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灵魂 白塔顶
白塔顶层的办公室内, 现任白塔之主望着面前的五个人,苍老眸中的失望不加掩饰。
“已经四年了,你们还没从那件事里走出来。”
他恨铁不成钢, 愤愤跺了跺手边的拐杖, 沉闷的回声在办公室回响,“我原本寄望你们能够成为育星的未来, 可你们却没有一个人拿出我想要的坚韧和理智。现在我要如何说服自己把这个星球交到你们手上呢?”
“你不用把星球交到我们手上,谁也没有兴趣。”由离光平静地观看白塔主人的恼恨和不甘,“我们只想复活她。”
白塔之主气得一噎, 愤而道:“但是现在毁灭的星系越来越多, 如果你们能把用在那些根本不会有回报的研究上的精力拿来对付虫族,育星要比现在从容得多!”
由离光没有理会他奔腾而出的情绪:“白塔要求的巡演和节目我们从未落下,该做的出战任务从不推诿, 对这个星球已经仁至义尽, 没有任何亏欠。”
对面五人的不知悔改令白发苍苍的老人气得浑身发抖,质问道:“你们是已经彻底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肯睁眼看看这个宇宙了!”
“友邻星系被毁灭, 你们不在乎, 种族到了存在关键, 你们也不关心。你们真的是疯了!”
“那就当我们是疯了吧。”
斐切尔嗤了一声,“至少我们还没有毁灭世界。”
“你应该庆幸,保存技术还维护着她的生命, 没让她的容器彻底坏死。否则, 白塔最好想象一下失去所有的S级哨兵会是什么体验。”
他们之所以还苟活, 是因为苏纪不允许他们去死。
如果连吊在眼前的萝卜都消失了,将会发生什么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你要做的是感恩苏纪遗留的愿望,而不是不知足地贪图你不该插手的东西。”
他看了眼手腕的表, 径直打开办公室的门,“该去飞船了。打完这一场,还有研究要做。”
五个人毫无留恋关上大门,徒留白塔之主在办公室捂住心脏,满脸通红,呼吸困难。
保存技术的时间只剩下一年,但是研究仍然停留在对精神的干涉层面。比起最初的束手无策,进展堪称突飞猛进,但想要复活苏纪,这点程度只能算杯水车薪。
宇宙空间之内,浅曜击破虫的进攻,银色的瞳眸泛着巨量的血光。
缺失向导的哨兵无法长时间保持稳定,药物控制已经难以维系他们的精神状态,每次决战,都令他们离疯狂更进一步。
“死……”
低哑的呢喃寂静地回荡在太空之中,破碎如同主人的精神。
……
有一个瞬间,苏纪感觉自己恢复了「触觉」。
但她只是一团没有实体的能量,转瞬即逝的幻觉无法以任何方式复现。
…不,不对。
恐惧变得真实起来。
她仿佛有了视觉,看清自己所处的空间。
黑色的无垠太空漫无边际,四周空荡浩渺。
她无法触及天顶,也没有坚实地面,永无止境的坠落和失重感紧裹她的每一寸灵魂,看不见的浓稠的液体堵住灵魂所有的呼吸道。
四周没有光亮,没有物体。即使拥有视觉,她所能见到的也只有浓重的黑暗。
像浮空的卵壳中央的细胞,弥漫着空荡的虚无。
漆黑之中,如同宇宙大爆炸的机缘巧合那般,最初的灵光开始闪现。
她开始捡起失去已久的回忆。闪烁的片段好像浸入水中看不真切,仿佛上一世那么遥远。
如果她还有回忆,会发现这一切都不陌生。
在花园别墅的最后一个梦中,她预知到了宇宙的空旷死寂,绝望地漂浮在无根的太空。
在幽暗深闭的海洋馆里,她目睹了睁眼只能看见无穷的黑暗的幽闭和恐惧。
她曾畏惧的事物,正与她如影随形,呼吸相伴。
触觉与知觉像为濒死的人送来了新的氧气泵。几乎快要因痛苦昏厥的灵魂再一次睁开双眼。
尽管代价难以承受,但为了这些「感觉」,她诞生了无限的勇气和冲动,不知疲倦地捕捞自己,与内心的懦弱厮杀,撕咬彼此,直至其中一方彻底死亡,成为胜者的养料。
……
五年的时间匆匆走到终点,过去的时间里,有一半人力重新被抽调研发改进保存技术,力图将已经走到终点的生命再次延续。
死神准予他们的渴求,将恩典从五年延长到八年。
敌人却并不如死神仁慈。刺环星系覆灭后的两年时间里,虫族越发猖獗,多处人类星系受到重创,仅剩的人类在浩渺的太空中相依为命。
育星因为强大的军事能力与精神研究底蕴并未受到致命打击,但来自虫母的阴云日复一日地增厚,再难用手挥去。
没有人知道下一场战争会向哪个星系吹响号角,尽管想要掌握主动权,人类却无法主动挑起进攻。
他们没有能够战胜虫母的能力。
距离「虫母」这个概念诞生已经过去了数十年,人类至今未能找到虫族的巢穴。
虫母好像是所有虫类的中心,又好像是每一只虫。就连人类对自己身上细胞的熟悉程度也远远不如虫母对待素未谋面的任意子嗣。
世界上的一切虫类都是虫母的口舌眼鼻,她的每一次呼吸,就是整个种族横跨宇宙的呼吸,神经元的每一个信号,都是整个种族无视距离的共鸣。
