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同类 苏纪四下张
苏纪四下张望了一下比饺子还拥挤的人群, 连连摇头:“人太多,要是跟你走丢就麻烦了。而且,我们两个都不会游泳吧。”
浅曜没做声, 苏纪怔了片刻, 表情渐渐染上惊恐:“……你在哪里学的?”
连呼吸都犯困的人居然会游泳,怎么活下来的。
视情况必须上报给白塔, 要是出事了就不妙了。
浅曜手遮着唇角,噗地一声笑弯了眼睛。
“吓唬你的。我当然不会游泳。就算是这个天气,在海水里泡五分钟应该也会直接要命吧。”
苏纪吓得稍微往浅曜身边站了站, 以免他被远处不断拍打的海浪溅到。
“你很喜欢海吗?”
如果不是热爱, 苏纪想象不到浅曜为什么要常年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海风吹拂浅粉色的短发,撩起他的刘海,露出白得发光的脸颊。银色的眼睛倒映出日光的绚烂, 为他苍白的脸染上些许太阳的辉光。
他的声音很轻, 但是音色太过清澈,在喧闹的海滩上像不容忽略的风铃, 落入苏纪耳中。
“我第一次拥有离开家门的权利时, 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家以外的世界, 所以不知道要去哪里。”
“那时我的身边也没有值得信任又能够沟通的人, 只好向「灵感号」询问慢珠海区最热门的景点,它为我推荐了霞照海滩。”
现在寰宇间的通用光脑都使用由黑洞科技开发的QSOII系统,也就是常说的类星体二代系统, 灵感号是类星体系统上原生搭载的智能助手。
“对普通人来说霞照海滩确实是个好地方, 但……”
但对浅曜来说, 沙滩和海水与毒药有什么分别。
看出苏纪的担忧,浅曜碰了碰她的手心,叫她安心。
“我只告诉灵感号我是一个普通的游客, 因为我不想被它推荐去医院看看。”
苏纪的道德和笑点不争气地打了一架。
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些难过。
浅曜冰凉的指尖抵在苏纪的唇角,把它轻轻往上拨了拨。
“不要怀疑灵感号的专业性,它可是斩获通用领域第一和85%细分领域前三的划时代级智能助手。如果它的判断没做对,一定是我在误导它。”
“也对,绝大多数时间灵感号都比我聪明。”
人类离开智能体助手,和断了一条腿也没什么区别。
苏纪知道类星体二代和灵感号都是由浅曜主导开发的,但如果浅曜在还不能离开家的年纪就拥有了灵感号……
她恍然惊问:“等一下,灵感号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不知道你说的是灵感号的哪个阶段。”浅曜稍作回忆,“十年前,我开始研发类星体一代和灵感号的雏形。因为太不成熟,被公司草草遗弃。在那之后,我持续不断地改进和优化类星体,最终在六年前完成了类星体二代和灵感号的开发。”
苏纪算了一下时间:“那个时候你只有……十四岁。”
苏纪一时之间说不出到底是一个孩子成长到十四岁还没离开过家门比较可怕,还是一个孩子十四岁就能开发出类星体二代和灵感号比较可怕。
或许是因为浅曜小时候的身体不允许他出门活动,才会被父亲和母亲留在家里。但转念间苏纪就驳回这个念头。
如果真的虚弱到连家门也出不了,怎么可能开发出类星体和灵感号。
她有种直觉,浅曜会突然说这些从未提过的往事,一定是因为刚刚急诊室里发生的事情刺激到了他。
短暂地成为他值得信任的倾吐对象也不错。
至少,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孤立无援。
“你是被迫留在家里的吗?”苏纪尽量让自己的措辞委婉一些。
浅曜笑了下,语气很平静:“我作为父亲和母亲的产品,不便过多评价他们的为人处世的作风。”
“……”
也就是说,十四岁之前,浅曜都被他的父亲和母亲关在家里,从来没有出过门。
即使是繁星孤儿院的孤儿,也会在特定的时候在教师的带领下出游。苏纪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春游时内心的期待和激动,让当时的她几乎一夜没合上眼睛。
永远只在房间里,只能面对父亲与母亲长大的,无比孱弱的孩子,他的人生是怎样学习认知世界的?
明明头顶上下午的艳阳仍旧热气腾腾,四周人声鼎沸,欢笑不断,苏纪却感觉心像被浇透了一盆装满了冰块的冷水,冻得发抖。
她想起当时在病房里,晕倒后的浅曜对她说的话。
「这世界上也不是每一对父母都可以微笑着扼住孩子的咽喉,只是恰好降临在我身上而已。」
原本以为是一句夸张的比喻,现在再看,却好像是逼真的陈述。
苏纪抿了抿唇,最后小声说:“怎么这样。我之前对黑洞科技的印象还挺好的。”
银瞳微眨,露出惊讶:“咦,为什么?”
“因为名字取得好。”
双日星系所在的上河星系中央是一处巨大的黑洞,黑洞科技因此命名。
「类星体」和特大质量黑洞分不开联系,作为他们的主要产品名再合适不过,「灵感号」则是人类第一次发现育星时所乘坐的飞船的曾用名。
这家公司的命名方式集合了宇宙级的典雅和浪漫,又由浅曜的家族控股。
因为浅曜待人处事总是柔软温柔,苏纪连带着对它印象一直很不错。
“我一直觉得黑洞科技是一家很有人文关怀和高层次追求的公司。”苏纪越想越毛骨悚然,抖掉满手臂的鸡皮疙瘩,“简直是诈骗。”
出乎意料地,浅曜握紧与苏纪相扣的十指:“能被姐姐这样夸,我好开心。”
“嗯?”
“父亲和母亲不在乎命名权,所以这些东西的名字都是我取的。”
浅曜的眼中浮现的向往像撒在海滩上的星星般明亮。
“在很小的地方待久了,就会向往很大的地方。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宇宙更大的东西了。”
“……你看,就连这个地方,也是用一样的逻辑命名的。”
浅曜停步,苏纪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四周人已没有最初那样多,他们走到了这片海滩的尽头。
巨大而连绵的海岩阻断沙滩,海岩连接进一处白石砖建筑墙边,把霞照海滩分成两半。
这建筑往内建有巨大的大堂和前庭,装修风格雅致考究,里面却完全无客人活动。
苏纪眼快,看见金碧辉煌的大厅墙内隐约挂着镀银的招牌,还有身着警服和制服的人在边缘巡逻。
苏纪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感觉误入了什么不该来的禁区。
浅曜一把抓回要后退的苏纪,拉到自己的身边。
“因为里面有一些其他客人的重要财产,所以才把侧门也装修成不好接近的样子。跟我来。”
大门在感应到浅曜的光脑后打开,里面迅速跑来七八名身着工作服的男女,动作整齐有序,向苏纪和浅曜鞠躬问候。
浅曜摆手让他们都离开。
大厅前后门贯通,阳光照射进一半,明亮温暖,半空中挂有许多镂空蓝白色装饰,模仿成海浪和游船的形状。
苏纪这时终于看清刚刚灵光一现的招牌上写的文字。
星风游艇俱乐部。
这里望不到后面的海滩,苏纪跟着浅曜穿过大堂,眼前豁然开朗。
整片沙滩与海空无一人,只有最右的侧边留有几条白色帆船,像并入风景画中的装饰品。碧色海浪从海底吞吐出彩色的细沙,蓝紫与浅红在眼前纵横交错,既像晚霞,又像燃烧到极致的火焰。
夏天的夜晚,蓝调时刻逐渐过去,残留在天空的半轮太阳里迸出丝丝缕缕的火烧云,很难分清天上和地面的,到底哪一片才是晚霞。
浅曜的声音在这里变得越发清晰,“我们刚刚走的地方是小门,大部分人会从另一边开车进俱乐部。虽然很奇怪,但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浅曜的脸突然凑近,四周没了喧闹的人群,苏纪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漂亮的脸颊上。
比晚霞还好看的一张脸,也比晚霞还要更惹人怜爱。
“因为喜欢热闹?”
苏纪的脚踩进沙子里,按出不会被其他人挤掉的脚印。
“Bingo。如果来海滩的话,没有四周热闹的人就好像缺了最重要的灵魂。再美丽的景色看多了也会感到麻木,但是那些游客不会让我感觉厌倦。穿梭刚刚的海滩就像朝圣前必经的仪式,如果不这样过来,朝圣也就失去了意义。”
苏纪好像能够捉摸到浅曜在想什么。
他一定是第一次来时穿过了那片人山人海的海滩,一眼就爱上了他十四年以来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苏纪在沙滩上找了个离海边远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浅曜看起来还想往前去,但苏纪抓着他的衣袖,锁住了他能活动的范围,他看起来有些委屈,却没有反抗,乖乖在苏纪身边坐下。
俱乐部后面的海滩和公众的海滩被海岩巧妙地分隔开,附近隐约的喧闹声似有若无地传来,但更多的还是海浪拍打沙岩的声音。
很难说清到底是安静还是吵闹,明明身处热闹的集会之中,却有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冷清。
浅曜紧紧地贴着苏纪,好像这片沙滩只有他们坐下的这点地方能坐人似的。
“我第一次来就很喜欢这里。虽然差点晕倒,但是人山人海的感觉怎么也忘不掉,所以我很快想办法拿到了自由行动权和钱,然后买下了这个快要破产的俱乐部。”
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虽然说出的是他的过往,瞳仁里却只倒映出被海风吹拂的她的脸庞。
“我坐在这里,时常感觉到这个世界上别人和我都不一样。”
“但是那时来到银盐虚幻的你,就像我的同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对抗路亲子 刚从下城区
刚从下城区来到老城区的苏纪无疑是银盐虚幻里最亮眼的存在, 无论这份耀眼究竟是好是坏,围绕她的瞩目从来不会减退。
当她被第一次见到下城区人的老城区土著好奇地问及出身哪里,师从何处时, 得到的答案会在她和对话者之间划出清晰的界限。即使她付出全力, 伪装成完美的老城区人,一旦触及根本, 就会暴露自己的与他人迥异的内核。
她永远不可能真正地融入所有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浅曜,发觉这个生疏而青涩的经纪人处境与他并无二致。
他观察她时,会想起原来自己曾经在知情者眼里就是这副模样。
群居动物总会下意识地寻求拥有相似气息的同类取暖, 否则难以熬过气温骤降的严冬。浅曜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等到风雪结束的那天, 但生物的本能使他无法抗拒取暖的可能。
出于对曾经的自己的怜悯,两年前,浅曜参加了苏纪的欢迎会。
那是浅曜第一次想要主动去接近他人, 注视着他的、像夕阳霞照一样的紫色瞳眸里流露出陌生的惊喜, 浅曜发现,和苏纪同分一块蛋糕的感觉并不赖。
欢迎会是起点, 而在那之后日积月累的同居生活筑成踏实坚固的向她靠近的阶梯。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上时浅曜并不觉得累, 但某天低头向下看时, 才发现他已独自走出漫长的高度。
浅曜握住一捧沙子, 这些灿烂的碎片在他看来就像她眼睛的颜色:“很久以前,我时常会想,如果我走进了这座浅海, 会看到怎样的天空。”
某次和苏纪的共同工作结束之后, 他又来到这处海滩, 如同往常一样隔着海岩倾听一米远的邻居传来熙攘的喧闹声,想象在海面下的天空。灵光一闪间,习以为常的遐思被突如其来的回忆中断, 他突然拥有了全新的问题。
“但是后来,我时常会想,我什么时候可以带你来这片海滩看看呢?”
他不想再一个人感受被他人排除的孤独,想要和她分享自己的秘密。
好像这样就能用无形的锁链和束缚把两个人亲密无间地捆绑在一起,就像现在肩并肩、腿并腿坐着一样。
苏纪感动之余,还有点疑惑:“为什么不早点带我来这里呢?如果你很久以前就这样想的话。”
“设想过太多次的东西,真正要上手去做的时候反而会变得害怕。”浅曜把脸靠在屈起的双腿上,侧着脸注视她的脸庞,“刚刚在急诊室里我的情绪有些激烈。那些激动在见到你的一瞬间,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渴望。我意识到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把你带到这里,恐怕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时机了。”
向来好脾气的浅曜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发火。苏纪想,如果想要帮浅曜的忙,这是一个不能错过的机会:“医生对你做了什么?”
“他没做什么,只是还在试图挽回我和我父母之间的关系,想要把我身体机能改变的事情上报。”
“他坚称这样做会让我的父亲和母亲感到欣慰……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决定改变他的医疗报告。”
信息量过大,苏纪脑子全乱了:“等等,身体机能改变?”
“是呀。那天在病房里,你不是说过,希望我健康吗?所以我想,我得变得健康。”
“?”
原来人体是这样想健康就能健康的吗?
浅曜的人体和她的人体好像不一样。
“如果我好起来,父亲和母亲一定会大发雷霆。虽然可以解决掉,但时间紧迫,我还不想把重心放在这样的事情上,打算先瞒过他们。医生读到了很高的学位,但他的思想还停留在幼儿时代,总以为我和父亲母亲之间的关系还能转圜……他这个人,总是在聪明和愚蠢之间摇摆不定,让我很为难。”
苏纪第一次在浅曜口中听见这么直白又不留情面的评价,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所以你刚刚才会对他那么生气。”
浅曜很快意识到自己措辞的不妥之处。他捏住苏纪的衣角小幅度摆动,可怜兮兮地祈求眼神像刚哭过的小狗:“早知道你在外面听,我一定好声好气对他说话。姐姐,你不会对我幻灭了吧?”
