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生日约会】
次日, 程守萍找到辛教授, 向他咨询MCM比赛的相关事宜。
辛教授有些意外地笑了:“你想参加这个比赛?陆晓泽他们呢?”
“是陆晓泽向我们提议的,我们三个想一起参加。”
辛教授想了想后说道:“你们有这个想法,我作为老师一定全力支持,但具体实施起来还有很多难点。”
“因为报名费需要使用美元支付, 通过学校去申请外汇额度虽然是可行的一条路, 但手续繁琐,颇为费时, 况且这项比赛在国内没什么知名度,外汇申请很难批下来……”
程守萍理解地点点头, 又问:“如果我们自己筹集美元呢?”
辛教授道:“如果你们能筹集到这笔资金,那就容易多了。”
他沉吟片刻后道:“我可以先向学校申请额度试试, 你们也可以先试试自己的路子。”
他看着程守萍, 语气郑重起来:“你们真的决心参赛吗?美国是发达国家, 这笔参赛报名费不会是个小数目。”
程守萍问道:“可以先问问要多少报名费吗?”就算她可以不太在意这笔钱,但陆晓泽和严浩初未必都能接受高额的费用。
辛教授笑了:“我还不知道具体数额,只是在过去的学术交流中有过类似经验。嗯……这样吧,我尽快发封电子邮件, 向MCM组委会咨询报名事宜。你和小陆、小严再商量商量, 让他们也有个思想准备。”
程守萍让严浩初喊上陆晓泽,三人在食堂碰了头。她先把昨晚吃饭的钱还给严浩初, 然后把辛教授说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听她说报名费可能是很大一笔钱,严浩初果然犹豫起来,嘟哝道:“咱们国家参加比赛都是免费的, 他们怎么还要收报名费呢?”
“国情不同,人评审的专家都要拿报酬的,不会替你白干活。”陆晓泽睨了他一眼, 转向程守萍时,神色正经不少,“不管怎样,先报上名再说。如果学校的额度能批下来最好,要是不行,我们三个平摊一下,每个人也不会出太多。”
他见严浩初还是犹犹豫豫的样子,便对程守萍道:“这家伙黏黏糊糊的看来不想出这笔钱,干脆踢了他,我们两个照样能参赛,或者再找个数学好的……”
严浩初顿时急了:“谁说我不想出钱?你们不许丢下我自己搞小团体!”
陆晓泽忽地笑了:“逗你呢,不过我也不全是开玩笑。”他的表情随即严肃起来,“你要是真舍不得这笔钱,就早点说出来,我们也好早做打算。”
严浩初:“……”
程守萍劝道:“多少钱还不知道呢,现在就谈这些早了点吧。”
陆晓泽说:“总之不会是个小数目,不然辛教授也不会那样说。”
傍晚,程守萍打电话去沈继舟宿舍。宿管阿姨应了一声,让上楼的男生帮忙带话。
她等了一小会儿,便听到话筒被重新拎起,随即耳边传来沈继舟微微带着喘息的声音:“喂?”
“是我,你好点了吗?”
“嗯,今天早晨起来已经没什么不舒服的了。”
“你怎么在喘气啊?”
“我跑下楼的。”
“哦……那就好。”程守萍想象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接电话的样子,嘴角不禁浮起笑意,“你这两天还是注意多补水,多休息啊。”
“嗯,好。”
宿舍的公用电话不可能长时间占用,两人又聊了几句周末的安排便挂了电话。
周五傍晚,陆晓泽和严浩初跑来宿舍找程守萍。
严浩初一见她就说:“辛教授收到回复了,报名费要75美元,毛估估差不多要400块钱的样子。”
对比人均一、二百元的月收入,这差不多是普通人三个月的工资收入,确实是一大笔钱。
严浩初皱着眉:“更大的问题还不是钱的多少,而是美金从哪里来?”
陆晓泽倒是语气轻巧:“黑市换啊!重点是你能不能拿得出这笔钱?”
严浩初斜他一眼:“你就能轻轻松松拿出来了?”
陆晓泽:“……轻松谈不上,但我拿得出。”
严浩初惊讶地瞪着他:“你是打算问家里要吧?”
陆晓泽语气平淡地道:“我跟着老师做过几个项目,再加上平时省下来一些,够了。”
严浩初没再吭声,心中默默盘算,在市区生活的开销比在家要高得多,他虽然不是月月精光,但也没有刻意节俭。眼看到了学期末,他手头能拿得出来的现钱就五十来块钱,余下的只能靠提前向父母支取生活费,再找同学借一些了。
陆晓泽瞥他一眼:“你行不行啊?”
严浩初不禁恼怒:“哎,我都说了我能出啊,你能别揪着这点不放了吗?”
程守萍见他神色难堪,便岔开话题道:“陆晓泽,你刚才说黑市去换,你有路子?”
陆晓泽摇头坦言:“没有,但我可以想想办法,托人去问。”
程守萍想了想后道:“不是你认识的知根知底的人,还是算了吧。咱们都没见过真正的美元长什么样子,你知道人家换给你的是真钱还是假.钞?要是真钱里混几张假.钞呢?到时候你都找不到人去追责。不光是浪费钱,还耽误报名的时间。”
“那怎么办?”严浩初忍不住问。
“我回去问问我爸,不保证能换到美元,也许能换到些德国马克。”
陆晓泽意外地挑了挑眉:“马克也行,好歹是外币。”
程守萍晚上打了个电话到安塔,问程根生有没有办法换到美元或是马克。
程根生讶然:“换外币做什么?”
她把报名参赛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程根生意外之余也很感兴趣,虽然这笔报名费不算是个小数目,但曾经去德国培训的经历让他没有大惊小怪,追问了几句比赛的细节后,便爽快地答应帮她去问问看。
程守萍又补了句:“爸你只需要帮我换到这笔外币就行。报名费由我们三个分摊,我会承担自己那份费用。”
程根生笑了:“你是去正经比赛,又不是乱花钱,一百多块的报名费爸爸还出得起,你只要专心准备比赛就好。”
“那就谢谢爸爸啦。”程守萍嘻嘻一笑,接着又叮嘱道,“报名费说是75美元,爸你要是只能换到马克的话就再多换点,嗯,按85美元算吧。万一汇率有波动,或者要付手续费……到时候还缺一点就麻烦了。”
“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程根生特意找厂里相熟的德国工程师汉斯一起吃饭,在用餐时提起需要兑换些美元的事。
汉斯放下筷子,认真地解释道:“程,我手里没有美元,只有外汇券和少量马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去银行换成美元。”
程根生一听,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外国人凭护照能直接在银行兑换外币,比他自己到处找门路去换要方便得多:“你愿意帮忙的话可太好了。我需要75……哦不,85美元。”
汉斯想了想,道:“马克兑美元我只记得个大概汇率,得去柜台看了牌价才知道具体金额。这样吧,我尽快去换,换完告诉你折合多少人民币,就按银行当天的汇率来。”
程根生笑了:“那好,就麻烦你了。下一顿我请。”
汉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要请我吃地道的中华美食。”
程根生哈哈大笑:“没问题!”
周一傍晚,汉斯找到程根生,把一张字条递给他,上面写着当天的日期与牌价,下方还列着具体的换算金额:“我用155马克换到了85.63美元。按今天人民币牌价是460.60元。”
程根生接过字条仔细看了看:“多谢你,汉斯。钱我明天取给你。”
汉斯摆摆手,咧嘴一笑:“不客气,我还等着你那顿饭呢。”
程根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程守萍接到程根生电话后,便立即把这事告诉了严浩初与陆晓泽。
陆晓泽听完,吹了声口哨:“你爸路道够粗的,美元说换就换好了。”
程守萍淡然道:“他在工作中能接触到一两个德国工程师而已。”
严浩初则是又惊又喜,还有点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纸币递给程守萍:“我手头只有五十,先给你,余下的要再等等,我已经打电话给家里了,但等钱汇过来还要几天。”
程守萍微笑道:“没关系,突然要拿出那么一大笔钱来确实不容易,晚些时候再给也一样。”
严浩初双手合十:“多谢多谢。我一拿到汇款马上还给你。”
陆晓泽:“你这是狗熊拜拜吗?”
严浩初猛然转身,攥拳往他捶去:“你这嘴是淬了毒吗?”
陆晓泽一个闪身躲开:“再毒也没有你下手狠毒。”
程守萍看着他们打闹,不禁大笑起来。
陆晓泽跑回程守萍身前,从口袋里拿出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给她:“原本我是照400算的三分之一,凑了个整数140元。但你多换点美元是对的,你算算看还差多少,我给你补上。”
程守萍把钱收好,说道:“还不知道国际汇款要多少手续费,等我汇完之后再和你们细算,到时候再补给我好了。”
“你什么时候去取钱,辛教授说他已经发邮件向赛委会正式报名了,很快能拿到国际汇款账户。”
“我爸这个周末会把钱带回来,下周就能操作汇款的事了。”
“太好了!”严浩初握拳用力一挥,满脸振奋-
周日傍晚,沈继舟如约来接程守萍去预先订座的饭店。
“你先等等。”
她进屋,很快拿出一卷纯白色的物事,用酒红色的围巾拦腰扎起,并在上面打了个蝴蝶结。
沈继舟惊喜地轻笑一声,接了过去,只觉手感格外柔软温暖,像是高档羊毛类的制品。
她笑吟吟地道:“明天不是你生日么,给你的生日礼物。”
沈继舟的生日在12月24日,非常好记。程守萍说他的生日就是圣诞节,他每次都会很认真地纠正她:“25日才是圣诞节,24日是圣诞前夜。”
沈继舟解开围巾,抖开卷起之物,原来是件本白色的高领羊绒衫,触感极其细腻温暖,还比普通的羊毛衫要轻了至少三分之二。
程守萍拎着这件羊绒衫在他身上比了比,说:“你换上这件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沈继舟断然拒绝:“不要,吃饭的时候弄脏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在收到它的第一天就毁了它。”
“那你至少穿上给我看看吧。”
沈继舟依言脱去大衣与身上穿着的羊毛衫,换上这件羊绒衫。
程守萍把围巾对折,环绕过他修长的脖颈,在胸前整理成形。
她退后两步,用欣赏的目光细细打量。
他肤色本来极白,军训一年后晒黑了些,是浅浅的奶油色,但入冬后就渐渐褪去,重新变得白皙起来。
酒红围巾搭配纯白羊绒衫,一暖一冷,越发衬得他肤色清透。
他五官本就清俊秀逸,穿上这身更显出尘脱俗。
“我不管,我今晚就想看着这样的你吃饭。”程守萍轻拽他的围巾,将他拉向自己。
沈继舟笑了,用一种略显无奈的语气说:“好吧。”在骗他换上这身之前,她就打定主意了吧……
程守萍今晚的衣装也是精心搭配过的,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羊毛长裙,纤细的腰间系着银白色的腰链。
沈继舟忽然发现她化了淡妆,双眸显得比平日更澄澈明亮,唇色是冷调的红,丝绒般的质感,像两片新鲜的玫瑰花瓣。
在她笑吟吟地望着他时,沈继舟也凝视着她。安静一瞬后,他将她拉进自己怀中,垂下眼睫,低头吻下去。
程守萍却推开了他:“别弄花了我的唇妆。”
沈继舟:“……”
程宏志从门后探头:“姐你到底什么时候出门啊?”
沈继舟:“…………”
程守萍:“看你的电视去。”
“耶!”程宏志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拧开了电视机开关。
两人来到饭店,进了临街的小包厢,暖黄的壁灯将房间笼在一片柔光里。
点完菜后程守萍从包里掏出两条餐巾,递给他一条:“你看,这样不就不会弄脏衣服了吗?”