生物进化的优劣从一开始就有阶级,就像猫狗昆虫不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比人类更聪明,人类不论怎么增幅自己的大脑,也永远不可能比可以同时调动几百万大脑的虫母更有精神力量。
人和虫是宿命的死敌,但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当虫母展现出吞噬的欲望,带来的只有单方面的屠戮和奴役。
人类的血在太空蔓延。
……
每一次吞并自己都是一场厮杀,消灭仅存的懦弱,争取意识再次复苏的生机。
苏纪的思考能力逐渐恢复,与之同样增长的还有感受刺痛的能力。
和之前的痛彻灵魂不同,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深入骨髓的折磨。
巨物的凝视不再能轻易摧毁她的心神,失重的恐惧不再能让她无声尖叫,连针密密麻麻扎入灵魂的痛苦,她也能镇定下来,仿若不觉地吸收。
越是痛苦,她就越是清醒。
曾经她是一名「人类」,现在则是一簇「鬼魂」,但不论什么时候,她都不是一个怪物,一个疯子。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即使无人能与她对话,无人能与她接触,她也想要完整的自我。
对自我的渴求在她被抽丝剥茧时也未能断绝,更不要说她现在已经恢复了初步的思考能力。
她没有形体,意味着她能够超越空间。浩漫的宇宙辽阔无垠,也只不过能束缚有形之物。
积累灵魂就像细胞增殖,最初的时候很慢很慢,细胞翻倍再翻倍,在显微镜下也几不可见。
但当它凝聚成第一个聚落时,新的聚落就会以想象不到的速度源源不断地冒出。
跨越太空的速度变快,主动吸收的能力变强,苏纪的灵魂从一簇增长成了一块。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的成长,她仍然感觉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记忆和思想正在浮出水面。
这些曾是人的象征,正在帮助她重新生而为人。
比光速更迅捷的太空穿梭之中,苏纪再一次见到了一些老朋友。
……
外界的恐慌和仇恨没有延伸进星散症研究所。
这里是唯一没有被虫族的雷暴云统治的净土,在第六年过半的时候,好消息响彻研究所各部。
他们第一次成功捕捉到了疑似人类精神碎片的「虚物质」。
这种物质没有实体和形象,无法感知和触摸,只有借助这些年以斐波那契的精神器官为基础理论,不断研发改进的特殊装置「精神探测滤网」,才能与之产生直接或间接的互动,并且成功率极低,运行超过三个月后,才第一次传来喜讯。
斐波那契再也顾不得形象,从实验床上飞奔而下。
还在光脑前各自研究新仪器与算法的诩和浅曜连做到一半的检测也来不及看。
斐切尔还在星间穿梭,大量的虫族和星盗让寰宇运输这件事变得很不好做,但研究所的材料告罄,他必须再次出发,接到消息的瞬间,他立刻拨通实验室的电话。
德利斯很快加入会议,虽然他还在主持银盐虚幻的另一场通话,但不妨碍他要立刻参与这场重大喜讯。
由离光本就站在精神探测滤网边,目光从未离开过容器内不可思议的「物质」。
机器并不能探测出这些虚物质到底归属于谁,是不是真的是人类的精神的一部分,但不论是死神还是虫族,留给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他们必须催眠自己,这些就是他们苦苦寻觅六年的答案。
真理的大厦已然建成,接下来的任务是保持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的努力,不断改进。
他们说服自己暂时不需要深思以目前的速度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补全一个完整的灵魂。
……
疼痛和恐惧已无法干扰和迟滞苏纪的灵魂,她就像习惯了燃烧的木柴,带着火焰奋不顾身地穿行宇宙。
千锤百炼使她的灵魂固化成真金。
苏纪记起来了很多事。
她前半生的生活,买到新房后做的预言梦,曾经不太合拍却又在最后关头对她诉说心意的同伴,她作为人所经历的一切。
还有死之前一直在履行的最重要的任务。
视线所及占据太空与星球的「老朋友」们,并不是她的同族,而是将她和同族逼入绝境的仇敌。
它们倾巢而出,在太空张出粗糙的翅膀与触器,伸出丑陋的复眼。
她还记得,死之前最后那场战役,虫母只是轻微地动用了能力,就逼迫育星透支了接近两年的能量。
即使历经岁月和折磨,也没有改变它们和她之间是死敌的宿命。
荒诞的想法在苏纪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个世界上,谁也不知道虫母究竟在哪里。人类苦心孤诣地寻找数十年,仍然没能在巨大的太空中找到虫族的巢穴。
人类受困于□□的限制,终究无法突破宇宙扩张的速度。
但她已经没有□□了。
如果是超越了一切□□禁锢的精神存在,能否找到虫母的所在?