联系他刚刚说的话,苏纪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浅曜和他的父母之间应该已经决裂。
亲生的亲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走到这步田地,被一句带过的得到权力和钱财的过程又隐藏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或许只有浅曜自己才知道。
这种时候还在意他说话的细节实在残忍,苏纪摸了摸他柔软的发旋,像哄走丢的幼兽似的:“不会,要有脾气才不会被人欺负,你做得很好。”
他笑起来又从乖巧的犬类变成了狡猾的狐:“有姐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苏纪不安地补充一句:“……但也不要欺负别人哦?”
虽然她不觉得浅曜会欺负别人。
这么乖巧可爱的孩子,除了被欺负急的时候会多说几句,怎么可能会对别人下手嘛。
浅曜重重点头:“怎么会,我当然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你的父亲和母亲那边,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只靠瞒的话迟早有一天要暴露的。
浅曜摇头:“我和银盐虚幻做了个交易,德利斯会帮我解决大部分麻烦。如果真有银盐虚幻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只能我自己出手了……希望他们不会这么没有自知之明。”
察觉到危险语气的苏纪:……
她不是要让浅曜去解决父母啊!
“一点妥善解决的希望也没有吗?”
“任谁知道事情的全貌,都会认为现在这样的结果是必行的终局。……原谅我没有说太多,因为如果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就相当于让你成为我的共犯。”
浅曜睫羽垂落,淡银瞳眸里折射的夕光消散在阴影中,模糊他神色中流露的情绪。他的声音空远,带着一言难尽的遗憾,穿过不远处隐约喧闹的人声,落进苏纪耳朵里。
“尽管我比谁都希望还能有改变的机会。”
但是现在,有你就够了。
后半句话浅曜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来。
有些话说出口就会变得太沉重。他还是想做她身边轻飘飘的棉花糖。
苏纪没错过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虽然还有对他过往的迷惑不解,但比自身的疑惑更重要的是浅曜的感受。
不论浅曜说什么,她都会无条件相信。这是她以朋友和同事的身份对浅曜的支持。
浅曜挥挥手把陡然低沉的空气全部打扫掉,眨着漂亮的眼睛,凑近苏纪凝思的脸:“你刚刚是不是说了想游泳?”
真可爱的脸……念头一闪而过,苏纪理智回笼,连连摇头:“不行,你不能下水。”
“我不下去,我叫人搬艘小船来。”
“那也很危险!”苏纪一点风险也不敢冒,她大脑飞速运转,当即使用领导常用技,为浅曜画出又大又圆的饼,“要不这样吧!等你身体更好些,我们再来一次怎么样?”
浅曜表情无言凝噎,一点不吃这套:“完全是拖延的计策吧。姐姐,我可不是容易糊弄的孩子哦?”
“你的身体不是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吗?如果时间真的「足够快」,我们随时都能再来。”
浅曜和苏纪僵持片刻,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拗过苏纪。
如果是苏纪不希望他做的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他想了想,妥协道:“应该很快吧。医生说,再有三四个月,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用担心昏倒,不用担心着凉和犯困,以后就算是公主抱你也会很轻松。”
浅曜捧着脸,小狗一样可爱的脸颊上完全看不出以后可能展现的狼性。“以前没想过要改变……唉,早知道会这么期待,应该早点这么做的。”
三四个月吗……苏纪表情未变,鼓励式地拍了拍他的肩。
“现在做也不迟。总比不能再改变要好。”
“总感觉姐姐话里有话。相信我,我不是不知好歹的那种人。还有机会和力量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我真的很感恩……嗯,是不是得去诩家里拜拜他们的神像,好让神明知道我的诚意?”
苏纪一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长眠观那些神像时的事情就控制不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不用,我觉得最该向神像拜拜的人是诩自己。”
在诩真心实意地向神灵忏悔他的不敬神明之前,神是没空管别人的。
夜风渐凉,晚霞的幻光逐渐与沙滩的变化莫测一同沉寂。苏纪和浅曜沿着寂静的彩色沙滩慢慢前行,最后欣赏入夜前的美景。深浅不一的脚印在褪去潮水的沙面留下短暂的刻印。
“苏纪,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苏纪回头,在深色夕光中,只能看清浅曜晦暗不明的神色。
她疑惑地问:“什么?”
浅曜笑了起来:“不,没什么。”
“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快过年了!提前祝大家除夕和春节快乐~
第53章 诊断书 夜里,苏纪
夜里, 苏纪忐忑不安地上了床。
和医院的预约定在明天早上九点半,等待死亡的宣判很煎熬,但第二次等待宣判比第一次更煎熬。她虽然躺着, 却毫无睡意。
不知道在床上失眠了多久, 门外忽地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苏纪起初以为是紧张过头的幻听,但安静片刻之后, 声音再次响起。
她对着门外问:“谁?”
上次这个点敲门的还是由离光,难道是他又觉得自己要暴走了?
“你睡着了吗?”带着歉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本来想问问你,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
去玩?这个点?
苏纪拍亮光脑, 时间写着凌晨一点,看来她失眠已经长达三小时。
她打开门,外面露出整装的诩, 见到她开门, 他红眸微亮。
诩身上穿得整齐,能把人闷出一身痱子的三层交领大衫, 其上繁复花纹暗光流动, 平常垂落的妹妹头用两个血色细发卡别了一半在耳后, 还配了玉佩的行头。
苏纪打量他几眼, 好奇心浮了上来。
育星最近有部热播的华夏风偶像剧,里面的男主造型一直在育星热搜居高不下,人气极高, 但即使是看惯了诩的脸的苏纪也不得不承认, 诩的脸和气质配上这身衣服, 能把那个男主角衬托成打杂的小厮。
难得见他打扮得这么传统又郑重,陡然摇身一变,不知该说风雅还是有韵味, 帅了她一跳。
怪不得情侣博主总说要留点秘密,原来效果真的拔群。
面对好看的脸,本来失眠的苏纪心情也好了些:
“现在这个点穿得这么整齐,你要去哪里玩?”
诩愣了一下,把手边垂落的大袖甩开,露出戴着三指手套的右手在脸下比出V字型,向她抛出个wink:“你也觉得这身衣服很适合我吧?虽然超级难穿,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给你看看。”
“确实还可以。”苏纪含蓄地夸他,免得他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后得意忘形。
但诩是只要得到苏纪的赞赏就会心花怒放的类型,不论这份夸赞是多是少。
“还好没把衣服换了再回来。这身衣服就算是我也穿不了两回,一定要给重要的人看到才甘心。”
好看归好看,珍贵归珍贵,苏纪还是没弄明白:
“所以,你打算等下穿着这么郑重的衣服去哪儿玩?”
诩伸出食指摇了摇:“不不不,不是现在。是下周。”
“长眠观下周有个很~~大很~~大的活动,会有十年难得一见的盛大场面。我记得你辞职的理由是想要去看看以前没见过的景色,这个活动正好能满足你的需求。要不要和我一起参加?出行全免,包吃包住哦。”
苏纪本来还有点兴趣,听到后半句,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包吃包住让人很不信任你知道吗。”
去了还能回来吗?
诩灿烂的笑容僵住片刻,“……绝对会带你回来的,放心好了!”
“可以是可以,我下周应该正好有空。不过,你怎么这个点才来问?”
诩作势拍了拍身上的灰。“因为我一下班就被观里拉去帮忙,弄到刚刚师兄姐才放我回来。长眠观十年以来都没有再这么郑重地开过法坛,结果人手极度短缺,连我也要被他们当牛做马。”
他脸上笑容灿烂一如既往,苏纪好奇问:“你不像累着的样子。你做什么了?”
“怎么可能,我可是累得不轻!”诩苦兮兮地抱怨,连肩旁的王蛇也看着一副被折腾得很惨,欲哭无泪的样子,“我画符的时候不小心把朱砂泼到了地上,抄经的时候把经文写到纸背,师兄姐受不了,说我歌唱得好,把我发配去排练道乐,结果他们投诉我唱得太好听容易让信众走神,让我去替生病的师弟拉二胡……”
“……那你还挺辛苦的,所以最后二胡拉得怎么样?”
诩不情愿地别开视线,难得露出几分心虚:“从小师父就说我不适合做道人,所以自从开始学微电设计,就没怎么再跟过观里的日课,当然也没拉过二胡。嗯……他们说,拉得像鸭子叫。”
王蛇垂下尖尖的脑袋,十分委屈。
“……”苏纪差点没憋住笑出声,“你师兄姐能忍到现在才把你赶回来,他/她还是挺关爱你的。”
“不是我不行,是他们的要求太严格,在观里日课不拔尖的道人都没办法胜任这次的法事。”
诩根本不为自己的学艺不精而忏悔,他虚情假意地擦掉眼角不存在的泪,忽地又凑近,水红的眸里带着些祈求,“怎么样,来吧来吧~?我们精~心布置过,你要是来看,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也好,我也很好奇育星的第一文物古建究竟是什么样的。”苏纪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带上几缕威胁的意味,“上次去长眠观根本没好好参观,这次应该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吧?”
诩垂下眼眸,声音却很认真。
“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了。哪怕再想……也不会。”
“你学会了不少嘛。”
诩避而不答,只是表情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我带你去长眠观。”
关上门,房间重回寂静,苏纪的心情却轻松了些。
诩突入起来的邀请和打岔对于调节心情还是很有正面意义的。
下周的长眠观之旅,应该会很不错。
*
这一次体检苏纪有了经验,特意加钱购买付费通道,上午做体检,下午就能通过光脑拿到报告书。
苏纪做完检查,没再医院多停留,但开回花园别墅后却怎么也没力气下船。她把船停靠在船坪旁边,一个人坐在飞船的主驾驶座上发呆,静静感受体内如擂鼓的心跳。
如果是好结局,那么等下就出门高高兴兴地买杯奶茶庆祝重获新生,想想辞职后短暂的空窗期要去哪里游山玩水。
如果不是好结局……
苏纪没吃午饭,但情绪填满胃口,既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渴。
她一直盯着光脑的提示,反复刷新一成不变的界面,生怕错过医生发来的信息提示。
太阳从早晨爬到中午的高空又滑下,无数次的刷新之后,焦急的苏纪终于等来标识红点的未读邮件。
【您好,苏纪小姐!您于本院的检查报告书……】
苏纪对这封信的格式已不能更熟悉。上一次拿到它的时候,她翻来覆去地读了几百遍,连每个标点符号的弧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颤抖的手指不断把文件飞速往下拉,快速略过前面所有检查的详细表格,跳到诊断栏。
【诊断结果:
星散症。】
苏纪呼吸微窒。
下面还有一行,她急忙再看。
【已对比病人既往体检档案,星散症呈扩散现象,速度与其他星散症病例近似。需注意生活中的疲倦、劳累、走神现象,保持良好作息、轻快心情有助于病情稳定。】
苏纪的手凝滞在空中。
第二次死刑宣判如期到来。发生变化的梦境也改变不了绝症的事实。
不论怎么想象、逃避,星散症都像钉子,钉进她的身体之中。
她已经反复做好了极度兴奋之后又极度失望的心理准备,心中却还是有难以言喻的钝痛袭来。
脑海和胃里有东西在不断翻滚,苏纪扼住自己的咽喉,极力克制因过度混乱而产生的生理性呕吐的欲望。
过了许久,她松开手,仍旧坐在驾驶座上,望着那张雪白的诊断书发呆。
砰砰砰。
砰砰砰。
一连传来两道拍打舱门的声音,苏纪被声音惊醒,浑浑噩噩地站起来。
她按下升舱按钮,斐切尔站在门外,反翘的发丝垂在耳边,他双眉倒竖,看起来有几分不快。
“怎么把船停在船坪门口,这里……”
声音忽然顿住,明蓝色的瞳眸微缩,流露出讶异。
苏纪没想到斐切尔会在这时候敲开她的车门,扶在门边的手微微颤了颤,捏得更紧。
斐切尔按了按额心,竖起的双眉舒展开,眉眼的弧度变得温和。再开口时,声音已收去质问的尖锐,刻意压柔了声线,以至于听起来甚至有些陌生。
“……你怎么了?”