沈继舟不由失笑,将餐巾一端塞入衣领:“你还真是有备而来。”
菜陆续端上来,热气袅袅,香味四溢,窗外是十二月的寒夜,窗内却暖意融融。
饭后,沈继舟带她去了家此前没去过的电影院,入内后她才发现这家影院的座位是情侣座软包。
坐下后沈继舟便将她揽进怀中,两人依偎在一起。
影厅里的暖气很足,空气中飘着情侣们的窃窃私语与小声低笑。灯光很快暗下来,银幕亮起。
沈继舟专注地看着电影,沉浸在剧情中。程守萍剥了颗糖喂给他,他不禁低头看了眼。
在她指尖晶莹剔透的确实是颗糖块,他才吃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却是酸的,他本能地皱了下鼻子,然后才品出其中的酸甜滋味来。
话梅糖……
他听见她吃吃的低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正抬手想要去捏她的脸时,视线掠过邻座的情侣,才发现那一对根本没有在看电影。
不仅是四唇胶着,连手也没闲着。
他缩回了手,讪讪地转向银幕,之后的电影却看得魂不守舍,不知所云。
第二天两人都要一早去上课,看完电影沈继舟便送程守萍回家。
在她家的楼道里,他拥住她亲吻,在她唇上辗转含吮,喘息渐急。
楼道里没有亮灯,只有从楼道口泄进来的一方薄薄的月光。
他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扶着她侧腰。她摸索到他扶在侧腰的手,引导他一寸寸向上。
她亦把手放在他胸膛上,隔着薄薄一层柔腻的羊绒,感受着掌下急促地起伏与搏动。
在幽暗中,他们呼吸交缠,同时触摸着彼此激烈的心跳与炽热的体温。
不知从谁家传来隐约的歌声,收录机外放的音质模糊粗糙,但女歌手的唱腔却格外柔婉甜美,缠绵缱绻。
第152章 【财富密码】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辛教授收到MCM赛委会回复邮件, 报名成功,顺利拿到了国际汇款账号,以及他们队伍的参赛编号。
程守萍挑了周中一个没课的下午去银行汇款。
在柜台前填表格时,办理的柜员提醒了句:“小姑娘, 你这钱汇出去, 中间可能会被外国银行扣掉一些手续费,实际到账可能不够数。你最好多汇一点。”
程守萍问道:“我多准备了10美元, 这些够不够手续费?”
“这没法知道。”面对她的疑惑,柜员进一步解释道, “中转行一般收费10到30美元,每经手一家中转行就要扣一次手续费, 具体走哪条路、会扣多少, 我们柜台也确定不了。”
程守萍问清后便没有急于汇款, 回到学校把情况告诉了严浩初和陆晓泽。
两人都沉默了,谁都没想到中转行收取的费用会如此之高。
安静片刻后,陆晓泽说:“就按30美元算,再加10元更稳妥些, 一共115, 这样的话还得再补30美元。”
程守萍看了看他们两个:“你们都愿意追加这笔钱吗?折算成人民币的话,每个人还得再多出50几块钱。”
陆晓泽没犹豫:“加呗。”
严浩初咬咬牙, 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随即不太好意思地说:“就是我又要麻烦你多等几天了,等汇款……”
程守萍朝他微笑了一下:“不差这几天。”
严浩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轻声道:“谢谢了。”
如此又过去好几天,程根生托汉斯再换了31美元,一共116美元。程守萍去银行汇出了这笔钱, 回来拿着汇款回单与严浩初、陆晓泽对账。
陆晓泽看也没看回单便道:“你说一声要多少就行了,我凑个整数给你。”
严浩初也道:“咱们对你还有什么信不过的,你说个数就行了,我们该给你多少?”
程守萍还是把账目都列成了清单,一式三份,给他们一人一份账目。
“汉斯一共用210马克换到116.01美元,我爸付给对方620块钱,再加电报费与国内银行收的汇费,共计631.6,每人要出210.53元。”
第二天陆晓泽就把余下的钱给了程守萍,严浩初也在几天后补齐了所有的钱。
报名既定,三人也就开始全力准备竞赛。
为了写好英文数模论文,程守萍请教辛教授与之前给他们上英语写作课的老师,准备好符合美赛规范的论文模板与专业词汇对照表,并进行有针对性的写作训练,反复练习。
再加上期末考试临近,她真是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要精确到分钟。
期末考试考完的那天,沈继舟来接她,两人好好吃了顿,饭后去附近公园散步。
走的乏了,便在草坪一角坐下。
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她靠在他肩头闭起眼,让阳光照在自己脸上。
沈继舟扶着她肩膀让她躺下,斜靠在他腿上。
她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
沈继舟怕她睡着后着凉,脱下大衣盖在她身上。
午后的草坪上有不少人,有坐着野餐的,有放风筝的,孩童奔跑嬉戏,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他亦不由微笑,低头看着她,她睡得酣甜,脸颊顶端有些微桃红泛起,红润的唇微微嘟起,有种可爱的肉感。
他用指背轻抚她脸颊,感受细腻的触感。
指尖抚过她的唇瓣,轻轻拨弄。
程守萍觉得有点痒,迷迷糊糊抬手去拂,指尖却碰上了他的手,这便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转头就对上了沈继舟的视线。
沈继舟问她:“你知道你睡着会流口水吗?”
程守萍意外,急忙抹了抹自己嘴角,瞧见他略带戏谑的笑意才知道上了他的当。
她低头抓起一把半枯的干草朝他扔过去。
沈继舟转头避让,随即要来抓她。她爬起来就跑。沈继舟弯腰捡起滑落在地的大衣,朝她追了过去。
两人跑过草坪,在假山旁沈继舟追上了她,她缩着脖子咯咯直笑。沈继舟也不能真把她怎样,只能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她。
两人笑闹一阵,她在他怀里安静下来。抬眼瞧见他头发上还沾着好几根干草,不由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还笑,不都是你扔的。”沈继舟捏了捏她的脸颊。
程守萍扶着他肩膀,踮起脚尖,一根根挑走他头发里的干草。
好不容易都挑干净了,视线落下,却见沈继舟正凝视着她。
“看什么?”
“看你啊。”
“我有什么好看的。”
沈继舟沉吟了一下:“唔……仔细看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在她瞪眼之前,他已经低笑着吻了下来-
隔天程守萍让沈继舟陪她去银行,把几张存折里的钱都提空了。
沈继舟见她提了三万六千多元钱出来,不由担心起来:“你提那么多钱出来做什么?你家出什么事了吗?”
程守萍浅笑摇头:“没事,我只是做点投资。”
他眨了眨眼,眼神变得更迷惑了:“什么投资?”
程守萍把钱用纸包好,放进包里:“你跟我来就是了。”
两人来到海市证券交易所外。沈继舟这才明白过来她想做什么。
此时股市尚处于试点阶段,社会上对开设股票市场的认识存在着“姓资“还是“姓社”的激烈争论,有人认为股票市场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产物。新闻媒体上就报道过某厂一位团支书因为买股票而被厂方撤职,所以当时大家炒股都有点“偷偷摸摸”。
他拉住她:“你想买股票?等等……”
程守萍拍拍他的手:“我只是进去看看。”说完便牵着他的手往里走。
听她这么说,沈继舟才没再劝阻。
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穿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便能听见一种奇特的嗡嗡声——那是许多人同时低声交谈、纸张翻动、脚步挪移交织成的闷响。
空气里漂浮着钞票与纸张的独特气味,混和着刺鼻的廉价烟味,擦身而过的男人正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程守萍和沈继舟都不由皱了皱眉。
然而两人一走进交易大厅,目光便完全被正前方悬挂的巨大电子屏吸引住了。
屏幕上不断滚动刷新着数字,红色、绿色、偶尔也有白色,数字后紧跟股票名称、交易价格……
屏幕上能看到的股票名称其实并不多,一共八只,也就是后来所称的老八股。
程守萍的目光搜索着股票名称,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真空电子,313元多。
她手头的三万多块看起来挺多,但股票起手就是100股一买,三百多块的股票她买一手就会把钱用完了。
她的目光往下移。飞乐音响,52元多。爱使电子,171元多。申华电工,35元多……
她打开一本封面已经显得有些破烂的记事本,翻到其中折角的一页,上面写着两只股票名字——爱使、申华。
这本记事本还是她刚刚重生过来没多久的时候,凭着记忆写下的一些前世信息,也可以说是她的财富密码。
她仍记得这些老八股在股市放开后基本都涨了10倍以上,最夸张的还是爱使和申华,涨幅将近20倍。
她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爱使买入一手就是17100多元,申华买五手是17500多元,加起来大约34600,再预留些交易手续费,够了。
她在人群中打着招呼往前挤,沈继舟本来还在四处观望,见她往前挤,便加快脚步走到她身前,替她挤出一条通道来。
两人好不容易才挤到柜台边。程守萍从柜台上的小盒子里抽出两张买入委托单,用圆珠笔填入股票名称、买卖数量和价格。
沈继舟在她身边,眼看着她填入500股的买入数量,急忙按住了委托单:“等等,你买这么多?”
程守萍朝他微笑,用力不大却坚决地推开他的手:“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沈继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再说什么,收回手默默看着她填完两张委托单。
不过程守萍也是填单时才知道现在的股票不是即时交易,交出委托单后得等待交易成功,如果不成功就得重新提交委托,如果成功了,还得再等四个交易日后来正式交割,也就是T+4的交易规则。
所以她在委托单上选了五日有效,只要在五个交易日里交易成功就能自动进入交割流程。
柜员接过委托单,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申华电工,买单,五百股,限价35.5元,五日有效。爱使电子,买单,一百股,限价174元,五日有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应答声。
“行了。”报单员把委托单的复写联撕下来递给她,“五天后再来看有没有成交。”
程守萍接过那两张薄薄的复写纸,小心地折好,放进皮夹里。
“好了。”她轻轻呼出口气。
两人走出证券交易所,在上街沿站了会儿,让冷风吹散身上的烟味与燥热。
沈继舟显得比平时沉默。
程守萍侧头看他:“你觉得我把太多钱投入股市?”
沈继舟默了片刻后道:“这差不多是你这些年补课攒下来的所有钱吧?”
“也不是所有,我还留了点备用金。”程守萍安抚地拍拍他胳膊,“你放心吧,国家既然开放股票交易,就是官方认可了这种交易的正当性。现在正是经济上行期,这些钱不会亏掉的。”
从股市试点开始,她每天收听广播,记录这几只股票的收盘价,画出波动曲线,目前爱使与申华的股价正是低点。
五个交易日后,程守萍去查询交易是否成功,沈继舟仍是陪着一起。
两人进入证券所大厅后先看向电子大屏,只见爱使的交易价已经涨到了190多元,申华则没有多大变化。
他们挤到柜台前,查询交易是否成功。
“成交了,申华电工成交价35.10,成交日期1月25日,爱使电子成交价173.92,成交日期1月28日。成交日之后的第四个交易日来交割。”
成交了!
