在等人的样子,长得有些像之前走在沈继舟身边的那个。


    她心头微动,走过这个女生身边时,特意回头仔细瞧了眼。还真是她。


    女生个头高挑,有着一对顾盼有神的大眼睛,穿着明朗的粉绿色外套,看起来应该是比较外向的性格。


    沈继舟说他约了人,不会就是她吧?


    程守萍没有停留,径直进入图书馆,然后在阅览室内找了个能看到大厅入口的位置坐下,拿出书来打开。


    她从书页上方抬眼看去,梳高马尾的女生还在那里,微微踮了踮脚,像是在眺望远处的什么人。


    程守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书页上,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门外那抹粉绿色。


    第175章 【约饭】


    视野边缘那抹粉绿色晃动了一下, 程守萍抬眼看去。


    那女孩正与沈继舟并肩走进图书馆。


    果然, 他说有约了,约的人就是这女孩啊。


    刚才从她身边走过时,程守萍留意到这女孩比自己高了那么一两公分,再加上她梳了个高马尾, 更显高挑。


    这让他们走在一起时看起来很相称。


    他们进入大厅, 女孩带笑说了句什么,沈继舟点了下头。


    程守萍忍不住猜测, 他们是在商量一会儿去哪里吃饭吧。


    忽然,沈继舟往阅览室的方向看了眼。


    程守萍急忙低下头, 把脸藏进书后。过了十几秒,她再次抬头, 大厅里已经没有了他们的影踪。


    既然没来阅览室, 不是去了自习室, 就是去了借阅室。但如果他们只是来借书或学习的,他根本没必要推掉她晚上的约饭。


    程守萍把书塞回包里,起身离开了图书馆。她不想在借阅室和他们遇上,那也太尴尬了。这两本书就等下回再来还吧。


    沈继舟走进借阅室前, 转头看了眼。


    赵艺蕾也跟着回头, 但并未看到什么特别的,她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不知为何, 穿过大厅时沈继舟总有种错过了什么感觉,但转头去看时,只是这四年里进出过无数次的, 再熟悉不过的图书馆大厅而已。


    他走到柜台前,把两本心理学相关书籍拿出来:“还书。”


    赵艺蕾递上借书卡:“我要接着借这两本书。”


    沈继舟重新借书出来,发现赵艺蕾还等在大厅里, 意外地扬了下眉头。


    赵艺蕾探头看向他手上那一捧:“你又借了什么书?”


    沈继舟觉得有些好笑:“你不会又要等我看完了再借去吧?”


    “谁让你书品那么好,挑的书都那么对我胃口。”


    沈继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赵艺蕾从那几本书里挑了两本:“这两本我预定了。”接着又道,“差不多到饭点了,一起去食堂吃点吗?”


    沈继舟歉然道:“不好意思,我约了人。”


    赵艺蕾微笑摇头:“没事啊,本来就是顺路一起。你下次什么时候来还书呢?”


    沈继舟想了想:“应该要等开学后了吧。”


    赵艺蕾噗嗤笑了出来:“说的也是。那就等开学再说吧。对了你今天考试顺利吗?难不难?”


    “还算顺利。”


    说话间到了路口,沈继舟与赵艺蕾告别后回到宿舍。


    正值寒假,学生大部分都回家了,楼道里几乎看不到人走动,显得冷清不少。


    沈继舟推开门,就见陶咏亮正百无聊赖地躺在下铺床位上。


    听见开门声,陶咏亮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用一种怨夫口吻说道:“我等你等得花都谢了。”


    “我先去还了几本书。”沈继舟放下书包,“你说‘十万火急’的事是什么?”


    陶咏亮愁眉苦脸地哀叹一声:“唉——说来话长,走吧,我要借酒浇愁。”


    沈继舟:“……”看来是感情问题。


    但是他自己的感情也在进退之间悬而未决呢……


    两人在校外找了家小餐馆坐下,陶咏亮叫了瓶啤酒,倒满玻璃杯,一口气喝完,随后便打开了话匣子。


    沈继舟听着陶咏亮的絮叨,偶尔应一两句,思绪却时不时飘到别处去。


    也或许是旁观者清吧,在三瓶啤酒倒空后,陶咏亮似乎得到了答案。


    释然之后他安静了片刻,接着问沈继舟:“哎,你最近有什么新的方向吗?”


    沈继舟默然数秒,不禁又想到今天下午,程守萍来邀他吃饭,是不是真的只是想感谢他?


    但他说“有约了”之后,她脸上确实闪过一丝失望。


    他说有约当然是因为今天陶咏亮先来找他了,但把请客的时间改在下周三,却是他在进退之间犹豫的结果。


    或许他也该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陶咏亮在他面前挥挥手:“又想什么呢?真有新方向了?谁啊?我认不认识?”


    沈继舟淡淡笑了笑:“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啊?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也许是什么意思?”陶咏亮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追问,他知道沈继舟这人,不到最后敲定的事不会说出口。


    他高高举起啤酒杯:“作为好兄弟,我会永远支持你!”


    沈继舟:“……你嗓门太大了。”-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特别快,连上几天的辅导班后,日历翻到了她折角的那一页。


    程守萍布置完作业后,提前一个小时结束了今天的课。


    换上为过年而买的姜黄色大衣,米白色宽松毛衣,藕灰色长裙,搭配浅驼色中帮短靴。


    她画了个精致的淡妆,对镜照了照,忽然意识到这身穿着过于隆重而刻意了。


    重新换了件鹅黄色毛衣,藏青短外套与深色牛仔裤,黑色高跟短靴。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她便出门了。


    她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沈继舟已经等在那儿了。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后,便站在街沿等田文君。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也是刚到。”沈继舟感觉她比他记忆中要高了一点,低头瞧见她穿着高跟的靴子才恍然。


    以前她不爱穿这类高跟的靴或鞋,总说对脚不太友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等了十多分钟,田文君还是没来。


    沈继舟侧头看了看她:“你冷吗?”


    程守萍说:“还好。”


    “还是先进店等她吧,她知道是这家吗?”


    “她知道的。”2月初的天气,站在街头等人还是挺冷的,看看田文君还没到,程守萍便转身往店内走去。


    她选了学校附近新开的烤串店,猪肉一角、牛羊肉两角一根的小肉串,顾客自己动手烤肉,可以很好地避免无话可说时的尴尬,也不用一直对视。


    一进店门,就有股烤肉香带着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们找了个四人座的桌子坐下,不多时便有服务员过来,热情地推荐促销活动:“新店开张,点五十串牛肉送十串!”


    沈继舟:“六十串是不是太多了?”


    程守萍却知道这肉串小的可怜,以男生的胃口,五十串下去可能只垫了个半饱而已。


    她觉得光吃牛肉串也太单调了点:“还是每样来一点吧,猪肉牛肉羊肉各二十。再加小黄鱼三条、鸡心鸡胗各十串、香菇、金针菇各三份……”她把菜单递向沈继舟,“你还想吃什么自己点。”


    沈继舟没接菜单,说:“先这样吧,不够再加。”


    “也好。”程守萍又点了三瓶可乐,问服务员,“我们点得也不少了,能不能打个八折啊?”