透明的无实体的稀薄灵魂,在这一刻感受到磅礴的使命向她召唤。
比痛苦更强烈地点燃她的,是义无反顾的坚定和决然。
她要找到虫族的巢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牌局的终点 比弱小
比弱小更容易导致死亡的是鲁莽。
铺天盖地的冲动浪潮之后, 忽然从心底丝丝泛起后怕和冷汗。
理智回笼后,她发现自己什么准备也没有。
虫族的精神力量无比强大,拥有精神器官的他们能否感知到她的存在是一个问号。以她现在的状态, 如果遇上成百上千的虫, 能否从它们手里幸存同样是问号。
成为精神体后的状态也许会是永久,她还有时间, 没必要贸然行动。
苏纪很庆幸她拥有记忆的同时再一次拥有了思考能力,没让她徒劳地投入虫族的怀抱。
目标十分明确,她要继续在宇宙中捕捞自己的碎片, 同时观察虫族的活动。
有了计划之后, 连被宇宙风灼烧的痛楚都散去了许多,再次回望四周空旷无垠,一望无际的宇宙, 涌上心头的竟然不是卑微的恐惧, 而是虚无的轻快。
只要意志足够强大,即使是生前最恐惧的事物也一样可以战胜。
苏纪确信, 她正在超脱自我。
……
第六年, 然后是第七年。捕捉的速度缓慢到令人心焦, 根据仪器估算显示, 想要完全打捞并分拣可能的精神体,需要大约一百二十年。
最开始这个数字是二十年,但是经过分析比对, 仪器显示捕捞到的虚物质中有一大半都是已经丧失了活性的、真正的已经死亡的精神。这些物质大量漂浮在太空, 因为没有活性, 最容易被捕捉。
将这些已经死亡的精神碎片剔除后,余下的只有少量的活性虚物质,这些物质中, 又把并非人类的过滤掉,几乎已不剩什么。
几轮筛选后,预估数字直线上升,变成了两百年。
一年多的改进把这个数字降到现在的大小,但保存技术屡遭瓶颈,有时候连他们也觉得,他们逆天而行,已经到了难以寸进的地步。
外界的压力与日俱增,了解内幕的人都劝他们放下执念,不要再把自己囚禁在七年前的过往。
有些人说出这番话是觊觎他们的技术和财力,但有些人说出这番话,是真心希望他们能够走出阴霾,过上幸福的生活。
比恶意更令人难以面对的是他人的好意。
七年时间足以磨平一个长满刺的海胆,旧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气,也融化在日复一日看不见希望的研究之中。
……
漫长的时间里,苏纪验证了很多猜想。
虫族能够感觉到她的存在,尽管并不完全。
她靠近时,它们会比平常变得更警惕和躁动,高级一些的虫族,甚至可以感知到她灵魂主体所处的方向。
她也能对虫族造成伤害,虽然只停留在精神的层面,但是虫族的精神器官本就与心脏相连。
在亲眼目睹过星系的覆灭后,她还学会怎么了隐忍筹谋。
现在的苏纪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强大。
宇宙中的精神微粒已经几乎都被她吸收,她很确信自己距离完整体只有一步之遥。
但是剩下的那些自己,她怎么也找不到。
可能都在双日星系,并未远离家乡。
即使如此也够用了。
苏纪在某次虫族发起的战争里做了实验。想要摧毁高等级的虫族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她并没有做过哨兵,本不具备使用精神攻击的能力和经验。但漫长的依附精神而活的时间里,她对精神的掌控力甚至超过对于□□的操控。
没有任何束缚,只需忍耐痛苦,就能无比强大。
不间断地排查和追踪出征的虫族,感应虫族的精神力,依靠坚韧的意志力,苏纪终于在漫漫星际锁定了虫母的巢穴。
那是一处接近黑洞的真空地带,没有豪华的宫殿或舰船,没有万千虫族的层层防守,没有虫族的进进出出,甚至附近很遥远的距离里,都不存在任何虫族。
虫族与人类的生存方式截然不同,它们不追求□□的享受,也没有灵巧的手能够建出供人享受的杰作。
它们之间只存在等级和共鸣,当低等级的虫在高等级的虫面前无法拥有任何自我时,人类崇尚的卑躬屈膝和阶级礼法也显得多余。
没有虫来觐见虫母,只有微弱得转瞬即逝的精神波动,时不时在黑洞射出的能量体的掩盖下向外投射。
这个星系内有无数活跃的黑洞,这处黑洞在质量相近的奇点的掩盖下像牛身上的一处普通的细胞,谁也想不到小小的细胞核里竟然蕴藏着癌变的起点。