苏纪从来没从斐切尔的口中听过这么柔和又舒缓的声音,仿佛晃动的琴弦,奏响琴师的低语。往日的记忆如同流水般清晰闪过,她一下子想起许多和斐切尔共处的点点滴滴。
拿到第一个奖,冰释前嫌高兴地共祝那夜也好;因为路线不同,朝对方不管不顾地发火那刻也好。不论好或不好的回忆,都脱去了尖锐的外表,只留下最令人珍惜和怀念的内核。
就算以前是仇人,想到再也不能相见,也会变得感伤。更何况斐切尔早就不是她的仇人了。
他们是一起奋斗过许多的,能把后背互相托付的人。
太多情绪一时涌上,苏纪指尖微动,眼前的视野似乎变得模糊,磨去了棱角的青年的俊美脸庞在眼中闪烁,再看不清表情。
她很熟悉他,即使模糊也足以勾勒出记忆中的形象。
“不,我没……”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充满颤抖。
——我没事。最后的音节被她吞进喉中。
斐切尔看得清楚,清澈的水滴从她的眼角缓缓渗出,顺着脸颊完美的弧度簇簇地滚落。
她的双目仍然睁得明亮滚圆,表情不变,好似连落泪都不自知。泪水的痕迹在她无表情的脸上显得平静而诡异。
斐切尔上前一步,跨上登船的阶梯。他的身高顷刻间越过苏纪,挡住她面前的阳光,投射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眉再次皱起,但很快松开,诱哄似的语气低声问:
“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不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解决。”
他神情严肃认真,无比坚定。苏纪很清楚,斐切尔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他对自己做出的每个许诺都有分寸,他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一定认可了他们过往的情谊。
即使她现在说出要搞垮银盐虚幻,他应该也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在她不曾发觉的时候,队长先生也在默默地改变。
说不定斐切尔比她想象得还要更看重他们之间的关系。
泪水源源不断地滑下,斐切尔的表情也渐渐不知所措起来:“是有人欺负你了吗?那个人是谁?”
“还是有人给你压力了?”
斐切尔一连串抛出许多问题,白皙的脸也憋成淡淡的粉红色。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落在苏纪身边,又怕显得过于急切,反而吓到她。
苏纪都不知道原来斐切尔说话会让人感到这么安心和温暖,以至于心里泛起淡淡的刺痛感。上次确诊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是孑然一身,但这一次,她身上已经有了以前不敢设想的牵绊。
但就像太阳过于明亮会灼伤眼睛,情感过于温暖,也会烫伤自己。
“没有。”苏纪说。
“怎么可能?如果有人威胁你不能告诉别人,你就想想我是谁。”
斐切尔手抵住舱门,捧起苏纪的脸。他的动作很霸道,强迫她泪水满盈的眼睛只能看向他着急关切的脸:“相信我,不论对方是谁,我都有办法让他永远消失。”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苏纪的手搭在他的手上,擦过他因怒气和焦急而突起的青色血管。
他的体温滚烫,在摸到虬结纹路的一刹那,仿佛感觉到了他灼热的关怀和体温,奇异地令苏纪感到安心。
她这时终于能分出神察觉到身体的异状,她抹掉脸上不受控制落下的泪珠,泪腺的超负载运转让整个眼部比被太阳炙烤过还要烫,肌肉也紧绷绷的。
“跟别人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的咬字也有些含混,喉头紧得张不开。
斐切尔仔细打量双掌中秀气得像珍珠一般的纤瘦脸颊,万分狐疑:“真的?”
“真的。”
斐切尔沉默片刻,捧住苏纪双颊的手非但没有拿开,还稍稍使了些力气,把她柔软的脸颊压得变形。泪水流了他满手,他却毫不在意。
“我从来没见你哭过。……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苏纪,我想成为你的依靠。”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54章 54、再看驾照
“……
“……”
苏纪只能听见他温柔得令人安心的声音, 却看不清他的脸。模糊的面庞并未减弱他话里蕴藏的力量,她心里的墙轰然倒塌,再顾不上什么距离和脸面, 抱住斐切尔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鼻涕蹭了斐切尔一身, 斐切尔抬起手,在她毛茸茸的金色发顶上迟疑片刻, 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轻轻地回抱住她。
“没关系,哭吧, 直到你想停的时候, 我都会在你身边。”
*
哭一场发泄出来之后,苏纪的心情好多了,她和斐切尔贴着坐在小船的座位上, 才发现斐切尔坐在椅子上, 显得有些挤。
她的船并不大,因为不会有人做客, 所以客座也保留了购买时的狭窄, 好给驾驶座腾出更多空间。他主动坐在她身边, 虽然没说话, 但有些微妙地不自在的表情和半条漏在椅子外的腿无声地诉说了斐切尔现在尴尬的处境。
苏纪连忙让出一半座位,让斐切尔坐得进来点。斐切尔并不在意,他伸手擦掉苏纪脸上干涸的泪痕, 仍是觉得不够:“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吗?”
眼泪散掉, 苏纪又能看清斐切尔的脸。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带着模仿性格温柔的人时别扭的生硬, 但苏纪能感觉到,他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的努力了。
早已尘埃落定的事不该再击垮心态, 更何况,她的身边现在有人在支持她。
和两周之前比起来,她的处境已经好转了许多,应该感到高兴的。
苏纪拍拍脸,努力振作起来,嘟囔道:“我现在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有没有什么能散散心的事可做?”
斐切尔沉思片刻,打了个响亮的响指。“本来是想留作纪念日的时候去的,不过没有什么比你高兴起来更值得纪念。”
他识趣地没再打听苏纪的事,转头问:“开你的车还是我的车?”
“散心的话不要太招摇吧?”
“那你通过一下瞳纹锁,我来开。”
苏纪点击瞳纹锁的图标,倏地想起之前德利斯坐上她的车时发生的事,不禁掺上了十分的担忧:“你的驾驶证,应该可以开这种老式的无机器人飞船吧……?”
斐切尔低头,打开他的光脑界面。
不愧是兄弟俩,被质疑时的第一反应都一样。
他调出驾驶证投影,上面的证件照如同本人一样帅气,大约平日里的写真拍摄给他积攒了不少经验。人像下方,联邦徽记与普通驾照上的深灰色不完全相同,是淡淡的彩色暗纹。
苏纪惊讶地瞥了几眼上面流光溢彩得仿佛游戏装备一样的暗纹:“假证?”
斐切尔唇动了动,不知道是气笑了还是无可奈何,“这是全机型驾照。可以驾驶包括小型飞船,快航船,地面探索车在内的所有现代常用移动工具。”
斐切尔系好安全带,稍微熟悉了一下船的航行系统,熟练启动。苏纪见他动作还算可靠,也放下了心,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
“你竟然会这么多。和你哥哥完全是两个极端嘛。”
“他又没被爸妈赶出过家门,当然不需要会这么多方便跑路的技能。”
苏纪:?
“难道你被赶出过家门?”
“看不出来吗?”
“虽然我成天跟你吵架,但不代表我觉得你不好啊。”
不然当初也不会推荐他去做队长。
斐切尔唇边似乎闪过转瞬即逝的笑。
“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当然会记得,我又没得健忘症。”苏纪来了兴趣,从沙发后拍拍斐切尔的肩膀,“你为什么会被追着打?”
斐切尔失笑:“好奇原因?”
“我听了不会有人身安全隐患吧?”
斐切尔表情莫测,意味深长。“如果你愿意一直留在银盐虚幻的话,不会。”
苏纪表情凝重,斐切尔呵地笑了两声,“骗你的。只是在一些人眼里可以被称为「好」的人,在另一些人眼里是自甘堕落、自毁前途的不肖子而已。尤其是当你有一个像机器人一样「完美无瑕」的哥的时候,被遗弃的几率就大大提升了。”
“说到这个,我打算去的地方还得感谢这件事。”
苏纪拍斐切尔肩的手方向一转,轻轻拍了拍他翘起的狼尾头,以示安慰。
“我们要去哪里?”
斐切尔吐出三个字:“薰草区。”
薰草区最著名的风景是它依靠山麓而种植的大片薰衣草花田,因为某次MV拍摄的需求,苏纪还和Frequency一起来过,在它们的薰衣草山庄里住了两个晚上。
那次拍摄时间很充足,所以苏纪在薰衣草田里拍了很多照片,算是弥补她因为加班而失去的各种假期。
“嗯?那片薰衣草田有关系?”
“啊?哪个?”
“薰衣草田啊。薰草区最有名的不是这个吗?我原本以为你也很喜欢上次那个拍摄地,但如果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让你伤心了……?”
再美丽的景色染上哀伤的回忆以后也会变得不堪入目。斐切尔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完成拍摄的呢……
斐切尔望着苏纪小兔似的哀伤的眼睛,颇感压力地移开视线:“……不是,你完全想错了,没那么严重。”
“薰草区虽然以薰衣草田闻名,但它有名的景点不止这一个。你知道薰草游乐园吗?”
苏纪想了半天,在斐切尔期待的视线中摇头:“完全没听过。”
“……”斐切尔表情微僵,但还是解释道,“那边有普通游乐园常见的欢乐谷和水上乐园,还有山脉连成的滑雪场,所以很多在老城区没见过雪的人都爱去玩。”
“提醒我了,我得现在打电话去包场……”
苏纪连忙打断正要拿光脑的斐切尔。这群公子哥真是能整出点她难以想象的新花样。
“包场就算了,空无一人的游乐园和鬼屋有什么差别。啊——对了,你说滑雪场?天然的还是人造的?”
自从到老城区,苏纪两年没见过一滴雪,连雨都不怎么下。高情商的说法是四季如春气候宜人,低情商的说法是一年四季都一个样,真无聊。
说到雪,还有些怀念。
“山脉和雪都是天然的。老城区里人造的雪场连起来能绕育星半圈,如果薰草游乐园的是造景,根本不会有人来玩。”
“据说他们最高那条山脉的垂直地面高度是慢珠海区最大的人造雪场的十倍,稍微有点名气的滑雪比赛都有选用那条赛道。”
苏纪听见自己心动的声音,随即看见了窗外的太阳:“……我们这个季节去会有雪吗?现在是盛夏。”
“有,薰草区的最北部接近极圈,我前几天看到他们官方发公告,说滑雪场已经开放了。”
“太好了,队长先生,我就知道你是最可靠的。”
一个人满心想要怀念童年,另一个人则压根没有见过雪,充满期待,两个人纷纷开始畅想等下在雪区要怎么度过,谁也没发现自己漏了什么最严重的问题。
“真看不出来,你居然还关注了他们的公告。对游乐园的活动这么上心,你还蛮有少女心的嘛。”
苏纪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结论:“诶,难道是你以前无处可去的时候……来过这里吗?”
“不是,那时候薰草区还没开发,我是在……在少女漫画上看到的。”
苏纪瞪大眼睛,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打了好几个耳骨钉,形象不羁,脾气火爆的少男,竟然会在背地里看少女漫画。
难道他是因为看了太多漫画,才惹怒父母,被赶出家门的吗?
“我看到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完全误会了。”斐切尔伸出手,突然轻轻地给了苏纪一个爆栗。“很久之前,我被爸妈赶出去以后没事情可做,就去大街上找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画画对我来说算是一种放松,所以我研究过一段时间市面上流行的艺术创造和经营模式,少女漫画是其中之一。”
至于他后来从尘封的记忆里想起自己生平仅有的与恋爱有关的事是这些漫画,于是把它们找出来,试图让它们对标他从来没有实践过的暗恋之路,就完全属于他不想暴露的另一个故事了。
苏纪很想说些什么安慰斐切尔,但有另一种强烈的冲动,使她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画过少女漫画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非常规出牌 斐切尔一脸
斐切尔一脸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的表情。但他摇头:
“没有。我还没来得及想好要画什么, 就被爸妈找到,又领回了家里。”
“所以他们不是故意抛弃你的?”
“是故意的,但是并不是真的要抛弃我。”
苏纪完全没懂。
“你可以当做是一种威胁。他们故意把我抛弃, 好让我觉得恐惧, 从而逼迫我按照他们的想法行动。但是他们不知道我天生叛逆,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这种博弈苏纪只在上班的时候见人用过, “……你真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吗?”
斐切尔想起以前的事,轻笑了两声,“你怎么知道他们也这么想。爸妈一度怀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而是出生的时候和别人抱错了, 于是有一次非把我拉到医院去和他们做基因检测。”
苏纪笑不出来。
她以前想象过无数次,有一天自己会被突然冒出的亲生父母领走,但长大后再四下看, 才发觉好像有了家庭也不一定能比现在更好。
浅曜和父母决裂, 斐切尔被家庭排挤,由离光身处复杂的豪门权斗之中。
或许不完满才是绝大多数。
斐切尔的视线瞥过苏纪下移的唇角。
“别放在心上, 都是过去的事。我们还是来谈谈画画吧。”
“如果你想看漫画的话, 恐怕要失望了。我最常画的是油画, 因为学品鉴作品的时候也是从油画开始的。老师说要用最古老的沉淀激发兴趣……不过显然他一不小心激发得太多。”
“油画, 就像博物馆里放的展览品那样吗?现在还有人用现实的道具作画,听起来好有情调。”
以前孤儿院时还有人会在沙地上画画,不过自从到了老城区, 苏纪见过的所有艺术创作都是通过光脑在网络上创建而成的。
“画一副油画大概要多久?”
“如果是最传统的多层罩染需要至少几个月, 不那么复杂的需要大概几周, 晾干另外算时间。”
也就是说,斐切尔平常除了排练,拍摄, 负责Frequency的其他事务外,还要练琴,甚至还能画画……?
他哪来那么多的月星时间。
“斐切尔先生,你完全不睡觉是吗?”