    服务员说要去问问老板,隔了会儿带着可乐回来:“老板说不打折,不过这三瓶可乐就不算钱了,送你们。”


    “也行。上的肉新鲜点啊!别给我们隔夜货。”


    程守萍说完回头,瞧见沈继舟嘴角微带笑意。


    他说:“你好像一点没变。”


    程守萍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吸口可乐,说:“该省省该花花,送的可乐更好喝。”


    沈继舟轻笑了一声。


    服务员陆续端上了铁丝穿好的肉串、蔬菜,在烤架下方放上热炭。


    “先烤起来吧,等文君来了直接就能吃上了。”程守萍说着,拿起一小把肉串,正反面都撒上辣椒粉。


    刚放下装辣椒粉的调味瓶,就见沈继舟也把这红盖小罐拿起来往肉串上撒,撒的量还不少。


    程守萍不由惊讶:“你现在这么能吃辣了?”以前可是一点点辣椒就能把他辣出眼泪来的啊。


    沈继舟把肉串放上烤架:“这两年才开始吃的。”


    程守萍的动作顿了一下,分手的这几年里,他还有多少她所不知道的变化……


    沈继舟翻转着烤架上的肉串,不觉想起开始吃辣的缘由。


    那还是刚和她分手不久的事,路过街角的小食店,他忽然想起和她一起对坐着吃馄饨的情景。


    她总是喜欢在馄饨汤里撒上辣椒粉,让清汤变成浅浅的红色。


    他走进小食店,点了碗馄饨。馄饨端上来的时候,他加了一撮辣椒粉。


    吃第一口的时候,他就被辣出了眼泪。


    这么痛苦的感觉,为什么会让人上瘾呢?


    肉串上的油脂逐渐渗透出来,滋滋作响,香味逐渐浓郁。


    “差不多了,可以吃了。”程守萍的提醒将他拉回现在。


    沈继舟把烤好的肉串放进盆子,换一把肉串上烤架。


    两轮肉串烤完,程守萍和沈继舟都知道田文君不会来了,但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


    一边烤肉,一边聊起各自的近况,就像两个熟稔的老朋友一样,气氛颇为融洽。


    吃剩的铁签逐渐堆满铝盘。


    程守萍问他:“要不要点份主食?”


    沈继舟摇头:“我不用了。”


    程守萍便去柜台结账,沈继舟拿着她的外套与围巾等在一旁。


    他们俩回家走的是同路。深夜的公交不挤,两人分坐左右,中间隔着一条走道。


    下车后走的也是同一个方向,到了分岔路口,程守萍停步,看向他:“那么……再见。”


    沈继舟也跟着停步:“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程守萍朝自家方向望了眼:“没几步路就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再见。”


    沈继舟垂了下眼,没再说什么。


    她便转身往家走。走出两步后才听到背后犹如轻叹般的一声:“再见……”


    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冷风从衣领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沈继舟目送她远去,低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看了眼,夜色中隐约看到一道暗黑色的身影跟在她身后。


    他的心莫名一沉,急忙转身快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田文君:请叫我丘比特~


    明天停更一天,后天上午9点继续~


    第176章 【刺伤】


    程守萍走过一盏路灯, 背后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到前方的地面上, 并逐渐拉长。


    她看到地上有第二道人影,紧跟在她后面,以为是沈继舟又跟上来了。


    她假装不知道,只是步伐更加快了几分。


    又走过一盏路灯, 她发现地上的人影戴着帽子, 突出的帽檐像是一把快刀。


    这不是沈继舟!


    她立即回头,看到个陌生男人, 一身黑衣黑裤,戴着棒球帽与口罩, 压低的帽檐下似乎还有副黑框眼镜,但帽檐的阴影将他的脸完全掩住, 她看不真切。


    看到她回头, 男人脚步顿了一下, 紧接着又加快,径直朝她冲过来。


    程守萍心头猛跳,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去,背包在她身后甩动。


    男人拽住了她的包带, 用力一扯。她被扯得一个趔趄, 身体也被带得往后转了半圈。


    她挥手击落了男人的帽子。


    黑框眼镜下面,是一对格外熟悉而又让她深感憎恶的眼睛。


    她脱口喊出他的名字:“施建华?!”


    施建华愣了愣, 眉头跟着一皱,眼中露出凶光。他在她家附近守候了十多天了,总算等到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回家, 本想伪装成抢劫,抢走包的同时打她一顿,或是在她脸上留下些伤疤之类的。


    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她认出来了。


    如果她去报警的话, 他又要被抓进去。这次进去就不是关上十天半个月那么简单的事了。


    施建华僵了一瞬,转念之间,便动了杀心。


    他伸手进裤袋,刚摸到塑料柄的刀把,突然被人从身后踹了一脚。


    他始料不及,向前扑摔倒地,右手还在裤袋里,只靠左手撑了一下,右脸结结实实地磕在水泥地上。


    沈继舟一脚将施建华踹倒后,跟着便整个人压上去,摁住了他。


    他抬头看向程守萍:“你没事吧?”


    程守萍惊魂未定,正要说她没事,却听沈继舟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腰侧。


    路灯下,她看到施建华的手中有隐约的闪光,就像金属的反光一样。她的心跟着一紧,来不及多想,上前对着他那只手腕就是一脚。


    施建华痛叫一声,但却反而攥紧了刀把,双手发力,试图将压在身上的沈继舟掀翻。


    沈继舟忍痛将他摁回去,语气急迫地对程守萍说:“你快去找人来!”


    程守萍哪能丢下他一个人面对持刀的施建华,更何况他已经受了伤。


    她转身在路边摸到块石头,刚捡起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就见施建华已经翻身将沈继舟推开,反手持刀,正朝他刺去。


    她双手攥紧石头,朝施建华的脑袋砸下去。


    施建华哼了一声,刀却没有撒手。


    程守萍情急之下又去砸他持刀的手,见他终于松了手,赶紧把刀踢远。


    沈继舟重新将施建华脸朝下按住,抓住他双手死死摁住。


    程守萍见施建华再也无力反抗,急忙去查看沈继舟腰侧。


    昏暗的光线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觉触手湿滑温热,抬手一看全是血。


    她吓得倒抽一口冷气,立即大声呼喊:“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啊!”同时死死按住沈继舟腰侧。


    搏斗的动静与呼喊声引来了附近路人,程守萍指着施建华说:“他跟踪我,带了刀要杀我,还刺伤了别人。你们快按住他!”


    赶来的人一听,再见沈继舟确实受了伤,便上前帮忙将施建华按住。


    程守萍扶着沈继舟起身,见他表情痛苦却强自忍耐,更觉心慌。她看赶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便恳求道:“求你们帮我打辆车,我要马上送他去医院。”


    热心人帮忙打到了车,程守萍扶着沈继舟坐进去,自己跟着上车,车门还没关好就急急喊了句:“师傅,去最近的医院,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猛地起步,程守萍整个人被往后甩了一下,她赶紧稳住自己,重新按紧沈继舟腰侧。


    温热的液体不断从指缝间渗出来,她的心突突狂跳,呼吸一下子就乱了节奏。


    她颤抖着手扯下自己的围巾,撩开沈继舟的衣服,把围巾在他腰间扎紧。


    沈继舟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别哭。”


    程守萍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抬头看他,泪眼模糊中只觉他脸色白得可怕,顿时眼泪流得更凶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从车窗外斜着打进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庞和失色的嘴唇,又很快暗下去。


    她不敢催得太紧,怕司机分心。只能在心里反复默念,希望还能来得及。


    眼看着快到医院了,前面的路口一过就是急诊大厅。


    路口的交通灯一闪,却亮起了红灯。


    程守萍焦灼地看了眼沈继舟,他双眼虚弱地闭着,嘴唇已经没有了颜色,她惶急地喊着他的名字:“继舟,沈继舟!”


