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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留下 “呃呃呃…


    “呃呃呃……!!”


    诩因暴走而痛苦的呐喊并未停止, 苏纪后退,等待药效发作。


    片刻后,如暴风雨一般汹涌澎湃的精神冲击停止了。


    戛然而止, 仿佛此地从未存在过一个哨兵。


    “……”


    诩半跪在地上, 身体战栗。


    苏纪刻意和他隔了两步远,垂眸看他, 轻声问:“你还好吗?”


    “我……”诩撑着地面,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


    他血色瞳眸中的暗光停止了流转,额间被风吹起的发, 露出额头中央已经恢复成普通朱砂的红点。


    王蛇早已不见踪影。


    “看来是没事了。”


    “你让我吃了什么, 纪?”


    “没什么,一粒「控制欲-3960」而已。”


    “……!”诩猛地抬头,眸中涌动着震惊, “这不是, 禁药……”


    对上苏纪平静无比的瞳眸,他的声音突然停下来。


    再次启唇时已没了惊讶:“哦……我明白了。是他……”


    控制欲-3960, 一款由源由制药开发的哨向管控药物。


    给暴走的哨兵服用, 可以立即「切开」哨兵与精神体的联系, 使哨兵进入虚弱状态, 时长接近一天。副作用是效果解除后一天内,哨兵的精神会被最强烈的「欲望」控制。


    这款药物因为可以随时使哨兵进入虚弱状态,且欲望爆发后的哨兵极难管理, 被白塔严格管控, 只能用于医院临床。


    苏纪最初向由离光开口时, 也没想到他真的会把这颗药给她。


    ……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是「这颗」,而是「这瓶」。


    由离光给了她手掌大的一整瓶, 有足足二十多粒,够Frequency四个人连轴转吃个好几周。


    实际上,她最初的期望只有一粒而已。


    她接过药时,被实诚的分量震惊得烫手:“由离光,给我这么多,你就不怕我拿去做些违法乱纪的事吗?”


    由离光怎么回答的来着,好像说,这是你提出的要求,这就足够了。


    诩摇摇晃晃地上前,虚弱地抓住她的手腕,打断她的回忆。


    他的力气因为药物而消失,覆在苏纪皮肤上的手指没了强迫的生硬,只有柔软的贴合。


    他的声音又染上了不知所措的哭腔。


    “纪,明天怎么办,你要对我负责啊!”


    苏纪气得冷笑:


    “你擅自把我带到长眠观来,要把我强行留在这里,还想让我对你负责?!”


    “不论你想怎么怪我都可以。但是,控制欲-3960的副作用,是……”


    “是欲望。我知道。明天起来,你就去找机器人给你做点大餐吧。”


    “不是,是色欲。”


    苏纪大脑停机了一下:“……嗯?”


    等等,所以这才是控制欲-3960成为禁药的真正原因。


    可是,由离光把药给她时,明明还说过,这药的副作用是激发人的食欲……


    难道她当时太紧张,听错了?


    “纪,我绝对不要和别人发生那种事。求求你,别抛下我……”


    他的声音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先不提苏纪能看出来这是他引以为豪的演技,就算是真的,她也还没疯。


    他们两个人是做这种事的关系吗?!


    苏纪抱着手臂一溜烟闪开诩的触碰,斩钉截铁:“自己解决。”


    “不要!我死也不要和别人……”


    “为什么非得有第二个人?你自己做不就好了!”


    诩再次贴上苏纪的手臂,但因为精神体被切开后的虚弱,他倒进苏纪的怀抱里,眼角带泪。


    “我不会……”


    苏纪想把他推开,惊讶地发现推了半天根本推不动。


    她憋了半天,咬牙切齿道:“……你骗鬼呢。”


    “我是说真的。纪以前都会教我怎么做,为什么这一次不可以?我会做到让纪满意的,纪来教教我怎么解决自己的欲望吧……”


    “……”


    苏纪眼角瞄到附近起身的道人,满头大汗。


    不知道这群人会不会听见诩在说什么,她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她伸出手指,贴住诩的唇。


    唇瓣很柔软,如同他柔美的脸庞。


    苏纪感觉到灵巧而柔软的尖端擦过皮肤,手指湿湿的,热热的。


    诩趁机舔了她一口。


    她光速抽回自己的手,额头上青筋直跳。


    “诩,我警告你,再这样我就直接把你丢在地上。”


    诩失望地弯眉,眼神像被雨淋了似的委屈。


    “你先别再说话了,我们现在立刻回银盐虚幻……不对,”苏纪看了眼光脑时间,已经超过平常下班的点了,“我们马上回别墅。到别墅之后,该怎么治好你的后遗症,叫由离光来想办法。”


    “由离光不会管我的死活的。纪,这个世界上,不忍心伤害我的人只有你而已……”


    “胡说八道什么呢,忘了控制欲是谁喂你的了?”


    “纪明明一直带着这颗药。为什么不在我催眠你时对我下手呢?”


    “诩,我说过了,你不许说话。”


    “好~我知道。”诩的眼角弯弯,血眸中闪烁明亮的光。


    以往苏纪见到他的笑容,总觉得脊背发凉。


    神奇的是,这一次却只觉得有奇异的温暖。


    诩双手轻轻环抱住她,因为只是虚掩着,并不惹人反感。


    他的声音带着哄骗与哀求。


    “我们就在长眠观小住一天,好不好?”


    “不好。”


    诩:“……”


    苏纪偷睨了诩一眼。


    他现在脸色惨白,满额虚汗,唇瓣颤抖,看起来药物对他影响极大。


    她迟疑片刻,还是拿出纸巾,三下五除二抹掉他额上的冷汗。原本整齐的刘海彻底变成了杂乱的鸟窝。


    苏纪把半湿的纸巾塞回他的手里:“要是不舒服的话,就记住这个教训吧。别人的意志是不会围绕你的欲望公转的。”


    “可是,你的意志明明围绕浅曜……他可以,我就不可以吗?”


    “我想要的不比他多,只有你留在我身边而已。”


    苏纪沉思片刻,还是无法理解。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这个?以你的身份,家人、朋友、恋人,想要什么都不会缺。”


    “因为你总是相信我。”


    “哦,原来是因为我很好骗。”


    “……纪这么说倒也没错。”


    苏纪气得抬手爆锤他一个爆栗。


    疼得他捂住头顶,眼泪汪汪。


    苏纪根本不可怜他,微恼:“现在马上带我回飞船。”


    诩看起来不情不愿地,但两个人僵持片刻,他的脚步还是开始像蜗牛一样蠕动。


    “我可以回别墅,但是你要答应我,会帮我解决副作用的。”


    “在长眠观都没事,你可以相信我的。”


    “……看你表现。”


    苏纪的答案模棱两可,诩却好像默认她会答应,像蛇一样缠上来。


    他环住她,下巴顶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声音带笑:“就知道,你是最宠我的。”


    苏纪一阵恶寒。


    总觉得,又上了这小子的当。


    *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黑了。


    苏纪推开门,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漆黑一片,反而受到齐刷刷的注视洗礼,脚步一顿。


    “大家都在?”


    本该在病床上的浅曜,不欢而散的斐切尔,连独来独往的由离光都坐在沙发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即将召开三堂会审呢。


    “经纪人小姐,你回来得很晚。”


    斐切尔又换上了一直以来惯用的敬语。


    看来经过整个白天的发酵,他的情绪消化完了。


    “和诩出去谈了些事。你们都坐在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三个人坐在客厅,各自占据一角,气氛沉默,略显压抑。


    短暂沉默后,斐切尔才说。


    “如果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抗拒你作为经纪人的所有决定,你会留下来吗?”


    “……”


    苏纪讶异地环胸,不断上下打量斐切尔,但他面色只是泛起微薄的红,却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


    斐切尔竟然会这么说……简直不像他了。


    苏纪戏弄地问:“要你们再拍十个性感MV也不反抗了?”


    斐切尔双拳陡然握紧,别开脸。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张口。


    “不反抗。你要我拍什么我就拍什么……”


    他话到一半戛然而止,脸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爆红,正色道:“限制级的不行。”


    苏纪有些好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银盐虚幻是正经公司,斐切尔少爷。”


    “但是很可惜,不会。”


    “他的谈心——看来是一点用也没有。”


    斐切尔的视线冷冷扫过苏纪身后的黑发青年,又回转到苏纪身上。


    他的身体紧绷,和诩相似的台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奇异的生硬。


    “你是不是早就已经对我们感到厌倦,腻烦了我们,才想要离开?”


    “哦……”苏纪惊讶地感叹。


    她还以为这个环节不会轮到斐切尔身上呢。


    真没想到,大家挽留同事都很有一套啊。


    平常和她宛如路人的好同事们,究竟还能给她带来多少惊喜?


    “‘哦’是什么意思?”


    斐切尔沉沉的眼神像只敏感多疑的炸毛猫。


    苏纪毫不怀疑,如果她给出的答案不能叫他满意,那会拉着她发疯的人将又多一个。


    今天和浅曜的谈话也因为病发的缘故打断了,浅曜到现在还没能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走。


    苏纪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轮番登台的挽留情节。


    尽管不知道这种挽留出于什么原因,能持续多长时间,但干脆还是趁着这个机会,把心里话告诉他们吧。


    最好的青春,值得体面的落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海洋馆 “……总之


    “……总之, 今天发生了一些意外,今天白天没能讲清楚的误会,一口气解决吧。我想和各位开诚布公地谈谈。”


    苏纪坐到沙发中间。


    “首先, 我要向各位致歉。因为私人缘故, 我强迫诸位接受不喜欢的工作,为我带来更多的奖金, 而忽略各位的感受,是我的失职。”


    “我没有提前做好职业规划,唐突公布离职, 也是失误之一。”


    “但是, 我想要自己冷静下来,给人生划上阶段性的句号,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性。”


    “我觉得, 也有一些事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一直停留在银盐虚幻的话, 我没办法做成这些。”


    “经纪人的薪水十分丰厚,不过我还有别的欲望, 是钱不能够满足的。”


    苏纪说完, 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道斐切尔会怎么想。


    在他看来, 应该会觉得她很愚蠢, 贪得无厌,又或者毫无前瞻规划。


    苏纪当然不会愿意承认这点。她始终觉得自己是有一些小聪明成分的。


    能做出这么糟糕的决策,只是因为现实远比计划更残酷。


    片刻之后, 苏纪仍然没能等到斐切尔说话, 她偷偷转头瞥了他一眼, 却发现他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没有如预想中的愤怒,也不是讥笑,更不是隐忍。


    苏纪无法用单一的词汇准确地形容, 只是感到他内心漫长的纠结与取舍。


    沉默注视着苏纪的侧脸,片刻之后,斐切尔问。


    “我可以理解为,你离开银盐虚幻,是为了追梦吗?”