“睡啊,当然要睡。所以我的油画工具已经堆出了三层石灰,偶尔有些多出来的时间,也没空做那么复杂的事情,只是画画速写而已。”
“队长先生看起来很幽怨哦。”
斐切尔叹口气:“倒不幽怨,都是我自愿的。”
路是自己选的,他不是那种不努力还要抱怨的人。
苏纪有些好奇地戳他:“你平常都什么时候有空?我从来没见过你画速写,也第一次知道你会画画。”
斐切尔瞄了苏纪一眼,神情意味难辨:“如果你肯把放在德利斯身上的心思分给我,就会知道你不可能没有见过。”
“什么,我不信。难道不是因为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在加班,所以我才从来没有见过吗?”
斐切尔沉默一瞬间,硬气地摇头:“不,我很确定你见过。”
苏纪冥思苦想许久,怎么也想不到。
她能想起来和斐切尔两人共度的场景,百分之九十都是一起研究接下来该接哪些通告,剩下的百分之十是为了Frequency的路线吵架。
想在这些混乱的记忆里找到斐切尔安静画画的场景也太难了。
斐切尔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苏纪的额头,把她从冥想中打断。
“想不到就不要想了,下次你想看什么就画给你看。”
“你这样说我不就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吗!”
“别想了,想想等下在游乐园玩什么吧!”
“告诉我!!”
“我就不!!”
苏纪大喊:“你到底在固执什么!!”
斐切尔毫不退让:“真的想知道的话就自己来发掘!!”
*
苏纪的小船吵闹地飞速行驶,穿过慢珠海区,抵达老城区的边缘,薰草区的辖地内。
一路的景色从夏季的郁郁葱葱转换成秋季的金黄萧瑟,在某个交界处,渐渐出现连叶子都掉光的阔叶树。
这里虽然还算老城区,但因气候较为极端,已鲜有人居住,更接近苏纪幼时记忆里的秋冬季节。
与冷清气候相对的是空轨上热闹的船流。一路上,不断有飞船超过苏纪和斐切尔,朝着同样的方向飞驰前进。
等到窗外开始出现积雪后不久,附近的船流开始缓行,鸣笛声此起彼伏,肉眼可见的空轨内,漫长的船流仿佛搬家的蚂蚁大队,一眼望不到天空的尽头。
这场景无比熟悉,苏纪周五从银盐虚幻回小公寓的空轨上也是这么堵船的。即使开发无数的空轨供人行驶,堵死的命运永远不会改变。
“这得堵个两小时吧……”苏纪看了眼中枢上显示的目的地距离。
“哪里有堵船?”
“?”
苏纪心说以前也没发现斐切尔眼睛这么不好使,忽然看见斐切尔手指按上她从来没有点击过的控件,升起键。
“等等——!”
不顾苏纪的惊叫,船体稳定抬升到其他船流之上,侦测附近没有其他船只后,引擎飞速运转,超越下面蚂蚁一样的小船,疯狂快速前进。
苏纪甚至在余光里看见了被他们狠狠甩在身后的,半小时之前超过他们的一辆很特别的彩色大型船。
“我的船不能开二级空轨啊!!”
位于高空的空轨只有极少数船只可以航行,无一例外地非富即贵,要么就是抢险救援。
错位行驶的船依据行驶公里数,轻则收到令人眼前一亮的大额罚单,重则吊销驾照,甚至还要吃几天联邦餐。驾船不规范,船主两行泪。
斐切尔轻轻拨开苏纪八爪鱼一样缠上他手臂的手指,这手要是在其他的时候这样触碰他他会更开心的。
“薰草游乐园的贵宾通行证可以进入薰草区所有二级空轨。”
苏纪大松一口气:“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是终身贵宾。”
“……”苏纪一时语塞,“那你真的很爱游乐园了。”
“……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才这样。”
苏纪好奇地问:“为了谁?”
像被那双晶莹澄澈的淡紫色眼眸看透似的,斐切尔忽地觉得被那明亮的眸光烫了一下,避开视线。“带谁去,自然就是为了谁。”
“你能这么早预知到要带我来散心也很厉害啊。”苏纪笑着调侃。
“是啊,毕竟我是你的队长。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吗?”
“你可真会说大话。”苏纪一毛钱也不信。
“真是不巧,我一向诚实。”
斗嘴之间,长达数十公里的堵塞通道被轻易穿过,眼前出现游乐园停车场的指引标示牌。
大大的箭头指向右边,大量车流在这个交界处抢道,下方喇叭声震天响,斐切尔想也没想地往左前进,径直开到游乐园门前。
苏纪已经学乖了。
但凡斐切尔不按常规出牌,肯定还有后招。
流光微闪,总控窗口处突然弹出其他驾船者的发送的公开消息。
“工作人员说那边不能进!要开到停船坪那边去,大门只能走路进!”
窗外有一艘白色的私人船与他们对向行驶而过,里面的司机朝苏纪他们招了招手,看来发消息的正是她们。
“我们要调头吗?”
“不用。”
在众多车流的目光之中,后来的小破船光明正大地停在游乐园正门门口。
斐切尔打开船内的交互权限,在游乐园发送来的光脑认证阀上激活他自己的光脑,下一个瞬间,大门缓缓打开。
斐切尔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坐着的小破船之后,正在排队调头的私人船内。
“姐,你看,他们居然进去了!”
被叫做姐姐的人:“?”
姐妹俩一头雾水地开着开启的大门。
刚刚她们没看清指示牌误入乐园正门,因为不想去排停车场的长龙,和工作人员舌战群儒二十分钟。
可惜的是舌战无果,她们被迫调头,见到同样的失路之人,出于好心发了提示消息给那艘看起来有点年代的船。
但为什么那艘船竟然进去了?
妹妹说:“是工作人员的船吧?”
“哪家工作人员这个点上班,你当公司做慈善么。等下,他们刚刚是从二级空轨进来的?”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小众癖好……唉,早知道就不发消息了,显得我们有点呆。”
姐妹俩自顾自地嘀咕一阵,叹了口气,继续老实地排队等待进入停船坪。
另一边,苏纪给刚刚发送来消息的船主回复了一个表达感谢的卡通表情,船也平稳落地。
坐了几小时的飞行船,两个人都腰酸背痛,迫不及待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向刚打开的舱门。
嘀的一声,舱门缓缓升起,露出外面白茫茫的美丽雪景,然而激动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
“啊——好冷——!!”
苏纪眼疾手快地拍下舱门关闭键,嘟的一声,比小刀还刺骨的白色冰风重新被阻绝在船外。
两个人拍拍自己仅用一秒就冻成冰雕的腿,不由自主地发了个抖。
苏纪:“为什么我们没有一个人想到这里既然能滑雪,肯定要穿厚点?”
斐切尔:“我从小到大没穿过超过两件!”
也是,老城区除了夏天热一点以外,其他时候都是四季如春的。不到薰草区,见雪纯属天方夜谭,也不怪斐切尔这从来没见过雪的人忘了这茬。
外面风雪轻盈优雅地落下,苏纪忍不住发了个抖。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游乐园里面有商场吗?”
像他们这样说走就走以至于到地方才发现自己没有带外套的笨蛋应该不在少数吧。
“有人在给我们送东西,我让他带两套衣服过来。”
苏纪现在看斐切尔的眼神就像一个随时随地能掏出神奇办法的哆啦B梦:“送什么?”
“乐园贵宾通道手环。没办法包场就算了,总不能还傻傻地去排队吧?”
一直以来都是傻子的苏纪无言以对。
私人船外,乐园的管理人把消息里发来的定位看了又看,比了又比,才敢相信面前这艘寒酸的老式飞船真的是斐切尔的出行工具。
“这群有钱人真是捉摸不透……你,你,还有你,都站好了,看起来精神一点!”管理人嘀咕着指挥其他的工作人员把搬来的货架一字排开,恭谨地给斐切尔发送已到达的信息。
斐切尔打开舱门,看见外面三四十个人搬来的眼花缭乱款式各异的真空隔热服、保温服、雪镜、雪板,一时语塞。
真是自作聪明的猪头。
管理人向斐切尔鞠躬,脸上的褶子笑成了盛开的菊花:“斐切尔先生,欢迎您光临薰草游乐……”
“够了。”斐切尔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开场白,“立刻拿两套衣服进来,其他的哪里来的给我送回哪里去。”
冬季的套装部件多,斐切尔和苏纪戴上防风面罩和雪镜之后,基本看不出原本的外貌。再穿上特殊材料制作的保温服,除了多一层以外,基本和凉爽的秋季没什么区别。
两个人把紫色手环套在衣服袖口,四处眺望第一个目的地。
斐切尔在地上踩了几下脚印,苏纪在下城区见过雪,没有什么感觉,回头看见他的动作,奇怪道:“你在做什么?”
斐切尔立刻神色如常地停下脚步,走到苏纪身边:“没什么,我们先去哪里?”
薰草游乐园占地面积以万亩计数,不同的主题园区之间甚至要用到园区内的特色飞船穿行。例如滑雪的山区,从这里开过去就得十来分钟。
苏纪第一次来,对滑雪没兴趣,最想先玩最经典的:“过山车怎么样?”
“比比谁先吐?”
“谁要比这种东西啦!”
苏纪突然笑着拍了下斐切尔的肩,“等下,你不会是怕了吧?”
“怎么可能,是我怕你受不了这么刺激的东西,你不要小看我。”
苏纪信了他,两个人在过山车的入口处,穿过比育星最长的河还长的队伍,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坐上过山车。
绑上安全带时,苏纪特意看了眼身边的斐切尔。
他神色如常,一切都好。
车厢缓缓启动,爬到最高位。
短暂的停留后,它以火箭的速度急速垂直向下冲刺。
卷发像要被拔出头上似的,苏纪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一个瞬间之内,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似乎有什么虫洞侵蚀了她的身体,感受不到重力。
过山车在天上飞了一圈又一圈,刺耳的尖叫磅礴不断。
苏纪半中途就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车的,只知道斐切尔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扶住她的手臂,让她靠在他胸口:“你还好吧?别勉强自己啊!”
苏纪觉得还好。
失重的感觉像被甩进了太空,让她很想吐,但是这种感觉和海洋馆那次不一样,她并不恐惧。
硬要说的话,还有点上瘾。
她对着垃圾桶吐了些彩虹,斐切尔等她看起来好受些,适时递来一瓶水,目光难掩关切。
漱干净口后,苏纪抓住斐切尔的手:“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摩天轮 斐切尔见鬼
斐切尔见鬼似地看她。“你有受虐倾向吗?”
“不是啦。你难道不觉得好玩吗?”
“我坐这个没什么感觉, 不过看你吐成这样,我觉得不太好受。”
他带她来本来是想让她开心,没想到反而让她比之前更难受。
“放心放心, 第一次不适应而已。多来几次就适应了!”
苏纪猜到斐切尔在想什么, 抓住他的手臂,跑到过山车工作人员的面前:“不好意思, 我们还想来一次!”
坐到第五遍的时候,斐切尔看起来还可以继续。
坐到第九次的时候,斐切尔拉着苏纪下了车。
他也靠在刚刚苏纪靠过的那个垃圾桶上, 吐出一些彩虹。
苏纪完全没想到斐切尔也会晕:“啊, 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还以为斐切尔坐这个真的没感觉呢。
“我……”
斐切尔又抱着垃圾桶倾诉了一下心事,摇摇手,“我本来不想认输。但是真的不行了。”
“要不是你刚刚真吐了, 我得怀疑你在耍我。”
“该怎么说呢, 逐渐习惯失重之后,玩起来反而越来越开心了?”
“……”斐切尔接过苏纪递来的水, 漱干净口, “我们去玩点清淡的东西吧。等下你还想玩, 我们再回来玩。”
“其实我也过够瘾了, 清淡的东西是什么?”
“碰碰车,旋转茶杯之类的……不对,不要旋转茶杯, 换成旋转木马。”
苏纪完全没玩过这些:“你来挑?”
“那就碰碰车吧。”
斐切尔很快就感觉到了新的后悔。
因为苏纪有路怒症。
她一连创飞三四个车之后, 成为了赛场里人人避之的无冕之王。
斐切尔系好安全带, 乖巧地坐在副驾驶上,看愤怒的苏纪超常发挥。
下车后,身边带孙子孙女来玩的老人笑眯眯地拍了拍斐切尔的肩膀。
“小伙子, 你不开车吗?”
斐切尔视线飞速瞥过在一边神情发光的苏纪,摇头,“她玩得开心最重要。”
“噢哟,发型和耳钉挺酷的,没想到这么乖呀!在你女朋友身边好可爱喔!想当年,老头子我也是这么追女朋友的……”
“……”
苏纪没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只觉得下车后浑身通畅、神清气爽。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畅快又劲爽的游玩,好像把身体里的火焰都燃烧了个透似的。
虽然玩碰碰车扭得两条胳膊酸痛,但她还是兴奋地问向她走来的斐切尔:“我们接下来去滑雪吗?”
滑雪场所在的白山山脉贯连大半个薰草游乐园,提供从初学者到竞赛冠军需要的所有服务。
两个人选了新人更容易上手的双板,跟随教练在平地熟悉雪板和拐杖的操作。半小时后,就已经可以在新手道上进行试滑。
附近人流来去,苏纪熬走了好几批跟她同时进新手教学区的顺路人,在一次滑到山脚时,熟练地刹停,看向旁边一边在整理雪裤裤腿,一边等她的斐切尔。
苏纪问:“你累不累?”