    司机瞥眼后视镜,带了下方向盘,右拐上了横向的那条马路,接着调头,驶回十字路口,再次右拐,抢了个红灯的时间。车到医院外也没停,拐进去一直开到急诊大厅外才踩刹车,将车稳稳停在大厅外。


    程守萍看了眼计价器,十二块多一点的车费,她拿出两张十块纸币,感激地塞给司机:“谢谢师傅,多的给你洗车。”


    扶着沈继舟下车,进入急诊大厅,她大声呼救。很快有几个医护人员上前,快速查看了沈继舟的伤势后,让护工推来一张轮床,帮沈继舟躺上去,接着便将他推进了抢救室。


    冷灰色的大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程守萍茫然地站了会儿,看着抢救室上方的灯亮起。


    不一会儿,有个护士从里面出来,问道:“谁是家属?”


    程守萍应了一声,说:“我是他朋友。”


    “家属不在吗?”


    “还没赶到。”程守萍追问了句,“他怎么样了?严重吗?”


    护士回答得十分简短:“要动手术,有可能要输血。”


    程守萍一下子急了:“要输血就输啊!难道家属不在你们就不救人了吗?”


    护士斜了她一眼,见她脸上还有血痕与泪痕,语气不由软了几分:“我们肯定会尽力抢救的,你别急,先通知他家属过来吧。”


    她又补了句:“你自己有没有受伤?”


    程守萍愕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半干了,黏在指缝里。毛衣上也沾着血,颜色有些发暗。


    她摇摇头,声音有些抖:“不是我的……”


    护士转身回了抢救室。


    旁边有个年长的女人劝道:“小姑娘,先去洗洗吧。进去动手术没那么快出来的。”


    程守萍找到盥洗室,拧开龙头,搓洗手上的血迹。


    洗着洗着她的动作停顿下来,眼泪跟着落下。


    她明知道这件事不能怪自己,但又忍不住会想,如果不是她一再地推开他,她就不会再一次与施建华牵扯上关系,而他也不会受伤了。


    小声地哭了会儿,她才接着洗手,直到把血迹洗干净,又洗了把脸。


    毛衣上的血没法处理,她就把外套扣起来,幸好外套本身是深色的,即便沾上些血迹也不明显。


    把自己整理好后,她走出盥洗室,向值班的医护打听公用电话在哪里。


    拨电话时,她的手指还是抖的,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告诉林阿姨,沈继舟受伤的事。


    听筒里一声接一声的“嘟——嘟——”,始终无人接听。


    时值深夜,传呼电话没人值守,她打了两次都没人接,她又记挂着沈继舟的情况,便先回到抢救室外。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拖出回声,又远去了。


    每隔几分钟她就会站起来,走到那两扇冷灰色的大门前,看一眼门缝里有没有光、有没有动静,然后又坐回去。


    门忽然被推开,程守萍急忙站起来,但出来的只是刚才那个护士。


    护士看一眼走廊:“家属还没来?”


    “电话打了,没人接。”程守萍急切地追问,“他情况怎样?危不危险?”


    “手术结束后医生会说的。”护士交给她一张住院通知单和几张检查单,“你先去给他办住院手续吧。”


    程守萍匆匆办完手续,又去打电话,这次她打了林阿姨工作所在医院的电话,说明了情况,请她同事设法联系上她。


    再次回到抢救室外,她在走廊里坐下,默默等待。


    半夜一点多,才见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轮床上的沈继舟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如雪。


    她的心怦怦直跳,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冰,手背也是凉的,只有掌心还带着些许温度。


    医生问:“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朋友,家属还没赶到。”


    医生简短解释了他的伤情,伤口不止一处,其中一道最长的有十二厘米,但万幸没有刺穿腹部,从腰侧滑过去了。


    “如果这刀再偏一点,刺穿腹膜,伤到内脏就很危险了。”


    她只觉鼻子一酸,差点又要落泪。


    轮床一路推到病房,同房陪夜的家属也过来帮忙,和她与护工一起,拎着床单把人抬到了床上。


    程守萍在床边坐下,看到他显得干燥的嘴唇,便又起身去倒了些水来,用棉签蘸着,轻轻润湿他的双唇。


    沈继舟微微睁开眼,转眸看到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的声音轻而含糊,她没听清,俯身把耳朵凑近他问:“你说什么?”


    “别告诉我妈……施建华的事,就说……遇上抢劫了。”


    程守萍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担心林阿姨把他受伤的事怪到她头上。


    她轻轻摇头:“这样不好。”


    沈继舟:“你别想太多,我只是不想让她太担心。”


    程守萍没有多和他争辩,只是不停地替他润湿嘴唇,小声地陪他说着话,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输液袋。


    不一会儿门口有人影晃动,程守萍回头见是林月妍和沈泊然,便赶紧松开了沈继舟的手,让到一旁。


    “疼吗?”林月妍心疼地摸了摸沈继舟的额头与脸,回头看向程守萍,“他伤在哪里了?情况怎么样?”


    程守萍把手术后医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月妍自己是医生,听完后心里大致有了底,虽然比刚听到消息时要安心了一些,但仍难免后怕。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舟舟为什么会受伤?”


    程守萍正想开口,沈继舟却抢着说道:“我们遇上抢劫犯了。拉扯的时候被他刺了一下。”他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口吻说着,“我运气还不错,那刀滑过去了,伤得不重。”


    程守萍默默把原先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林月妍不赞成地摇头:“遇到抢劫犯你把钱给他就是了啊,他要包就给他包,他要钱就给他钱,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啊!”


    沈继舟连声答应,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这样犯傻了。


    林月妍瞥了程守萍一眼,心中暗想,舟舟多半是在萍萍面前才会逞英雄的。她转身背朝儿子,表情就变得冷淡了些,笑容礼貌而疏远:“不管怎样,谢谢你把他送来医院,又陪了那么久。这里有我和舟舟爸爸在,你回去吧。”


    程守萍朝她点点头,随后向沈继舟看去:“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养伤。”


    沈继舟微笑道:“嗯,你也一晚上没合眼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程守萍向林月妍与沈泊然道别,随后退出病房。


    凌晨三点的大街上人车稀少,但医院门外总有出租等着接生意。她上了辆空车,来到离家最近的派出所。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


    第177章 【单人病房】


    值班民警敏锐地看到她外套下隐约露出来的带血毛衣, 神色立即严肃起来, 拿出纸笔:“你先坐下,慢慢说。”


    程守萍先把施建华之前的所作所为说了一下,包括他被行政拘留的事,接着说到今晚发生的事件。


    值班民警听到施建华刺伤沈继舟后还想继续行凶, 被她用石块砸了头那段, 笔尖一顿:“你说的这个施建华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程守萍把施建华今晚的衣着与外貌特征描述了一下。


    值班民警记录下来, 点点头:“你继续说。”


    程守萍接着说道:“我们制服施建华之后,因为沈继舟的伤比较重, 不停流血,我就先送他去医院了。当时有许多群众见证了这件事, 也帮忙按住了施建华。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把施建华抓过来?”