    苏纪托着下巴,陷入思索。


    追梦?


    在下城区的时候,她有唯一的、强烈的梦想。


    成年哨向检测时能测出个好天赋,被有爱心、把人当人的主人家买走,过上不愁吃喝的有钱生活。


    以这个标准算,她现在的生活远比童年的梦想更美好,她也因此满足过很长的时间。


    只是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的。


    在得知生命所剩不多后,连往日最有吸引力的钱和工资也没办法再满足她。


    她强烈地想要去遨游天地,看看这世界上所有未能有幸见到的景色,把这些记忆当做临终的礼物,珍重地收藏。


    为此,她可以拒绝一切人的请求,恳求,乃至于哀求。


    原来这种欲望和冲动,也可以说是「梦想」……?


    苏纪的瞳眸忽地亮起来,她猛地抓住斐切尔的静置在身边的手,神色激动。


    “对,没错,我也想要去追梦。”


    斐切尔的眼中只倒映出她眸中的亮光。


    过于明亮,过于眩目,仿似要将他灼伤。


    即使他还有很多想说的,即使还有许多阴暗的想法滋生,但在如此强烈的光耀下,一切的污秽无从遁形。


    他张着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一个人能认得夜明珠的光华,就绝不可能忍心把明珠摔碎。


    “……”


    斐切尔没有把手从苏纪手中抽开。


    他的视线下移到手指交接的贴合处,凝视那条无缝的线许久,最终说:“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拦着你。


    我以队长的身份担保,任何人都不能拦着你。”


    出乎意料的配合,苏纪讶然。


    然而斐切尔立刻断送了她的幻想:


    “作为交换,这段时间必须多留在我身边。”


    苏纪还没来得及说话,由离光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以权谋私,我不认可。至少也是要多留在我们身边。”


    浅曜卷着袖子,啄米似的点头:“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像斐切尔哥哥一样只想着自己……”


    诩扯了扯苏纪另一只手的小拇指,意味深长:“纪,我今天可是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你不能反悔哦。”


    “你们想太多了。有没有可能,我根本不打算同意?”


    斐切尔抿紧的唇角竟出现极微小的弧度,似乎早就猜到她不会乖乖同意。


    他薄唇轻启:“这是你不辞而别的惩罚。”


    “我已经拿出了我的诚意,你也应当有些表示。”


    斐切尔注视着还欲辩解的苏纪,轻飘飘地丢下最后一道杀手锏,“放心,不会很过分。你刚刚那么诚挚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应该不会这么短的时间就忘了吧?”


    “……”


    四个人齐刷刷的视线实在难以招架,苏纪心虚别开目光,“好吧,但就算我同意——我们也要上班。”


    斐切尔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在银盐虚幻的地位。”


    苏纪摊手:“什么地位?被德利斯先生大叫滚出去的地位吗?”


    斐切尔把手从她手里抽回去,“……他凶我是因为他脾气不好,不是因为他地位比我高。”


    苏纪抓了抓手心空空如也的空气,面露纯真的疑惑:“在会议室里咄咄逼人的队长先生的脾气又好到哪儿去了呢。”


    绯红从斐切尔耳尖蔓延到脖颈深处。青年扭过头去,只给她看薄红耳尖上闪闪发光的银色骨钉。


    “……我已经答应不会再反抗你,你不要挑衅我。”


    苏纪十分失望:“实话实说也叫挑衅啊……”


    “……”


    斐切尔,出局。


    和以往一样轻而易举地拿下队长,苏纪心情明快,说:“总之,不上班是不可能的。你们肩负的重任不能轻易卸下,之后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尽力而为。”


    “好了,现在散会,大家都去休息吧。”


    二楼走廊上,逐次响起进门的声音。


    苏纪手停在门把上,想起什么,转身看向还没进房间的由离光。


    出乎意料地,由离光竟然在看着她。


    视线对个正着,苏纪愣了一下,才说:“对了,由离光。这几天有空吗?”


    “什么事。”


    “唔,突然想起来,之前拿药的事,还没谢谢你。方便吃个饭……”苏纪的声音打住。


    她想起了由离光精致得发指的用餐习惯,这位少爷可不像德利斯一样好糊弄。


    但上层阶级的用餐场所,她又没有预定的资格。


    于是话锋一转。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事吗?”


    “没有。”


    “呃,也是。那我再想想。”


    苏纪讪讪转过身去,面容微烫,浑身尴尬。


    就是啊,由离光能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身份阶级相差太多的帮助,本来就是难以跨越的鸿沟。


    她和由离光的相同点,仅有物种二字而已。


    下次还是想到完美的解决方案再开口吧。


    苏纪打开门。


    左脚踏进房间的瞬间,由离光的声音响起。


    “去海洋馆吗?”


    “什么?”


    苏纪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转身。


    哇,看不出来,由离光一把年纪,竟然挺有童心。


    “周四,冬流海洋馆。旷班的事我来处理。”


    难为少爷还记得周四要上班。苏纪感动一秒钟,摩挲着脸沉思道:“等等,冬流区不是在西半球吗?”


    “有私人快航船。”


    有钱就是硬气。


    苏纪瞟了眼光脑上蹦出来的检索结果,“营业时间,每周五至周三……周四休馆?”


    “我家的。”


    “我要准备什么吗?”


    “你自己。”


    苏纪深切体会到了由离光看海洋馆的决心。


    什么海洋馆这么好玩?


    “去你家的海洋馆,能算我感谢你吗?”


    “有的事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苏纪不明所以地用手指缠着发尾的卷,认真地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完全没懂。”


    “这不重要。重要的事,届时我自会告诉你。”


    苏纪内心咯噔一声,追问:“是什么?”


    “那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你怎么能话说一半!”


    “当然是因为,你的话也只说了一半。”


    由离光嘴角生出一抹浅淡的弧度,冰色瞳眸中摇曳的不知是自得还是高傲。


    “在我看来,你的离职实在不必大惊小怪。德利斯答复我,你仍然会留在双日星系,没有远行的计划。”


    “对我而言,留在双日星系,和留在银盐虚幻没有任何区别。只要是我想做到的,没有什么不可能。”


    “如果你能早些说清楚,不是对Frequency心生失望,不是要逃离我……我们的掌控,所有的失态和惊慌都不会发生。”


    苏纪凝视他不动如山的美丽侧脸,半晌,犹豫着试探道:“所以,你是想说,你……也失态了?”


    冰雪一样的美丽面庞转过来,正对着她,浮现出冷冰冰的,转瞬即融的笑容,快得仿佛是幻觉。


    “你觉得呢?”


    他没有给苏纪回答的时间,打开房门,走进又合上。


    漂亮的长发甩出优雅的弧度,恰似空中漫游的水母触角。


    苏纪站在原地,苦思冥想起来。


    他这到底算是什么态度?


    *


    新一天的早晨,为了把周四空出来,苏纪准备从通勤开始精神百倍地上班。


    计划第一步就倒在空荡荡的停船坪前。


    昨天的记忆在脑海里闪回,被带到长眠观里走了一遭的她,就这样和还留在公司的小破船分道扬镳。


    光脑提示音响起,打来通讯的正是罪魁祸首。


    苏纪按下接受键,正要责问,虚弱的气息软软地从耳机那边传来。


    “纪,你在哪里?”


    “我好难受……”


    所有的质问统统咽回肚子里,苏纪内心警铃大作,飞奔回别墅。


    “你怎么样,难道抑制作用这就到期了吗?”


    “别忘了……我可是S级……哨兵……”


    耳机那头喘息得厉害,断续的声音夹杂着微热的迷离气息。他起起伏伏的声音粘腻缠绵,苏纪不由得把耳机拿开了些,听得满脸通红。


    糟了,难道由离光给的药真的会激发人的色欲吗?


    这声音,听着不像演的啊。


    苏纪砰砰砰地快步上楼,敲响诩的房门。


    “诩,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帮我 诩的房门紧


    诩的房门紧闭, 苏纪没有胆量把它推开,踌躇地站在门外。


    “不、不太……”


    声音在离门很近的地方响起。


    近到就像是门在说话。


    苏纪没料到诩竟然没有躺在床上休息,她也趴在门边, 透过门缝问:“我能怎么帮你?”


    “如果你愿意……用手帮我……”


    他的声音隔着门缝也传来滚烫的灼热, 苏纪在门上虚掩的手僵硬了一瞬。


    都是成年人,该知道的事彼此心照不宣。诩从昨天就在暗示可能的后遗症, 她没办法不往那个方向想。


    可是不论怎么想,都不可能,也没必要。


    “……唔……呃……”


    艰难的喘息声从门后传来。蕴藏着涌动的隐忍, 难耐和热切的渴望。


    啪嗒。


    有手在地上艰难支撑的声音。


    诩也许在撑着自己的身体, 但是因为力气和欲望的阻挠而失败了。


    苏纪还没有见过控制欲-3960的使用者,但想到它堪称立竿见影的强大切开效果,以及被严格管控的禁药资格, 其中的副作用威力可想而知。


    她的手蜷紧了些, 不忍道:“诩,如果你真的很难受, 那就自己……”


    “不能……商量……吗?”他的声音几乎带着痛苦的哀求。


    诩做到了他给出的回答, 苏纪没想真的要伤害他。可是。


    “你也知道这不是能商量的事吧。”苏纪左右为难。


    “如果是别人, 你也会让他们帮忙吗……?”


    “……”


    房间里炙热的喘息中断, 然后又响起。


    “……我、我在纪心里的形象……”


    诩的声音带着颤抖,似乎花费巨大的力气按捺身体里窜动的火。声音的频率与某种运动相仿,一断一续。


    “真是……不堪啊……”


    混乱的台词, 配合难耐的呻吟。


    明明隔着门, 诩的滚烫和炙热却仿佛穿过阻隔燃烧到了她身上。


    “你、你别喘了, 我有点……”苏纪只靠手背已经降不下脸颊两边的温度,她痛苦地扯着卷发,“你到底能不能自己做出来?”


    “我没和任何人做过……”


    现在根本不是澄清这个的时候吧?


    “好好好, 我相信你,那现在怎么办?”


    “但是和纪的话,我可以……”


    “为什么我就可以?”


    “原因……明显……我是纪的鬼……只会缠着……你……”


    “……”苏纪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可诩连绵不断的起伏声实在让她无暇分心。


    仿佛她的沉默透露出动摇,诩的声音更急促了起来。


    “纪……不愿意,那……指挥我,可以吗……?”