“这是我要问你的。”
她老实回答:“有点。”
滑雪本来也很考验体力,苏纪已经玩了几个小时的其他游乐设施,还滑了半天的雪,即使精神还兴奋着,□□也已经到极限了。
斐切尔轻轻瞥过苏纪雪板上不断哆嗦的腿,轻叹口气,“又不是以后没机会来了,别玩这么狠。你不是经纪人吗,怎么一没我管着就玩疯了。”
苏纪尴尬地哈哈了两声。“说明你比我更有做经纪人的天赋……”
“别说浑话。”斐切尔蹬开苏纪雪板的扣子,朝她伸出手。
苏纪疑惑地歪头,不明所以。
“上来吧,难不成你要自己走路?”
“上哪儿?”
“当然是我的背。”
过度体贴的斐切尔吓得苏纪右腿后退了一步:“不,我没那么累……”
“累得腿都软了,嘴倒是挺硬的。”
“……”苏纪气笑,“斐切尔,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可以把人气死。”
“现在有了。”
斐切尔直接抓起苏纪垂在腿边的手,稍微用力,轻巧地将她背到背上。
苏纪只觉得眼前一花,反应过来时,双臂已经环住斐切尔的脖颈,怀抱他宽阔厚实的脊背。她低下头,看着歪七扭八的四根板子,眨了眨眼。
“……雪板怎么拿?”
“会有人来收走的。”
“也是贵宾的权利?”
“也是贵宾的权利。”
有钱人的日子过得真好。苏纪安下心来,四肢的疲倦忽然如海啸般涌上,都累得用不上劲,干脆放纵自己,抱紧斐切尔的背,脸贴在他的耳边。
柔软的卷发发丝剐蹭过他的耳垂,很快被两个人交叠的肌肤热得滚烫。
斐切尔突然抖了一下。
苏纪吓了一跳,立刻又坐直:“斐切尔,你抱得动我吗?抱不动别逞强啊。”
“我每天都有锻炼,你放心。是你……刚刚突然离我太近。”
她只能看见斐切尔从颈后向前垂落的发丝,看不见他的脸,更看不见他的表情。
“哦,那对不起嘛。”苏纪有点委屈,“我想着你知道我累,我就靠一会儿。不知道你这么抗拒。”
“……不是抗拒。”斐切尔步伐缓慢而稳定地向前,他声音断了片刻,才随着碾过雪的脚步声响起,“你继续靠吧,我没有不让你靠。”
苏纪这才重新贴住他,把下巴架在他的右肩上。
斐切尔走得很稳,苏纪坐在他手臂上,就像坐在婴儿车里一样安心。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的瞬间,她才发觉眼球早已酸痛得不成样子。
极度的悲伤,尽情的愉悦,像过山车一样的一天。都是托了斐切尔的福,才没有一直在悲伤中坠落。
苏纪很快睁开眼睛,但面前出现的已不是开阔的雪场,而是狭窄的箱体。
本来应该在她身下的斐切尔,坐在她的对面,双臂抱起,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
她顾不得搞清楚身在何方,脊背瞬间挺直,下意识摸了摸唇角:“……我睡着了?”
应该没流口水吧。
“睡得很死,把你丢进来都没醒。”
“……”苏纪尴尬得双腿都并拢了,“太累了。”
“要是我不管你,你打算要滑到几时?”
面对质问,苏纪适时保持沉默。
“如果你喜欢,以后我们可以每周都来。不用担心没有下一次。反倒是你要是受伤了,才是几个月都没法再来了。”
哄小孩子似的语气。“队长先生带孩子很有一套嘛。”
斐切尔顿了一下,视线可疑地挪开片刻,才再次转回来,“是我带你出来的,我不想你有任何不好的回忆。”
“我知道。”苏纪望向窗外,本该透明的玻璃窗结满一层薄薄的灿烂霜花,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能看出浓重的夜色和铺满道路的蒲公英似的球形暖橘色灯光,“我们这是在哪里?”
身处的房间很小,只有两个面对面放的软椅,似乎不停地在动。
“摩天轮。”
“你是说那种会一直转的圆圆的东西?”
“嗯。”
“哇……”苏纪好奇地挪到窗边,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不过霜花挡得太严实,她呵了口暖气,也只是让窗外变得更朦胧。
模糊不清的夜色,依然美丽。
“虽然看不清,不过还是很有意境。”
“他们跟我推荐,说夜晚的摩天轮风景更好,所以我让他们把游乐园切成夜景了。”
“?”
“等下,你是说把摩天轮窗外的贴图换了,还是……”
“我让他们把游乐园天空的贴图换了——薰草区现在是极昼。”
苏纪大脑宕机片刻,“把这几万亩的土地的天空都覆盖成夜晚了?”
“嗯。这不是什么新技术吧,这么惊讶做什么。”
“因为这很贵啊!少说得几百万吧?”
斐切尔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不关心价格,只要够好看,你喜欢就可以了。”
“我关心价格……”
“反正不需要你出钱,你只要负责欣赏就好,何必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良心不安。是我让你带我出门玩,还让你这么破费……”
几百万都够买她的小公寓了。
“这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钱。”
“几百万还算不上?Frequency赚来的钱可是有一大部分都流进银盐虚幻和白塔了。”
剩下的那些钱,能让他们成为生活优渥的有钱人,但还没到能让他们轻易挥霍百万的地步。
“我虽然不喜欢银盐虚幻,但是这种时候,银盐虚幻的钱还是很有用的。别忘了,银盐虚幻的一部分也是我的财产。”
银盐虚幻的十万亿市值目标仿佛还在昨日,这公司有多有钱苏纪是知道的。“这样啊。虽然你和叔叔阿姨关系不怎么样,但是至少他们还是给了你应有的那部分嘛……”
“这和他们没什么关系。是德利斯提出要分的。”
“嗯?”
“他大概对我心里有愧吧。”
斐切尔对上苏纪的视线,没有隐瞒。
“我和哥是极端的两种人。他从小谨遵父母的教导,践行家里要他走的路。爸妈要他去学金融,他说好;爸妈要他去公司上班,他说好;爸妈要他学会研究价值、管理财富……反正不论什么,他都说好。”
“但我和他不一样,不论爸妈说什么,我都说不好。我不想学金融,不要去公司,不想像他们一样没日没夜研读股东大会报告和联邦文件。”
“从小到大,我只对两种东西感兴趣,一个是音乐,一个是美术。”
“艺术是上流阶级必须学会品鉴的涵养的象征,但若要此谋生为业,在他们眼中又瞬间变成了自毁前程的不入流行当。他们经常说,当初不该为我请钢琴教师,这样我就不会误入歧途。”
斐切尔的笑容里有些嘲讽,“他们不知道的是,就算不为我请来教师,我早晚有一天也会自己意识到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而他所喜欢的事物,从来不会因为时间的迁移或追逐的难度有半分改变。
“还好你现在也走上了自己喜欢的道路……对吧?”
“比我当时想象的路要轻松得多,确实还不错。”
苏纪心想,他这个队长当得可不轻松。
或许在他心里,为了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所做的一切都不能叫做付出。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在她公布自己要辞职那天,她说出想要去追梦后,他第一个改变主意站出来支持她,也是因为他感同身受。
“你肯定会成为育星最知名的演奏家。”苏纪是真心的。
可惜斐切尔并不吃这套:“不如大胆点,直接说是上河星系最知名的演奏家。”
苏纪知道他没当真,也不跟他争论。她相信时间可以证明她的眼光,眼下只需要把这当成玩笑,静待结果的到来。
“你还不够大胆,你未来肯定是全宇宙的TOP。”
“等我做了宇宙TOP,你就算想重新做回我的经纪人,可也得排队了。”
苏纪楚楚可怜地盯着他的眼睛,“队长先生难道不会第一个就选我吗?”
斐切尔沉默片刻,伸出手,宽大的手压住苏纪的发丝,遮去她明亮动人的视线,“……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知道我除了你,谁也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本周还是轮空所以仍然周更7k
第57章 求你看我 他的掌心很
他的掌心很烫, 苏纪不得不闭上眼睛一瞬间,才来得及拿开他的手。
斐切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只是一句不可能的陈述句。
“……听起来事情并不坏, 为什么他会有愧于你?”苏纪问。
斐切尔收回手,他的表情在窗外蒲公英似地摇曳的灯光中模糊不清。
“有一件事, 不知道德利斯有没有说过。不过看你的样子,他大概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吧。”
“我和德利斯先生的关系的确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亲近。德利斯先生很少谈他自己的事。”
斐切尔的脸上一闪而过哂笑。
“想来也是。他不论对谁都是这样。要说他这个人冷漠也好,心无旁骛也好, 像个没有自我思想的空壳一样。哦, 不是贬义,我是说他这个人很少考虑他自己。”
“我本来以为你们兄弟关系挺差的,但是你这样说, 说明你也很关心他嘛。”
斐切尔立即否认:
“我和他不熟, 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评价,毕竟我们曾经在一个屋檐下共住过, 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
苏纪但笑不语。
仿佛回忆到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斐切尔的表情渐渐缓和下去。声音很轻, 就像窗外无声缔结的霜花。
“其实他成年的时候, 也检测出了哨兵的天赋,那一年正好是白塔开始计划施行兵器偶像的年份,白塔正在大规模遴选天赋优异的觉醒者成为兵器, 为此开出了优厚的条件。”
苏纪瞪大眼睛:“啊?”
不论是梦境还是现实, 德利斯给她的印象都是未觉醒任何天赋的普通人。
如果他是哨兵……怎么可能完全不依赖向导呢?
“看来我猜对了, 他的确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可能他觉得这很麻烦,或者没有提起的必要,毕竟他不是普通的哨兵。”
“等等, 难道是隐性哨兵?”
“嗯。”
隐性哨兵,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哨兵类型。
与普通哨兵容易陷入精神混乱和暴走不同,隐性哨兵的精神状态极为稳定,和未觉醒的普通人或者向导无异。但是同样的,隐性哨兵几乎不具备任何使用精神攻击的能力,也不会显化精神体。
他们只会在受到本人难以承受的巨大刺激时进行二次觉醒,转变为真正的哨兵。
这种刺激可以来自于精神或□□,但由于这种刺激绝大多数情况是负面的,既会给哨兵本人带来难以想象的伤害,又容易使受到巨大刺激的哨兵比普通的哨兵更容易暴走失控,所以一般并不把隐性哨兵当做哨兵看待。
苏纪的手不由得攥紧了些:“你说白塔希望遴选天赋优异的觉醒者……”
“是的,德利斯也是S级的哨兵。
那时候育星人才紧缺,虫族影响却日益剧烈,联邦上层为此头痛不已,所以白塔曾经表达过希望能够让德利斯也成为兵器的意愿。”
“那岂不是要主动刺激德利斯,这样做是被允许的吗?”
“联邦点头的事就不需要考虑允许与否了。具体的办法我也不清楚,但是他们似乎有专门用以刺激隐性哨兵的手段,或许通过特殊的精神刺激可以做到。你也知道长眠仪器的那个老头是个疯子,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纪赞同地点头。
长眠仪器的首席执行官,也就是长眠观的方丈,同时也是诩的师父兼任养父,是个名扬双日星系的疯老头。
如果看过他的采访,就会发现他的疯狂不仅在于他醉心研究各种电子科技,还在于他本身性格十分疯癫,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又或者喃喃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词句,情绪起伏巨大无常,时常给人一种活在自己的世界,不知天地外为何物的感觉。
诩看起来已经十分不正常,但和他的师父一比,又显得十分正常。姜还是老的辣。
“爸妈不希望哥成为兵器偶像,因为成为兵器后必定不可能有空继续管理银盐虚幻;如果在战场上出事,家里的财产也势必要转移到其他的亲戚那里去。就这样和白塔打了几年的拉锯战,直到我成年的时候,检测出了S级哨兵的天赋,成为第一批试验品。作为替代,哥不需要再加入兵器计划,可以继续担任原本的职务。”
“爸妈很高兴哥没有成为哨兵,对我除了失望之外,又觉得我终于能派得上用场,可以在白塔里为家族谋得一席之地。你也知道,即使再有钱,有时也需要白塔和联邦的荫蔽,而哨兵在白塔天然有巨大优势。”
“德利斯自己不喜欢做偶像,认为是他让我被迫改变了人生,在他的要求下,爸妈给了我和他相同的银盐虚幻的股份。”
即使苏纪对斐切尔的家里一无所知,也觉得这不是两兄弟应该同时拥有的待遇:“所以原本只有德利斯有这些,而你没有吗?”
“说没有也不确切。在我刚出生,还没有显现出叛逆的天赋时,他们曾在我的名下转入大概不到现在百分之一的股份。”
“和没有根本没区别吧。”
“你应该说他们没收回去就很不错了。”
斐切尔摊开双手,神情无奈,但并不悲伤或愤怒,有的只是平静。
“和哥想的不一样,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偶像虽然是没接触过的行业,但是只要能重新接触音乐就让我感到很高兴。”
苏纪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热爱一直很纯粹。
想到这里,又不免觉得有些愧疚。
她叹了口气,不敢直视斐切尔的眼睛。
“如果你的偶像之路有什么不满意的话,大概是我吧?”