    值班民警沉吟片刻后说:“嫌疑人被击中头部后就昏迷不醒, 有群众过来报警, 我们所另外两位同事出警处理,看过现场的情况后把嫌疑人送去医院治疗了。”


    程守萍讶然:“他昏迷了?我只打了他的头一下,看他还握着刀,又砸了他的手几下, 他那时候才松开刀。你们找到那把刀了吗?我怕他捡起来继续伤人, 就把刀踢远了。”


    “凶器我们已经找到了,正在提取指纹和血迹证据。”他顿了顿, 接着道:“按照你所述,你和沈继舟都是受害人。明天我们会去医院找沈继舟做个笔录。你可能也需要做个更正式的笔录。”


    程守萍离开派出所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回家洗了个澡,调好闹钟,之后就睡下了。


    闹钟在早晨八点准时响起, 她起来后打了四个鸡蛋,蒸成两份鸡蛋羹,一份放进保温桶里,一份自己当早点吃了。


    接着拿上存折,去家附近的银行取出六千块钱,分装两个信封,随后便赶往医院。


    她先到病房看了看。


    沈继舟合着眼,看起来睡着了。他的脸色仍显苍白,嘴唇也没多少血色,睡梦中仍然紧紧锁着眉头。


    麻醉过去了,他伤口一定很疼吧……


    林月妍坐在床边,以手支颌,满脸困乏疲倦之色。


    程守萍轻手轻脚地走近床边,朝林月妍点了下头,小声问:“他怎么样了?”


    林月妍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轻声说:“体温血压都正常,早上醒过来喝了点粥,之后就睡到现在。”


    “林阿姨,昨晚我没带够钱,办住院时押金也付不上,只能先欠着。刚才我去了次银行……”程守萍从包里拿出一个装钱的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三千先用来付押金,余下的治疗与住院费用也都由我来。”


    林月妍惊讶地睁大眼,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替舟舟出医药费?”


    程守萍沉沉地叹了口气:“昨晚袭击我的不是普通的抢劫犯,是个和我有过节的人,他想要报复我……继舟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林月妍斜了眼病床上的沈继舟,原来真是因为萍萍,这臭小子还骗她说是遇上了抢劫犯。


    她拿起信封,递向程守萍:“钱就不用你出了,这份心阿姨领了。他爸爸已经回家取钱去了。”


    程守萍哪里肯接,往后让了一步,说:“林阿姨,你一定要收下。他这次受伤全是因为我,你不收的话……我心里过不去。”


    林月妍一时没有说话,隔了会儿后才开口。她望着程守萍,语气平静柔和:“你不用太自责,伤害舟舟的人不是你,你也是受害人。而且舟舟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什么,也不会要求什么,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而已。”


    程守萍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发烫,好不容易才把眼泪忍回去,朝她点点头。


    林月妍停了停,似乎还有些话想说,但病床上的沈继舟动了一下,她便没再说下去。


    程守萍见沈继舟眼睛睁开了,就向病床走近几步,问道:“你醒了?伤口疼不疼?”


    沈继舟苦笑了下:“你不提还好,一提就觉得又疼起来了啊。”


    程守萍有些窘,又深觉愧疚:“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沈继舟看见她的窘状,急忙改口说:“其实睡一觉已经好多了,不怎么疼了,我是开玩笑的。”


    林月妍朝他们两人看看,拎起热水瓶给茶杯里续了点热水,接着便出去打水了。


    安静片刻,沈继舟换了话题:“你怎么没多睡会儿?”


    “我心里记挂着事,睡不了多久。”程守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你饿不饿?我蒸了鸡蛋羹,甜的。”


    听到“甜”的,沈继舟眼睛就是一亮:“我可以吃点。”


    程守萍给他围上条手帕替代餐巾,接着打开保温桶,用调羹舀起小半勺,轻轻吹了吹,又试了下温度,确认已经不烫嘴了,再喂给他。


    沈继舟只觉蛋羹又香又甜,滑溜溜的不用咀嚼就能直接咽下去了,不由笑道:“很好吃。”


    见他爱吃,程守萍也笑了:“我加了牛奶,还多放了点水,蒸得比较嫩。”


    喂了小半桶鸡蛋羹,沈继舟说够了。


    程守萍便把保温桶盖好,拿手帕给他擦嘴。


    沈继舟有些不好意思,接过手帕:“我自己来吧。我手又没受伤。”


    这时林月妍打水回来了。程守萍对她说:“林阿姨,这边由我来就好,你先回去休息会儿吧。”


    林月妍从半夜赶来医院后,就一直忙里忙外没合过眼,也确实乏了,便朝程守萍点点头:“也好,我回去炖个汤,中午再过来,在那之前就麻烦你了。”


    她背上包,把装钱的信封塞回程守萍手中:“这钱你拿回去,真的不用。”说完便走了。


    程守萍无奈,回头再看沈继舟。


    沈继舟也敛了笑容,格外认真地望着她:“你来看我,我很开心,但是别给钱。”


    程守萍默然片刻,把信封收进包里。


    她在床边坐下:“我已经告诉林阿姨了,昨晚伤了你的不是抢劫犯。林阿姨没有怪我。你也别再瞒着她了。”


    沈继舟轻轻点头。其实那时候他已经醒了,只怕妈妈再说些让人尴尬的话才动了一下,假装是刚醒过来。


    到底是伤后虚弱,说了一阵话沈继舟便觉精神不济。程守萍劝他小睡会儿养养精神。


    但病房里时不时有人进出,除了护士来换输液袋,量体温、血压之外,同病房的病人及其家属也会进进出出,发出各种动静。


    程守萍来到护士台,提出想换个单人病房。


    护士提醒她:“单人的特需病房光房费就要200块一天,医保不报销。”


    程守萍说:“没问题。我可以先预付十天房费,如果住院超过十天再续。”


    护士便打了个电话,确认现在有空的特需病房,接着就安排沈继舟转病房。


    程守萍回到原先病房,没对沈继舟提这茬,等护工推着轮床过来时她也假装不知情,只对沈继舟说:“可能是林阿姨给你换的吧,让你能好好休息。”


    特需病房在住院部顶层,布置得犹如宾馆房间,装有空调和独立卫浴,二十四小时提供热水,病床有手柄可以摇动,能调节靠背与腿部的角度。


    房间里还有沙发和毛毯可以让陪护的亲友休息,电视、冰箱、衣柜等设施一应俱全,连从窗户望出去的风景也不一样了。


    沈继舟躺在舒适了许多的病床上,环顾可称豪华的房间,虽然心中多少有点疑虑,但伤口疼痛与换病房的这番折腾让他精疲力尽,在安静的环境中躺了会儿,很快就睡着了。


    程守萍见他睡着,便轻轻把为通风留的窗缝关上,自己靠在沙发上也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敲门声,程守萍一下子醒来,起身去开门。


    门后站着两名警察,他们是来为沈继舟做笔录的。


    程守萍请他们进房,把沈继舟的病床摇高少许,让他能斜靠着说话。


    沈继舟把事发当时的情况描述了一遍,接着又提到施建华之前对程守萍的跟踪与骚扰。


    警察对于两人搏斗以及他受伤的细节追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让他看一遍笔录,确认没问题后签名。


    程守萍问起施建华现在的情况。


    其中一名警察说:“他暂时没醒,还在医院接受治疗。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们警方会在医院病房对他实行24小时监控。”


    警察离去后不久,护理人员送来了午餐。比起普通多人病房的大锅菜而言,特需病房的午餐更为精致,餐盘里的菜肴都是分开装的,汤也不是水多菜少的大众汤了,今天中午是小排白菜汤,还有个梨子当餐后水果。


    程守萍把病床摇高,托盘架在沈继舟身前,再把餐盘和汤放在托盘上,递给他勺子。


    沈继舟正慢慢吃着,林月妍带着炖好的鸡汤来了。


    进房后她扫了眼餐盘里的饭菜:“萍萍,是你替舟舟转的病房?”