    苏纪大脑宕机,直接往走廊上退了一步。


    这个疯子又在说什么呢?!


    “唔……”


    她犹豫的间隙,喘息的痛苦和忍耐越来越深切,空气鼓动着炙热的血脉搏动和心跳鼓点。


    他的意识似乎越来越离散,盲目地叫着她的名字。


    声音一遍又一遍地摩挲她的耳朵。让她知道,他的迫切和隐忍。


    苏纪不敢赌,如果一直不能发泄出来,诩的身体会受到怎么样的损害。


    “……那,你听我说。”


    苏纪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


    她应该真的疯了。


    “脱、脱了外面的。”


    “好……”


    窸窣的衣带抽拉声缓慢地响起。


    苏纪简直不敢抬眼看向门。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一厘米厚的门背后,有一个她熟悉的、每天相见的成年男性,正在听她的指挥宽衣解带。


    甚至,还要做出更为亵渎之事。


    苏纪在门口蹲下,背靠着门,把脸埋进手臂里。


    衣带抽拉的声音停止了。


    该她继续了。


    “……拿、拿着……?活动……”


    苏纪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礼貌地形容接下来的动作。


    “其实最里面还有一层,纪……”


    “那你自己优化一下!!”


    诩低低的笑声顺着门板的轻微震动传来。


    颤动打在苏纪的背上,连他手臂移动的感觉都清晰如触。


    苏纪不敢想象现在诩脸上的表情。


    他们明明应该是毫无交集的同事,怎么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我要……开始动了……”


    “……”


    苏纪抿着唇,完全不敢抬头,也不敢回答。


    她并不想窥探,但是门实在太薄了,根本无处遁藏诩的动作。


    他的规律,他的活动,每一处发力的力道和时间,她都能从门上感知得一清二楚。


    很均匀地、很隐忍地……


    她能听见他极力压抑的声音和喘息。


    速度渐渐地增加。


    苏纪的双手捂在脸上,双颊传来的温度像捧住了火球。


    很长时间,才停止。


    到达节点的瞬间,连隐忍的声音也控制不住,传来迸发的晦暗。


    安静了半分钟,门里才传来诩的声音,和他起身的脚步声。


    “我去洗漱一下。”


    声音有些哑,刚刚那些炙热的潮意尚未完全褪去,带着令人遐思的回音。


    苏纪还埋在双臂里,漏在外的耳尖血红如滴,闷闷地应:“好。”


    门内传来一声浅笑:“纪,在害羞吗?”


    “……没有,你快去洗。”


    诩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个凉,然后打开门迎接苏纪。


    苏纪一骨碌从走廊上站起来,伸手撩开他额前碎发,贴了贴他的脑门。


    “不热了。看来没有发烧。你觉得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脸上泛着洋溢的笑,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明媚的喜悦,连说话的声音都止不住地一扬再扬。


    “没事哦~因为有你的帮忙。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


    苏纪刚要褪去的脸热又卷土重来,连忙抽回手,后退了一步。


    还是忘记吧!


    咕噜咕噜。


    奇异的声音打断了异样的氛围。


    “……”苏纪的视线下移,停在诩的腹部。


    呃,刚刚是这里在响吗?


    “……”


    诩微笑着推着苏纪的手臂,“纪,该上班了,走吧走吧~”


    “你不要吃东西吗?”苏纪还是有些担忧由离光提到的后遗症。


    “我、不、饿。”


    “可是我刚刚明明听到——”


    诩含笑打断她:“没有哦。是幻听。”


    苏纪和诩上了飞船。


    和青年面对面坐下后,她的眼神不由得有些躲闪,避开他柔美的脸和含笑的眼睛。


    她真的不知道,和同事发生这样的意外之后还能不能保持原来的正常关系。


    虽然诩这个人一直不太正常。


    诩恍若未觉她的逃避,照旧把软软的坐垫递给她:“纪,刚刚在房间里没办法解释清楚。我不知道你以前对我是什么印象,骗子、演员、怪人,什么都可以。”


    “我也许对你说过很多谎,唯独身心唯一这点,我不会开玩笑。”


    苏纪知道他这次说的是真的。


    在买到自己的小家之前,苏纪一直是长居在别墅的。Frequency也是同样。


    这栋别墅两年来从未出现过除了她和卫生管理组以外的女性。


    两年的时间不算短,足够很多生活习惯暴露在阳光下。


    就像她知道有时浅曜会失眠跑到二楼阳台发呆,斐切尔有时会半夜在地下室弹琴。


    诩在其他方面不像个人,但这一点的确令人信任。


    更何况——这可是本言情小说,男主角当然不可能和女主角以外的人发生关系。


    苏纪没说话,诩的声音急切起来。


    “长眠观有给每个门生定做的守宫烛。我可以带你去看,属于我的那盏还是亮着的。”


    苏纪连忙双手举起:“……不,这就不必了。”


    “不想再去长眠观的话,我光脑里也有实时监控哦。喏,就是这个~担心有一天你会想看,所以早早地准备好了。”


    “……”


    有点变态了。但发生在诩的身上,倒也不意外。


    毕竟这男人在囚禁时也很懂得善加利用监控科技,只能说不愧是长眠仪器的设计师。


    诩把光脑屏幕对向苏纪,调取出守宫烛的监控,推到她的面前。


    他托着下巴含笑看她,血色瞳眸从笑中睁开。


    很难说他瞳中倒映出的他的念想,究竟是执着还是疯狂。


    “呵呵……对鬼来说,如果不是遇到了真的想缠住的人,世间的情欲都没有分毫吸引力可言啊~”


    苏纪把监控推回去,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别开他的视线。


    “……其实你没必要对我说这些。我们也不是情侣。”


    “万一呢?”


    苏纪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


    不可能有万一的。


    因为,不会再有机会了。


    *


    终于回到办公室内,苏纪急忙打开光脑。


    耽误了一些时间,为了给周四留出一整天的空闲,日程又忙起来了。


    苏纪快速过了一遍消息件。


    团综的预热问答采访要在下周收录,确认邮件需要回复;助理艾莉和张助理的问题还没有回答。除此之外,还有一封标题看起来就很不妙的信。


    “舞台布设变更通知……?”


    打开详情,是之前给斐切尔的单人专辑MV预约的舞台变更报备。


    【原申请使用的部分灯光设施经核查已被借出,对方剧组正在使用中,无法收回。


    请尽快确认变更内容。】


    苏纪查看了一下,几处重要的MV镜头和宣传照的灯光使用都会受到影响。


    变化不算太大,但和之前规划书里想要的氛围感还是有了区别。


    如果这是其他三人的MV,苏纪会直接自己对接变更事宜。


    但,是斐切尔的话……


    队长先生在这方面可不好糊弄。


    苏纪在消息件上勾了星标,打开Frequency日程排班表。


    这个点,斐切尔在琴房。


    银盐虚幻给Frequency大开了很多绿灯,例如专为浅曜设立的急诊室,还有仅供斐切尔一人使用的特殊琴房。


    据说这个琴房里的钢琴的原材料是从其他星系冒着被星盗追猎的巨大风险引进的,前后花了数年时间,而全手工制造又花费了三年之久,整个育星一共就做出了两台,被誉为演奏界的明珠。


    一台在育星最大的综合剧院「环宙流星」,一台在这里。


    考虑到环宙流星实际上也是银盐虚幻的资产,说这两台钢琴都属于斐切尔也没什么问题。


    苏纪沿着走廊来到专属层的尽头,温和如暖春的乐声从琴键里流出房间。


    即使隔着墙,依然能体会到旋律的曼妙。


    像春季初融,带着残雪的溪流,温和又仔细地抚过干涸的鹅卵石滩地。湿润的水流浸润破裂的裂痕,填满春生的萌动。


    虽然没有风,但春风拂过心头,掀起连绵的春漪。


    苏纪的脚步在墙外站定。


    或许她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斐切尔。


    她踮起脚步,一步一步地往走廊外退。


    乐声戛然而止的瞬间,不近人情的声音响起,仿佛抓住她的后颈。


    “你是想逃走吗?”


    作者有话说:


    一直想说的,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营养液!


    第24章 不是独角戏 逃走?她穿


    逃走?


    她穿着软底鞋, 又刻意放轻了脚步,斐切尔怎么知道她在外面?


    难道琴房里有监控吗?


    苏纪再次站定:“不,我只是担心打扰到你演奏。”


    “从你脚步声插进琴音的那刻就已经打乱我的演奏了。你进来吧。”


    进这间斐切尔宝贝得要死的琴房么?


    她记得这里甚至专门装了医用级的灭菌与除尘装置。只要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就该离得越远越好。


    “你愿意进德利斯的办公室, 却不愿意进我的琴房吗?”


    苏纪看不见斐切尔的表情,却还是能想象到他带着不满的鹰目盯着她看的样子。


    叹了口气, 苏纪用光脑激活权限,琴房门缓缓打开。


    房间内白墙白顶,别无他物, 只摆放了一台黑面亮漆三角钢琴.


    支起的琴盖遮住斐切尔一半的脸, 只露出他低垂的眸和耳边随意的墨蓝色碎发。


    直到苏纪在琴边驻足,才看清斐切尔穿着衬衫和马甲,扣子扣得齐整, 端坐在琴后。


    他穿得比平常正经, 手却随意地在琴键中跳动,不成篇章的乐段从指尖跃出。


    他随意按动的琴键声音雀跃灵动, 震颤的琴弦温柔地末端敲动倾听者的心瓣。


    会让人在某个瞬间忘记是他在弹琴。


    苏纪的目光落在空空的琴谱架上, 那里只有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你是真的很喜欢弹琴, 而且很有天赋。”


    银盐虚幻里到处都是会弹琴的偶像, 苏纪到楼下去的时候,琴房里总是叮叮咚咚个没完。


    他们之中有弹得不怎么样,为了组合硬练的, 也有弹得好, 以此出圈吸粉的。


    苏纪知道, 他们都在「弹琴」。


    演奏出的乐声还没能自然到让她忘却面前有一个人在弹这架乐器。


    但斐切尔和他们不一样。


    “……是吗。”


    斐切尔沉着的眉目并未因苏纪的夸赞舒缓,他视线撇开,语气随意。


    苏纪奇怪:“你不高兴吗?”


    他这么喜欢弹琴, 还以为被人夸奖有天赋会高兴。


    虽然以往想让他高兴而说出的夸赞,基本没有几次是成功的。


    苏纪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情商太低,还是斐切尔本身就很难高兴。


    “我不确定你是真心的赞美还是挑衅的嘲讽。”


    “嘲讽?”