斐切尔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是或者不是,只是神情有些复杂。
狭窄的车厢里,气氛很安静。
他们从来没有当面以这么和谐的气氛讨论过彼此观念的不同,因为这原本是谁也不会退让的核心利益,只要涉及就会引发争吵。
但在即将分别的当下,两个人似乎都丧失了争夺阵地的欲望。
清楚的呼吸声在苏纪耳边慢慢地响起又散去,她才听见斐切尔缓慢吐出的声音。在冬夜的雾中,和雪花一样朦胧。
“刚成立Frequency的时候,我想象过很多。我得知自己可以以正当的方式再无任何阻碍地做我想做的事,几乎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想用这个机会做出一番成就。那时候我想,为了达成梦想,我愿意付出一切……但事情总是以我没有想到的方式展开。”
“我们的歌曲很火爆,不论走到大街小巷的哪个角落,总能听到音响播放。但是某天,再一次踏进咖啡馆,听到我弹奏的那首出道曲的伴奏时,我陷入了徘徊和迷茫。”
“我分不清这种火爆究竟是因为那些「捷径」,还是因为我的才能。我原本把音乐和演奏看作圣洁的事物,但最终又一次次地用手段玷污它们。”
斐切尔从那时开始意识到,自己和苏纪之间终究有一天会爆发出巨大的冲突。
或者说,他们一直在爆发巨大的冲突。
他们的分歧在于两个人根本利益的不同,而这利益是构造两个人思想的核心。
受到引力牵引而逐渐靠近的两个具有自我意志的核心,一定会在彼此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陷坑。
斐切尔有时甚至能够清楚地触摸到苏纪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的形状。
这不自然的凹陷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去自己镇守的本心,失败的滋味有时化作心甘情愿的折服,有时化作无能为力的哀怨。
“我不想这么做,但是我没办法抵挡你……”
他本来应该把她视作他事业终生的敌人,但却臣服于敌人的魅力之下。
“你要说喜欢也好,说怨怼也可以,我对你的感情,就像这种一体两面的磁铁,到底是哪一个部分占了多数,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但是,你突然说要走那天,就好像把我所有的情绪都抽空了一样。”
窗外冻结的冰雾和昏黄的光晕倒映出斐切尔暗蓝色的眼眸,一圈一圈地逸散,看不清内里的情绪。
狼尾的发丝自颈后垂落,遮住叛逆的骨钉,勾勒出鼓动的喉结。
“起初我很愤怒,为什么明明我们连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我甚至愿意为了你让步我的追求,就为了我们可以永远这样下去,你却比我更早地说离开。”
“但是我后来发现,不论我怎样和自己、和你较劲,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已。如果没有了你,那些自作多情的想象就什么都不是。我想要的不是那些多余得无用的情绪,而是你留在我身边。”
“……如果我早些说出口,事情会有些不一样吗?”
当然不会。
斐切尔垂下眼眸,视线慢慢回转到苏纪身上。
苏纪不忍心说出口,只能问:“我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吗?”
他想了想,唇边溢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
“你没有发现,很多个加班的夜里,都只有我和你在一起吗?”
“……那倒是。难道你因为一起加班,才……”
“……”斐切尔听出苏纪的言外之意,气笑。
“我工作是因为这是我的追求,我热爱这份事业,想要保住这唯一的机会,想要证明自己可以走出家族以外的道路;你工作是因为不想要因为出身和从未经受老城区系统认可的教育而被人当做一事无成的庸人。”
“我们都为了证明自己走的路是正确的而存在,所以我的目光才会因为引力被你取走。”
苏纪沉默片刻,有些心虚地低头:“我工作其实是为了钱……”
斐切尔立即反问:“刚进银盐虚幻的那一年也是吗?”
苏纪哑然,有些被戳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说得你好像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似的。”
“虽然说出来很痛心,但是正因为了解你,我才会知道,你最初是为了能够成为配得上德利斯唯一的后辈,才不分日夜地努力的。至于那些后来的追求——比如说在老城区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产,都是站稳脚跟之后才有的事。”
苏纪欲言又止几次,发现所有的反驳都过于苍白。斐切尔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放在她面前,再拒不承认,就有些做贼心虚了。
她不得不承认,斐切尔真的比她还了解她自己。
至少在这个方面是的。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根本没相信过我。因为我的目光一直在你身上。在你仰望德利斯的时候,我也在看着你。我一直在看着你。”
“……哈,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感到愤怒了吧?家族公司钱财权力,我都可以对德利斯拱手相让,我不在乎父母和亲戚怎么看待我。但我不能弃你的视线于不顾。”
斐切尔停下声音,再响起时,声音里紧拧的酸味和哀怨,连苏纪都有些难以忽略了。
“但是想让你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就像天方夜谭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睡着的雕塑 “你有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 其实我从来没有忽视过你呢?”
斐切尔下唇抿紧,看向窗外。
灯光在他的眸中闪烁。或许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渴求得太多了。
“我不会忽视任何一个人, 而且, 在我心里,你做得比任何人都好。既不是你哥哥的陪衬, 也不是为了代替他才被迫改变人生的哨兵,自始至终都是因为发光才惹人注意的队长。”
“……”
斐切尔的手缩紧又松开,憋了半天, 挤出一句:“我觉得我这辈子是没法抵抗像你这样擅长说花言巧语的人了。”
苏纪微恼:“你怎么这样?我哪儿花言巧语了?”
斐切尔手指盖住唇角, 掩饰自己上扬的弧度。
他一直在投降,从未有过胜算。从他第一次同意苏纪的观念开始,这就是一场不会赢的战斗。
就算是吃尽失败的苦, 他也只会心甘情愿地吞下。
现在认清了这一点, 他反而感觉到轻松。
输了就输了,输给苏纪, 也心服口服。
“你知不知道摩天轮的都市传说?”
苏纪被他打断节奏, 茫然地回想一瞬, 摇头。
座下的车厢摇摇晃晃地上行, 他们在洋溢着暖气的小房间里畅聊过往的时候,摩天轮已经勤勤恳恳地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比如坐了转了十圈的摩天轮就会被寄宿在车厢里的怨灵选中?”
“……是当摩天轮转动到最高点的时候,亲吻的两个人的爱情就会永恒。”
“……”苏纪被他清澈的瞳眸注视, 心跳无意间漏了半拍。她张了张嘴, 才说出一句, “啊。”
不知该如何接话。
斐切尔眼也不眨地注视她片刻,轻笑一声,细碎的刘海从额前滑下, 遮住他的眼瞳,也让苏纪躲开了他的视线。
他打了个响指:“逗你玩的。你会不会饿?”
房间内令人呼吸不了的灼热气氛陡然消散,苏纪这时才发觉,自己早就饿得头昏眼花。早上醒来到现在,只有滑雪之前买了几个蛋糕垫肚子,不饿才怪。
“我带你去个餐厅吧。我的私藏,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苏纪看了眼光脑的显示时间,吓了一跳:“等等,都晚上11点了,还开门吗?”
“放心,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什么时候?”
“某人在我的背上呼呼大睡的时候。”
“……”
忽略苏纪气得发鼓的脸颊,斐切尔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好了,下车吧,贪睡鬼。”
*
同一时间,长眠观的自醒殿内。
檀香浮动,铜漏滴响,盖过琉璃棋落子的声音。
两名衣着相似的道人面对面下棋,脸色各有各的沉重。
剪着黑色短妹妹头的红眸道人落下新子的瞬间,他对面绑着发髻的蓝衣道人捏着棋子的手隐隐有青筋跳动。
“诩。”蓝衣道人的声音有几分咬牙切齿,“你再把围棋当成五子棋下,就从我的大殿里出去。”
“诶,要什么紧嘛~你说围棋一道在于自得其乐,我这么下,难道不是很欢乐?”
蓝衣道人忍无可忍,抱起棋罐,从里面不断拿出棋子,落在棋盘上,把诩的棋子一个个地收到自己那边,“欢你个鬼。我早就该知道你不是真心想来下棋的,浪费我感情。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还是师兄姐最懂我。”诩笑眯眯地放任对方收走自己的棋子,“我最近遇到了一个怪人。”
蓝衣道人收棋的手一顿,面上浮现疑惑。师弟每次说要聊天,话题都不带变的,他都习惯了。突然换了对象,反而让他浑身不适应。
“我还以为你要说那位经纪人小姐的事。”
“也算有点关系吧。那个怪人是纪认识的旧友,最近要代替她来银盐虚幻做我们的经纪人。”
“名字叫菲奥娜,长相也很普通,但是不知为何,我见到这个菲奥娜的第一眼,就觉得和她命里犯冲,给我一种十分不祥的感觉。”
蓝衣道人的面色微微严肃起来。
他的师弟向来对长眠观里教授的经文八卦不感兴趣,只有观内大考的时候才肯抱一抱佛脚,平日里是绝对不会信那些怪力乱神之事的,更不要说主动询问。
然而,了解诩的人都知道,诩在长眠观内最有名的不是比师父更高的仪器造诣,而是他的「第六感」。
最不信神灵的人,在怪力乱神之事上偏偏有着超群的天赋。师父常说,诩是有着神灵庇佑的人。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将那位经纪人小姐强行带到神像前,希望能够倚靠神佛的力量留住根本不属于他的人和心。
道人收起心中的感叹,出于谨慎,问:“是你不喜欢她和那位经纪人小姐过于亲近,还是真有预感?”
“就不能是都有吗?这人身上怪异之处很多,我这段时间左思右想,总觉得她和师兄姐很像。”
道人额前的青筋蹦跶得更甚:“……你的意思是我在你眼里很不祥。”
“不是,而是他给我一种和师兄姐很相似的违和感。”诩思忖片刻,把这些天想到的所有怪异之处一股脑地倒出来,“她身高很高,而嗓音很低,我能听出她在试图控制自己的嗓子发出尽可能高的声音。同时,她穿的外套都有遮掩自己肩宽的作用……眉毛也是剃过的。”
这一套小连招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师兄就是用这些办法变成师姐的。
道人摇头:“这不能说明什么。女性之中也有身高肩宽音低的,你的好几个师妹都是如此。”
“但师妹们不会给我刻意遮掩的感觉。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就像你一样,仿佛在刻意改变着什么,你懂吗?”
蓝衣道人知道师弟心中已有想法,并不再劝:“我知道了,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能够辨别她真身的办法?比如算一下她的八字,推测她的本体之类的。师兄姐,你道法高深,一定能做到吧?”
“……你当我是菩萨显灵呢。”蓝衣道人气笑,“想知道她的性别,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你去诈一下她,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我明白了。”诩问出结果,棋盘上的棋也已乱作一团。
诩帮忙收拾残局,大殿内只有簇簇的落子声,过了片刻,他问:“师父怎么样了?”
“仍是那样。”
气氛陡然变得沉重,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棋局恢复如初,蓝衣道人送诩到大殿门口。
临走时,道人扬声问:“你会让她见师父一面吗?”
诩转过身,向来嬉笑的神情并未浮现,凝住的眉与眼透露出难见的沉重和忧虑,踌躇片刻,反问:“师兄姐觉得我应该吗?”
“这要看你是怎么想的。”
“我希望她能了解完整的我,但是又害怕她会因此远离我……”他说着,忽然笑得很难看,“又或者,万一她对我压根不感兴趣,我该怎么办呢?”
“动心的人大抵都如此,你不必过度担忧,遵从本心就好。”蓝衣道人没忍心告诉他,就从他每天分享的故事来看,苏纪大约确实不怎么待见他。
明明足够帅气,家世优渥,天资也聪颖,年少有为,堪称人中龙凤,但却落得个不受待见的境地,只能把一切归咎于他漂浮不定的性格。
但道人实在无法因此苛责他什么,只能默默替他祈祷,苏纪在见到师父之后能够理解,过于本分的性格是无法在师父面前撑到今天的。
道人笑着理了理拂尘,“给你下了个难题,你今夜恐是无眠,让我感觉很欢乐。好了,你速速归去吧。”
*
苏纪和斐切尔在游乐园里垫了些肚子才踏上返回慢珠海的路,只是薰草区实在太远,两个人开到斐切尔说的私人珍藏餐厅时,已是凌晨一点。
附近早就黑灯瞎火,唯独这处建在水榭之后的三层高的独立小楼还灯火通明。
苏纪和斐切尔在门口下船,由专人代替他们将船驶往停船坪。
这楼内装修并不金碧辉煌,反而低调内敛,只是装潢所用建材质地上乘,风格典雅吸睛,加上它位于寸土寸金的慢珠海区,却有大半土地都用作园林,实际使用的建筑仅有三层的楼高,无言中透露出极致的贵气与格调。
他们跟着引路人前进,到了三层仅有的唯一的包间。
引路人拉开两边房门的瞬间,房间内的陈设也跃入眼帘。
淡色的长纱轻飘飘飞起,圆桌中心后坐着的那人的容貌也浮现眼前。
苏纪和斐切尔皆是意外。
桌后的男人望向他们贴得极近的双肩,置于桌上的手指微曲,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漠沉稳。
“不欢迎我吗?”