    程守萍应了声是,又解释道:“我是考虑到多人病房很难休息好,才自作主张给他换了单人房。不过林阿姨你放心,房费我已经付过了。毕竟他是因为我而受伤的,我只希望他能得到更好的照料,能有更安静的环境休养,尽快恢复健康……”


    林月妍笑了起来:“你别紧张啊,我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舟舟本来就比较挑食,手术后胃口更差了些,早餐送过来时他只喝几口粥,而特需病房的菜肴品种更多,还可以提前定菜,看来以后她也能轻松不少。


    她放下保温桶,在房间里看了看,又走到窗边往外望了一眼,回身说道,“这个环境确实好了很多。谢谢你啊,萍萍。”


    程守萍松了口气,沈家态度明确,肯定不会收她的钱,但幸好林阿姨对单人病房点了头。这样一来,至少她能为沈继舟提供更好的环境来养伤了。


    第178章 【陪床】


    午后程守萍离开医院, 去电信营业厅选了个中文寻呼机, 办理入网手续。


    之后她从黄页上找到几个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在进行了初步的电话咨询后,选定其中一家事务所,直接上门咨询。


    接待她的律师听完她叙述后解释道:“持刀行凶属于严重暴力犯罪, 嫌疑人已经刺伤了沈先生, 你为了阻止他行凶而反击,制止犯罪后也没有进一步击打, 采取的是正当防卫行为,不需要负刑事责任。”


    程守萍稍稍心安, 接着她又咨询了向施建华索赔的可能。


    律师告诉她:“沈先生所受到的人身伤害,可以依法向法院提起诉讼, 法院也会支持合理的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等赔偿, 但如果对方没有偿付能力, 判决就可能只是一纸空文,未必能拿到全额赔偿。”


    程守萍沉吟片刻后,把材料收进包里:“我回去考虑一下再决定。”


    离开律师事务所后,程守萍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去乳品厂门市部, 买了两瓶酸奶, 倒在保温桶里保温,回到家附近之后又去买水果。


    初春时节, 可选的新鲜水果并不多,她买了苹果和梨,又买了菠萝和黄桃的水果罐头回家。


    晚饭后, 她把苹果和梨切小块,加上菠萝与黄桃块,拌入酸奶, 尝了尝味道后又加了少量白砂糖。


    她留了一小半给宏志,余下的则装进保温桶里,乘车去医院。


    沈泊然与林月妍都在病房里,见她这个时间过去,他们都有些意外。


    程守萍举了举手中的保温桶:“我带了些甜品,沈叔叔林阿姨一起吃点吗?”


    林月妍微笑摇头:“不用了。你是带给舟舟的吧?”她回头看了看儿子的表情,臭小子眉开眼笑,眼睛里已经只有萍萍,看不到别人了。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拽着沈泊然离开病房。


    茶几上有林月妍从家里带来的不锈钢碗与勺子,程守萍把保温桶里的酸奶倒进碗里,端到床边。


    沈继舟看一眼就笑了出来:“奶油烩水果。”


    程守萍亦不由笑:“尝尝看我复原得像不像。”


    沈继舟尝了尝,评价道:“比我们在北京吃到的好吃。”


    程守萍莞尔:“真的?不会只是客套话吧?”


    “真的,首先,水果就新鲜了不少,还多了一个品种……”他吃了一块,“是梨吧?”


    “对。可惜天太冷了,能买到的新鲜水果不多,菠萝和黄桃都是罐头水果。”明知道他只是开玩笑,听他说比那家店做得好吃,程守萍还是挺开心的。


    “北京那次吃的也都是罐头水果。”沈继舟又吃了一口,问道,“你家订了酸奶吗?”


    “没有,我家只订了牛奶。酸奶是去牛奶棚买的。”


    沈继舟知道那里,乳品二厂的门市部,因为后面就有奶牛棚,买牛奶时有时能听到牛叫声而得名,从她家坐车过去还挺远的。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你一起吃点吧,在北京的时候,我们也是一起吃的。”


    程守萍想起那时的情景,那回是她感冒发烧,一起去的同学都去景点和小吃街玩了,她却只能呆在招待所里休息养病。


    他特地坐车去了很远的地方买了“奶油烩水果”回来,因为半路被人撞翻,他又回去买了一份。


    提起那回,沈继舟说:“那家是挺高档的冷饮店,用玻璃高脚杯装的‘奶油烩水果’,做得很精致,我过去直接往搪瓷杯里倒,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就是在看乡巴佬。后来我又去买了第二次,让那个服务员盯了很久呢。”


    程守萍不由笑出了声:“怎么那时候没听你提起这件事啊?”


    沈继舟微笑:“那时候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难道你现在脸皮就厚了?”


    “多少比以前要厚一点了。”-


    林月妍和沈泊然在楼下逛了一大圈,回到楼上,还没进门就听到房间里传出的笑声。她回头小声问沈泊然:“你说,他们会不会又在一起了?”


    沈泊然沉默了几秒,说:“顺其自然吧。”


    林月妍微微蹙眉:“我总有点担心。”前一次分手之后舟舟痛苦了很久,之后一直没有真正走出来。这次如果他们又复合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走下去。


    沈泊然还是那句:“顺其自然。”


    林月妍白了他一眼,在门上轻轻敲两下,等了片刻后才推门进去。


    程守萍本坐在床尾和沈继舟说话,听到敲门声后便站了起来,正要去开门,就见林月妍和沈泊然推门走了进来。


    她也就没有再坐回去,对林月妍说:“林阿姨,我先回去了,明天我会早点过来,换你回去休息,你看我上午八点过来合适吗?”


    林月妍愣了愣:“哎,那怎么好意思呢?”


    程守萍摇摇头:“他这次受伤和我脱不开关系……你们又要上班又要陪护,会很辛苦,我分担些也是应该的。”


    林月妍和沈泊然对视一眼,又看回程守萍,略微犹豫了一下,才说:“那……也好,你不用太早过来,十点左右来就行了。”


    “好的。”程守萍与他们说定之后便告辞离开。


    第二天她提早半个多小时到了医院,与林月妍“换班”。


    沈继舟已经拔了管子,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不少。


    程守萍放下包,走到床边问他:“有没有觉得好些。”


    沈继舟微笑着点点头。


    她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拉开,让阳光完全照进房间。


    正逢护士进来换输液袋,程守萍问:“他现在能下地活动了吗?”


    护士翻了翻记录,说:“管子拔了就能下地了,注意点就行。”


    程守萍朝沈继舟看去。


    沈继舟抿了抿唇,隔了一会儿后说:“我伤口还很痛。动不了。”


    程守萍劝道:“能动的话还是早点开始活动比较好。你已经躺了两天了吧?”