    “你不知道吗。以我的年纪,现在还没能在演奏界占有一席之地,以后也不会闯出名堂了。”


    苏纪理解偶像都有年龄焦虑,不过斐切尔好像对自己过分严格。他只有二十三岁,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还年轻。


    要知道,医学界再努力一下,育星的人均寿命就要高达三位数了。他只走完了这段人生的一小半旅途而已。


    “我不觉得你弹的曲子有哪里不如流媒体里那些经典演奏,也不觉得你有哪里技不如人。”苏纪想了想,又说,“有银盐虚幻,你在哪里都不可能闯不出名堂。”


    “你都要离开银盐虚幻追梦了,理解我不想靠银盐虚幻站上高位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宽大的手指静静停留在琴键上。


    轻易就能横跨八度,仿佛生来是为了能够灵活地演奏钢琴。


    “更何况,钢琴不是那种依靠钱和权力就能把人送到不该站的位置的艺术。”


    “一切在当下依靠浮名堆积起来的成就和地位,在时间的冲刷后都会归回它应该去的原位。”


    “……从某种角度来看,你和你哥哥真是挺像的。”


    苏纪凝视着他的手,说。


    斐切尔这个人,散漫的外表下有着与他性格气质完全不符的认真。


    不论谁看到他耳朵上乱七八糟的骨钉,常年打开的袖扣、挽起的袖子和失踪的领结,都会觉得他是个不好接近的混世魔王。


    如果他们认真观察过斐切尔的手,或许不会那么想。


    苏纪本来不会和斐切尔说这些的,不过他弹琴的样子比平常温和许多,让她回过神来时话已说出了口。


    “其实我当时提议要让你做Frequency的队长,是因为那天我看见你在琴房里弹钢琴。”


    Frequency原定的队长是由离光。


    但苏纪正式成为经纪人后,提出更换队长的议案。


    Frequency队长的工作量,身为经纪人的苏纪最清楚。


    每周都有的社媒宣传照,代言拍摄自不必说,为了组合专辑发售和预热,还需要抽出时间练歌练舞,背诵采访台本,配合大量的彩排。如果有演出和见面会或者其他综艺安排,则额外加练。


    队长还要负责组合的沟通和策划案的编撰,斐切尔对镜头、光影都有自己的要求,他每一版都会参与讨论。


    Frequency有几个出圈大爆的名场面,是斐切尔一手策划的,给她的年终奖带来不少惊喜。


    苏纪想象不到由离光做这些事的样子。


    实际上那位少爷在被取消队长之位后根本毫无表示。苏纪总觉得由离光应该巴不得卸下这所谓的队长之位——和公司里的广为流传的猜测正好相反。


    她没有在星散症之前过劳死,Frequency还在稳步前进,靠的正是和斐切尔之间唯一的、关键的共通点。


    热爱手中的这份工作。


    “换队长那天,我在你琴房门口蹲了半小时没等到你弹的乐章结束的事,你应该不知道吧?”


    “……我知道。在那之前的两次,我也知道。”


    苏纪大吃一惊。


    她原本只是想随便回忆回忆新人时期的艰难岁月。


    没想到不是她的独角戏啊。


    斐切尔看着她瞪圆的眼睛,发出呵的轻笑。


    “和今天一样。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


    “啊,这样。”


    那时他没让她进来。


    但今天让她进来了,说明他们的关系至少比以前要好吧。


    现在转过头来想想,一个才进入公司,来历受人争议,连脚跟都没站稳的新任经纪人,竟然敢主动要求更换队长,对象还是备受瞩目的二世祖,真的堪称顶级微操。


    公司里传播速度最快的就是猜测和谣言,在文艺公司尤甚。


    在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大部分并不愉快。


    但和她长久以来关系并不好的斐切尔仍然与她共事到如今。


    苏纪不无得意地想,她那时真是赌对了。


    “你知道我的腿当时站得有多酸吗?”


    “……抱歉。”


    怎么会道歉,真不像斐切尔了。


    “其实我不是想让你抱歉。我是想说,还好结果很不错。”


    苏纪脸上露出舒缓的笑。


    “虽然你每天都在跟我吵架,但是该做的任务从来没有出过岔子。Frequency能发展成今天这种国民级偶像,和你的努力离不开关系。”


    想到斐切尔做偶像其实算半个醉翁之意不在酒,苏纪又真诚地补上。


    “你的钢琴也很不错。至少我不认为谁比你弹得更好。


    作为Frequency的队长,你可以更自傲一点。”


    “……”斐切尔的手不自觉地扣紧,下意识按响了几个音。


    琴声响起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的紧张,把手从琴键上拿开。


    他的头垂着,苏纪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也不说话。


    久到苏纪以为她的称赞又夸到了让他不爽的地方,所以被他强制结束对话的时刻,他却忽然又开口。


    苏纪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不知为何,声音发紧,似乎喉头苦涩。


    “……你根本不明白,我有多努力,才让自己不去和德利斯对比。”


    苏纪没料到这个展开,有些意外,“德利斯先生也弹钢琴?”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的头仍然垂着:“和钢琴没关系。他不弹。就算弹也不会有我好。”


    “那是因为家里的区别对待吗?这种事好像挺常见的,你有自己擅长的事,不要太放在心上。”


    “都不是。”


    斐切尔想,在她还未知觉的时候,他已经沦为俗套又可悲的男人。


    在开始Frequency的活动之前,他与德利斯的关系和竞争二字完全挂不上钩。


    不论是他还是德利斯都清楚,他们虽是亲兄弟,实际上并不是一类人,也不在同一条赛道上奔跑。


    公司见面打个招呼,逢年过节说声你好,大概就是这样比陌生人要强一点的关系。


    曾经从未设想过的嫉妒之心,始于他发现他的经纪人小姐与兄长的关系非同一般的时候。


    那一刻的心情,至今仍令他铭记。


    “我一直在想。你并不是从来没有看到过我。但为什么就算是这样,你还是更信任德利斯。”


    “你还挺记昨天的仇的嘛。”苏纪凑近他仔细打量他的脸,唇角下垂,好像在赌气,她笑了,“你是你,你哥是你哥。”


    “你休想糊弄我。”


    斐切尔扭开头看向窗外,口中吐出的话却让苏纪变了脸色。


    “我知道,你喜欢他。”


    他的话很短,却让她心头微跳,一种不知名的惊慌爬遍身体。


    她指尖凝了凝,才说:“不存在这样的事。”


    她做了一次呼吸,坚定的声音加深自己的自信,“斐切尔,风言风语是不是影响了你的判断?我知道,之前有过这样的谣言。你不要被别人的说法影响了。”


    斐切尔轻轻扯了扯嘴角。


    “你觉得我是会被他人影响判断的人吗?我是用自己的双眼确认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日记? 他的眼睛明


    他的眼睛明蓝透亮, 苏纪在他瞳眸的倒影里看见自己惊慌的神情。


    “你怎么确认的?”


    “……苏纪,你可真残忍。”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居然要我自己一桩一件地总结给你听。”


    其实苏纪也不是很想听。


    她不想听到任何说她和德利斯的谣言的事。


    “那你别说了,你只要知道这是假的就行。”


    好像被她激发叛逆心理似的, 斐切尔摇头:“我不。我就要说。”


    “……”


    苏纪少见地拿他没辙。


    做过公关的都知道, 她的反应不能太强硬。澄清的态度太激烈,反而会被人怀疑。


    好吧, 就让她来冷静地听听,然后辟谣吧。


    斐切尔说:“首先,我从来没有把你骂哭过, 德利斯却有, 但在你心里,德利斯的脾气要更好。”


    第一句就把苏纪气得笑了。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觉得他脾气好?”


    “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那只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看见他的时候有多害怕。”


    和苏纪垮掉的表情比,斐切尔明蓝色的眼角些微弯起, 似乎心情不错。


    他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琴键:“我还以为你刚来银盐虚幻时流过的眼泪就这样忘记了。”


    苏纪:……


    和一起共事的人叙旧就是这点不好, 真的很容易想起很多不堪的回忆。


    “别再提我刚进银盐虚幻的事了。”


    斐切尔没有轻易放过这个话题的意思。


    “好啊。那来提提最近的事。前几天说的最敬爱德利斯又是怎么一回事?”


    苏纪语塞:“……德利斯不像你这么记仇。我都还没问你隔墙偷听的事,你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谁能忍得住不听?”


    “你还有理了?”


    “我、不, 我们不是在讨论偷听的事。你还没告诉我, 「敬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是带我入门的前辈, 我对他怀有敬爱之心, 这很正常吧?你不是不知道,他当时帮了我多少……”


    斐切尔的视线轻轻划过她不自觉攥紧的拳。


    “……不,苏纪。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把所有情感压缩到消失也无所谓的程度, 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这里一样。”


    “苏纪, 你就是这样的人。”


    “从来封闭的人竟然会主动说出对他人的情感,这意味着什么,我和你同样清楚。”


    苏纪反对:“德利斯先生是个很优秀的人。他给予过我很多帮助, 所以我对他心怀感激,就是这样而已。我没有说你帮我不多的意思,我同样很感激。”


    “当你望着德利斯时,和望向其他人的目光都不一样。”


    “我不这么认为。”


    “你当然不会这么认为。因为你根本没有见过望着德利斯的你自己。”


    苏纪抿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斐切尔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得她振聋发聩。


    德利斯是一名严格、冷酷的上司,做不到他布置下来的任务,就会受到严厉的问责。


    他能够勘破下属的软弱和失败的根源,总能让受训人无地自容。


    但另一个方面,德利斯也是一名公正、公平的上司。如果能够拿得出合理的理由,即使自己的任务失败了,又或者直接指责他本人,他也会认真反省。


    对人对己的标准并无任何区分,这样的一个人,担当得起正直二字。


    至于惊艳的帅气,雄厚的家世,强大的能力,不过是他身上另一些微不足道的优点。


    她会对这样的人产生敬仰,实在是不可避免的人之常情。


    但这种心情,很难被简易地归类成男女之情。


    在她想爬上枝头变凤凰的谣言传出去后,苏纪就更不认为自己能够对德利斯抱有传统意义上的男女之情了。


    连那种敬仰之情也变得很微妙。


    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但斐切尔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或许她真的很不擅长应对感情吧。


    “这只是纯粹的误解。我对德利斯先生的感情从未越界。他是很好的人,我不会去污蔑他的名声。”


    “……污蔑吗。”


    叮铃铃——


    斐切尔还欲说话,走廊外,清脆的铃声突兀打断两个人的谈话。


    这是银盐虚幻的下班铃。


    苏纪突然松了口气。


    “和你说了太多,反而忘了正事。我是来告诉你,单曲舞台的灯光设备有变动,你可能要重新设计一下镜头。具体文件我已经发送给你。”


    苏纪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这段铃声打断了有关德利斯的谈话。


    “下班了,我先走一步。”


    “等等。”


    斐切尔凝望着她利落的背影,回想起过往见到的深夜还停留在银盐虚幻办公室的那道身影,心中忽然闪过无预兆的不安。


    “你几周之前明明那么勤劳加班,为什么毫无预兆地辞职?”