藏身在这里,就像藏身于大海的沙砾,即使把宇宙用拖拉机犁一遍,这里可能仍是安然无恙的净土。
面前的星球普通得像苏纪在宇宙中漂流时见到的亿万小行星。藏匿得很好,就像这颗星球安静得没有任何生命在。
苏纪已经是完全的精神体,即使如此,她也几乎不能感应到里面储藏的精神波动。
正是这种平静和弱小,令人背后泛起细微的冷汗。
如果她没有发现这里,人类能够发现这处巢穴吗?
不论怎么扪心自问,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
虫族们不经过这里,人类的精神力无法感知这里,就算再给人类漫长的时间,除非进化出了精神器官,否则只是被虫母戏耍在股掌之间的徒劳。
如果她拒绝告诉任何人这条消息,贸然对虫母发起进攻,最终死在巢穴里,是不是意味着再也没人能够发现虫母的所在?
苏纪不得不踌躇。
是回到双日星系,想办法透露这条消息,还是正面应敌,夺得一线生机?
苏纪至今没有靠近过双日星系。
她说不出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可能是害怕。害怕看见没有自己的世界,害怕故土也一样被虫族占领,害怕自己明明回到了家,却再也找不到容身之处。
对双日星系的思念和近乡的情怯把她不断拉扯,让她遍历宇宙,唯独不再涉足最熟悉的地方。
但她好像没有再逃避的机会了。
眼前普通的行星里再次散发出微弱的波动。
虫族不依靠语言沟通,它们直接通过精神感知对方的意图。
很幸运,因为这样苏纪也能够听懂它们在说什么。
苏纪截获一丝细微的能量,从里面读取到了虫母的意念。
她说,进攻双日星系。
……
按照常理,早该在保存技术第一次出现瓶颈时这个研究所就该宣告解散。
等到第八年时,连劝阻他们的人也觉得累了,由得他们放手去做,而时至今日,也没有一个人说要放弃。
世界因为战争而不停地变化,寰宇早已天翻地覆,唯有研究所一如往昔,停留在八年前建立的那一天。
捕捉器的预计时间像坐蹦床一样上上下下,从二十到两百,再到一百二十,好不容易下降到七十,最近又缓慢攀爬到九十。
释放出去打捞虚物质的仪器在双日星系能够打捞回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时过境迁,他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位也即将迎来自己三十岁的生日。从二十代到三十代的十年,似乎比之前的人生要漫长得多。
这样的人生或许会持续一辈子。
也有可能,他们活不到一辈子了。
“警报,虫族入侵,各单位做好准备。”
育星已经饱受侵扰,虫族的警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但这一次,Frequency额外收到了一条来自白塔的消息。
【检测到虫族大军压境,所有哨兵及向导做好告别和安抚工作,赶赴战场。
缺席者以逃兵论处。】
因为缺少向导和长时间用药,Frequency已几乎丧失稳定的精神状态。
白塔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再轻易动用Frequency,因为他们大约只剩下最后一至两次使用机会,动用能力之后,等待他们的不是死亡就是疯狂。
育星需要Frequency作为底牌,Frequency也需要活着继续研究。他们构成了特别的默契,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地生活。
这样的默契一旦被打碎,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最终决战的黄昏。
Frequency安置好所有的研究资料赶到白塔,所有的哨兵都已到齐,陆续赶往太空。
现场安静肃穆,沉寂得不像才举行过动员仪式。
在大量友邻星系被灭或被迫流浪后的现在,谁都知道不反抗的结果就是死亡。
没有逃兵,也没有恐惧,他们既是第一道战线,也是最后一道。为了守护家人和家园,他们只有这条道路。
诩的视线转向身边沉默的战友。
他已经有很久不再开玩笑,但今天奇迹般地再次心血来潮。
“由离光,你会怕死吗?”