程守萍兴奋地看了眼电子屏,回头看向沈继舟,眼睛弯弯的。照今天的价,爱使电子一股已经赚了16块多,一百股就是1600多块钱。
沈继舟淡淡一笑,提醒她:“你要知道股票会涨也会跌的。”
程守萍承认他说得对,但那只是常识理解。而老八股的涨幅是远远超出一般人常识理解的。
但她也没办法告诉他为什么会知道几年后的股价情况。她只能用看好未来经济发展的理由来说服他。毕竟她还得忙于竞赛和学业,不可能经常来交易所操作买卖,她打算买定离手,等待一两年股价达到高点后再抛出。
第153章 【默契】
虽然已经放了寒假, 一月下旬至二月初的这段时间, 程守萍还住在学校里,全力为建模竞赛做准备。
2月1日早晨6点整,是比赛正式开始的时间。
程守萍准备了两个闹钟,分别设定5点与5点05分响铃。
但她没等闹钟响就自己醒了。
天空是半透明的蓝, 将亮未亮的样子, 走在校园里,路灯还都亮着。
她到辛教授办公室的时候, 离六点还差十五分钟。
办公室门开着,日光灯敞亮。辛教授坐在办公桌后, 正翻阅着学术期刊,手边的白瓷茶杯冒着袅袅热气。
他抬头朝门口看了眼, 微笑着用随意的口吻招呼:“来了?坐吧。”
“教授好。”程守萍点头致意, 接着朝墙边桌子上的传真机看了眼。纸张指示灯亮着, 传真机已经准备就绪。
前后脚的功夫,严浩初也到了,向辛教授问过好后便走到程守萍旁边坐下。
两人安静地等着,办公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索索声, 偶尔传来白瓷茶杯与桌面玻璃轻轻撞击的清脆声响。
离六点还差五分钟, 陆晓泽推门进来,嘴里正咽下最后一口早点。他向辛教授问了声好, 随手把捏成团的纸袋抛进门旁的字纸篓。
“都到齐了啊。”辛教授放下期刊,视线扫过他们三个,语气温和, “趁着比赛还没正式开始,我再提醒一下,MCM的比赛是96小时, 最后截止时间是2月5日早上6点整。时间比市里的比赛要宽裕不少,但英语写作会比中文写作陌生些,要注意留出更多时间来写论文,希望你们能合理分配时间,顺利完成这一次比赛。”
三人都点头称是。
辛教授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条:“来,把这个收好。”
程守萍接过来一瞧,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抄着他们队伍的参赛编号,以及英文的收件地址。
辛教授叮嘱道:“你们三个都要记住,你们的论文里,包括寄送论文的信封上绝对不能出现个人或是学校的信息,只能写上这个号码与收件地址,这就相当于准考证号的作用。”
他们郑重地点了点头。
六点整,传真机响起了铃声。三人同时动了一下,目光都集中到了传真机上。
拨号音短促地响了几声后是一片短暂的静默,然后出纸口开始缓缓吐出弯卷的打印纸。
三人都围到传真机旁边,紧紧盯着MCM赛委会传来的赛题。
传真机终于彻底停下打印,程守萍捏住纸页,先沿着出纸口折出道折痕,再小心地撕下来。
热敏打印纸刚打印出来还是热乎乎的,长长的一条,末端卷曲着,好像刚烫好的大波浪发卷。
她把纸张在桌上展开,严浩初凑过来读题:“A题是……最小斯坦纳树。有背景说明,提到电缆布局……B题是水箱流量估算,给了示意图和流量数据。”
陆晓泽已经向办公室外走去:“走吧,去教室再说。”
路上三人轮流把题目看了遍。
进入教室,严浩初把传真纸按页折好,用美工刀裁开,再按顺序钉起来。
程守萍说:“选A吧。”
严浩初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陆晓泽:“我没意见。”
三个人像对过答案一样默契。她很清楚什么题适合他们,陆晓泽也知道她和严浩初的判断可以信任。
模型搭建的上午很平静,所有的讨论都简明直接,有时候程守萍一句话没说完,严浩初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反之也是如此。
基本框架构建出来后,严浩初在黑板上继续细化,确保每一个定义都有明确的数学边界。
程守萍回到座位上,铺开稿纸,论文的英文模板她早已准备好,一一填入对应内容即可。
教室里只有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轻响和偶尔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程守萍看着黑板不断完善的数学模型,时不时在稿纸上写一两句。
有时她和严浩初争论起来,陆晓泽有听不懂的数学表述,就等他们讨论出一致结论后问她,她便会把每一句假设对他解释清楚。
经过了几个月的磨合,三人对彼此的性格、思维模式、书写或编程的习惯,甚至连口癖都清清楚楚,沟通起来便格外有效率。
下午三点,第一版模型建成,流程图也几乎同时完成。
程守萍看了遍流程图,和陆晓泽确认了几处细节后,三人便转战机房。
陆晓泽编程时,程守萍打开另外一台电脑,插入软盘,打开编辑软件,输入之前写好的部分论文。
软件是陆晓泽拷贝来的,不仅能排版,还能直接输入数学公式与符号,所见即所得,相当好用。唯一缺点是只能输入英文、数字以及数学符号,没法输入中文,所以之前的比赛用不上。
为了能够快速输入英文,程守萍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几乎天天都来机房练打字。
现在她已经能做到随想随写,不至于被打字速度卡住写作思路,只偶尔有专业术语拼不出来,需要停下来查词典。
陆晓泽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码完一个循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了眼程守萍面前的电脑屏幕,提醒道:“记得经常存盘,别写了半天,一个误操作,白忙活了。”
程守萍手指动作一顿。
还真给他说中了,她打了半天字,已经写了大半屏了,还没存过盘!
她快速瞥了眼陆晓泽,他正目不斜视地码着程序。趁着这个时候,她赶紧点开菜单,选择存盘。
陆晓泽:“你可以按Ctrl+S直接存盘的。”
程守萍:“……”
陆晓泽:“记得多保存一份备份。”
程守萍:“我又不是在编程。”
陆晓泽:“随你。”
程守萍默默地另存文件,在后面加了个_backup。
第一轮数据出来后,严浩初根据结果调整了一次模型,之后就没有再改过,2日晚上,所有验证数据都顺利通过。
三人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尤其是程守萍。
这次她有整整两天可以用来完成论文的剩余部分。时间足够,甚至不需要熬夜。
3日晚上九点多,她写完最后的收尾部分,存盘,发送打印机。
她站起来活动了下酸痛的脖子:“写完了。”
机房一角的针式打印机“叽——叽——”地响了起来。
严浩初走到打印机前等着,回头对她道:“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先把论文看一下,明天还有一整天时间呢。”
程守萍点点头,对着电脑屏幕写了一整天,她眼睛发涩,头昏脑涨的,确实需要休息:“那好,辛苦你了。”
严浩初“咳”了一声:“没什么辛苦的,论文都是你写的,我只是帮忙校对一下而已。”
陆晓泽站起来说:“没我什么事了,我也先回去了。”
严浩初急忙一把抓住他:“别想走!你留下来核对数据表格。”
陆晓泽:“……”
程守萍好笑地朝他们挥挥手,推门离开机房。
4日早晨程守萍来到机房,严浩初已经把论文上需要修改的部分都划了出来——几个拼写错误,一处逻辑跳跃,一处有歧义的地方。
经过一晚上好好休息,她正是思路最清晰的时候,打开文档很快就把这几个地方修改好了。
接着她回到文档最开头,从头至尾仔细通读一遍,改了几处措辞,让表达更清晰明确。
“好了,你再来看看。”她站起来,换严浩初检查。
论文正式打印出来后,三人又分别仔细看过,陆晓泽最后确认了一遍表格序号无误,严浩初把论文整理好装订起来。
程守萍在牛皮纸信封上写下唯一代表他们队伍的参赛编号,以及收件地址与收件方。
严浩初核对了编号与地址,确认无误后朝程守萍点了下头。
三人离开机房。先去辛教授的办公室,见他不在,便从门下塞了份参赛论文副本进去。
接着他们去往学校内的邮政所,因为是校内设的便民营业点,看起来没那么正规,甚至显得有些简陋,程守萍不太放心,在柜台前特地问了句:“国际航空挂号信,寄去美国的,从这里能寄吗?”
“可以。”
“那好。”程守萍把信封放上柜台,颇有分量的一大包。
营业员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看地址,又称了重量,从身后抽出一张航空标签贴上去,接着在信封正面盖了一个蓝色的日戳。他说:“邮资四块八,挂号费再加八毛。”
交完邮资,三人眼看着营业员把那包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放进身后的塑料筐子里,都不知不觉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
走出邮政所,他们都有种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感觉,三人互相看看,都不由微笑起来。
程守萍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本来是计划明天比赛结束,后天走的,没想到提前写完了。”陆晓泽说。
“我也是。不过反正是长途汽车,票都是随到随买。”严浩初说着,抬腕看表,“一点半了,食堂估计没什么菜了。索性出去找家店吃吧,算是……”
陆晓泽:“散伙饭?”
严浩初:“……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是庆功,庆功饭!”
程守萍被逗笑了:“你们俩在这儿说相声呢?”
严浩初:“谁和他说相声!一想到明天就可以不用再听到他说话,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
陆晓泽:“切,我还不想看到你呢,快点从我眼前消失吧!”
他们找了家做本帮菜的小馆子,点了几道家常菜,红烧肉浓油赤酱,糟溜鱼片爽滑鲜嫩,油焖茭白软嫩爽口。
严浩初说什么也要以茶代酒碰一杯,陆晓泽嘴上嫌弃,杯沿却碰得叮当响。
程守萍笑着与他们碰杯:“祝我们比赛能获得好成绩!”
“干杯!”
三盏瓷杯清脆地碰在一起,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
回宿舍之前,程守萍打了个电话给沈继舟,告诉他比赛已经结束的事。
沈继舟微觉意外:“已经结束了?不是明天截止吗?”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次特别顺利,上午完稿,中午前后就把论文寄出去了。”
他问:“你现在还在学校吗?”
程守萍说是。
“我现在就过去接你。”
“你不用过来啦,没多少东西要带回去,我自己回家吧。你要是来的话,直接到我家来。”
沈继舟仍然说:“在宿舍等着我。”
程守萍唇角微弯,轻声应道:“嗯,好吧。”
第154章 【随身听】
因为这个寒假被建模比赛占去了不少时间, 比赛结束后到春节就只有一周, 所以补习班程守萍就不安排周六周日双休了,连上七天课后正好过年。
今年的寒假班她还带上了程宏志,让他和其他学生一起上课一起做题。程宏志自己也知道初三不同以往,斗志满满地以宜平一中为目标, 还说要戒了电视, 在中考结束之前绝对不会再看电视。
程守萍不相信他真能屏住不看电视,故意逗他:“春晚也不看了?”
程宏志咬了咬牙:“不看。”
“那动画片也不看了?”
程宏志一愣:“……不……”
程守萍忍笑:“嗯, 有志气!”
程宏志耍起了无赖:“不对,我是说等开学后就不看电视了, 寒假不算!”
程守萍不禁大笑-
2月19日是程守萍的生日,这天上午沈继舟到她家来, 进门便从包里取出一只礼盒。
奶咖色的底, 咖啡色的小熊图案, 扎着米色的丝带。
程守萍好奇地问道:“是什么?怎么还包得这么精致?”
沈继舟只是微笑:“你打开看看。”
她小心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是只彩色印刷的精美纸盒,正面是一台随身听的彩图,左上角印着眼熟的品牌SONY。她惊讶地瞪大了眼, 抬头看向沈继舟:“Walkman?”
沈继舟一直留意着她的表情, 瞧见她吃惊的样子就笑了起来:“是啊。”
程守萍再次低头细看外盒,全英文的说明, 她并没有找到价格标签。
沈继舟指了指盒子一侧:“这里开。”
“……我知道怎么开。”她轻舒口气,放下盒子,“这太贵重了吧。我不好意思收。”
沈继舟望着她, 眸中含笑:“我生日那天,你送我的那件羊绒衫也不便宜。”他那天回家,妈妈一见就问他衣服的来处, 之后告诉他那件羊绒衫起码要四五百打底。
程守萍低笑了声,林阿姨猜得还挺准的。她说:“你是要和我比谁送得贵吗?”
沈继舟神色认真地道:“不是。我们之前逛商场的时候,你不是站在卖随身听柜台前看了很长时间吗?”
程守萍没说话。那时候她确实是在纠结,近两千的价格不是说她买不起,但还是会觉得肉疼,思来想去还是忍住了,省下来投进了股市。
沈继舟继续道:“后来我叔叔正好要去香港出差,问我爸需不需要带点什么回来,我就托他帮忙买了这台Walkman。”
她问他这台Walkman是用多少钱买的。但无论她如何追问,沈继舟都不肯说具体价格,被她问的紧了,才说:“折合人民币也就七百出头。”接着又催促道,“别问了,快拆开看看吧。”
程守萍释然地点了下头。她在商场柜台看到进口Walkman那将近两千的价格,包含了高额关税与舶来品的溢价。
而因为免征或是极低关税的缘故,同品牌同型号的产品在香港要比内地便宜许多。这样一来,她接受这件礼物的心理负担就没有那么重了。
她小心地打开盒盖,抽出内盒,不禁低低地抽了口气。
原色纸浆压制的内盒里,静静躺着一台纤薄小巧的随身听,薄荷绿的外壳略带金属光泽,轻盈又美丽。
她由衷赞叹道:“真好看啊!”
沈继舟见她喜欢,不禁笑得眉眼弯弯,他取出耳机朝她递去:“你试试声音怎样。”
程守萍却没接,神色认真地看向他:“咱们来做个约定吧。”
沈继舟微愣:“什么?”
“以后我们俩不管是谁,送对方的礼物不能超过50元。”
沈继舟放松地笑了声:“我以为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呢。”他想了想道,“也好,那这次……”
“这次就算了,这台Walkman我是真喜欢。”程守萍想了想,接着道,“这样吧,今天出门吃饭也好,买东西也好,一切花销都由我来。”
“嗯。”沈继舟轻点一下头,举了举手中的耳机,“你还试不试了?”