    他不是不允许她准时下班,只是从她以往的性格推断,总感觉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真的只是因为要追梦吗?”


    苏纪停下脚步。


    她和斐切尔本质上一起工作了最多时间,吵了最多的架,但因此,也对彼此的脾气最了解。


    她想要做什么,斐切尔总会知道。


    斐切尔什么都能看出来。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他最懂她,还是因为他一直在看着她。


    就像她也知道,斐切尔在琴房还要随身携带,放在琴盖上的那个封皮本,是他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


    因为里面是他的日记。


    苏纪背对着他,微微转头,只露出发丝遮蔽下若隐若现的侧脸,看不清神情。


    她的声音还和往日一样,听不出任何异常。


    “是啊。不追梦的话,不是白来这个世界了吗。”


    她打开琴房的门,踏了出去。


    苏纪站在房间外的走廊,心砰砰地乱跳。


    斐切尔并不是什么都察觉不到的呆子。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生病的事,看起来必须更小心了。


    她靠着墙,正要叹气,却听到房间里再度响起琴音。


    激烈的、猛烈的琴音。


    和刚刚响起的柔和音色截然不同,像有人在追逐,追赶,不得喘息。怪异的音调,夹杂晦暗的午夜,像一杯扭曲了色彩的变味鸡尾酒。


    充满辛辣,还有苦涩。


    苏纪讶然地把头转向琴房的方向。


    当然什么也看不见,琴房的墙不是玻璃做的。


    这样奇异、特别的音调,令人难以形容的风格,竟然比刚刚温柔的曲调还要更自然。


    或许,这才是斐切尔本来的真音。


    靠在墙上的指尖不断地传来琴声的共振,苏纪收回手,站在走廊上安静地听。


    他知道她没有离开,琴声却仍然在继续。


    苏纪听了很久,直到她直觉这首乐章快要结束。


    腿和那时一样站得有些酸了。


    在斐切尔出来之前,她悄悄地再次抬步,离开这条无人的走廊。


    *


    那道明显的足音渐渐远去后,环绕着琴房的怪异琴音,也随着大调的转折渐渐融汇进暖春的融雪中,化作春季的清流。


    乐章的终止符早就该显现,是他一直在进行漫长的变奏和改调,才没有迎来终结。


    琴谱架是空的,只有前琴盖的边缘上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斐切尔刚刚其实很紧张。


    他担心苏纪看到这个本子,问他为什么弹琴时还带着,里面写着什么。


    好在直到离开,她也没有问。


    但他内心又难掩失望。


    斐切尔站起身,把支架放下,盖好琴盖,仔细地擦拭一遍琴壳和键盘,再把小琴盖也合上,最后铺上遮尘布。


    是的,他早该想到的,苏纪根本不会干涉疑似私人生活的物品。


    换句话说,他对苏纪,毫无吸引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好奇 周四早晨,


    周四早晨, 苏纪起得很早,坐在镜子前,干劲满满地仔细梳理编发翘起的发丝。


    今天的编发样式很复杂, 上半的头发绑成许多细麻花辫, 分成多股缠绕成发髻,用丝型发卡固定在右边, 卷曲的发尾从发髻中散落,优雅地垂在胸前,看起来细腻而不失柔美。下半的头发仍旧维持平日里散开的模样, 恰好遮住长裙的背部。


    一般情况下, 苏纪的出行搭配都以简约和方便为主。但由离光是个讲究的人,这次出行又因还人情而起,她不得不操起并不熟练的手艺, 想方设法地给由离光留下一个受到重视的好印象。


    她对着镜子, 朝里面抛了个wink。


    还挺好看的,她有些自恋地想。


    其实偶尔把心思分到其他的事情上来也不错。


    嘟嘟——


    光脑传来消息提示音, 苏纪心里微跳。


    不会是弄太久, 由离光已经在楼下等了吧?


    她急忙点亮光脑的光屏, 讶异地扬了扬眉。


    是德利斯。


    她已经说过周四不上班, 德利斯是很有分寸和距离感的人,这时候来的消息,必定事关重大。


    她紧张地点开德利斯的头像。


    【德利斯:接到白塔通知, 菲奥娜很想与你会面, 所以原定的上课行程被修改, 变为上课与公司实习同时进行。】


    【德利斯:她会从下周开始入职银盐虚幻。】


    苏纪望着两行字,陷入沉思。


    菲奥娜想和她见面?为什么?


    先不提原著里她和菲奥娜之间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现实世界里, 她们根本就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舞台拍摄的那段期间,她仅仅是因为预知梦的关系,知晓女主角如今正在道具组中打零工,并且广受欢迎。


    她甚至没和菲奥娜碰过几次面。


    白塔都是依照规矩和流程办事,现在改变主意,说明菲奥娜的意愿强烈到白塔觉得修改流程是更优选。


    苏纪想不到菲奥娜这么想见她的原因。除非。


    【苏纪:德利斯先生,她为什么想见我?】


    【德利斯:银盐虚幻没有透露提起她向导天赋的人是你。】


    这就更奇怪了。


    如果菲奥娜不知道是她发掘了菲奥娜隐藏的想到天赋,有什么理由非要见她不可?


    【苏纪:你知道她想见我的原因吗?】


    【德利斯:白塔方面只说是她个人的强烈意愿,认为跟前辈实战会比留在白塔学习理论知识要好。】


    【德利斯:据说她性格亲切,待人温厚,在白塔里人缘不错,因此提出要求也没遇到太多阻拦。】


    苏纪想,应该不只是人缘不错,而是备受喜爱。


    在书里,女主角人见人爱的属性从一而终,恶毒女配的刁难是唯一的例外。


    【德利斯: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留意。】


    望着简短的黑色字体,里面似乎蕴藏着奇异的力量,苏纪心中泛起的些微疑虑顷刻间烟消云散。


    不知道德利斯是不是以为她会不安,才会这么说。


    突如其来的强烈会面意愿,的确让人心生疑惑。但还不至于到不安的程度。


    不论怎么说,苏纪很感谢他的体贴和温柔。


    总感觉自从提出离职以来,德利斯的态度有了一些不太明显的变化。


    【苏纪:谢谢】


    发完她又觉得这样略显冷漠,于是补了个小兔子表情包。


    【苏纪:比心.jpg】


    光屏里,一只圆润可爱的卡通兔子长长的耳朵朝内卷成爱心,发射粉色光芒。


    *


    银盐虚幻大楼PH层唯一的办公室内,莫助理目瞪口呆地看向面前的上司。


    “德利斯先生,您……”


    俊美面容上的笑意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的视线从光屏上移开,声音冷然肃正,一如往常。他抬头,金丝眼镜后的苍色眼瞳倒映出冷冽的寒光。


    “会议纪要拿来了?放着吧。”


    莫助理小心地把叠得齐整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心中嘀咕。


    看来,是在和苏纪小姐发消息吧。


    *


    花园别墅门口,原本大片的平坦大理石地面消失不见,被占据整片门庭的巨大而陌生的起降台取代。


    一台设计精妙、体态优美的小型白色私人快航船,优雅地凭借磁抗力悬浮在起降台中央。


    舷尾末端的不起眼处,用银色的丝刻印有源由财会信托字样。


    苏纪也不知道由离光是怎么在一夜之内把这个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地运到别墅的。她昨天晚上回家时门口还不长这样。


    有钱的力量,真是远超她想象。


    “不上去?”


    “在等你。”


    由离光的视线在苏纪的身上多停了片刻。


    苏纪本来也有些紧张,见他视线逗留,不由得摸了摸袖摆的花边。


    “穿得很奇怪吗?”


    毕竟她很少为了出门玩而盛装打扮,不知道怎么控制郑重和休闲的度。


    “不会。”


    由离光这么说,苏纪就放心了。


    一个从来不给别人面子的人嘴里不可能蹦出客套话,他说不会,那就是真的不会。


    苏纪又高兴了起来。


    看来她在银盐虚幻修炼的眼光还是可以的嘛。


    苏纪跟着机组指引,在船舱中央的餐桌前坐下,由离光坐在对面,示意他们可以端上早餐。


    她好奇地打量四周船舱。


    和第一次坐的快航船相比,眼下这艘快航船的内部装潢豪华堪比宫殿。


    苏纪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坐快航船是检测出S级向导天赋后,从下城区前往老城区的那天。


    这种交通工具与普通的私人飞船用到的技术稍有不同。


    它的起降和加速有一部分动力依靠地内的磁场,能够比使用清洁能源的飞船飞得更快,也不受天气的影响,常被用于跨越半球的远距离航行。


    虽然有着诸多优点,但它起降时需要起降台提供充足的磁力,内部构造精密所以造价不菲,驾驶系统仍在完善所以需要持有证件的机组常驻监管,导致它通常只在组织层面使用,不会进入私人财产的范畴。


    公用的快航船内部只有简单的座椅,一群人只能在座椅上面面相觑。


    眼下这艘快航船,不仅有古典风餐桌,书架,沙发,还有厨房,甚至有健身房,比一般人家里的客厅设施更齐全。


    餐点和热茶有秩序地呈上,苏纪已经被由离光亲自领教过一回,吃起来倒也顺手。


    只是她本就不饿,在水果环节,挑了半天,勉为其难叉起一块洛雅士苹果放入口中。


    “你不吃草莓吗。”


    “偶尔也想换换口味。”


    “我记得你这一年来都不怎么吃,以防万一还是叫人备上了。看来的确有用。”由离光拿起餐巾轻拭唇角,放去一边,“如果吃不下,不用勉强。”


    苏纪真没想到他的水果竟然是经过挑选的,暗中吃惊于世家继承者的细致入微。


    连这样的细节都能观察到并且记在脑中,真是可怕的素养。


    她把餐叉放下,守候在旁的空乘自然且悄无声息地收走桌上的餐具。


    两个人吃完饭,航行时间还剩一个多小时。


    苏纪不想把难得的出行时光浪费在玩光脑上,但也不知道能和由离光做什么,转头看看四周装潢,想起上次和他一起上班时他在船上做的事。


    “你不看书吗?”