苏纪当然不会不欢迎德利斯,但才在摩天轮上听完他的轶事,唐突面见正主,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斐切尔神色不变,声音冷冷的:“我不记得我有邀请你。你为什么在这?”
“别为难底下人,是我跟他们说你邀请的是我。”
“你别在苏纪面前乱说,我从来不为难人。”斐切尔飞速瞟了眼苏纪的脸色,见她没有什么反应,才安下心来,冷冷看向对面的金丝眼镜,“不论你用什么办法留在这的,识趣的话就别来打扰别人的饭桌。”
德利斯面色不变,语调沉稳:“听说我的后辈半夜还在被人拉出来吃饭,我当然要确保她的安全。”
“装什么呢,我跟她每天都在一起吃饭。”斐切尔看到德利斯逐渐变差的脸色,忽然笑出声来,打了个响指,又补上一句,“对了,不仅跟她一起吃饭,还跟她一起住。”
特意咬重了一起住三个字的发音。
“……”德利斯沉默片刻,不理会斐切尔,转向苏纪:“我还有些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斐切尔直接嗤他:“有什么事等上班再说,你不知道经纪人小姐现在最不喜欢加班吗?”
“……”
德利斯被彻底沉默,苏纪觉得德利斯好笑又有些可怜,扯住斐切尔的衣角轻轻拉了拉,俯在他耳边低声说:“他都等到现在了,就让他吃点吧?”
斐切尔看了眼苏纪,又看了眼德利斯,不愿让苏纪难做,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算了,那就快点吃吧。”
斐切尔在这里用餐本来有固定餐单,但苏纪第一次来,又让苏纪加了几个她喜欢吃的菜。
饭菜流水般送上,苏纪和斐切尔都饿坏了,顾不得什么用餐礼仪,纷纷大快朵颐。吃到一半,苏纪才发现身边的德利斯拿着筷子,一动也不动。
金丝眼镜挂在他的脸上,睫毛长长的,却安静得像蝴蝶的翅膀,遮住他苍色的瞳眸。
他睡得很安详,仿佛雕塑。
苏纪瞪大眼睛,吃惊之余,猛然想起以前跟在德利斯身边的时光。
德利斯有定点睡觉的习惯,一到十一点半,必定准时入眠。
他是天之骄子,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从不看别人脸色,就算有天大的单子要谈,也绝对不会改变自己的作息。
德利斯确实是个像机器人一样的完美模范。
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在这里等他们两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无趣的人 苏纪放下碗
苏纪放下碗筷, 德利斯也忽地颤了颤眼皮,睁开眼睛。
苍晶色的瞳眸只闪过一瞬间的茫然,就恢复成平日里冷厉沉稳的模样。
斐切尔也放下碗筷, 毫无留恋地挡在苏纪面前, 对德利斯说:“再见,我们准备回家了。”
德利斯眉头紧锁:“我还没和苏纪小姐说上话……”
“困成这样我怕你倒在她身上讹钱。”
斐切尔冷嘲热讽, 苏纪听得额角冒出一滴哭笑不得的汗。
真亏他说得出来。
她的财产加起来指不定还没德利斯的腕表贵。
“前辈等了这么久不容易,要不还是让他说吧。”
斐切尔低头望她,神情受伤:“我和德利斯之间, 你总会选他, 是吗?”
这好像已经是斐切尔第无数次问出类似的问题。
苏纪内心有一瞬间的良心不安。“我今晚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
淡淡的香气拂过斐切尔鼻尖,他耳角突兀地泛起绯红。
“……算了, 说不过你。我先去船上等你, 你快点回来,我们等下一起回家。”
苏纪惊讶地望着他的背影。
总感觉今晚的游乐园之后, 斐切尔想通了不少事, 亲近了很多。
放在以前, 他绝对不会在德利斯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感觉不坏, 像养熟了一只脾气别扭的猫。
他走之后,德利斯才说。
“他这样的坏脾气,应该让你很辛苦吧。”
“……”听出德利斯言外之意的苏纪只能干笑两声。
*
水榭的曲桥边, 两个人在餐厅的园林里散步, 苏纪实在好奇德利斯有什么工作上的急事, 非要等她到现在才说不可。
“是和寰宇歌者有关系的事吗?”
“嗯?不……”德利斯先愣住,然后否认,但他否认之后, 突然陷入了沉默。
他的确并没有什么事情非要交代苏纪不可。
苏纪正式成为经纪人之后,他们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每一次都是他主动谈来的。
今天也是同样,他用餐结束时,意外从餐厅主厨处知道了斐切尔通知他们延迟打烊的消息,仅用了半秒就推测出斐切尔和苏纪在一起,然后仅用了半个眨眼的时间,就决定要在这里等他们来。
至于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全然没想过。
“不是工作上的事,就不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德利斯很认真地反思。
“倒也不是。”苏纪深知德利斯的性格,连忙摆手。如果她不否认,恐怕他以后真的会为了和她聊聊带着工作出现,“我还以为是有急事才让你熬到这么晚。”
“想到能在公司外和你见面,觉得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所以稍微停留了一下。”
苏纪脚步微顿,竟然是为了她留下来的。
湖边安静的湿气徘徊片刻,德利斯问:“你和斐切尔总是这样……吗?”
“总是哪样?”
“一起吃饭,或者出门到很晚。”
“不是,这也是第一次而已,刚好被你遇到了。”
“和斐切尔相比,和我在一起,你应该会觉得很无聊吧。如果我邀请你这样出门,你会赴约吗?”
德利斯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如果不是听清了说话的内容,苏纪还以为他在汇报工作。
很多人无法忍受这种沉重的压迫感,但苏纪正是因为德利斯冷漠凌厉的严正个性才对他心生景仰的。
“绝对不会。德利斯先生想出去玩?打算去哪儿?”
“不会吗?我的年纪比你大不少,又是你的领导。和领导出门,不会让你觉得很反感吗?”
“一般的领导的话肯定很反感。”
德利斯停下了脚步。
“不过德利斯先生除外。”
德利斯重新抬起了脚,声音也柔和了些,像带上了夜晚的湖风,“你想去哪里玩?”
“我也不知道。”苏纪觉得不可思议,“你不是有想去的地方才问我的吗?”
“没有。”德利斯似乎有些为难地松了松领口绑得整齐的领带,“我从来没有出门玩过。”
“?”
这还是人类吗。
对上苏纪饱含震惊的目光,德利斯也拘谨起来。“我们可以尝试一起读书,或者研究新闻……”
“……”苏纪很不想做个出尔反尔的人,但她此刻还是面色艰难地做出决定,“德利斯先生,您另寻高明吧。”
“不好玩吗?”
“……好玩吗?”
这已经是德利斯能想到的除了一起吃饭以外最好玩的内容了。
他十分认真地摆出求学的姿态:“你和斐切尔一般玩什么?”
“比如游乐园,滑雪场……”
“薰草区的那个吗?财报很亮眼。”德利斯思索道,“你说得对,如果以游乐为主的产业园能拿出漂亮的财报,这个地方一定在游玩上有独到之处。通过这种方法可以筛选出育星大部分经过考验的游乐项目,如果玩腻了,也可以直接寻找远期市盈率还处于低点,但是资产负债表已经进入良性循环的游乐项目进行开发。”
“……”
“德利斯先生,你还是不要勉强自己,老实上班吧。”
德利斯否定苏纪的提议:“但是你喜欢这些。我也想试着去做。”
以前的德利斯不需要有趣,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总是万能的。他不想在苏纪心中成为一个无趣的人,更不能接受这种无趣会把苏纪从他身边推远。
如果不是因为他只会上班,苏纪也不会向他提出辞职。
“你可以……”
“好了,我在船上都等烦了。”斐切尔突然从德利斯身后出现,挡在两个人中间。
他背后的手捉住苏纪的手腕,将她紧紧地锁在身边:“有缘无分的事勉强不来,你现在该去睡觉,而不是挡着我和苏纪回家。”
临走之前,斐切尔向德利斯抬了下手,声音欢跃:“拜咯,哥。”
任谁也能看出来是故意的。
如果说斐切尔自认有什么方面能够完胜德利斯,大约就是对他人的观察入微。
德利斯有多在意他自己的年纪和性格,斐切尔是知道的。
既然知道,就不会给德利斯机会。
斐切尔熟练地启动苏纪的船,踏上回家的路。见苏纪神情犹豫,松快地说:“别放在心上,他今晚没睡觉,指不定嘴里说的都是胡话。”
“是、是这样吗?”
“当然,你明天再问,他说不定都忘完了。”
斐切尔的回答斩钉截铁,考虑到斐切尔对德利斯的关系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不熟,苏纪将信将疑地相信了。
*
苏纪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一点。
昨天真是玩得发狠了,忘情了,结果本该是注定失眠的夜晚沾枕即着,醒来还有点发蒙。
她拍拍昏沉的脑袋,肚子传来咕咕咕的叫声。两天只正经吃了个晚饭,苏纪当即手脚并用爬下床,飘荡到一楼寻觅食物。
客厅很安静,只有一道优雅冰蓝色的身影在吧台后。
他端着茶壶与茶杯,大约正在泡红茶。
“早。”苏纪打了个哈欠,迟疑片刻,向他问好。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就在半个月之前,她和由离光在客厅见面,也就是互相点个头,然后继续埋头做各自的事的关系。
但经历海洋馆的事之后,再冷淡以对,反而显得奇怪了。
由离光搅动的茶勺停下,他的目光在苏纪身上徘徊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并未张口。
苏纪奇怪道:“怎么了?”
“你昨晚和斐切尔回来得很晚吧。”
苏纪被他平淡说出的话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她和斐切尔一直在船里说话,然后一起坐着她的船离开,一整天见到的熟人就只有德利斯一个。
这样都能掌握她离开和回家的伴侣,由离光的情报网真是深不可测。
“我在阳台上看见斐切尔进了你的船。”
“……”这么巧吗?
苏纪语塞片刻,“对,我跟他出去玩了。”
由离光点评道:“你应该玩得很尽兴。”
“确实还挺累的……”
他点了点头,神情平静:“所以睡衣的上下衣才会这么穿。”
“?”
苏纪疑惑地低头,看见自己的浅蓝色大耳朵兔子上衣,和粉色的西瓜拼贴风下衣。
俨然不是一套。
“……”
哈哈,服了。
由离光明明看见了,还非绕这么一大圈才把话说明白。怕不是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神秘穿搭。
苏纪脑海里急速思考现在是应该转头就溜还是假装淡定。
“那你醒来之后应该还没吃东西。我正好有空,简单给你做点吧?”
“嗯……嗯?”
决定还没做出来就被打断,苏纪虽然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由离光唇边转瞬即逝的笑意,还是稀里糊涂地坐到吧台边。
由离光放下泡到一半的红茶,伸手取机器人递来的围裙。
苏纪觉得事情不该是这么发展的,但是已经坐在了椅子上,又不好反悔,只好暗示:“你等下没有安排吗?”
“没有。”
“我看其他人都不在,他们好像都很忙。”
只有由离光,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很悠闲。
“你不忙自己的事吗?”
还在她这里帮她做午饭。
由离光熟练地剪去香草多余的枝条,刀尖划出漂亮的叶形。叶尖轻轻地自由颤动着,悠闲得就像由离光的声音。
“没有安排,不代表不忙碌。”
“还能这样?”苏纪心想,由离光真是摸鱼的高手。
要是她也能掌握这种理直气壮的技巧,上班就不会这么累了。
由离光瞥过苏纪的表情,一眼看穿她心里的腹诽。
他拿出封好的鱼骨刀,转出个漂亮的刀花。
“下围棋的时间通常很久,一坐一个白天也是常有的事。在等待落子的时间里,看似无所事事的棋手,其实比赛场里的任何人都更忙碌。”
苏纪被说服了。
他说的围棋,应该是在指源由财会内部的那些争端吧。
“棋手不需要坐在围棋旁边吗?”
“干坐一天,总有得用餐的时候。如果吃不饱,怎么有精力想接下来的棋路。”
苏纪对源由财会内部一无所知,不过既然都是要选人继承,她肯定支持由离光。
好看,优雅,沉稳,就这几点来说,苏纪不信还有人能做得比由离光更好。“那你一定得吃饱点啊。”
由离光冰蓝色的眼眸垂下,“托你的福,今天吃得很不错。”
苏纪好奇问:“你吃的什么?”
她果然把这句话当成客气,由离光并不意外,所以也未气馁,如常地说:“焗蜗牛。怎么样,要试试吗?”
西餐虽然用餐时间很长,但上菜的速度很快。
苏纪没坐太久,吃完前菜的焗蜗牛,由离光正好把热气腾腾的松露鱼扒放在桌上。煎得均匀金黄的鱼排味道层次丰富而不杂乱,鲜甜无比。
正餐的羊排刚端上餐桌,楼上忽然传来剧烈的波动。
强烈的精神刺激一瞬间贯穿苏纪的意识,惊掉她手上的餐刀。
由离光开利口酒的动作停住,和讶然的苏纪对望一眼,神情同时严肃起来,放下手中的东西,急匆匆离开吧台,快速跑向二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改造 苏纪边上楼
苏纪边上楼边急匆匆问:“谁在楼上?”