“试啊,等我一下。”程守萍说着,起身进屋。
沈继舟趁这功夫,把配套的口香糖式电池装进随身听,并插上耳机。
程守萍回屋翻出一盒英语听力磁带塞进随身听,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清晰流利的朗读声随之入耳。她听了十几秒,朝他点点头:“很清楚。”
不过毕竟只是听力磁带,和听音乐的感觉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走吧。”沈继舟说,“去买盒带。”
他们本来说好去人民广场喂鸽子,所乘坐的公交车就是沿福州路行驶的,提前一站下车的话,附近正好有家很大的音像店。
进店后先看到的是港台音乐区,她一路浏览过去,很快走到了欧美音乐区,在货架上找到了MJ的专辑,一盒《Bad》,一盒金曲集,两张专辑她都拿了。
沈继舟走到她身边:“这就是你说的迈克尔杰克逊吗?”
“对,他的歌可神了。”说起MJ,程守萍不由眉飞色舞,“尤其是他的MTV,更是神中神!”
“MTV?”
“啊,就是音乐电视,Music Television。他那些MTV都是划时代的,不仅是制作精良,创造性和艺术性上都远远超出同时期的其他作品。”要说MJ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穿越回去的她都觉得有可能。
沈继舟见她说起MJ来滔滔不绝,不由好奇地笑了起来:“真这么神吗?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呃……电视上啊。有次正好播了关于他的专题节目。”
两人边说边往柜台走,程守萍结完账后便拆开了金曲集那盒磁带外的塑封纸,把磁带塞入随身听。
她整理了下耳机线,将左侧耳机塞入自己耳朵,然后把右侧耳机塞进沈继舟耳朵里。
他意外地望了她一眼。
程守萍冲他莞尔一笑:“一起听。”
他眉宇舒展地笑了起来:“嗯。”
两人搀着手,沿街道缓缓散步过去,连着同一根耳机线,听着同一首歌。
福州路走到头就是西藏中路,穿过马路便是人民广场。还在外围就能看到零星的三两只鸽子。
沿着人民大道由东往西而行,可以看到的鸽子越来越多。
羽翅洁白的鸽子在碧绿的草丛中、平整的灰色砖砌步道上踱着步,时不时扑腾两下翅膀,又或是被不知哪儿的动静惊到,集体振翅而飞,在低空盘旋一两圈,等确信附近没有危险后,便又陆续降落,继续四处觅食。
这些鸽子安逸惯了,又时时有人投喂,只只吃得肥胖圆润,羽翼丰满。
程守萍有备而来,特地带了些玉米粒,只要往鸽子聚拢之处撒一小把,便引得肥鸽们纷纷争抢夺食。
不过这些鸽子警惕性还是挺高的,只吃撒在地上的玉米,她托在掌心里的几颗始终无鸽问津。
她把玉米放进沈继舟手中:“你来试试。”
沈继舟:“……我试和你试有什么区别?”
程守萍:“说不定鸽子和你更投缘呢?”
沈继舟轻笑着摇头,明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蹲下,手托玉米,伸向鸽子聚集的方向。
没想到还真有两只鸽子注意到他手里的玉米,径直朝他走来。
程守萍兴奋起来,却因为怕吓跑鸽子,只用气声说道:“来了来了,你不要动!”
眼看鸽子就快走到沈继舟手前了,他却手一抖,把玉米扔到了地上。
程守萍意外且失望:“你干嘛呀?”
沈继舟站起来,拍拍手:“我不想让鸽子啄我的手。”
“为什么?”程守萍不解。
沈继舟没做声。
程守萍突然反应过来:“你不会是怕鸽子吧?”
他的脸有些可疑地泛红,语气也急了起来:“谁说我怕鸽子了!我就是不想让它们碰我的手。”
程守萍好笑地说:“你怕鸽子为啥不对我说?早说的话我们就不来这里了啊。”
“说了我不是怕鸽子!”沈继舟轻叹口气,放低了声调嘟哝道,“这样看看还是挺可爱的。”
程守萍没再追问,把余下玉米都撒到草丛里,收好袋子,接着挽起他的胳膊:“喂完了,走吧。”
安静地走了会儿,沈继舟才对她说:“我小时候去亲戚家,被他们养的公鸡追着啄过,很痛……”
程守萍明白过来:“哦,所以你讨厌被尖嘴啄的感觉是吧?”
“嗯……”
“是我不好,不该硬要你去喂鸽子的。”
沈继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又不知道以前的事,怎么能怪你呢。我刚才其实也想试试,不过还是觉得很讨厌。”
“这件事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我自己都快忘了,刚才看到鸽子靠近过来的时候才想起来。”
两人沿着步道又走了一段,程守萍摸了摸肚子:“我有点饿了。”
沈继舟:“想吃什么?”
程守萍也没想好要吃什么。不过人民广场附近的几条小马路上有不少美食,两人打算边走边看。
路过一家老字号面馆时,两人都被其中飘出的香味吸引,进店看了看菜单便决定在这家吃。沈继舟点了份虾仁面,程守萍则点了鳝丝面。
面端上来后,程守萍夹了一筷鳝丝放沈继舟碗里,他也夹了几颗虾仁给她,两人相视一笑,低头吃面。
苏式红汤面的精华就在这个现炒的浇头上,虾仁是鲜活河虾仁,个小却粒粒弹牙,细嚼之后从中能品出一丝丝的鲜甜来,鳝丝也都是活鳝鱼现烫现划的,滚油里快速爆炒,肉质结实有弹性。一口浇头,一口面条,再来一口汤,适意得很。
吃完面他们又晃到了福州路,逛逛书店、文玩店、文具店,逛累了就找家小食店,点上一碗鸭血粉丝汤、一碗小馄饨,边吃边坐着休息。这么着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从商场里出来时,两人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一看表已经七点多了。
因为一下午吃了不少点心,两人谁也不觉得饿,程守萍包里还有在国际饭店买的蝴蝶酥,两人便直接去了电影院。
沈继舟在影院外瞥见宣传海报,拉她过去细看:“看不看通宵场?”
程守萍瞧了眼通宵场的放映时间,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五点,连看四部电影。她有点犹豫。
但之前一直忙于竞赛和补习班,接着又是春节走亲戚,她确实很久没有好好陪过他了。
想到这里,她侧头看向他。
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对沉静的漆黑眼瞳里映着华彩的节日灯火。
他正耐心地等她回答。
她点点头:“看!”
沈继舟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约会日常~~
第155章 【噩梦】
离通宵场电影开始还有些时候, 买完电影票后, 两人便去附近商场里随意逛着消磨时间,顺便买了些零食与点心。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回到电影院,在大厅一侧买了一桶奶油爆米花, 接着便进入放映厅。
今晚的通宵场是爱情主题专场, 第一部是爱情喜剧,播映过程中影厅里笑声不断。第二部的风格也比较诙谐轻松, 程守萍与沈继舟小声聊着剧情,时不时随着剧中包袱的抖出而低声轻笑。
第二部电影的结局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以一场热闹喜庆的婚礼作为收尾。
银幕上那对恋人在婚礼主持人的祝福中深情对望时,程守萍察觉手背覆上了温暖的触感, 是沈继舟握住了她的手。
她不禁回头, 与他的目光对上。他正凝视着她, 银幕上的幽光勾画出他的侧脸,那对漆黑如墨的眼眸中蕴着一点灼亮。
她心跳快了一拍,假作不在意地朝他笑笑,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随即她不由想到, 今晚的通宵场电影也许并非他的临时起意, 而是早有预谋?
不,肯定是她想多了, 他们还都在上大学,他不可能想得那么远……应该只是巧合吧。
沈继舟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二部电影结束, 放映厅亮起了顶灯,在第三部电影开始前有半小时休息时间。
程守萍去洗手间,出来时见沈继舟等在外面。
他问她:“你渴不渴?我去买两瓶汽水回来?”
程守萍也想顺便活动一下腿脚, 就说:“我和你一起去。”
影院里暖气开得足,加之节日里看电影的人多,室内显得又干又热,出了影院,让清凉的晚风一吹,倒是让人舒服许多。
他们到附近小店买了汽水。程守萍吸了一小口,润润干燥的喉咙。沈继舟牵起她另一只闲着的手,两人优哉悠哉地走回影院,坐下后不久灯光就暗了下来。
与前两部电影形成明显的反差,第三部电影第一幕便是光影暗沉的场景,镜头里只看得到人物的部分身体,整个画面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基调一下子变得写实而凝重起来。
女主角的丈夫出国留学,她留守国内,一个人在孤独中生活,一次偶发的意外让她发现国外的丈夫有了外遇。
电影对情感的刻画十分细腻,音乐与用光恰到好处地调动着观者的情绪。
程守萍烦躁地换了个坐姿,偷偷瞥了眼沈继舟。
他正专注地望着银幕上的人物,眉宇间凝着些许同情与哀怜。他总是更喜欢这类情感深刻而带有悲剧色调的片子。
她低头翻找袋子里的零食,无声地摸出一粒话梅塞进嘴里,被酸得眯了眯眼睛。
从影院的环绕音箱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她重新看回银幕上。
女主参加了朋友组织的聚会,意外再遇之前的出租车司机,才知他也是留守人士,有个在国外读书的妻子。两人因相似的孤独境遇逐渐靠近,相互取暖。但随着男主的妻子回国,他们的关系变得难以为继。男主不得不回到他妻子身边。
女主发现自己怀孕了,却找不到男主,最终选择去医院打掉孩子,独自登上了去美国的班机。
程守萍在黑暗中闭了下眼睛,没等影片结束便站起身往外走。
沈继舟讶然拉了一下她的手,小声问:“去哪儿?”
程守萍朝他弯了弯嘴角:“洗手间。”
她走出放映厅,凌晨的影院大厅里冰冷空廖,她在大厅中央站住了,不知要去哪里,不知要做什么。
她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直到听见有人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从身后传来,是同一场放映厅里有人出来透气。
出来透气的观众陆续变多,她便往无人的角落走去。
爆米花的售点已经停止营业,原先堆满爆米花纸桶的台面上只留下三两颗冷透了的爆米花,锁着的玻璃柜门上满是油腻的指印。
“你怎么在这儿?”
她回头,看到沈继舟担心的眼神。
她朝他笑了笑:“出来透透气,随便走走。下一场就快开始了吧?回去吧。”
沈继舟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你没事吧?”
“没事啊,只是在里面觉得有点气闷。”
“觉得不舒服就不要进去了。”
“真的没什么,我已经好多了。”
沈继舟捉起她的手摸了摸,猜测道:“是不是困了?”
程守萍朝他点了点头。
“那就别看了,我送你回家。”
凌晨三点,公交车早已停运。沈继舟站在路边,等了好久才拦到辆出租,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后排,随后对司机报了她家地址。
出租车行驶起来,他向后靠回座位,转头看向她。
她正侧头望着车窗外,夜色般的眼瞳里映着星星点点的光,对向的车灯在她的眼中划过一道道流光。但她又没有真正在看着什么,视线像是穿过街道,落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沈继舟问她:“在想什么?”
程守萍回过神来,朝他微笑:“没想什么,我只是太困了。”
沈继舟将她拉近自己,搂住:“困了就睡会儿吧。”
程守萍乖顺地把头靠在他肩上,合起了双眼。
她确实又乏又累,在车身的摇晃中很快坠入梦境。
她梦见了电影中的场景,但主角却是她自己,一个人独自守着冷清清的房间,期望着有一天丈夫能回归。
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一改往日的冷漠与疏离,对她嘘寒问暖。吃完饭他借着酒劲对她吐露心中的愧意,说自己不该那样冷落她。
他说:“我们领养个孩子吧,当亲生的来养。”
她被他说动了,刚一点头,他就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出了事,夫妻俩都没了,只留下个孩子孤苦无依。
他表现得太过急迫与热切,让她起了疑心,便悄悄藏起户口本,说先带孩子来看看再说。
他很快领来一个六岁大的男孩,男孩叫他“爸爸”时亲热而依赖,面对她却怯生生的,他哄了半天才勉强叫声“妈妈”,眼睛甚至不肯看她,全程把头埋在他怀里。
她趁他走开时问那孩子:“你之前和爸爸住在哪儿呀?”