    由离光即使什么都不做,光是坐在那里也很赏心悦目。


    “现在的时间容不得我那么悠哉了。”


    “原来你有事情要忙?”


    “没有。不过,你想看书的话可以看。这都是我比较喜欢的读物,希望你也感兴趣。”


    苏纪看了眼书架上放着的著作。


    《理性与道德批判》《数学、哲学、力学与精神场的探讨》《逻辑图形控制》。


    算了,换下一排看看吧。


    《纪念元更迭始末》《育星与月星的仇恨演变》《流浪纪前史考》。


    这一排还行,但真的没有更有意思的书了吗?


    《种族变革》《天卫星生物简纲》《淘汰》。


    好吧。苏纪确信这些书里没一本她想看的。


    但不看这些,也无事可做。


    如果要和由离光面面相觑地度过一个小时,那还不如拿书出来看看,起码能和由离光找点话题,分享一下读书心得。


    苏纪只好拿出来唯一一本和她的生活还算有点关系的《纪念元更迭始末》。


    毕竟这可是她每天都在用的钱。


    育星和月星的历史在孤儿院和白塔都算不上重点课程,苏纪本就只学了个七七八八,工作两年后更是忘得烟消云散。


    只记得纪念元发行之前,育星的通用货币是集成元。后来为了对抗虫族,育星与月星达成统一,共同归入双日系统的联邦中,为了纪念这次变革,两个星球停止使用原本的货币,改为发行纪念元。


    苏纪非常耐心地读了两页。


    嗯,讲得非常好,好就好在每个字看起来都和外语一样。


    “由离光。”


    男人淡淡地应了一声,转头看身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苏纪。


    “我发现,看这些书的时候,闭上眼睛会很舒服。”


    “……嗯。因为这叫睡觉。”


    苏纪心虚地别开目光:“哈哈哈,我在白塔的时候就不是很擅长学这些。”


    “没关系,让你看见这些书,不是希望你对它们感兴趣,是因为希望你能多了解我一些。”


    “我们的交集虽然不多,但你对我的印象并不坏,不是吗?”


    苏纪本想反驳,但耐心一想,还真是。


    和其他的队友相比,由离光是综合方面最省心的人选。


    虽然不爱干活,但也不提意见。大部分时候像个常年不化的冰块,不主动摸他,也就不会被冻伤。


    “我没有意见,不过,为什么?”


    由离光的眼角微微上扬。他仿若天使的容颜本应慈悲谦和,却流露不加掩饰的傲然。


    仿佛已胜券在握。


    “大部分情感的开端,肇始于好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感觉 冬流海洋馆


    冬流海洋馆内, 交代完注意事项的导览员悄无声息离开。


    苏纪瞪大眼睛,好奇地往玻璃海墙上瞧。


    下城区有海洋馆,不过和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没有什么交集可言。


    慢珠海区也有海洋馆, 不过好像人对离得太近的事物总会缺乏更深的缘分, 苏纪好几次规划要去,但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她的计划, 最终一次也没去成。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参观。


    不知何处照射来的灯光点亮庞大的水底,走廊内没有灯光, 但海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鲜艳的珊瑚礁堆叠如山峦, 山上长满触手和吸盘的彩色海葵、海星随水流飘荡,捕捉过往来来回回游走的迷你鱼群。


    浅蓝色的水光倒映在苏纪脸上,她向玻璃处靠得更近了些。


    “哇, 由离光, 你有看到吗,那个银色的小鱼在啃珊瑚……”


    “嗯。那是冬流区特产的珊季鱼, 会在特定的季节啃食珊瑚, 一部分用来消化, 一部分拿去筑巢。”


    “鱼也要筑巢吗?”


    “准确地说是用来求偶。只是它和伴侣以后会一直生活在那些堆积的珊瑚附近, 也可以被看作是巢。”


    “真有趣。要是我也能像珊季鱼一样用珊瑚搭巢就好了。”


    “你应该买了房子吧。”由离光声音不经意地短暂停顿,自然无痕,“我记得你最近几个月周末都不在别墅。”


    “嗯, 买了个看上很久的。”


    “还没能庆祝你乔迁之喜。”


    苏纪尴尬地笑了两声。


    本来应该是好好庆祝的。不过眼下也住不了多久, 再庆祝就显得有些讽刺了。


    她顺着由离光的介绍, 找到了细沙上冒出的珊瑚块,还有上面起舞的银色小鱼。


    “只是很小的房子,而且还有房贷没还完。虽然公司帮忙谈了很不错的利率, 不过真正想还完应该要等到老死吧。”


    “你却在这时候提出了离职。房贷呢?”


    “不用担心,总会有办法。”


    她死之后,房子自然会被银行回收。没钱的她可没空帮有钱的机构操心。


    “这不像你。你做事总是很有规划。”


    “人就不能放纵一回吗?再禁欲的人也得有忍不住的时候吧……”


    苏纪打量了几眼面前的长发男人。


    嗯,由离光就很符合这个禁欲的特征。


    倒不是说他不食人间烟火,而是感觉他什么都可以拥有,反而什么都不想要。


    “你有过就算竭尽全力,付出一切也想要得到的事物吗?”


    考虑到由离光的财力如果付出一切可能可以买下半颗星球,苏纪更正自己的说辞:“就是那种感觉,不顾一切也想要得到的感觉。哪怕明知道结局已经不好,还是心甘情愿地去做。”


    黑暗的光流中,两双眼睛不期而遇。


    苏纪仰头看着他,但并不寄希望于从他口中得到明确的回答。


    由离光这个人嘛,不知何时切断了谈话也是很正常的。


    由离光转向海洋的方向,视线落点停在苏纪刚刚端详的巢中鱼上。


    “有。”


    有钱豪横如由离光,也会体会到这样的心情吗?


    苏纪想不到他会渴望什么东西,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渴望。


    听说源由财会内部旁系众多,想来也只有源由财会下一任的家主之位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由离光的目光始终未变,声音淡淡,仿佛只是随意而谈。


    “你说的不顾一切也想得到的,是你想要去追的梦想吗?”


    “嗯?”苏纪茫然地绞起浅柠糖色头发,面露无辜。


    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说的是买房。”


    “……”


    苏纪连忙亡羊补牢:“当然,追梦也算!只是我们刚刚在谈买房的问题,还以为你说的是这个呢。”


    苏纪当然很清楚,没有那套小房子她会过得更好。


    别墅的居住条件远胜公寓,卖掉房后拿到手的钱,也足够她在离职后开始阔绰舒适的旅行。


    但就算要在临死前为银盐虚幻打工预支下个月的工资,她也没有想过把那套房子卖掉。


    人的心会因为某种机缘巧合而产生执念。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就是苏纪的执念。


    就算死亡摆在眼前,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由离光说:“很喜欢房子吗?”


    “会有人不喜欢房子吗?”


    “我不感兴趣。”


    “竟然?”


    难道这就是雅人和俗人之间的云泥之别吗。


    “因为现有的太多,住不完。”


    “……”


    苏纪转头看向由离光,眼神一言难尽。


    最想干掉资本的一次。


    由离光的身后,一簇半透明的,近似短腿蜘蛛的生物悠然而过。


    苏纪的注意力瞬间被它奇异的体型吸引,指着它问。


    “由离光,你看,是水母!是水母吧?”


    由离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嗯,近地海葵。虽然叫海葵,但属于水母的一种,常被误认。”


    “和你的水母不太一样,感觉手短短的。”


    “长型的触须水母大多来自地星的遗脉,育星特有的水母类型都是短须。”


    苏纪叹服地点头:“你快航船上那些书真没白放。”


    虽然导览员不在,但有由离光在身边,好像也不需要第三个人。


    “对哦,你的精神体也是水母。你应该对海洋生物很感兴趣吧。”


    一个人的喜好并不会直接影响精神体的物种,反过来则是很常见的事。


    苏纪觉醒精神体那天,对照智能助手发来的照片反复对比,才确认自己的精神体是育星上早已失迹的地星时代物种,异色北极兔。


    从那之后,她买过不少和兔子相关的产品。由离光想来也是一样。


    “用来打发时间正好。”


    “这里有你的那种……唔,叫什么水母来着?”


    “大西洋海刺水母。”


    “对,就是那个。”


    “没有。那种生物濒临灭绝,现在仅存的几只被科技所冻在营养舱里,等待复现。”


    苏纪贴在玻璃上,视线紧盯着那只近地海葵,喃喃:“真可惜。现在为止出现的水母,都没有你的那只漂亮。”


    海洋馆有一瞬间十分安静。只有海水咕噜噜的游荡声。


    “嗯?怎么不说话了?”


    苏纪茫然地回头,由离光向她靠近一步。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她颈间的发丝,把她身前的碎发撩到背后。


    海水的映照下,他的银色长发飘然流动,如同水中起舞的水母。完美的容颜没有表情,却并不让人觉得冷漠。


    这个距离,即使光线明暗不定,由离光也能清楚地看清苏纪脸上的每一处。


    清澈明亮的浅紫色瞳眸,带着澄澈湿润的水汽,如同夕阳落时山间朦胧的雾。落在颊边的发丝勾过长密的睫,落在白皙的锁骨上。


    脆弱,柔美而惹人爱怜。


    在此之前,由离光不曾想过自己会对他人产生难以言说的悸动心绪。


    只是片刻,所有的念头混入洪然的洋流,隐匿无踪。


    他的声音沉静而自然。


    “是吗。我觉得更漂亮的,另有其人。”


    “……”


    瞳眸中倒映出微垂睫羽的男人,苏纪的指尖动了动,任由由离光的指尖擦过她的肩膀。


    心跳不知为何漏了半拍。


    她转身,背过脸去,指着半空中展翅的优雅浮影。


    “那边好像有说明,我们是不是该换个位置看看?”


    刮擦过手间的发丝随着她利落的转身轻而易举逃脱,由离光视线落在空空的手上,如常地收回自己的手。


    “是啊。走吧。”


    解说屏前的玻璃浮现出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


    “你看,这里也有说明。咦,水母全盛时期的种群数量模拟……哇,居然有这么多?”