不待由离光回答,他又笑着耸了耸肩,“差点忘了,你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怕的。”
由离光没回答他,目光飘向湛蓝的天空。
他的确不怕死,但他害怕死的时候研究还没做完,无颜面对没能复活的她。
诩笑说:“要我看,其实死才是一种解脱呢。”
“别说丧气话。”斐切尔瞪了他一眼。
浅曜同样默然,他本来就很少说话,苏纪不在之后,更长时间地保持缄默。
他不需要交流,也没有交流的兴趣。
斐波那契从不在与虫族的战争中发表意见,他就像一个鳏夫幽灵,默默站在角落里。
“都别说了,我们不会有事的。”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
“你……!?”
诩吃惊不已,连其他人也目带惊异,“你怎么来了,送我们一程?”
也是,怎么说都是斐切尔名义上的兄长,这一战之后,斐切尔很大概率回不来了,德利斯出现在这里也是应当。
“不是送你们,我也要去。”
“你疯了,你去做什么?”斐切尔不敢置信地问。
“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是代替谁进入Frequency的。”
现场突然安静。
德利斯看了斐切尔一眼,平静如深潭,“别说了,走吧。这一场赢不了,以后也没有赢的机会了。”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斐切尔没让他躲开,一字一句问。
“有很多年了吧。”
“是因为什么?”
德利斯承认了斐切尔的猜测:“你们应该心里有数吧。”
隐藏的哨兵想要觉醒,必将经历□□或精神的巨大刺激。
不破不立,死而后生。
“你就这样瞒了八年?!”斐切尔恨不得揪起他的领子,质问一句他们到底是不是亲兄弟。
德利斯的视线落在浅曜身上又收回,面无愧色:“隐瞒秘密是我最擅长的事。这也是白塔的期望。”
育星不能没有后手。哪怕其他的S级哨兵都死了,也一定要保留一个还活着的,能够用于战斗的哨兵。
德利斯觉醒后,作为仅有的没有启用过的S级哨兵,他拥有更强大且稳定的精神,更低的暴走风险,在其他人死后,他就是育星最后的倚仗。
他向来深谋远虑,别人不爱做或刻意回避的事,总是由他来做,就像这些年其他人不问世事后,所有的人情世故都由他来负责。
斐切尔最终没有揍他一拳。
身为兄弟,他希望兄长能活着,但作为战友,他承认德利斯的血性。
天空中逐渐出现虫族来临时的异象。
当所有的手牌尽出,是个人都知道,牌局已经打到终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决战 苏纪仍
苏纪仍在迟疑究竟该做出什么选择。
成为精神体后, 她不再能和实体物质互动,也无法对人类造成影响。这意味着她没有办法向双日星系传递信息。
但是,不想办法把情报递给双日星系,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很惨烈。如果她失败, 一切希望也会烟消云散。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面前的小行星出现异动。
它正在移动。
行星怎么会擅自脱离轨道移动, 苏纪跟在它的后面,和它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观察许久,才发现它根本不是行星。
它是一个伪装成行星的移动虫潮。
那些黑色的泥土, 都是虫子的□□堆出的地基。
即使是精神形态, 苏纪也感到灵魂深处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想吐。
不同种族的接受能力完全不能相容,人和虫之间注定要掀起战争。
但是虫母这是要去哪呢?