    “一天半而已,两天还没到呢。”


    程守萍微微挑了下眉头:“……随你。”


    房间里安静片刻。


    沈继舟又朝她看了眼,才说:“好吧,试一试。”


    程守萍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他伤口肯定还疼着,所以先把靠背部分摇高,让他坐起来,避免腰部用力。接着把床整体调高一截,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太费力地站起来。


    沈继舟掀开被子,试着移动右腿往床下放,尽管把动作放轻了,还是牵到了伤口,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你慢一点,我来帮你。”程守萍急忙绕到床尾,抬起他的腿往下放。


    她本是一心帮忙,没有多想,直到托起他小腿的时候,裤腿上滑,她碰到了他脚踝上方的肌肤,心跳莫名就加快起来。


    但手已经托住了,总不能在这时候收回来,她还是好好地把他的腿搬下了床沿才松手。


    站起来时她偷偷瞥了沈继舟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


    她不自在地垂下视线,走到他没受伤的那侧,扶住他的胳膊让他借力。


    因为她把床调得比较高,沈继舟等于顺着床沿滑下地,不用靠自己发力站起来。但毕竟身体在运动,把重心落到脚上时,他还是轻轻地吸了口凉气。


    程守萍扶着他站了会儿,等他缓过来些,开始迈步了,她也就推着输液架,亦步亦趋地跟着挪。


    两人慢慢挪到了窗边,沈继舟眯眼看了看清透的蔚蓝色天空:“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是啊。阳光多好。”


    楼下有个不大的花园,但干净雅致,小径上有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正慢慢地踱着步。


    看了会儿窗外的景致,程守萍又扶沈继舟回到床边,帮着他重新躺上去。


    她去洗了个苹果,回来削皮,切成小块给他吃。看到输液快滴完了,便按铃让护士来换新的输液袋。


    午饭吃完后,沈继舟就有点撑不住精神了。


    程守萍让他睡会儿,他偏不肯,还指着柜子让她从包里找书。


    程守萍找书的时候,偶然一回头,发现他在偷偷打呵欠。


    她没戳穿他,拿着书回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你看到哪儿了?我读给你听。”


    “书签夹着的地方。”


    程守萍打开书,读了起来,翻过两页后,侧头一看,他闭着双眼,呼吸也变得舒缓悠长。


    她无声地笑了笑,默默看了他一会儿。


    当她拿起书签正要夹回去,忽然发现这枚书签是他自己做的,用的是她的照片,刚才打开时她只瞧见了书签的背面,所以直到此时才发现。


    她记得这张照片,是那次在摩天轮上看日落的时候拍的。


    书签上的她正托腮看着窗外,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了夕阳与火烧般的天空。


    书签背后,是首手写的短诗:


    “按下快门那一瞬,


    我曾以为时间会停驻。


    后来才明白,


    时光会把一切带走,


    只有我留在了原处。”


    书签的边角有少许磨损的痕迹,背后的字迹也有些模糊,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


    他刚才让她拿书的时候,神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许他自己也忘了这本书里夹着这张书签。


    默默看了会儿,她把书签夹回书页中,轻轻合上,把书放回床头柜,手在书脊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轻轻地把帘子拉上,房间里暗了下来-


    沈继舟睁开眼时,发现房间里光线昏暗。


    他有一瞬恍惚,随即想起入睡前她坐在床边读书的身影。但椅子上是空的,他的心也变得空落。


    紧接着看到沙发上的她,蜷着腿正睡得酣甜。他平静地呼出口气,嘴角浮起微笑。


    她没走。


    第179章 【苏醒】


    沈继舟正侧头望着沙发上的程守萍, 忽然听见敲门声, 是护士进来输液了。他让护士帮忙把靠背摇起来,顺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书。


    看到书签时他不由愣了一下,急忙合上书,朝沙发的方向看了眼。


    她也被护士进来的动静惊醒, 已经坐了起来, 正低头整理着头发。


    沈继舟不动声色地把书放回了床头柜上。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书签正面,但看她读书时的表情, 应该是没有发现吧……?


    程守萍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触的时候, 她朝他微笑了一下。


    沈继舟暗暗松了口气,余下的时间里, 再也没当她的面把这本书打开过-


    这天晚上回到家, 程守萍打电话给程根生, 告诉他施建华暗中跟踪并袭击她的事。


    程根生一听就急了:“你有没有受伤?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马上告诉我?”


    “爸,我没事。你别担心。”


    程根生不太放心地追问了句:“你真没受伤?”


    “没有,爸,但是沈继舟为保护我受了伤, 我这两天都在医院陪着, 所以没顾上对你说。”


    程根生沉重地“哦”了一声,向她询问沈继舟的伤情, 挂了电话后便和童岚一起连夜赶回市区家里,第二天买了水果和营养品去医院探望沈继舟。


    一开始气氛还比较轻松,直到程根生拿出钱来。


    沈泊然和林月妍坚决不收, 程根生坚决要给,几个人同时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大。


    程守萍无奈地看着他们, 来之前她就对爸爸说了沈家不肯收钱,自己已经安排了特需病房,并预付了之后的住院治疗费用。但爸爸还是坚持要表示他的心意。


    童岚扯了下程根生的衣袖,示意他小声些,接着对林月妍道:“要不我们还是出去说话吧,别影响孩子休息。”


    他们几人离开后,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程守萍看向沈继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爸嗓门太大了。”


    沈继舟浅笑摇头。


    沈家始终不肯收钱,程根生深感歉疚,回家后把钱留给了程守萍,叮嘱她多买点营养品送去,多照顾一下沈继舟。


    程守萍自然答应下来-


    又过了三天,沈继舟已经能比较自如地走动,伤口也恢复良好,他说一直呆在病房里太气闷。程守萍便陪他到楼下小花园里散步。


    在小径上慢慢走了一段,程守萍用一种状似随意的口吻问道:“在医院的这几天,怎么都没见到别人来看你?”


    “别人?”沈继舟想了想,说道,“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他们年纪大了,再说也快过年了,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这年都没法好好过了。所以暂时瞒着他们,连亲戚也没说,他们都不知道我受伤的事。”


    程守萍:“那你的朋友呢?”


    “陶咏亮?我没和他说。”


    “……不是还有个个子挺高的女生吗?经常和你走在一起的,梳高马尾,有件粉绿色的外套,那次你们一起进了图书馆。”


    沈继舟:“……你是说赵艺蕾?”


    程守萍抬了抬眉毛:“我怎么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在学校里看到过几次而已。”


    “我们只是经常交流看的书而已,算是书友吧。”


    程守萍心中暗暗嘀咕,真的只是书友吗?看那女生的表情,可不只是想和他交流读后感而已。


    沈继舟看了看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阵低沉的震动声从程守萍的大衣口袋里传了出来。


    程守萍摸出传呼机看了看,是何律师发来的消息:“施建华醒了。”


    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沈继舟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发生了什么事?”


    程守萍把呼机给他看,他说:“你去回电话吧,问问具体情况。”


    “我先陪你回房,再打电话。”


    “你去吧,我正好在这里晒晒太阳。”沈继舟指着几米外的一张长椅说道。


    程守萍陪他走到长椅边,扶着他坐下,不太放心地问:“你一个人在这里要不要紧?”


    沈继舟微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他拎了拎自己的病号服,“穿着这身我也跑不了。”


    程守萍噗嗤笑了出来:“那我去了。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她快步离开,找了部公用电话打过去。何律师说:“施建华醒过来了,但是状态不太好。”


    程守萍意外:“状态不好是指哪方面?”