    苏纪面露惊叹地望着光屏播放的悬浮实体演示动画,由离光站在她身边靠后的地方,正好是她视野的盲区。


    软金色的毛茸茸发旋落入他的眼中,他并不在意玻璃中浮现的自己的身影是否会被她发现。


    “曾经海刺水母是海洋里最常见的生物之一。但宇宙漫游时代后,分到育星手里的连一只手的数量都不到。”


    苏纪总觉得由离光这距离把握在恰到好处,让她不知道该不该宣之于口。


    由离光解释鱼群习性的声音离得很近,她的鼻尖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和其他辉煌过的种群类似,一旦最好的时代过去,就会迎来不可避免的消亡。”


    模拟屏上的海刺水母和由离光的精神体长得几乎一样。苏纪不难想象它们曾群聚遨游大海的身姿。


    苏纪不由自主地感到些许失落。


    对比如今在冷冻舱里的同类,那些过往的生命更加幸运。


    “和永恒的漫长宇宙相比,不论什么样的生命,也只是微小的一瞬间啊……”


    “……”


    苏纪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浅淡的轻笑。她回头,由离光正低头看着她。


    他脸上的表情仍然微不可见,只有稍抬起的眼底,还没遮去轻松的笑意。


    “我还以为这是我才会说的台词。看来我的书对你也同样起作用。”


    苏纪尴尬地转回头去。


    “我也看过些书的好不好。”


    虽然她才不是被书影响。


    “庞大的宏观有时会吞噬个体,过度的思考则容易带来虚无。如果不能及时抽离,会伤及自身。”


    苏纪有些疑惑地抬眼瞧他:“我好像明白了。不过,你要这么担心吗?我只是随便感叹一下。”


    “是吗。”由离光抬手,指背想要去抚平她眉心皱起的痕。


    几乎能要触及眉毛的刹那,又收回了手。


    “我只是感觉……”


    好像快要失去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熄灭 “感觉?”


    “感觉?”苏纪疑惑地歪头。


    “不, 没什么。”


    由离光想,大约是海洋馆光线昏暗,他也出现了错觉。


    他怎么会觉得苏纪好像轻飘飘地, 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在他的眼前呢。


    海洋的幻觉, 实在飘忽不定。


    苏纪又疑惑地打量他一会儿,却从他脸上窥探不到任何线索。索性放弃, 看向身边漆黑的海底隧道入口。


    水族馆的路线遵循海洋的规律,过了相对明亮的浅海区,光线会更加稀少, 因为海底隧道内除了浅海生物外, 还多了更多不喜光线的其他海洋生物。


    幽深,静谧。


    这是无人的海洋馆脱离光线后给人的绝对印象。


    “第一次来到海洋馆的人,不习惯海底隧道的光线是常有的事。人类虽然进化出精神感官, 对光的渴望却没有因此减少。”


    由离光向苏纪伸出左手的手臂:“要搭着吗?”


    苏纪瞪大眼睛。“你的洁癖……”


    最近怎么好像消失了似的?


    她下意识摆手:“我自己可以的。”


    由离光反问:“睡都睡过了, 还在意这些吗?”


    “……?”


    苏纪目瞪口呆,“你不要说这些惹人误会的话!”


    由离光语气极坦然:“我说错了吗?”


    苏纪抬起手指, 欲言又止, 又放了下去。


    他没说错。


    他们真睡过。


    一张床, 一张被子, 两个枕头,当然算睡过。


    连纯聊天都没有,倒头就睡的那种睡过。


    她放下的手最后自然地搭到由离光伸来的手臂上。


    “你不会突然洁癖发作吧?”


    “你是因为诩才对其他人的精神状况感到担忧的吗?”由离光抬脚, 脚步细而慢地往幽深的入口处走, “我的情绪一向稳定。”


    “那倒是。”苏纪牵着由离光, 轻松地跟上他的脚步。


    她心里的由离光还是很有信誉的。


    一个连暴走都能安静得像泡在水里的人,的确不像突然发难的类型。


    倒不如说,大部分时候, 由离光都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太深。


    如果只依靠窥探他的脸,倾听他的声音,那就什么也不知道。


    就像她到现在也不明白由离光究竟为什么带她来水族馆,那天似是而非地提起失态,又到底暗示了什么。


    海底隧道的水从浅海区的亮蓝转至深蓝,苏纪仰头,成群的鱼腹从头顶掠过。


    冬流海洋馆采用了全新的体验科技,虽然并未进入水中,但仪器利用风和改变过的重力模拟出了海洋中漂流的感觉。


    她不自觉扣紧由离光的衣袖,以免两个人越飘越分开。


    由离光没对她突然的用力有任何表示。


    苏纪问:“如果一起游玩的人没抓紧对方,感觉会离那人越来越远。这样也没关系吗?”


    “所以冬流海洋馆是西半球年度最热门的情侣约会地点。”


    “是这样吗。”


    苏纪心道难怪她感觉自己搜攻略时经常见到这个名字。只是,如果这是情侣之间的情趣的话,她这样抓着由离光,是不是有些过火?


    隧道的范围并不大,松手也不会分得太远。


    苏纪松开抓住衣袖的手。


    由离光反手握住她回抽的指尖。


    他冰凉的眸子微抬,无波澜地注视她的双眼。


    “怎么,不怕了吗?”


    温热从被攥紧的手背传来,苏纪使了下力没有抽动,这才惊觉,由离光的力气比她抓着他时还大。


    她停下回收的手,任他抓着。“我本来,也不是很怕。”


    逐渐变得不透明的水流令她有些不适应,不过要论怕,还有些距离。


    “既然玩,就要玩得尽兴。抓着吧,我不会离开你的。”


    苏纪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


    这种情形,更该说这种话的像她才对。


    但她什么也没说,转开视线,观察身边的鱼群。


    雪白的鱼腹悠哉悠哉地飘然而过。


    这条鱼是浅海区里前所未见的大,浅海区里的鱼类看起来都不过一指大小,只是成群结队,显得格外浩大,但这条鱼比前面的一百条都大。


    就连它下腹尾部那条很长的条状物,也比前面的鱼看起来大多了。


    不过,这种位置的长条形物,会是什么?长在鱼的底部,未免也太突兀。


    苏纪盯着它陷入急速沉思,脑海里冒出答案的瞬间,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哇,噻。


    仿佛春秋游遇到新奇事物的小学生般,一股强大的崭新分享欲猛地冲破她的喉咙,苏纪立刻转头去找由离光。


    找到了。他正在看旁边的鱼,应该没看见头顶的东西。


    苏纪眨着闪亮发光的眼睛,由离光的视线和她相对的刹那,她微笑着眨了眨眼,张到一半的嘴突然闭上了。


    仅存的理智给了她一拳,把她从冲动里摇醒了过来。


    她肯定是被震惊冲昏头脑,才会想和由离光分享这么弱智的事。


    由离光现在对她的印象似乎因为离职而有所宽容,但怎么想他听到之后也一定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由离光说:“怎么了?”


    “这个……”


    苏纪视线漂移。


    她现在撤回聊天的请求还来得及吗。


    “是看到雁翅鲨的繁育器官了吗?”


    “嗯。”


    苏纪点完头,才意识到由离光轻描淡写地说了什么,歪头略显疑惑。


    “嗯??”


    “我也看到了。”


    “……”苏纪尴尬扯了扯嘴角,“还真是,挺大……不是,挺巧的。”


    “雁翅鲨在育星鲨鱼目中本就以与体型不匹配的巨大器官而出名。”


    “哦,所以不是每个鲨鱼都会有这么大的丁丁。”


    “就像人与人之间的也大小各异一样。”


    苏纪欲言又止,摸了半天的脸,最后憋出一句:“……我没想知道人的事。”


    由离光转开视线,若不是一直盯着他,苏纪差点错过他眼尾与平日不同的上扬弧度。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柔软的两色长发顺着伪造成水流的气旋波动,苏纪牵着由离光,两人半漂浮在空空的海底隧道。


    苏纪已经看到隧道的出口。


    由离光率先一步走到隧道的重力场外,稳稳落在地面上。


    因为失重而半漂浮的苏纪,和他视线平齐。


    由离光朝她伸出双臂。


    “从低重场回到高重场容易摔倒。我会扶住你。”


    苏纪把手放在他伸出的手上。适中的拉力贯穿她的手臂,强大的引力下,她脱离隧道的浮空,感觉浑身一沉,落进宽大而温热的胸膛里。


    由离光的身体很结实,她抱个满怀,双臂几乎碰不到彼此。衣服虽然柔软,布料下的肌肉却硬邦邦的,硌在她手臂下。


    由离光只觉得自己像抱住了一团轻轻的、柔软的棉花糖。


    太过热切会融化,太过用力会变形。唯有小心地、谨慎地呵护,才能保有最初的形状。


    苏纪从他怀里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睛像探出巢穴东张西望的兔子。


    “还真有点不适应。不过这种感觉很新奇,好玩!”


    “如果你喜欢,可以经常来。”


    “有机会的话一定啦。”


    苏纪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由离光的怀里。


    还挺绅士的,这样都没把她推开。


    她借了点力,从由离光怀里站直。


    旁边的标示牌上写着下一阶段的游玩区域名称。


    深海生物区。


    和前两个区域不同,这个标示牌上还多了一行标红的小字。


    【该区域光线较暗,生物外貌较为奇特,可能引起游客不适,请谨慎参观。】


    “较为奇特,是多奇特?”


    “是能让深海恐惧症能成为大众词汇的奇特。”


    “……”


    苏纪感觉手臂毛毛的。


    海洋馆的确瑰丽而神秘,以至于内心除了欣赏之外,还夹杂着难以忽略的恐慌的心情。


    与陆地的光亮不同的波动的海水和昏暗变化的暗光始终像压在心头的巨石。


    但好不容易来一次海洋馆,就这样放弃,也实在不甘心。


    反正不会出事,只是要克服一下心理上的恐惧而已,应该能做到吧。


    由离光说:“要进去看看吗?”


    苏纪小声问:“你会不会怕?”