之前的战争里虫母从未露面,难道说这一次会有不同。
苏纪追着它前行, 四周的太空景色变换, 她已经在附近游历过许久,每个方向通往何处都心中有数, 但她很快发现, 虫母正在往她深知是何处却不再涉足的方向狂奔。
虫母要亲临双日星系, 指挥虫潮。
意识到这一点, 苏纪的精神体由内而外泛起寒意。
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想要阻止虫母,必须立刻就动手。
*
双日星系之内, 大量的虫族正与人类短兵相接。
攻势超乎想象地猛烈, 一拨又一拨哨兵倒下, 又有新的哨兵投入对抗。
数据显示,这一次虫族投入的兵力比以往任何一次攻击其他星系都要多。
战场上的人在来之前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事情能够比想象中更糟糕。
【各空间站注意, 检测到特殊生命体于星系外高速接近本星系,推测为:虫母。请做好应对准备。】
为了不引起恐慌,白塔很少将特殊战况直接公开。
现在却毫无隐瞒。
德利斯第一次投入作战,但八年来的训练成为他坚实的基础,并未遭受致命伤害。
和已经杀红了眼,已完全无法回应战友呼唤的Frequency相比,他的状态看起来还算像个人。
这些年里双日星系一共诞生了八名S级哨兵,是很多星系叠加的总和,因此长期受到虫族的干扰战术,意图削弱他们的实力。
这个战术非常成功,缺少S级向导的哨兵就像卷了刃的刀,每用一次,寿命就肉眼可见地下降。
尽管数字仍然维持不变,战力却已远非巅峰时期的辉煌。面对这样的残兵败将,虫母本来没必要亲自出手。
再来几次骚扰战术,把Frequency全部逼疯,她就该坐享其成了。
除非有什么原因,令她抛却了更悠闲的计划……
德利斯看见斐波那契用手拔掉面前的虫子的器官,扯出来它的心脏,若有所觉。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就不奇怪了。
*
苏纪决心要把虫母就在这里。
除却没有后手外,她能做的一切准备都已齐备。敌人不会给她一拖再拖的机会,也许做完所有的准备也是徒劳,该出手的时候不要犹豫,就是最好的筹谋。
苏纪竭力将自己的灵魂放空,处于若有若无的稀薄态,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控制自己,轻轻地接近前进中的小行星。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骤然袭来,苏纪喉头□□,巨大的精神体用力压下她的意识,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蛇,预备大口将她吸食入腹。
小心翼翼的轻轻试探,对方竟然毫不留情,没有任何预兆,以毁天灭地的姿态掐住她的喉咙。
苏纪立刻收缩,躲闪对方的攻击。
她甚至还没见到虫母的真面貌,对方就已经察觉她的存在,并且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在此之前遇见的虫族,最厉害的也不过是能辨认她的大概方位而已。
百万数值的差距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闯入我的领地。”
虫母的意识不经同意,直接闯入苏纪的灵魂。
苏纪没有回答她,以人类无法辨别的速度迅速钻入面前的肉虫行星中。
灵魂与□□擦肩而过的瞬间,苏纪看见自己融入粗糙的□□表面。还好这种令人作呕的体感只持续了一瞬间。
行星的内部是一处□□搭建的空旷大厅。
此处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只有数以万计的虫类尸身,和行星中央盘踞数万公里长的……虫。
它过于巨大,因此虫类身上细密凸起的筋脉纹路也如同山峦一样遮天蔽日层叠起伏。狭小的凹陷在它身上是坑洼的湖泊,伴随它呼吸的起伏,坑洞中的液体也随之摇曳。
她的身下有无数白膜包裹的圆形虫卵,像一摊细密的气泡,结缔组织之下,隐藏不住的紫红色血丝攀爬在半透明的卵壳中,鼓动着新生生命的蛹动。
密密麻麻的洞口与沟壑冲击苏纪的视觉感官,如果不是精神体状态,她十分确信自己会直接吐出来。
即使如此,在经受了漫长的精神痛苦和恐惧折磨后,她还是感到了强烈的精神不适。
这具躯体诞生过百万的虫,所累积的崎岖也超脱至全新的次元。
“看来你一心求死。”
无波澜的声音传进她的意识海,同时,她的灵魂被四面八方挤压来的强大冲击疯狂冲刷。
比在行星外时受到的攻击更疯狂猛烈,她稀薄的存在仿佛正在被巨力撕扯成碎片。
即使在这种情形下,肉虫行星仍然在以飞速朝既定的目标前进。
虫母的强大超越一切。
*
德利斯发觉自己的眼前花影不断,看不清楚物体,大脑一片混沌,难以运转。
看来这就是哨兵们常说的意识失联,是进入暴走的前兆。
他隐约听到白塔传来讯息,说虫母正在高速靠近,但不论身体还是精神,都不足以支持他做出反应。
四周漂浮了很多物体,乱七八糟的肢体飘过,既有人,也有虫。和虫族的战争通常不会这么惨烈,但这一次除外。
Frequency早已发了疯,没有强大的战力庇护,只靠他一个人保护不了太多人,低级的哨兵只能被迫踏上与虫族搏斗的绞肉机。
现在,连他的意识也模糊了。
虽然借助斐波那契模仿向导的力量,他大概还能支持两轮战斗,但两轮之后呢?