“在妈妈家里。”
“爸爸有两个家。”男孩说。
撕破脸之后的他卸下了全部伪装,他说他和所有男人一样,只是想要有个后,要怪只能怪她自己没本事,生不出孩子来。
她让他带着孩子滚出去,他暴跳如雷,开始砸东西。
她试图打电话给宏志,他一把夺过电话机,狠狠摔在地上。
她急忙躲进卧室,反锁上门。他开始砸门,高声喝骂。薄薄一扇木门哪里经得住,很快就被踹开。
从门后走进来的男人面目狰狞,却长着沈继舟的脸。
程守萍倒抽一口冷气,想张口大叫却发不出声音。
随即她感觉到有人在轻拍她的肩:“醒醒,醒醒。”
她猛然张开眼,瞪着面前的脸庞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周围,才意识到她在车上睡过去了。
“已经到家了。”沈继舟的声音里带着隐约的笑意,“该醒醒了。”
他和司机结完账,朝她探身过来。
程守萍轻颤了一下,瞬间全身绷紧。
但他只是拿起了她手边的零食袋,开门下车。
程守萍无声吐出口气,松下了肩膀,跟着下车。让冷风一吹,她不由打了个寒噤,彻底清醒过来。
“冷吗?”沈继舟把她拥进怀里,搂着人往她家那栋楼走,“我该早点叫醒你的。但看你睡得沉,又想让你多睡会儿。”
程守萍没说话,人虽然醒了,但她的情绪还在那个噩梦带来的余波中。
沈继舟低头,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看了看她:“还在做梦呢?”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
“你说梦话了。”
程守萍微微一惊:“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好像是在和人争着什么。”
程守萍放松下来。
“你到底梦见什么了?”沈继舟倒有点好奇起来。
她只是简单地说:“不记得了。”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忘记那一切。
她抬眸望向他,明明是如此温和的笑容与关切的眼神,为什么在梦里她会觉得那个人是他呢?
但施建华也曾经是温柔过的,在热恋的时候,在不知道她无法怀孕的时候……
沈继舟瞧见她眼中的神气,不禁愣了愣:“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借此将情绪调整过来,之后朝他微笑了一下:“我觉得今天过得很开心,只可惜我太困了,最后一部电影没看上。”
沈继舟笑了起来:“那有什么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补看。”
“对啊。”她轻声道。
沈继舟把她送上楼,在她额角轻吻一下,看着她开锁进屋,身影消失在门后。
她始终没有回头再朝他看一眼。
房门轻轻合上,他仍在原地伫立,片刻后才转身离开-
春季学期除了数学专业课之外,程守萍还多报了好几门选修课,有英语写作类的,也有计算机类的,把课表填得满满当当,让自己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事。
但这样一来,她周末也变得忙碌起来,不光要完成自己的作业,还要花时间给程宏志补习。原本与沈继舟说好元宵节晚上去看灯的,最后也没能看成。
转眼两周过去,这天辛教授宣布下课后补了句,让程守萍与严浩初留一下。
程守萍和严浩初对视一眼,他眸中带着疑问,像是在问她知不知道是什么事。程守萍朝他摇了下头。
两人迅速地把书本笔记收进书包,快步走到讲台前。
辛教授面带笑容:“我昨天接到赛委会的电话,这一届海市大学生数模竞赛的获奖名单已经出来了。”
程守萍的心跳骤然加快。
第156章 【二等一等】
程守萍紧紧盯着辛教授, 直到他说出那句:“你们的论文获得了二等奖。”
她悬起来的心放下了。得奖是件开心的事, 但只有二等奖多少让她有点不甘心。她本来还期待着冲一下一等奖呢。
她回头看了眼严浩初,他却是由衷地喜悦,正咧着嘴朝她笑呢。
她跟着笑了起来,也是啊, 二等奖也是奖嘛。
辛教授接着道:“你们这次比赛选了有难度的B题, 思路本身很有创造性,只是在结论验证上有点欠缺。今天或者明天下午我都在办公室, 你们和陆晓泽一起来,我给你们讲讲。”
程守萍和严浩初答应了, 离开教室后就去找陆晓泽。
正逢午饭时段,他们没在宿舍找到人, 便去食堂碰运气, 果然见他在那里。
听到拿了二等奖, 陆晓泽沉默片刻,才用失望的语气道:“才二等奖啊。”
严浩初:“……才?你去年可是什么奖都没拿到啊!”
程守萍不由失笑。
陆晓泽斜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程守萍知道他因为严浩初的那句话误会了自己发笑的原因。
“你的第一反应居然和我一样——我听到二等奖的时候也有那么点失落。”她解释道,“不过再想想我们那篇论文确实写得很赶,辛教授也提到了论文不足的地方, 他会帮我们把论文再打磨打磨。”
陆晓泽这才释然。
严浩初:“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拿到二等奖特别开心的吗?”
程守萍:“没有没有, 我也很开心的。”
陆晓泽扯了扯嘴角,问道:“辛教授还没收到MCM的消息吗?”
“我们没问, 应该是没有,不然他肯定会对我们说的。”
严浩初轻快地拍了下桌子,提议道:“我们出去庆祝一下吧!”
陆晓泽却是一脸无所谓:“二等奖有什么好庆祝的。等MCM的结果出来再说。”
严浩初被他噎了一下, 不服气地顶了回去:“说得好像我们真能在MCM得奖似的。”
陆晓泽:“心有多大梦就有多大。不为得奖你比什么赛啊?”
严浩初极轻地摇了下头:“……我是不敢做那么大的梦的。”
程守萍没说话,只笑看着他俩斗嘴,但在她心里, 确实对“心有多大梦就有多大”那句更有共鸣。
午饭后她打了个电话给沈继舟,得知她得奖的消息,他的语气显得比她还高兴:“你晚上没课吧?要不要找个地方庆祝一下?”
程守萍歉然道:“下午我有两节课,还要听辛教授给我们分析论文的不足。晚上的时间我得留给作业,明天就要交的,必须在今晚赶出来。”
沈继舟没说话,听筒里一片静默。
哪怕隔着电话线她也能感觉得到他的失望,他们已经有两三周没见面了。
她说:“放到这个礼拜天吧。”
沈继舟答应了,又叮嘱她:“即使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嗯,我知道。”程守萍答应道,“你也是一样。”
两天后学校食堂前贴出了大红榜单,将他们获奖的消息宣之于众。
华师大参赛的三支队伍,只有程守萍这队获了奖。
冯老师也在班级中宣布了他们获得二等奖的消息。顿时程守萍和严浩初成了全班注目的焦点。平时关系较好的同学纷纷围拢过来,询问比赛的详情,还有人起哄要他们请客吃饭庆祝。
严浩初兴奋得满脸红光,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请客,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听到程守萍说:“拿了奖当然是喜事,过两天我们请大家吃金币巧克力。”
他松了口气,金币巧克力一角钱一块,这还是请得起的。
周五傍晚,程守萍接到了田文君的电话:“萍萍,你比赛的情况怎么样?我听说你们学校有支队伍拿了二等奖。”
程守萍:“是我们拿了二等奖。”
“真的啊?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们呢!”
“你呢?”程守萍问她。
“我们这队只得了三等奖。”田文君不太好意思地说,接着又道,“不过我们学校有好几队得了奖,一等二等都有,学长学姐们还是厉害。”
“我听我们教授说,这次比赛复旦几乎包揽了一二等奖,真是太有实力了。”
聊了几句比赛的情况后,田文君说:“好久没和你们一起出去玩了,这个礼拜天你有没有空啊,我们喊上俞慧颖一起逛街吧。”
程守萍迟疑了一下。
“你没空吗?那改日吧。”
程守萍急忙道:“不用改日,就这个礼拜天吧。我们三个是好久没一起玩了。”
两人说定之后,程守萍打电话给俞慧颖,她立即就答应了,语气听起来格外兴奋。
把约定碰头的时间与地点告诉俞慧颖之后,程守萍挂断电话。
但她没有搁下听筒,犹豫片刻后,她拨通了沈继舟的电话。
“喂?”
程守萍十分抱歉地道:“文君刚打电话给我,约我这个礼拜天出去逛街,俞慧颖也一起去。对不起,我……”
“没事,你去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程守萍提议道:“我们白天逛街,要不你一起来吃晚饭?”
“不用了,你们玩吧。”
“真的对不起,我们约下周吧。”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没事啊。就改下周吧。”
一晃几天过去,程守萍把市赛的那篇论文按辛教授的建议改好,和严浩初一起来到办公室。
辛教授不在办公室,他们把论文放在他桌上后离开,却在下楼时遇见了他。
辛教授瞧见他们便道:“正好,我刚想找你们呢!”
程守萍讶然:“找我们?”
“对。”辛教授从人造革公文包里拿出一页纸,“我刚刚收到了MCM赛委会的邮件。”
比赛结果出来了吗?
程守萍的心怦怦直跳,赶紧接过来细看。严浩初亦凑近过来看。
程守萍一目十行地扫过邮件,搜索着关键词Award Level——奖项,很快找到了那一行。
Meritorious Winner。
MCM设五个等级的奖项,特等奖、特等奖提名、一等奖、二等奖、成功参赛奖,Meritorious Winner按国内的习惯来说,相当于一等奖。
程守萍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一等奖?真的吗?”
她怕是自己看错了,又把那行字读了一遍。
辛教授笑了,指着标题末尾的那一串编号:“这不是你们队的参赛号吗?”
程守萍低头看向那串数字,她在写论文时输入过多次,也在寄出的航空信件上亲笔写下,所以她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编号。
所以他们真的在MCM拿到了一等奖?
她欣喜地看向严浩初,他也和她一样兴奋而狂喜。
看到他们的喜悦,辛教授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加深:“正式证书还要晚一点时间寄到,但结果已经出来了,你们拿到了一等奖,非常出色!”
程守萍举着手中的邮件问:“这份邮件我们能先借用吗?我想拿去给陆晓泽看看。”
辛教授点头:“我印了两份,这份你们拿去吧。”
程守萍和严浩初告别辛教授,快步下楼。
走出楼门的一瞬间,三月的微风裹着暖意抚上她的脸颊,她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
道旁的灌木冒出了许多新芽,嫩绿得可爱。走在校园里,偶尔能看到小小的白蝴蝶在叶丛间翻飞,轻盈得有若精灵。
他们的心情也像是脚步那般轻快。
先去男生宿舍找陆晓泽,他不在,问了舍友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程守萍提议:“要不去机房看看?”
两人赶到机房,陆晓泽果然在那儿。他正忙着编程,头也没回地丢了句“等一下”过来。
程守萍和严浩初不想打断他思路,便在一旁坐下,安静地等着。
之后陆晓泽像是把他俩忘了似的,不停地敲着代码,时不时停下来思索,或是看一眼电脑旁的笔记本再继续敲键盘。
严浩初等得无聊,从程守萍手中拿走那份邮件,又细细看了一遍,小声对她说:“真想看看今年MCM的特等奖论文是怎样的。”
程守萍从他这句里听出几分不甘心来,不由笑道:“市赛结果出来的时候你不是还说得了二等奖也让你挺高兴的吗?”
严浩初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是被你们俩带动的吧。”
陆晓泽的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突然回过头来:“你们刚才说MCM?什么特等奖?”
程守萍:“你这反射弧有点长啊。”严浩初提到MCM之后他们还聊了两句呢。
严浩初把邮件递给了他:“辛教授今天刚收到的。”
陆晓泽扫了眼标题,接着往下找:“Meritorious Winner……这不是一等奖吗?你们说什么特等奖呢?”
严浩初解释道:“我刚才说的是想看看这届的特等奖论文。”
“切,害我白激动一场。”陆晓泽虽然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很老实,不仅嘴角忍不住地上翘,连眼睛都弯了起来,盯着邮件看了好几遍。
严浩初瞧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你这家伙,是属鸭子的吧?”
“什么?”陆晓泽讶然抬头。
程守萍:“死鸭子嘴硬啊!”
陆晓泽:“……”
严浩初又道:“咱们也算是在国际赛事上拿奖了吧?上回你说二等奖没什么好庆祝的,要等MCM的结果出来再说。现在呢?”
“现在?”陆晓泽转身,按了几下键盘,存盘关机,“当浮一大白!”
“停停停!”程守萍急忙叫停,“才几点啊就浮大白,我一会儿还有课呢。等晚饭的时候吧,找个地方好好庆祝一下。”
陆晓泽翻了个白眼:“那你们这么早来找我?我都关机了。”
“还不是想早点让你知道这个好消息嘛。真是好心没好报。”程守萍瞪了他一眼。
陆晓泽哂笑一声,重新坐回电脑前,按下开机键-
程守萍回到寝室,先把第二天要交的作业抓紧做完,之后赶去上下午三四节的课。下课后与严浩初、陆晓泽碰头。
吃饭的时候陆晓泽兴致很高,喊了两瓶啤酒,也给程守萍倒了一杯,三人谈笑间,两瓶啤酒很快喝完,陆晓泽又追加了两瓶。
饭后已是七点过半,三人回到学校。陆晓泽说他还有晚课,要去教学楼方向。
程守萍无语地瞅瞅他,这人明知道晚上有课还点那么多啤酒。
陆晓泽挑眉:“怎么?”