    “他有记忆障碍,完全不记得袭击过你和沈先生的事。认知也出现了问题,可能有智力受损。但因为他刚刚才醒,随着伤势的恢复,之后可能还会有变化。具体他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好说,需要等状况稳定下来后再做鉴定。”


    程守萍皱了下眉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装出来的?为了逃避或是减轻刑罚?”


    何律师顿了顿,应该也是在考虑这种可能,随后他说:“后续医院会安排替他做功能测试,没有相关的专业医学知识很难伪装,而且等他情况稳定下来后会有专家对他进行精神状态的全面鉴定,不是靠装疯卖傻就能蒙混过去的。”


    程守萍又追问了几句相关细节,之后道:“何律师,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告施建华,让他赔偿。”


    何律师说:“鉴于受伤的是沈先生,如果需要委托我们律所代理本案,需要沈先生本人签署委托合同。不过这事没有那么着急,等年后再处理也行。”


    程守萍表示明白了,挂了电话便匆匆回到小花园。


    她走到长椅前,在沈继舟身边坐下,把施建华目前的情况说了一下。


    沈继舟望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如果他真的留下严重后遗症,这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程守萍看到他眼睛里的担心,她朝他笑了一下:“虽然是我打的他,但那是正当防卫,何律师说了,不用负法律责任。如果我不把他打倒,他可能会继续刺伤你,也可能会接着来刺伤我,甚至……”她摇了摇头,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沈继舟沉默了会儿说:“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


    程守萍挑眉:“不管他现在是真是假,之后会不会恢复正常,他都要为他的所作所为受到惩罚。不光是坐牢,我们还要告他,让他赔偿你的医疗费和其他损失。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到时候签个字,委托律师全权代理索赔案。”


    沈继舟静了片刻,轻轻点头。


    两人仰头看了会儿云。


    程守萍一直留心着他的状态,见他变得安静下来,便问:“你在这里坐挺久了,累不累?我们回去吧。”


    沈继舟朝她弯起了眼睛:“嗯,我们回去吧。”


    程守萍望着他的笑容,不由心中微动。她说“我们”那句本是无心之言,可听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又总觉得有点言外之意。


    她发了会儿愣,见沈继舟用手撑着椅面,身体前倾,急忙扶住他的另一只手:“你小心,别太用力。”


    尽管再小心,沈继舟站起来时还是牵动到伤口,他不由皱了下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程守萍既心疼又担心,之后就没有松开手,一直扶着他回到病房外。


    推开门就见林月妍已经来了。


    程守萍搀着沈继舟躺回床上,和林月妍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离开。


    走到电梯间时,她发现自己手套没拿,折回病房外,正要推门,就听见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林月妍的声音:“你们又在一起了?”


    她不由一顿,举在半空中的手也放下了。


    “妈,我们现在只是朋友而已。她是因为感到内疚才来照顾我的。”


    林月妍没再问下去。沈继舟也没再说话。


    程守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便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第二天是除夕,早晨九点,她如常赶到医院。


    沈泊然和林月妍都在,正在商量晚上到沈继舟爷爷家吃年夜饭的事,如果一家三口都不去,老人肯定会发现异常,到时候沈继舟受伤的事就瞒不住了。


    林月妍对沈泊然说:“我陪着儿子,你一个人去吧。”


    沈继舟说:“爸,妈,我已经好多了,其实不用人一直陪着。你们俩都去吧,光爸一个人去,也不好解释。你们去,就说我得了感冒,怕过给他们就不去吃饭了。等我感冒好了再去给他们拜年。”


    林月妍仍有些犹豫。


    程守萍便说:“林阿姨沈叔叔,今晚我在这儿陪着。你们放心去陪二老过年,别让老人家担心。”


    林月妍仍有些迟疑:“那你家里……”


    “我一会儿打个电话给我爸,告诉他一声就行。”


    林月妍和沈泊然对视一眼,朝程守萍认可地点点头:“那就辛苦你了。吃好年夜饭我再过来,可能要比平时晚些。”


    程守萍笑着应声:“嗯。”


    程守萍打完电话回来,沈泊然和林月妍已经离开了。


    沈继舟说:“你昨天忘了手套。”


    “哦,对。我上了车才想起来,就没回来拿。反正我今天还会来嘛。”


    “也是。”


    程守萍拿出付扑克牌:“打不打牌?”


    沈继舟:“我不会。”


    “我教你,很简单的。”程守萍向他说明抽乌龟的规则,洗了下牌,两人就玩了起来。


    一开始程守萍连赢两把。


    沈继舟很快领悟到这其实不仅仅是个碰运气的游戏,程守萍在抽牌时会观察他的表情来判断这张牌是不是“龟”。


    于是他开始控制自己的表情,并观察程守萍的反应。


    但她总是会故意做一些微表情来误导他的判断,让他连抽好几次龟牌,最后还是输掉了这把。


    不过他并没因此觉得无趣或是不快。每次看到她赢牌时或兴奋或得意的小表情,都会让他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一,停更一天,周二更新。


    第180章 【仙女棒】


    玩着牌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很快到了午餐时间。


    送菜阿姨送来了两份午餐, 其中一份是程守萍订的家属餐。她打开盒盖一看,今天的菜是糖醋小排与白灼大虾,蔬菜则是青椒炒豆干和炒青菜。


    沈继舟先把所有的青椒都挑了出来,单独放在碗里, 直到只余下豆干才开始吃饭。


    程守萍拿走青椒, 把自己的青菜分了一半给他。


    饭后程守萍让沈继舟睡会儿,他却说饭后马上睡觉不好, 要去散步消食。


    两人到楼下小花园里,沿着小径慢走。


    沈继舟安静了一会儿后说:“昨天你问起的人, 她叫赵艺蕾,和我同级, 是社会学系的。”


    程守萍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我和她认识是在图书馆里, 那时候我正在找有关心理学的书籍,她对心理学感兴趣,也在上相关的课程,就向我推荐了一份书单。后来我们偶尔在大课上碰到, 就会交流一些读书的经验和想法, 也会互相推荐好书或是交换着看,仅此而已。”


    程守萍斜了他一眼, 视线转向前方:“谁问你这些了?我只是随口问句怎么没别人来看你而已。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件事了。”


    沈继舟:“……”


    程守萍正看着远处的几棵花树,忽觉手背被碰了一下,紧跟着是指背。


    她心头微悸, 像是在春风中轻颤的花枝。


    片刻之后,她的尾指就被轻轻地勾住了。


    她低了一下头,嘴角翘起, 随即回头看了一眼。


    沈继舟看起来有点紧张,但在见到她眸中的笑意时,那一丝紧张很快就消失了。他放松地笑了起来,眉眼里都是喜悦与满足。


    两人便这么勾着尾指,悠悠地踱着步。走过梅花树下后,又从勾着尾指变成了手牵着手。


    回到病房后,沈继舟还是不肯睡,程守萍便陪他下棋。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外面就零零星星地响起了鞭炮声,时不时就会“嘣”或“啪”的一声。


    程守萍想也知道沈继舟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睡着了,便打开了电视机。


    除夕日的节目比平时精彩很多,除了综艺之外还有经典电影回放。他们边看电影边吃晚饭。


    饭后,等护士查完房。程守萍到门后等了会儿,听着护士走远就把门反锁了。


    沈继舟疑惑地望着她,就见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卷报纸包着的东西,拆开后才知那是一把仙女棒。


    沈继舟意外地笑了声:“你怎么会带着这个来医院?”