育星已经底牌尽出,虫母却甚至还未加入战场。
双日星系会毁灭在这里吗?
但是,研究还没有做完,她还没有复活。他们努力了八年,不就是为了想让她再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吗…?
不甘在他的胸口回荡,他提了一口气想要发泄,手指僵硬地对准眼前的虫,发动意识进攻。
必须……把它们都宰了。
“德利斯,你清醒点。”
德利斯看见模糊的人影通过耳机向他对话。应该是斐波那契,因为认识的人里只有他还保持着清醒。
“我们必须战胜它们。她还在等我们。”
德利斯咬着牙,艰难赞同他,“……你说得对…”
他们要战斗到最后一刻,至死方休。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内心也像所有家园灭亡之前的人衷心祈愿的那样,不由得油然而生一种不切实际的盼望。
要是能够有什么奇迹降临,拯救这座必死的星球和星系,那该有多好。
*
苏纪艰难地抵抗虫母的攻击。
虽然竭力对抗闪躲,但攻势过于猛烈,总有漏网之鱼。虫母的灵魂鞭打她的意识,留下火辣辣的抽痕,像在燃烧她的灵魂。
几次厮杀之后,苏纪感觉到虫母散发出来的惊讶。
“你竟然能活着挡住我的攻击。”
苏纪没有回答,尽管她的内心也很惊讶。
虫母对她的伤害没有想象中那么夸张,尽管带来的疼痛清晰如刻,但在宇宙中漫长漂流的时间里,她最懂得的事就是和疼痛与恐惧作伴。
换做以前,她一定无法忍受灵魂承担这样力度的一击,昏迷也是极有可能。但现在,这种程度的疼痛不过是家常便饭,甚至不如她最初在宇宙中漂流时来得印象深刻。
所有的虫都有一样的身体构造,虫母作为一切虫族的起点,很可能也拥有同样的精神器官和与这个器官相连的心脏。
苏纪想要把这个器官连根拔起。
和普通人相比,她对虫族称得上了解。每个器官在哪个位置,她都在白塔的课程里学过。即使虫母的□□已经庞然如山海,本质依然未变。
没有□□的束缚好处完全显现,她只需凝聚意识,顷刻间移动到想去往的地方。
这里果然有如同万年苍木的巨大肉触。
和其他虫族一样,这是虫母的精神器官。只是因为巨大而变得粗糙狰狞,形容可怖。
从内部爆发出的巨量意识浪潮如同带着尖锐倒刺的猛烈狂鞭,一层又一层抽出她精神体的肉丝。
这里的攻击比之前的任何地方都要猛烈,苏纪能够感觉到疼痛再次占据她的意识。
“你竟然还没有死?”
虫母的意识时不时地透过精神体传入苏纪的精神内。
虫母一定没想到,竟然有生命体的精神力能够与她抗衡。
苏纪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她现在的模样,距离死还差得远。
她调动一切意志,恶狠狠地、像日光穿破阴翳的云层似地,不顾一切地冲进面目可憎的巨大肉触之内。
*
——很安静。
精神穿越□□不会发出声响,顷刻之内,她已身处全新的空间。
四周涌动着奇异的紫红色血管,有规律地不断搏动,将心脏处的粘稠液体源源不断送至肉触之顶。
肉壁和血液流动着暗暗的荧光,即使在黑暗中也闪烁着亮眼的紫红色。
比其他的虫族鲜艳亮眼得多,不断流动的光彩耀眼夺目,苏纪本应觉得突兀和陌生,眼下却一时间忘了虫母的攻击,觉得有些眼熟。
越是朝肉触内部接近心脏的位置,虫母呼啸席卷的攻击就越恐怖。
苏纪又一次体验到被撕裂的感受。
“你为什么…竟然不死…!!”