“等你过去课都要上完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门课的老师就喜欢在最后一节课上点名,现在过去,时间刚刚好。”陆晓泽看了看手表,“不能再说了,再晚就没法趁着课间休息的时候溜进去了。”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
程守萍好笑地摇摇头:“翘课都给他翘出门道来了。”
严浩初也笑:“有时候我还真佩服他。”
两人边走边说,程守萍转眸间忽然轻“咦”一声,严浩初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才发现路口的灯下站着一人,正是沈继舟。
程守萍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你来了?怎么没先打个电话给我啊?等多久了?”
沈继舟淡淡笑道:“没等多久。”
他是五点多到的,去她宿舍没找到人,舍友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食堂、图书馆、自习教室……她平时常去的几个地方也都没有她的影踪。
之后遇到蒋薇,蒋薇说她下课后就走了,没有去食堂吃饭。
他不知怎么就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便试探着问蒋薇有没有吃过肯德基。
蒋薇“哈”了一声,说:“肯德基太奢侈了,我暂时还没找到人请我去吃。我听萍萍说你们去过,味道怎么样?”
但在那时候,程守萍对他说的是——“还能和谁,蒋薇她们啊。”
沈继舟压下心底浮起的疑虑,微笑道:“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关于肯德基的伏笔在138章,大约11%~14%的地方,忘了的小可爱可以重温一下
第157章 【分手】
蒋薇走后, 沈继舟来到路口, 程守萍回宿舍必经的地方。
在路灯下等着她的时候,他不断回忆起过去。
起初的一切都很好。哪怕是竞赛前的那段日子,两人见面虽少,却反而更珍惜每一次共处的时光。
但在最近, 她对他的态度有微妙的变化, 所有那些忙碌的理由都像是借口,就好像她在逃避着他, 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
即便是见了面,她偶尔会心不在焉, 像是有心事,他问过她几次, 她只说“没什么”。
他也曾想过是不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或者她有没法明说的难处……
直到他看见她与严浩初说笑着并肩走来, 表情放松而愉快。
而严浩初看她的眼神也很直白,沈继舟十分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她走近时,他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酒气。沈继舟皱了下眉,朝严浩初瞥一眼, 视线转回她脸上:“你们喝酒了?”
程守萍“嗯”了一声, 正要说得奖的事,却见沈继舟的眉头沉了沉:“你忙得没空见我, 却有空和他一起喝酒?”
程守萍愣了愣:“我之前确实是在忙,但今天刚知道我们在MCM拿了一等奖,就去庆祝了一下。”
沈继舟想起她市赛结束的那天晚上, 她与严浩初、陆晓泽热切地讨论着MCM报名参赛的事,他在一旁听着,只觉自己是个外人。
而现在, 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
她在国际赛事上拿了一等奖,第一时间不是与他分享这个消息,而是与他们一起喝酒庆祝。
严浩初见沈继舟脸色不好看,上前一步说道:“今天我们……”
沈继舟不想在严浩初面前多说,一把勾住程守萍的胳膊夹在身侧,带着她往另一条路走。
程守萍被他挟着往前带,踉跄了两步才跟上,那种身不由己被人拖拽的感觉唤起了身体记忆——那时候她曾被强硬地拖拽,内心充满了恐惧却无法挣脱……
她的脸白了一下,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沈继舟看到她的眼神,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严浩初眼见他们闹成这样,担心地挡到程守萍身前:“有话好好说啊,我们只是去吃了顿饭而已,你别小……别这样生气。”
呵,是他小题大做吗?如果她不再在意他的感受,那么他现在的反应的确只是小题大做罢了。
沈继舟盯着程守萍,希望她能够说句什么,但她只是僵立原地,攥着包带的手指微微泛白,一声不响。
她甚至没有看着他。
反而是严浩初还在说着“我们真的只是吃了个饭”之类的话。
沈继舟离开前最后望了她一眼,眼里已经没有质问,只剩下失望。
严浩初回身转向程守萍,关切询问:“你没事吧?”
她这才回过神来。
抬眼看向沈继舟方才所站的地方,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严浩初又问了一遍。
她摇了摇头,视线搜寻着沈继舟的身影。
“他走了。”严浩初低声说。
程守萍转身,在疏落的行人中间寻到了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却一直没有回头。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她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她回到寝室,将背包放在桌上。
蒋薇回头看到她,愣了愣:“……你怎么了?”
程守萍不想多说,只疲惫地摇了摇头。
“你没碰到沈继舟吗?晚饭时间他来过。”蒋薇说,“有点奇怪,他问我有没有吃过肯德基,他为什么要……”她看着程守萍脸上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坏了!不会是我说错话了吧?”
程守萍摇了摇头,他们之间不只是这一个小小谎言的问题。这或许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她机械地拿起牙刷杯和毛巾,放到脸盆里,拎起热水瓶,走出寝室。
洗漱完她回到寝室。蒋薇惴惴不安地问:“你们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吵架了吧?”
程守萍简短地说:“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别的原因。”
蒋薇本想再问,但程守萍并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脱了外衣爬上铺位。
蒋薇把话咽了回去,问道:“你睡了?那我关灯啦?”
“嗯。”
蒋薇走到门边关上日光灯,只留下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从灯罩顶端的缝隙漏出来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一个扭曲的结。
程守萍侧躺着,将手伸到枕下,摸到Walkman冰凉光滑的外壳。
她戴上耳机听歌,直到电池耗尽,只能在黑暗中辗转难眠-
沈继舟离开时走得并不快,他在等她追上来,说她有什么苦衷,或者告诉他一切都是他的误会,解释清楚所有的疑虑。
但她并没有追上来。
沈继舟紧紧抿着唇,忍着回头的冲动,直到走出校门。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自嘲地低呵一声,转身离去。
转眼几天过去,每次经过宿舍楼的公用电话,沈继舟都会不知不觉地放慢脚步,视线长久地凝在话机上。
陶咏亮看不下去了:“想她就打给她啊。”
沈继舟收回视线,嘴角的肌肉隐隐收紧:“我没有做错什么。”
陶咏亮大摇其头:“感情的事,不要论对错。你对了,但女朋友跑了,有什么用?”
沈继舟不发一言,往楼上走。
陶咏亮急忙跟上他。
两人默默地上了两层楼。陶咏亮忽然说:“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到盛南的军校去找你的那天,你们俩看着对方那样子,啧啧,只能用肉麻来形容。”
沈继舟脚步一顿,陶咏亮急忙后退两步,举起手挡在身前:“君子动口不动手。”
沈继舟被他气笑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陶咏亮的表情变得正经起来,“至少在我看来,那时候她是真心喜欢你的。你总该问问清楚,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分手了吧?”
沈继舟脸一沉:“谁说我们分手了?”
“不想分手你还死犟着干嘛?”
沈继舟默默走上几个台阶,忽然停下来。
“你知道MJ吗?”
陶咏亮:“啊?”-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程守萍把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回,除了上课和吃饭,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自习室。
周五傍晚,她从图书馆出来,抬眼看了看,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她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还是那个路口,一道熟悉的身影伫立灯下。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深吸口气,向他走去。
他们默默对望,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说话。
沈继舟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磁带,朝她递来。
程守萍低头看去,是盒翻录的带子,盒面的标签上是手写的“Thriller ——M.J”,那次逛街时,她想买却没能买到的专辑。
沈继舟把磁带往前送了送。
她迟疑许久才接过,轻声道:“谢谢。”
沈继舟露出些许笑意:“你吃过了吗?”
程守萍没回答他这句,只说:“你等我一下。”说着便匆匆回了宿舍,下楼时手里拿着一个米灰色细绒布的袋子。
沈继舟认得,是那台Walkman附带的收纳袋。
她把Walkman放进他手里:“你拿回去吧。”
他皱了下眉:“为什么?”
程守萍垂下眼睫,低低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他像是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程守萍无言地摇摇头,转身往宿舍走。
沈继舟跨上两步,拉住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还是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程守萍没有看他,把头转开一个角度,推开他的手,声音冷淡:“都没有。和别人无关。只是我们两个不合适罢了。”
她转身要走,沈继舟再次拦住她,死死盯着她,眼圈泛红:“我们哪里不合适了?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
程守萍低头咬了咬牙:“你没发现每次都是你来找我吗?我是不得不敷衍你而已。我和男同学吃顿饭你就闹脾气,我受不了你这样!”
沈继舟脸白了一下,拦在她身前的手也垂下了。
程守萍垂着头绕开他,快步走向宿舍楼,快到门前的时候,一滴雨砸在她脚前,洇湿了一小块地面。
她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小跑着进了宿舍楼。
大雨在她身后落下,模糊了路灯下的身影。
程守萍站在盥洗室里,听了会儿外面的雨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拧开龙头,接冷水泼了泼脸。
回到宿舍,她直接爬上铺位。
手习惯性地伸进枕下,却摸了个空,她僵住了。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她听见李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守萍,守萍,你醒着吗?宿管阿姨在问有没有人丢了随身听,你不是有一台吗?你那台还在吗?”
程守萍一下子坐起,探头看向她:“什么样子的随身听?”
“不知道,宿管阿姨要我说出随身听的样式,我想先回来问问你。”
程守萍下床穿鞋,急匆匆跑下楼。她把随身听的颜色与型号一报,阿姨就把随身听拿出来了,还唠叨了几句:“这么贵的东西要收收好啊,现在的小囡啊,东西随手乱放……”
“阿姨,这台随身听在哪儿找到的?”
“也不知道谁放在这边的,我头一抬就在那里了。”阿姨指了指传达室窗口外沿的平台。
上楼时,程守萍摩挲着收纳袋,绒布表面微微泛着潮,但里面是干燥的。
应该是她上楼后没多久他就放在那里了。
他是淋着雨回去的吧。
她甩了甩头,让自己不去细想。明天她还有课要上。
第158章 【之后】
沈继舟在学校留了一个周末没有回家, 又过了一个星期才回家, 到家时妈妈说收到个包裹,是程守萍寄给他的。
他愣了愣,两下蹬了脚上的鞋子,连拖鞋都顾不上换, 快步往里走, 一边问:“包裹在哪里?”
“哎,你急什么。”林月妍拎起拖鞋跟在他后面, “包裹就在五斗橱上。”
她不解地嘀咕道:“萍萍为什么要寄东西给你啊?你们见面的时候,随手不就能给你了吗?”
沈继舟默不作声地拆着包裹, 里面是那台Walkman,包装盒与所有配件一应俱全, 包括后来他们另买的充电电池与充电器也在里面。
林月妍凑近来看了眼, 吃惊地问道:“你送给萍萍的不就是这个型号的随身听吗?”看到沈继舟的表情, 她忽然反应过来,“就是这台么?”
沈继舟没回答她,垂头愣愣盯着那台Walkman,忽然抬手抹了下眼睛, 转身冲进房间, 把门关上。
林月妍把耳朵贴到门上,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担心地喊了两声:“舟舟,舟舟?”
门内依旧没有半点声音。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把拖鞋放在门口, 回到厅里,把Walkman放进盒子,收到橱柜里-
那个雨天之后, 程守萍再没有收到过沈继舟的任何音讯。直到数周后,她在楼下邮箱里发现一张邮件领取通知单。
她去了邮局,才知道是沈继舟寄来的。
回家拆包裹,纸盒的里面是塑料袋,塑料袋里面还有纸袋,里三层外三层的。
她拆开最后一层纸袋,取出里面的羊绒衫,轻轻展开。
羊绒衫看上去就像全新的一样,他应该是没穿过几次。
她捧近衣服,深深吸气,没有洗涤剂的味道,只有羊绒本身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他身上的气息。
她怔怔发了会儿呆,把羊绒衫重新放回纸袋,套上塑料袋,放到衣橱底部。
连着好几周没看到沈继舟,程根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天吃过早饭,程宏志回房写功课,厨房间就剩下父女俩,他问:“有好久没看到小沈了,他最近很忙?”
程守萍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我们分手了。”
“什么?”程根生惊讶极了,“为什么?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事?”
“不是。”程守萍急忙否认,“只是因为性格不合适的缘故。”
“什么性格不合适,你们又不是刚刚认识,小学就开始来往了,那么多年下来性格合不合适还不知道吗?”