    程守萍把手举在嘴边,做了个“轻点”的动作,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想你今年不得不在医院过年了,也不能出去放鞭炮。至少可以放点小烟火过过瘾吧。不过不可以让护士知道啊。”


    沈继舟既觉好笑,又觉有趣,还有点小感动。


    程守萍又拿出半根蜡烛和一只小小的玻璃杯,把蜡烛点燃后滴了些蜡烛油在杯底,把蜡烛固定住。


    接着她把电视和灯都关了,房间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玻璃杯中的烛火轻轻晃动,在天花板与房间四壁投下朦胧的光晕。


    她扶沈继舟下地,让他拿着仙女棒。她则搬了张椅子到房间中央比较开阔的地方,把蜡烛杯放上去,再端来半盆水放在一旁地上。


    沈继舟把一根仙女棒的末端放在烛火上,很快开始“嘶嘶”地冒出火花。


    程守萍低笑一声,从他手里拿了另一根,点燃。


    两人安静地看着金色的火花,直到它燃尽,只余一点点暗红,再蘸水彻底熄灭。


    沈继舟又点燃一根,不过这次没有盯着烟火,反而大多时候都在看程守萍,唇际挂着温柔的微笑。


    程守萍偶尔看他一眼,发觉他时时都在看自己,不由轻笑一声:“看烟火啊,看我干什么?”


    沈继舟退后两步,举起手朝她比了比,把她与金色的火花框进同一个画面:“我应该让我爸把我相机带来的。”


    程守萍随口开了个玩笑:“好再做一张书签吗?”


    沈继舟:“……”她看到了!


    程守萍吐吐舌头:“你就当我没说过刚才那句。”


    沈继舟抿了抿唇:“说过的话哪能随便当做没说过。”


    “好吧,我承认,那天把书签夹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沈继舟又点燃一根仙女棒,默默注视着火花,一言不发。


    程守萍靠近他,拿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生气了?我是无意中看到的,当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好先装没看到了。”


    沈继舟朝她轻轻笑了一下:“我哪里会因为这么小的事就生气,不过被你看到,多少还是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仙女棒的火光骤然黯淡下去,他把末端浸入水盆,等彻底熄灭后才放在椅子上,和之前燃尽的仙女棒放在一起。


    程守萍轻轻抱住了他:“对不起。”


    沈继舟讶然:“你没必要说对不起啊。”


    程守萍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沈继舟安静地让她抱了会儿,正要抬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程守萍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抓紧把仙女棒放完吧,一会儿春晚就要开始了。”


    沈继舟:“……” 好吧,时机还是差了一步。


    两人接着放烟火,时不时对视一眼,相对而笑。


    仙女棒都放完,程守萍去开窗通风,接着把焦黑的签子先用报纸重新包起来,再塞入垃圾桶,再把水盆里的水倒掉并清洗。


    沈继舟带笑看着她做这一切:“我总觉得你毁灭证据的事做得很熟练。”


    程守萍瞥了他一眼:“哼哼,害怕了?后悔了吧?”


    沈继舟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一点也不。”


    程守萍想绷住的,但还是忍不住上翘的嘴角。


    一通收拾完毕,她打开电视机,调到央视第一套。这会儿正在播放预热花絮与广告,春晚还没开始。


    她接着洗了几个水果,切成片或块,摆成果盘,插上牙签,放到床头柜上。


    她把床的靠背摇高,方便沈继舟看到电视,接着正要把吃饭用的托盘架起来,他往旁边挪了一尺,拍拍自己身边:“坐这儿吧。”


    程守萍略一迟疑,便脱了外套和鞋坐到他身边,再架起托盘,把果盘放上去。接着躺靠下去的时候,格外小心地避免碰到他伤口。


    沈继舟拉高被子盖过她的腰,随后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相视而笑,随后便肩并肩地看起了春晚。


    一开始的歌舞表演还挺好,但当第一个小品开始抖出包袱的时候,程守萍意识到了问题——沈继舟只要笑得稍微厉害些就会牵动伤口。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她能看出来他在忍耐。


    她马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不看这个了,不好笑。”


    沈继舟轻轻舒了口气,看向她:“对不起,害你也没法看春晚了。”


    “春晚而已,不看就不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程守萍切换了几个频道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电影画面。


    她侧头瞧了眼沈继舟:“看吗?”


    “嗯,看吧。”沈继舟叉起一块香蕉,送到她嘴边。


    电影是部老电影,他们曾一起看过,但并不影响他们重温一遍这个故事。


    电影放完后他们讨论了会儿剧情,程守萍把遥控器交到他手里:“接着你来选吧。”


    沈继舟切了几个频道,最后又回到了中央一套,不过这会儿正是歌舞表演,他们就看了一会儿,直到开始相声了再切频道。


    看着看着,程守萍忽然觉得肩膀上有点沉甸甸的,侧头一瞧,沈继舟歪着头,双眼放松地闭着,呼吸舒缓。遥控器从他手里滑脱,正斜在床边。


    如果她起身去够遥控器,肩膀一动他就会醒过来,所以她没动。


    电视上正放着广告,她看了会儿也觉得困乏起来,便合起眼休息。


    沈继舟被一阵戏曲过门吵醒,揉了揉眼睛,侧头看向程守萍,她也睡着了。


    他摸到遥控器,把音量调到静音。


    她睡着的样子格外恬静,屏幕上闪烁的幽光勾勒出唇线的形状……


    遥控器滑落到地上的声音惊醒了程守萍,她睁开眼眨了好几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


    她侧过头,看到沈继舟也醒了,正朝着她望。


    他把她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一下。她不由笑了起来。


    窗外响起密集的鞭炮声,她脸色一变,抬腕看表:“不好,已经过十二点了!我要打个电话给我爸。”


    沈继舟说:“我陪你一起去。”


    “你就别动了,楼下大厅里就有公用电话,我一会儿就回来。”程守萍梳了梳头发,披上大衣,正要开门,就见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正是林月妍。


    林月妍记挂着儿子,吃完年夜饭就想回医院。


    沈泊然劝道:“有萍萍在陪着他,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段时间你也挺辛苦的,难得今晚放松一下,你就把儿子先放下吧。”


    然而林月妍再是怎么放松,也不能让程守萍在病房陪过夜,还是在十二点刚过时赶到了病房。


    程守萍见她进房,不由松了口气:“林阿姨来了啊,那我就回家了。”


    沈继舟的语气多少带着点遗憾:“妈,你来了啊。”


    林月妍斜了他一眼,转向程守萍时则微笑起来:“萍萍,真是辛苦你了。我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交通管制,耽搁了不少时间。”


    程守萍笑着摇头:“没关系的,我们就是坐着看看电视而已。”


    沈继舟问她:“你明天还来吗?”


    程守萍刚要说话,林月妍说:“明天白天他爸会来。萍萍你可以回去休息几天了。大过年的,你也要走走亲戚吧。”


    程守萍便点头应好,侧头朝沈继舟挥了挥手:“那我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沈继舟叮嘱了句:“已经半夜了,你打车回去,别坐公交了。”


    程守萍答应了,朝林月妍道别后便拿上包离开。


    【作者有话说】


    天还没黑下来,外面就响起了鞭炮声。


    程守萍:早让你睡会儿么不睡,这会儿想睡也睡不着了。


    沈继舟:你在这儿我一点也不想睡。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想浪费。


    周三停更一天,周四继续。


    如果有榜单的话,每周从周四日更到周日,然后周二更一章,总共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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