和虫母的愤怒。
她想,虫母一定有漫长的岁月没有感受到过被人忤逆和反抗的滋味,才会这么容易被她激怒。
她距离虫母的心脏并不遥远,顺着肉壁向下探索,搏动血管的尽头隐隐散发出奇异的亮光。
苏纪拼尽全力往下,但是虫母的愤怒如同天崩地裂排山倒海,无穷尽的疯狂攻击以毁天灭地之势朝她喷涌。
好似有几万把锋锐的刀同时在身上割,一层又一层地反复,直到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她曾承受过碎裂成千丝万缕的痛楚,忍耐过被全宇宙的射线刺穿的尖锐,但虫母足以操纵百万虫类的精神狂潮像暴雨一样扎入她的灵魂时,她仍然感受到本能的无法抵御的撕心裂肺。
她像被活生生地放进绞肉机,清醒地看自己被刀片绞成肉沫。
“出去!!出去!!出去!!!”
虫母愤怒的意识疯狂冲击她的精神。
“……我不。”
苏纪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走到虫母的心室。
那里蕴藏着虫母的心脏和精神器官的脐带,只要把那个地方击破,一切都可以按下终结键。
“滚出去!!死——!!!”
苏纪的灵魂被绞得一塌糊涂,负面情绪贯穿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但她还没有丧失理智的掌控权。
她看见了虫母的心脏。
一处浓烈的,散发着强烈光芒,充满生机,正在热烈跳动的紫红色肉球,布满网状的血丝,像扭曲的太阳一样,高悬于心室之上。
肉触最脆弱的部分联通至心脏的中心。
苏纪的精神体破碎出无数的大洞,但她摇摇晃晃地,要把这处心脏和器官包裹。
“怎么、可能——!!”
虫母的震惊和愤怒超越束缚,不断地在她的灵魂中回荡。
惊讶也是正常的,因为这世界上本应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在百万生命体叠加在一起的精神绞杀中存活。
虫母和虫族已经进化到了极致,成为宇宙中更高维度的存在,可以轻而易举地粉碎一切胆敢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毕竟不论什么样的生物,都无法以一当百万。
“当然有可能。”
苏纪艰难地朝上方漂浮。
“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有可能。”
她要感谢星散症,她的精神早就被撕裂成比百万更多的碎片,在漫长的宇宙漂流里,虫母所使用的所有攻击方式,都不过是她每天在承受的日常。
千万次苦修的磨炼捶打之后,她的灵魂强大到连虫母也不得不避开锋芒。
吃尽苦处,忍受一切,涅槃重生的人,本就应拥有无人能匹敌的,不死不灭的灵魂。
苏纪的精神体慢慢摊开,包裹住疯狂颤抖的肉球。
虫母之心疯狂地颤抖,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喷薄而出。
全都是虫母想要窜逃的精神力。
苏纪的精神极为稀薄,她不得不动用所有的意志力,把蛄蛹的心脏裹得密不透风,以免虫母冲撞出去。
她咬着牙,尽管极为吃力,快要丧失意识,仍然竭力确保自己的意念清晰无误地传进肉球里。
“……不会让你跑的。”
“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虫母的意识在心脏内疯狂地咆哮。
“抱歉,但这局,你输了。”
苏纪渐渐收拢自己的形体。
她穿越心脏的壁房,不断压缩虫母的精神体。
“放开我——!!!”
虫母尖锐的声音几乎要把她的精神刺穿无数大洞,但她仍然不为所动。
精神在她的压缩下越变越小。
有一些富有活性的物质正在被她的精神烫熔,成为她的一部分。
苏纪没有学习过如何攻击人,但这种手段好像也是人类的本能。
“杀了你……”
虫母的惨叫从疯狂到震耳欲聋再到奄奄一息。
直到最后,苏纪再想收缩自己的身体不需再费任何力气。
寂静的瞬息之后,苏纪突然感到一阵长久的宁静。
没有了反抗,没有了尖叫,也没有铺天盖地的攻击。
苏纪能感觉到,她的收缩已经到头了。
虫母心脏的正中心,无法被肉眼观测的凝聚物缓缓浮出。
淡淡的,缥缈的亮紫红色意志。
没有自主意识,没有波动,只有生命本能残留的虚弱活性。
这应当就是虫母的精神心脏。
苏纪把它彻底包裹。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她鼓起勇气,把自己的灵魂和亮紫红色的意志彻底相融在一处。
斩草要除根,她已经意外活下来了,绝不能让虫母也有这个机会。
预料之中的烫伤感噗呲噗呲地从两处灵魂相融的地方传入意识深处。
彻底吞没的一瞬间,苏纪感到灵魂的每一处传来细密的针刺痛,随即,庞大的力量不受控制的从她体内爆发。
好像能够毁灭一切的力量在她的体内奔涌,如同太阳不间歇地释放粒子,疯狂地向外扫射。
她的意识突然与所有的虫族相连。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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