“我醒来时没见过其他人。”
苏纪大脑飞速运转, 思考到底是谁会突然爆发这么强烈的精神波动,楼上到一半了才忽然想起,这种情况对才暴走过不久的由离光很危险。
她突然停下, 抓住由离光的手腕:“你别上去, 我去就行。”
他本就在容易复发的时候,现在去就是狼入虎口。
由离光态度坚决:“我不会有事, 我在门外等你。”
苏纪内心焦急,只好加快脚步。
途径由离光、诩和斐切尔以及她自己的房门,各处都安静无比, 答案呼之欲出。
苏纪在浅曜的房门前停下。
浓烈的、狂躁的精神波动正从里面汹涌滚出, 如同席卷的风暴刮过脸颊,连身为向导的苏纪也不得不皱了皱眉,用力消化大脑里被强行掀起的狂热意志。
她紧了紧由离光的手, 坚定神情, 打开房门。
今日天气晴,别墅内外明亮, 然而房间里昏暗无比, 如同暴雨时的下午, 只透出几丝黯淡的白光。
看清房间里的景象, 苏纪脸色大变。
巨大的黑色蝠翼展开,遮住了房间的半窗,也遮住了窗外的光线。
凶猛的巨物缓然转头, 血红的瞳在幽暗中折射阴翳的闪光, 回望门外呆住的苏纪。
她猛然醒过神来, 闪身进了房间,迅速关上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开隔离仪,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仅用时一个眨眼。
蝙蝠垂下头,与苏纪的视线对个正着。
它的脸部并不骇人,反而纤瘦狭小,漂亮,更像蜜袋鼯的脸,眼睛大而圆,仿佛家养萌宠。然而下个瞬间,它张开血盆大口,伸长翅膀,发出的精神波长穿透大脑皮层,让苏纪的头皮一阵发麻,差点摔倒在地。
苏纪觉得头有点痛,但很快强迫自己挣脱出来,不顾蝙蝠的凝视,抓住浅曜的双手。
冰得苏纪的手刺痛了一下,简直不像夏天的人类能拥有的体温。
浅曜半跪在床上,原本整齐的被单已被他攥成一团,边缘撕裂成破碎的齿隙。
他的手臂和脖颈上条条青筋暴起,血液不断地滚动,青色的血管如同游走的青虬,随时要挣破表皮脱出。
“浅曜,我在这里。”
苏纪艰难地掰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冰冷的掌心比极圈的冰山渗透出更多寒意,吸走她体内全部的热量。
他没有回应,一向精致漂亮的脸庞已扭曲变形,口中发出断续的,痛苦的低吟。
“呃……!!”
苍白的手指深深陷入床单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他的身体,巨量的痛苦蕴含在哀戚的惨叫中,不断地挣扎,释放。
他发出的惨叫痛彻心扉,连他身下的被单,也在他痛苦的挣扎中被撕成更破碎的条状。
剧烈的精神波动往往会超出精神层面,为身体带来损害,但定期受到向导疏导的哨兵不会有如此严重的痛苦和疯狂。
浅曜因为身体缘故,在苏纪的疏解列表里一向有着最高的优先级。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为浅曜做检查时,各项指标还一切安好。即使有失控,也应该维持在小型范围。
而现在,浅曜的痛苦不绝于耳,头顶虎视眈眈的巨型蝙蝠,更让苏纪倍感压迫。
苏纪狠下心来,忽略浅曜痛苦的声音,用力抓住他的双手。
她没有办法检查他的身体,至少要先把暴走的精神体控制了,否则叫医生来也没用。再不动手,浅曜只会更加痛苦。
小臂大的浅黄色兔子幻化而出,身形显现的瞬间,仿佛看到蹲守已久的猎物般,蝙蝠嚎啸一声,俯冲而下。
巨大的翅膀收束,遮住兔子的耳朵与全身,露出窗外的阳光。
突然的刺眼和精神的冲击令苏纪下意识闭上双眼,失去视觉的瞬间,她感到自己摔倒在身后的柔软床铺上。
危机感直冲大脑,苏纪猛地夺回视线。
映入眼帘的是浅曜俯视她的脸。
她的肩膀被浅曜按在床上,他的双臂因痛苦而不断颤抖,连带着她也发颤。
粉色的碎发依然柔软,随风飘荡,遮住他有着小小婴儿肥的棉花糖似的脸颊。
但是往日澄澈的银色瞳眸却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血液一样红得发烫的深色赤瞳。
这是浅曜的「浮标」。
和其他人在脸上的标记不同,浅曜的浮标长在他的眼睛里。
此刻,他的瞳孔没有折射出任何光芒,眼眸深处的黑洞吸走了所有的焦距和色彩。
冰得像骨骼的手轻轻掐住苏纪的脸。不住地颤抖,却很轻柔。
苏纪感到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意和痒意。
痒意不是从浅曜触碰她的地方传来的,而是从大脑深处某个无法言明的角落传来的。
蝙蝠咬住兔子的耳朵,舔过透光的血管。牙齿尖锐的触感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
莫名的诡意渗透苏纪全身,她大惊失色,就连浅曜摸着的脸也觉得有些发痒。
“浅曜,你别激动……”
明知暴走中的人无法听见任何声音,苏纪还是做出无用的劝导。
她心里慌得没底,不知道浅曜想做什么。
以往浅曜的精神体只是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蝙蝠,今天的体型完全超越了苏纪的认知。
传说蝙蝠之中,也有喜欢吸食人血的种类。
苏纪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大约不太好看。
她伸出手,摸向浅曜停留在她脸颊边的手指,试图勾住他。
冷热交织,坚定的手合拢住颤抖的指尖,但浅曜不为所动。
他的视线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看她,但因为没有聚焦的落点,显得分外空洞。
仅靠手之间的接触根本无法治疗浅曜。苏纪正要用力拉他一把,拥抱他的全身,他却先动了。
他低下头,逐渐向她靠近。
苏纪任由他俯下身,抓紧时间理清他身上放射出的比麻花还混乱的精神波动。
冰冷的脸贴在苏纪脸上,冷得她情不自禁地发了个抖。
蝙蝠锋锐的细齿划过兔子脖颈处鼓动的脉搏,细腻地又啃又咬,亲昵得过分的触感完整地刺探进苏纪的大脑深处,她觉得连她自己的思想也快混乱成麻花了。
别咬了,浅曜到底在咬什么!
轻微的呼吸声温柔地蹭过苏纪耳垂,唇瓣贴上她右侧后颈,冰凉的感觉烙印进体温,苏纪浑身一颤。
“……!”
她竭力挥掉脑海里纷乱的思维,定下心环住他在她身上的腰。然而浅曜故意跟她作对似的,张开口,咬了下去。
“浅曜!!”
苏纪惊呼一声,想推开他,却发现浅曜的力气竟然比她大。
她居然推不动他。
但最初的激动之后,苏纪又停下了手。
浅曜虽然在咬她,但是不疼。
被精神体的生物习性篡夺本能的现象也不少见,基本每个哨兵都体验过。
好在浅曜没有吸血鬼的牙。
脖子又酥又痒又麻,苏纪又不能推开他,虽然心情微妙,但也只能将错就错地抱住。
忽略她的每个地方都在被啃咬的话,这样深度的拥抱也还算和谐。
比起撕咬的力度,更让苏纪无法忽略的是他控制不住体内痛楚而不断战栗的身体。
她深深地、用力地拥抱他。
时间飞速流逝,狂乱的精神力一点一滴地缓和下来。
不知从何时起,浅曜嘴上的动作停止了,只有双臂还紧紧环抱着她,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浅曜平日里看着并不高大,但贴在一起时,苏纪才发现他能够完全包裹住她。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心,透不出一丝缝隙。
蝙蝠的体型随着精神力的冲击渐弱而缩小,它原本几度想叼起兔子的后颈,但最终都没有咬下口。等到身形恢复成平日里苏纪熟悉的大小之后,蝙蝠收起翅膀,贴在兔子的身边,用圆圆的脸蹭了蹭兔子的脸颊肉。变得温顺又乖巧。
要不是被啃了几小时,苏纪都要被它的面孔迷惑了。
精神体回归正常是好事,苏纪伸手摸浅曜的脸,又被上面的温度吓了一跳,触电般缩回。
这次他的脸不是冰,而是火辣辣的滚烫。
体温变化如此剧烈,苏纪不敢细想。
“浅曜,你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苏纪用尽全力抱住浅曜的身体,轻轻拍打他柔软的脸,“我去叫你的医生来,可以吗?”
虽然浅曜才和他的主治医师闹得极不愉快,但性命攸关,面子算什么。
“不……”
浅曜埋在她耳边,低低地吐出几乎听不清的撕裂的声音。
“我……有数。”
苏纪再摸浅曜的额头,他额上早已大汗淋漓。“哪里有数?别任性,乖,我去打电话。”
“让他来,也、没有……用。”
“怎么会没用,他可是医生啊。”
“因为……”
浅曜的身体再次猛地蜷缩下去,痛切的吟声如同被剜心泣血。他的眉心皱成一团,手臂用力地攥住被子,身躯不断地颤抖。
苏纪只是在一边看着,都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疼痛起来。
普通的暴走绝对不可能引起这么痛苦的反馈。
不论浅曜怎么反对,她都不能放任不管了。
她艰难地跳下床,踉踉跄跄打开房间门,闪身溜出去。
长时间的疏导也需要她的精神专注,一旦松弛下来,疲倦也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视线落在墙角边的西装裤上,愣住。
“……由离光,你没走?”
“见到你没事,我才放心。”由离光合上手边的书本,视线垂在她额角的汗上,“浅曜是什么状况?”
“好像精神体和身体都出了些问题。我要通知他的医生。”
由离光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纪急促打开光脑,选取浅曜的主治医师,打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起,空中浮现医生熟悉的脸,见到苏纪,他并不惊讶,如常地向她打了招呼。
“苏纪小姐,你稍安勿躁。”
苏纪原本的台词被哽了回去:“……你知道我要给你打电话?”
医生叹了口气。
“看来少爷什么都没说。”
苏纪的脸色渐渐沉下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附近还有其他人吗?如果有的话,要请苏纪小姐稍微回避一下。这属于少爷的私人病历,我不能透露给其他人,还请见谅。”
由离光没有分毫犹豫:“你去吧,我对他的病历没有兴趣。”
由离光利落离开,苏纪思索片刻,回到房间,关上门。
“我好了,你说吧。”
医生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总而言之,这涉及一些不方便对外人说的秘辛。少爷目前正处于基因序列重组状态,因为免疫系统无法辨别新的基因,正在攻击身体,所以在重组完毕之前,发生任何意外都是可能的。”
“等等,什么基因重组?”苏纪差点以为自己幻听,“这是可以使用的技术吗?”
医生的目光有些逃避。他咳了一声:“苏纪小姐,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重组状态没有办法以任何形式打断或缓解,所以即使少爷再痛苦,您也不必理会。”
“你的意思我就只能这样看着他痛苦吗?”
“是的。”医生平静地点头,像想到了什么,又有些疑惑,“不过,据我所知,少爷对于疼痛的耐受度一向很强,如果少爷并未对您坦白一切,您是怎么发现少爷的情况的?”
“他精神体失控了。”
“……”医生沉默片刻,说,“这个消息我要写到诊断详情里。这个技术此前还没有应用在S级哨兵身上,没想到□□的改变会引起精神体的变化……苏纪小姐,精神体的状态有什么异常吗?”
这个医生跟随浅曜身边已久,是他最亲近的主治医师。但他给出的回答,没有一个字能令苏纪满意。
苏纪看不出他身上对唯一的病人的关切,也体会不到一丁点的人情味。
苏纪怒从中来:“你现在只关心这个吗?基因序列重组是什么,我记得联邦早有规定,不允许任何人使用基因改造技术。”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医生让她避着点人了。
这么刑的事,能不避着点人吗?
再联想到之前浅曜提及他可以随时随地让身体转变为正常状态……
苏纪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不清楚基因重组技术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但上一次在新闻里听见相关的内容,还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和骗局。
如果浅曜真的信任了这个技术,认为能依靠基因重组治愈他的身体疾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首先,这个技术被联邦明令禁止,任何使用者都会被送进联邦监狱;其次,这种完全处于黑色地带的技术的安全性和可靠性根本没有任何保证。浅曜的身体本来就不堪一击,擅自篡改基因序列,可能不会治愈他,反倒让他送命。
苏纪不得不握紧双拳,好让说出的话不那么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会用这个技术?”
“这件事……说来话长。”医生苦笑,“我没有收到少爷的命令,有很多话不是我有资格说出口的。苏纪小姐,您要做的事就是相信少爷,仅此而已。”
“你不能说?很好,我正巧有联邦警事局的电话。”
“别、别!”医生大惊失色,连忙制止,“苏纪小姐,如果为了少爷着想,您就千万别这么做。”
苏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忽然松开了拳头。
“……是他主动提出要改造基因的,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同类推荐:
请收好你的触手、
他们非要献上忠诚、
恋综炮灰,直播爆红[星际]、
丧尸异世我和喵、
绵羊小姐与狼、
末日安全屋囤货求生、
军校生但沉迷种田、
重生之我在杀手家族当厨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