程守萍烦躁起来:“谈恋爱和做朋友又不一样,考虑的事情也不一样。我就是觉得不合适才提分手的。”
程根生还想再问,程守萍站起身来:“爸,你别问了。我学校还有事,一会儿就要走了。”说完不等他再说什么,便回房收拾书包用具。
程根生沉默地坐在厨房。
程守萍收拾完,准备出门时,听见爸爸说了句:“小沈人蛮好的。”
她动作顿了顿,垂头换鞋,手放在锁钮上时才低声说了句:“我也没说他不好。只是……不适合而已。”-
四月底的一天,辛教授找程守萍和严浩初、陆晓泽三人过去,放在他手边的是一封国际航空邮件。
三人互相看看,都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辛教授从信件中取出证书,一张一张地递给他们。
程守萍双手接过,证书的纸张挺括,指间能感到微微的磨砂感。她盯着证书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心情有些复杂。
陆晓泽极力压着嘴角,但眼睛里是满满的喜悦。
只有严浩初笑得最灿烂:“这证书太帅了,我要找个画框装起来。”
他左看看程守萍,右看看陆晓泽,朝前伸出两只手掌。
程守萍笑着和他击了一下掌。陆晓泽用力一拍,严浩初“咝”了一声,半真半假地捶了陆晓泽一拳。
辛教授笑望着他们击掌打闹,说:“你们得的这个一等奖其实相当有分量,在报考研究生的时候可一定要记得填上,甚至在申请国外的学校时都有很大的优势。”
出国留学?程守萍愣了愣,这是她以前没有想过的路,听起来甚至有几分不真实。
她的心情忽然激动起来,但没有马上表态,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去仔细思量。她只是微笑着朝辛教授点了点头。
离开辛教授办公室后,三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走出大楼,严浩初才道:“出国留学啊……天哪,突然对我说这个,我的心怦怦跳到现在。”
程守萍轻笑一声:“我也是。”
陆晓泽一脸嫌弃地瞧着他们:“看你们那点出息,我要不是英语水平不够,肯定要试一把的。”
程守萍说:“你英语基础怎么样?我可以帮你补课啊。”
陆晓泽抖了抖:“还是不了,我和英语是合不来的。”
程守萍挑眉:“明明你编程也是用英语啊。”
“那叫程序语言,不一样的。”
程守萍笑着摇了摇头,视线移向远处的教学楼,背着书包或是手捧书本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进出大楼。
她要不要试一把呢?
她粗略估算了一下,学费加上生活费,四年下来怕是一笔巨额开销,还要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与文化。她的重生经验在国外几乎派不上用场,而未来的十年里,国内有许多资本翻倍的机会,也只有在国内她才能抓住这些机会。
想清楚了这些,她的心情也跟着平复下来。
她转头看看严浩初,他一脸憧憬的样子,眼睛里像是有两朵小小的火焰在烧。
她不由微笑:“想去的话就试试吧。我们当初不也没想过能在MCM拿奖吗?”
严浩初被她看破心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才大二,说这些好像太早了点。”
程守萍轻轻摇头:“如果真想去,就要早做准备,至少要搞清楚你会面对哪些困难,假如欧美的学校没能申请成功,还可以考虑试试日本的大学,多个机会多条路。”
严浩初朝她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
七月初,程宏志考完中考,大呼“解放”,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尘封已久”的电视机,连广告都看得津津有味。
程守萍提醒他:“离电视机远点,小心近视。”
“哦。”程宏志搬了张椅子,老老实实地坐到程守萍给他划定的距离外。
程守萍拿笔敲了敲他的肩膀:“你这个暑假闲的没事干,来给我的补习班帮点忙。”
“谁说我闲的没事干啊?”程宏志急忙道,“我要看电视的,还有暑假作业要做。我还和雯雯约好了去玩的。”
程守萍忍不住嘲讽道:“看电视是第一要紧的事对吧?”
程宏志盯着电视机,来了个装聋作哑。
程守萍:“让你帮忙不白帮的,有辛苦费给你。”
程宏志这下不聋了,“噌”地一下转过脸,双眼放光:“给多少辛苦费?”
程守萍心里暗暗好笑,面上神色淡淡的:“你先看电视吧,不急着讲这些。”
“反正也是广告,没啥好看的。姐,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程守萍打算让他做的,主要是教材、习题的收集与复印。沈继舟不再来了,她一个人要负责语数外三门的备课与讲课,再要收集这些就有点分身乏术。
程宏志这个暑假几乎没什么作业,琢磨着有钱赚当然是好,当即一口答应。
程守萍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有宏志帮忙干些杂务后,暑假补习班她不再双休,只安排周一单休,学生们轮着来上课,她却连轴转了两个月。
自然辛苦付出也有丰厚的回报,刨去各种开支后,两个月下来收入14000多元。考虑到股市可能会需要追加资金,她把这笔钱存了活期-
假期里田文君和俞慧颖约她出去玩,她基本都说没空,直到八月份,她才匀出一天时间来和她们见面,三人按例是先逛街,逛累了找地方坐下来吃饭。
田文君提起了沈继舟:“听说他有篇文章在晚报上发表了,可惜我知道的时候家里的旧报纸刚刚卖掉,你应该有留着那期的报纸吧?”
程守萍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你知道是哪一天的晚报吗?”
田文君诧异地“啊”了一声:“你不知道这事吗?他没和你说?”
程守萍停了停后说:“我们分手了。”
田文君和俞慧颖想问但又不敢问,只能尴尬地端起茶杯喝水。
程守萍低头转着面前的茶杯,转了两圈才说:“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我已经没什么了。你们想问就问吧。”
田文君和俞慧颖互看一眼,田文君先开了口:“事情都过去了,又有什么好问的,什么时候你想说了,再告诉我们就是了。”
俞慧颖大表赞同:“就是就是,我们三个难得聚在一起,应该多讲讲开心的事。其实刚才我看中一件衣服,犹豫了一下就走过去了,现在越想越后悔。吃好饭你们陪我兜回去,我要试试那件衣服。萍萍,你要帮我狠狠砍价。”
程守萍把手从茶杯上移开,笑着说:“好。”
结果陪俞慧颖去试衣服的时候,程守萍和田文君也看到了中意的款式,各自挑中一件,三件放在一起砍价,谈到了差不多七折。再低老板就不肯了。
老板挺会做生意,价钱上虽不肯再让步,但答应另外送她们一人一件打底衫。她们也就心满意足地点头了。
逛完街回到家里已经快九点。
程守萍从桌子底下抽出个小板凳坐着,解开捆旧报纸的绳子,开始一张张翻找过去。
第159章 【偶遇】
程守萍把所有晚报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 都没能找到那篇文章。
但从田文君说话的口气听来, 文章不像是很久以前发表的样子。
仔细核对报纸日期后,她发现中间缺了几份,可能是随手拿来擦窗户或包什么东西用掉了。
她记下了这几个日期。第二天一早,她下楼到干妈家, 问干妈还有没有旧报纸。
干妈说前段时间刚卖过旧书报, 只剩下薄薄的一小叠了,问她够不够用。
程守萍说:“够了。”
上楼时她翻了翻报纸, 其中并没有漏掉的那几期。
在下一个周一,补习班休息的时候, 她去了学校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找出那几天的晚报, 一一浏览过去。
在六月末的某期报纸上, 她看到了沈继舟的名字。
她用指尖轻轻抚过这个名字, 然后再接着往下看。
他写他偶然路过花鸟市场的时候,停下买了盆仙人球,非常小的一个,就和乒乓球一样大, 上面的尖刺也是软软的, 好像剃短的髪茬一样,不会扎破手指, 只会带来轻微的刺痒感。
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周回家时给它浇一点水,却看不到它有什么变化。
它始终是他刚买回来的样子, 小小的球体,带着精致的棱边,纤密的刺状叶。即便是偶尔他忘记浇水了, 隔周回来看它,还是和原先差不多的样子。
有段时候他忘了浇水,过了好几周才想起它来。
回家的时候他发现花盆里的土壤都已经龟裂发白,它的表皮也皱缩着,变成了一种灰暗的深绿色,但刺却变得比平时更硬了,摸上去会有刺痛感。
他给它浇水,把它放到太阳直射不到的地方。
只隔了短短两天,它就恢复到原先的样子,饱满的,鲜活的,好像他疏忽照料的那段日子从来就没有过一样。
几周后,他在它顶部一侧,发现了一点新鲜的绿色,很小的一簇,要凑近才能看到那小小的芽。它长得很慢,但每周他回家的时候,它都会长大一点点。
它不会像别的花那样一下子开给你看,也不会突然枯死,它始终在那里,经历过干旱与烈日的考验,仍然安静而坚忍,积蓄着生命的力量。
他的文字还是那样细腻敏感,却又不失温度。
他曾经受伤,但也在治愈自己。他没有让自己沉溺于失去与伤痛中不可自拔。
程守萍轻轻呼出口气,随即合起报纸,放回报架上,离开了图书馆-
沈继舟站在书架前,目光从一整排心理学书籍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心理学导论》那厚厚的书脊上。书卡得紧,他用了点力气才把它抽出来,捧在臂弯里。
旁边走过来一个女生,中长发在脑后梳了个马尾,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隔了会儿又侧头看向他,小声问:“你是不是去听过《心理学概论》的讲座?”
沈继舟瞥了她一眼,点头。
“难怪,我觉得你看起来有点面熟,但你不是我们系的吧?哲学系的?”
沈继舟正要走,听到她问自己才停下脚步:“中文系。”
女生又问:“你对心理学感兴趣?”
沈继舟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他开始接触心理学的契机虽然不是因为自身爱好,但要说感兴趣的话也没错。
他点了下头。
女生笑了起来:“我也喜欢心理学,我叫赵艺蕾,90级社会学系。”
“沈继舟,我也是90级的。”他顿了顿,又问,“你知道我们学校还有哪些心理学方面的课程吗?”
“有社会心理学、人格心理学……要不这样,你等我一会儿,我给你张课表。”
“好的,多谢。”沈继舟说完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
赵艺蕾对着书单在架上搜寻,忽然停下,指着上面的书说:“你如果是刚入门,还可以看看这两本。”
沈继舟瞧了眼书脊:“都看过了。”
“是吗?”赵艺蕾回头笑了笑,“不过你手里这本导论有好几百页呢,够你啃的了。”
沈继舟看到了她书单上的书名,转身在对面书架上寻找。有他帮忙,赵艺蕾很快找齐了要借的书。
办完借阅手续后,两人来到自习室。赵艺蕾找出那张课表,沈继舟拿出笔记本抄写下来。
赵艺蕾侧头看着他写,轻声感慨道:“你的字真漂亮。”
沈继舟笔尖微顿,视线稍稍抬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赵艺蕾好奇地问:“你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沈继舟收回视线,垂眸继续抄写。
赵艺蕾便不问了,随手翻开刚借的书,一手支头,目光时不时在沈继舟侧脸停留片刻-
大三上半学期,程守萍开始了考研的复习准备。她找田文君帮忙收集复旦的招生信息。
田文君既意外又欣喜:“你打算考我们学校的研究生?真的吗?我就说嘛,当初你选华师大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可惜,以你的实力明明可以读复旦的啊!”
程守萍轻笑道:“当时有当时的想法。不过,也正因为没来复旦,逃过了一整年的军训。现在我可是你学姐呢。”
田文君捂着心口:“……你这打击可太狠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
田文君笑过后问:“你具体需要些什么?我好去帮你打听打听。”
程守萍说:“我想要这两年的研究生招生简章与专业目录,先看看有哪些专业方向可选。”
田文君答应下来。没几天她打电话给程守萍:“资料都到手了,怎么给你?”
“我去你那儿吧,你什么时候有空?”
在约定的时间,程守萍来到复旦,和田文君在主席像前碰头。
田文君把资料交给她,程守萍看了看便收进书包。
两人沿着宽阔的林荫大道漫步,聊着未来的规划与各自近况,话题告一段落时,田文君安静了会儿,随后看了看程守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程守萍诧异:“你想说什么?”
田文君迟疑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和沈继舟有关的事,你要是不想知道我就再也不提了。”
突然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程守萍不由心跳快了一拍。她故作不在意地笑笑:“什么事啊?这么一本正经的。你就说吧,我又不会怎样。”
田文君看了看她的表情,说道:“前几天我刚好在学校里碰到他,他向我问起你了。”
程守萍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变快几分,她吸了口气,问:“他怎么说的?都问了什么?”
田文君:“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最近有没有和你联系,你的近况好不好,诸如此类的。”
程守萍紧紧盯着她:“你怎么回答的?你告诉他我考研的事了吗?”
“当然没有啊!没问过你之前我怎么会说呢?”
“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有联系啊,你也挺好的。然后他说——‘是吗?那就好。’就这样。”
程守萍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默默走了一段,她问:“他看起来好不好?”
“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但我总觉得他有点没精神。”
程守萍沉默不语。
之后两人时有联系,田文君除了告诉她考研相关的信息之外,也会告诉她一些关于沈继舟的消息,像是他又在哪里发表了作品,或是在某本文艺期刊举办的比赛中获了新人奖。
程守萍“哦”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道:“是哪本杂志你知道吗?”
田文君忍不住道:“你们明明还在关心着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程守萍就说:“毕竟那么多年的关系了,又不是分个手就变仇人了。”
田文君:“……你就嘴硬吧。”
转眼到了年末,田文君拿到了历年的考研真题,打电话让程守萍去拿。
程守萍到得早了些,田文君还没来。她便在附近随意地逛着。
之前刚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枯叶落了满地。
程守萍无聊地踩着落叶,时不时抬头看看田文君来了没有。却在转眸间看见了不远处的沈继舟。
他穿得还是去年那件粗花呢大衣,格子围巾,发型也一如既往,不长不短的碎发,斜斜地遮住半个额头。
但他确实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地方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她记忆中的他表情比现在更生动,带着点孩子气,执拗的,直白的,笑起来眼里有光。
他与身边的女孩说着话,笑容平静温和。那女孩望向他的眼神却是不加掩饰地仰慕与欣赏。
程守萍没有躲,就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希望他会看见她。
但他们从主席像后面径直走了过去,热切地讨论着某个心理学模型,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花坛前的她。
程守萍一直望着他们走远,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拐弯处。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吃惊地转身。
田文君疑惑:“发什么呆呢?我喊你好几声了。”
“在想一道题目,不知不觉出神了。”程守萍随口道。
“什么题目这么难?”田文君问。
“也不难,就是想换个思路。”程守萍接过档案袋,把话题岔开,“这么多啊?复印费花了多少?”
“不用给我了,记得把题留着,明年我说不定也用得到。”
程守萍摇头:“那怎么行,你这样我以后可不敢再找你帮忙了。”
田文君这才报了个数。程守萍把复印费给她,与她挥手道别。
之后她便一门心思投入到考研复习中去。
偶尔在书架上看到数模竞赛的参考书,她会停下视线,不自禁地感慨。去年冬天,她还在和严浩初、陆晓泽一起准备市赛和MCM比赛,今年她忙着考研准备,严浩初在读托福,陆晓泽已经有了意向单位,边实习边做毕业设计。三人各忙各的,各奔前程。
窗外的樱花开了又谢,梧桐叶从鲜嫩的绿变成了更浓郁的绿色。
1992年5月下旬的一天,程守萍在广播里听到上交所即将全面放开股价,取消涨跌停限制的新闻,她的心口猛地一紧。
要来了吗?
第160章 【逃顶】
程守萍在91年初买完股票后, 大盘曾有段长时间的调整, 但她并不着急,因为国内经济正在回暖,趋势良好,证券交易也越来越规范。
从6月开始, 市场从底部走出, 开启了一段缓慢但坚定的上涨。
在考研复习的同时,程守萍也通过报纸与广播持续关注着相关消息。
91年8月, 爱使电子进行了一次增资扩股,向老股东按1:1比例配股。程守萍追加了六千多元, 持股数达到200股。刚好有张定期存折到期,同月她以50.26的价格补仓600股申华电工。
92年1月下旬, 海市开始发行股票认购证, 认购期10天, 每份售价30元,有效期一年,可参与全年4次摇号。
在月工资普遍只有一两百元的年代,这30元对许多人来说是一笔需要深思的投入。加之认购证如果不中签, 30元是不退的, 所以这第一批认购证并不被看好。
程守萍一开始没告诉周围人自己买股炒股的事,即便是程根生也不晓得她买了爱使和申华。因为她很难对别人解释清楚, 自己为什么会在股市前景还不明朗的时候,就往里投入好几万元。
但花9000买了300本认购证的事,她从一开始就告诉了程根生, 甚至还推荐他也去买。
她说:“爸,今年要发行那么多只新股,只有买了认购证的人才有资格摇号, 中签了才能买新股,到时候认购证肯定被炒上天。不管是买新股还是直接卖认购证,都是稳赚不赔的。”
实际上,买完认购证之后,她手里已经没多少余钱了,中签后缴款买新股的资金恐怕还要靠爸爸——她推荐爸爸买认购证,既是真心看好,也是在为未来的缴款铺路。
既然爸爸都知道了,她索性也把这事告诉了干妈樊美娟,当然对干妈她没具体说自己买了多少认购证,只含糊地说自己买了点。
程根生近年来的收入相当不错,童岚的工作也很稳定,在听了女儿的一番分析后,他和童岚商量了一下,赶在发售日截止的最后一天,带着6000元来到销售窗口前。
他刚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掏出钱来,就听营业员对旁边另一位营业员窃窃私语:“又来了个‘冲头’。”
他掏钱的动作不由僵住。
窗口旁有个同样想买认购证的中年男人,听到这句脸色都变了,收起钱丢下句:“不买了。”便拂袖而去。
程根生迟疑着从销售窗前退开,但他没有离开银行,而是在大厅一角站着观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只有三个人来买认购证,而且都是只买几本、十几本的,而办理存取款等其他业务的窗口前却是大排长龙。两边一比较,简直是天差地别。
但过去这些年里,女儿对这类消息从没看走眼过。更何况,他听广播看新闻,去年下半年股市一直在涨,市场信心足得很。新股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买,物以稀为贵,现在越是没人要,将来就越金贵。
六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还不至于让他伤筋动骨。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认购证销售窗口:“买200份。”-
新股认购的第一次摇号在3月2日,程守萍有28张认购证中签了,程根生则中了21张。
这个时候,程守萍手头的资金只有四千块,28张认购证的新股,她根本吃不下来,但程根生有存款好几万。
父女俩合计了一下,把两人的资金合起来,总共认购四万五千元原始股,由程守萍来操作交易,最终盈亏则按父女俩的出资比例来分。
短短几天内,中签认购证在黑市上的价格就被炒到了两三千一张。
程守萍每次回家都能听到街坊邻居议论,说今天股指又创了新高,或是说认购证已经被炒到了多少多少钱一张……有人洋洋得意自己一转手就赚了几千块,有人深深懊悔当初没有下手买证。
她只是安静听着,默默从旁经过。
在一个周末晚上,她家房门被敲响。程宏志跑去开门,喊了声:“樊阿姨。”
程守萍听见了,急忙放下笔,走到外间招呼:“干妈,你来了?先坐,我给你泡杯茶。”
“哎,不用泡茶了,我就是问点事,一歇歇就走。”
程守萍仍是拿出好茶泡上,才在樊美娟对面坐下。
樊美娟和她也用不着客套,直接说明来意:“萍萍啊,你跟我讲买认购证的事,我想想一张就要30块,不中签就白白打了水漂,你也知道干妈平时有多节约……犹犹豫豫到最后,总算下决心去买了六张。结果上次摇号,一张都没摇中,哎!我本来也认了,没想到哦,这段时间我们办公室有人收认购证,五百块一张,六张就能净赚三千块!萍萍,你说我要不要卖给他啊?”
程守萍说:“干妈,你想,要是他不能从中赚到更多钱的话,为啥要从你手里花五百块买呢?”
樊美娟激动地一拍自己大腿:“我也是这么想呀,但是我总共就六张认购证,要是摇不到新股哪能办啦?”
程守萍算给她听:“每张认购证能摇四趟,六张就是二十四趟。头一趟没中,后头还有十八趟,总不见得把把都落空伐?就算暂时中不了新股,认购证多捂几个月也不会亏,后面还要涨的。”
樊美娟想想有道理:“萍萍,还是你思路清爽,问过你以后,我心也定了。哦对了,明天我炖砂锅鸡汤,你和宏宏记得过来吃饭啊!”说完便乐呵呵地下楼去了-
5月下旬的一个傍晚,程守萍正听着广播里的经济新闻,一边翻看报纸。听到上交所全面放开股价,取消涨跌停限制的新闻时,她的心口猛地一紧。
要来了吗?
她对这一波行情的记忆很深刻,只是日期有些模糊了,唯一还能记住的预警信号,是取消涨跌停限制的这个新闻。
这消息一出来,就意味着市场开始加速直至失控,行情马上就要到顶了。
前世她也是被这波暴涨蛊惑过的人。那时候她已经工作了几年,攒下一笔钱,本打算全部投进股市去追这一波行情,庆幸的是,她当时有一笔大额定期储蓄还没到期,就想着等几天再取。结果就在短短几天里,大盘冲到了一千四百多点。
她当时还特别懊悔,怪自己因为那点利息错过了绝好的赚钱机会。
但紧接着大盘就急转直下,在之后的六个月内跌去了百分之七十以上。无数人倾家荡产,有人跳楼,有人喝药。
她仔细读了报纸的经济版块,具体放开涨停板限制的日期是21日,从那天起,交易的规则也从T+4改为T+0,也就是当天买入的股票,当天随时可以抛售,不需要在等待4天后再交易。
目前大盘指数还只有600多点,她还不需要过度紧张。但她已经准备好离场了。
5月21日,她请了一整天假,一清早就跑去了证券交易所。
交易所外,等着开门的人如山如海,人头攒动。
程守萍眼看着这么多人,心知自己是挤不进去的,便立即换地方,谁知到了券商营业部外,那里一样盛况空前,人潮把整条马路都堵起来了,别说挤进去了,连插根针都难。
她只能等在外围,听着从里面传出来的只言片语的消息。
开盘后股指一路上飚,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疯狂挂单,个股股价也跟着飞涨。
一直等到下午,大盘以1200多点收盘,她都没机会靠近营业厅门口。
第二天也是一样。
程守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想离场,但很可能根本没机会进入营业厅参与交易。
幸好她之前缴款认购新股的时候,看到了电话委托交易的宣传单,当时想着万一自己没空过来却急需买卖股票时,可以用电话操作,便在当时申请开通了这个服务。
但交易火爆的当下,连营业厅的电话都很难打通,她连续拨了几十次,听筒里传来的始终都是忙音。
她的手指一次次按下重拨键,力道越来越重,指尖在键位上微微发抖。
终于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拨通了电话,查询完当前手头几只股票的股价后,她统统以当前价位抛出。但提交委托之后,电话又打不通了,她无法查询委托是否成交。
接下来的两天是周六周日,股市休市。她熬过了一个焦灼的周末。
周一,天还没亮,她就赶到营业部外,门口已经聚起了许多人,也没有什么排队的说法,门前台阶上坐满了人,挤不下的就三五成群站在马路上,等着开门后第一时间冲进去。
早上八点多,保安拿着话筒通知,九点正式拉卷帘门。
但八点五十分的时候卷帘门就动了。门升到齐腰高时,就有人双手撑地钻了进去,后面的人跟着蜂拥而入。
程守萍被人群裹挟着进入了营业厅,还连带着被踩了好几脚,幸好今天她为了行动方便,穿了牛仔裤和运动鞋,但被踩到还是很痛。
几十只拿着号单的手直直地伸进窗口,几乎碰到工作人员的头。
保安举着话筒,大声喊话维持秩序,柜台前迅速排起了长队。
顾不上隐隐作痛的脚趾,程守萍赶紧排进队伍里。
等了大半个小时才轮到她,她把周五电话委托卖出的情况告诉柜台人员,询问是否成交。
柜台人员翻了翻记录,说:“成交了。”接着抽出几张单子递给她,在上面点了点,“这里签字。”
程守萍接过交割单来快速浏览了一遍,申华电工,成交价685元,1100股,扣除佣金,净到账约75万。爱使电子,成交价205元,200股,净到账约4万。而3月份中的那几只新股,全部卖出的成交总价约为44万元。
123万元已经全部到账,静静地躺在她的资金账户里。
当然,其中有40万是老程同志的。
扣除买入成本与佣金,她自己在新股上净赚了3.5万,爱使净赚1.7万,申华净赚70万。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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