    “没必要顾虑我,只要是你要做的事就放手去。”


    也是,由离光应该不会怕这些东西。


    苏纪狠下心,重重点头:“有点想去。”


    深海生物区在单独的房间中。


    四面被玻璃封死,人被完全隔绝在狭窄的空间中,只有入口处有一扇极小的门。


    苏纪看不出房间里的究竟是培养缸还是巨型的水缸,这里只有缸的底部镶嵌了一圈几乎不可见的光管,散发着极暗的幽蓝色微光,能让人勉强看清底部有生物活动。


    苏纪原本只是站得离由离光很近,眼下不自觉地又多往他身边靠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进到四面封闭的空间后,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不完全的黑暗中,似有若无的轮廓隐秘地浮现。


    适应漆黑的环境后,苏纪才看清暗处的孔洞漂浮着各种各样的荧光,倒映出极微弱的,密密麻麻的扭曲的瞳孔。


    苏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响起:“……由离光,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深海鱼。从荧光的颜色来看,可能是深黑鲔,也有可能是夜行鮟。”


    实在长得不尽如人意。它们散发的荧光,连脸都看不清,却能感觉到面目下绝不可见人的丑陋。


    苏纪头皮微麻,艰难地把视线从这些黑灰色会发光的鱼群撤离,移到更下方的鱼缸底部去。


    那里,在鱼群和深海水母微弱的光照下,刺目的艳丽生物无规律地搏动,充满攻击性的尖刺软体挥舞高饱和的极彩身躯,似中了剧毒,诡谲地扎进苏纪眼睛里。


    苏纪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恶心。


    那东西实际上并不吓人,尖刺状的身体也并不算常规意义上的恐怖,但彩色的躯体冲进视网膜的那一刻,苏纪本能地泛起浓浓的胃酸。


    大脑不断地尖叫着警戒。


    她面色发白,下意识地抓紧身边唯一的依靠,抿紧嘴唇。


    怪不得外面的告示牌会有警戒标语,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很难想象仅仅是看见已存在的生物,就会由衷地感到激烈的不适感。


    滋——滋滋——


    嘈杂的电流音贯穿苏纪耳膜,她忍着恶心抬头,但询问的声音还未出口,只听啪的一声。


    鱼缸底部的灯管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去我家坐坐 狭小的室内


    狭小的室内陷入完全的漆黑。


    四面八方的混沌如潮水拍打苏纪的身体, 未知的恐惧带走她身上仅有的意识和体温。


    只有失去了最重要的光源,才能发现这些微弱的光管原本起到了怎样至关重要的作用。


    铺天盖地的漆黑淹没苏纪。


    ……


    苏纪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僵硬。


    她的视力不错,但她第一次有些痛恨自己的视力。


    模糊蛄蛹的异色生物, 比能看清的更可怖。


    她的听觉在绝对的寂静中爆发出幻觉的耳鸣。


    好像它们在朝她涌来, 吸附她的四肢百骸。


    啪。


    苏纪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纪,保持呼吸。”


    遥远却熟悉的声音坚定地砸破隔阂, 猛然闯进来,把她从混乱和麻痹中一把揪出来。


    她意识到,自己的眼被温热而柔软的物体覆盖。


    好像是由离光的手。


    她的手突然能动了。


    “听我说, 闭上眼睛。”


    苏纪从来没觉得由离光毫无情绪的声音这么温暖过。


    她分不清究竟是他的声音真的柔和, 还是她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绳索。


    苏纪感觉自己的冰冷的手被由离光捉了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


    “不要看它们。”


    苏纪没有反抗,她闭上眼睛, 任由由离光带着她。


    她知道自己坐了下来, 背后是同样坐下来的由离光。


    背后传来似有若无的温度,宽大而温暖。


    淡淡的温热气息洒过她的耳尖。


    绝对寂静的空间中, 响起他的声音。


    “我并不惊慌, 是因为我相信你不是无缘无故说要离开的人, 你有自己的主见。”


    苏纪愣了一下。


    由离光突然在说什么?


    她混乱的思绪过了片刻才处理完毕由离光这句话的信息。她迷糊缓慢地回道。


    “是这样吗?”


    “理性是这么告诉我的。”


    本能的恐惧感被由离光突然插入的话题打断, 变得混乱,但还残留着少许余温,和眼下的话题混杂在一起, 苏纪都有些糊涂, 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意思是理性之外的东西告诉了你另一个答案, 是吗?”


    “以前的我以为不会有的。”


    由离光回答。


    意思是现在有。


    但是,有什么呢?


    惊慌……吗?


    由离光总是这样,自己说自己的, 也不管别人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苏纪没听懂,自然也无从回答。她垂着头,睫毛痒痒的,总能擦到他盖在她双眼上的手。


    失去视觉和听觉,触觉变得格外敏感。


    除了唯一的热源,她在任何地方都只能感受到绝对的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握住了由离光的另一只手。十指相扣在一起,另一方却没有逃离。


    黑暗中唯一的温暖,她不想放开。


    由离光将她放在自己的怀中,她半蜷缩着身体,像没有防备的软体,而由离光是她的贝壳。


    苏纪抿了抿唇。


    “我其实是想还你人情的,才想约你出门的。但……”


    这场停电非但没能让她划清两个人之间的界限,反而越欠越多。


    “人情本来就是算不明白的账。”


    由离光的右手还搭在她的紧闭的眼睛上。她的刘海被他的手指拂开,痒痒的。


    她没忍住说:“我原本以为,你是那种不会插手别人的事的人。”


    片刻沉默。


    “一个人要面对的事情太复杂的时候,在必须以外的事情就想尽量地简单。”


    苏纪想,由离光说的不是她能够插手,甚至不是她能够理解的事。


    但她倚靠在他怀里,有些询问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源由财会内部派系林立吗?”


    这回由离光回答得很快。“嗯。”


    “……你应该很辛苦吧。”


    由离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你在想什么?”


    “你给我拿药的事。”


    被白塔管控的药物,即使是研发公司也不可以随意使用。由离光在行使他的权势的时候,必然承担了同等的风险。


    由离光的声音平静地从身后传来。


    “许下承诺的时候,要明白自己能不能做到,代价能不能承受得起。”


    “我既然把药给你,就说明我能够对它负责,不论为它付出什么,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反应如常,苏纪心里却忽地泛起些不是滋味。


    “你说得很轻松。”


    “我们认识两年多,这是你第一次对我提出私人的要求。如果连这也做不到,如果我作出的努力不能够让我做到任何自己想做的事,那努力的意义是什么?”


    真是很有由离光作风的想法。


    苏纪打趣道:“或许,是为了育星能够变得更好……?”


    由离光的声音却听不出玩笑的意思。


    “那是你的愿望,不是我的愿望。”


    苏纪被他的反驳一时噎住,反问:“你的愿望就是帮我拿到禁药吗?”


    “如果你想要,那就是。”


    “……那也不是你的愿望,而是我的愿望。”


    由离光一字一句地:“那就是我的愿望。”


    强词夺理。


    苏纪拉开他落在她脸上的手,转过身,撑住他的大腿,半跪在他身前的地上,紧抓他的十指,“谢谢你。但是,不要说这么惹人误会的话。”


    其实苏纪看不清他在哪里,只能从鱼群的幽光中瞥见他眸角折射的光,勉强判断他的方位。


    黑暗中,由离光眼眸微垂,露出笑意。唯有声音平静无澜,像捕捉不到潮汐的深海。


    “看来你不害怕了。我们走吧,去看看外面是怎么一回事。”


    他巧妙避开了她的告诫。


    苏纪还想说什么,由离光已经拉着她站起来,他打开门,让她先走。


    这场对话从由离光独断的感叹开始,也从他自我的意愿结束。


    每当苏纪觉得自己快要摸到他的意图,他便会缩回伸出的手,让她摸到似是而非的空虚。


    苏纪无可奈何,只能率先踏出房间。


    外面也是一片漆黑,不过留有应急指示灯,还能辨认出出口方向。


    没费太长时间,苏纪和由离光走到尽头,拉开遮光帘。大厅内也昏暗无比,但有室外的光源,总算重见光明。


    十来个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神情焦急,见到两人出现,急忙把他们请到座位上。


    苏纪和由离光并排坐下。


    由离光衣着整齐,神情平静,他还没开口,像是水族馆领导的秃顶老头冷汗涔涔地鞠躬谢罪。


    “少爷,是下属失职,没能维护好海洋馆电力系统。冬流区同时爆发暴雨、地震、雷灾和磁场紊乱,附近的电站也失灵了,才会突然断电……”


    苏纪原本以为只是普通意外,眼下大吃一惊。


    冬流区是遭天谴了么,竟然能同时爆发这么多灾害。


    由离光眸光锐利,声音冰冷:“我记得海洋馆有单独的应急预案,即使电站爆炸,也不该断电。”


    秃头领导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应了句是,无奈道:“是的,本来是有应急电机,可以维续电力,但是刚刚应急电机地面下方检测到七级地磁暴动,电机被强地磁干扰,暂时失灵了。”


    苏纪:……


    哈哈,真是遭天谴了吧。


    由离光没说话,领导又急忙解释:“电机失灵时,我们本想让人进去寻找二位,又担心打扰到两位……”


    由离光还是没回答,领导尴尬地咳了两声:“电机已经在全力修复中,只是暂时性的失灵,不会有大问题。”


    苏纪从他倒霉催的样子联想到了自己的社畜生涯,点了点头算是给他一点回应。


    由离光看了她一眼,视线回到领导身上,让他下去:“没你的事了。”


    秃头领导大松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退下。


    苏纪和由离光站在海洋馆门口,外面瓢泼大雨,雷声轰鸣。


    天地一片黑压压地沉,虽是白天,却几乎找不见光亮。


    这附近有地磁暴,依靠磁力加速飞行的快航船不能再使用,但其他的交通工具回到慢珠海区耗时太长,也不适合作为选择。


    由离光目视着瓢泼溅起的大雨。


    雨珠落在苏纪的发尾,像鸟巢里晶莹的珍珠。她却一无所觉,既不关心身上淋到的雨,也不将视线分半点落在他身上。


    由离光说:“你累了吗?”


    “我还好。”


    “去我家坐坐吧。”


    苏纪后撤一步,拉开距离,瞪大眼睛看向由离光。


    由离光转过头来,又说了一遍。


    “就在这附近。”


    “……我不想见到源由财会的其他人……”


    “是我自己的房子。只有我,还有你。”


    哦,也是呢。财阀的继承人怎么会只有一个房子呢。


    苏纪这次不反对,她也不想在海洋馆里发呆到雨停。


    很快,有专人送来了私家飞船,苏纪和由离光没花太长时间,进入冬流区中心的一幢极高的公寓楼停船坪。


    由离光打开公寓的门。


    干净,空旷的全采光落地窗客厅映入眼帘。


    房间结合了欧式古典设计与近未来风格,家具简约却不失优雅和温度,与空间的浅色墙纸融为一体,精致华丽。


    因为实在很符合苏纪的审美,她没忍住在由离光的身后偷偷多瞟了两眼。


    老钱家族的人出来的审美真是赏心悦目。


    “你先去洗澡吧。”


    苏纪立刻收回目光,对上由离光无表情的脸,震惊地连摆双手:“不用,我哪有衣服换?”


    “我看见你发尾湿了。不换衣服容易病倒。还是说,你想要继续请假?”


    那是万万不能的,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慢珠海区,如果再病倒,简直不堪设想。


    苏纪点了头,由离光松开她的手,径直走进走廊后的房间。


    她不解由离光的用意,站在原地等他回来。


    由离光很快再次出现,手里多了一件白衬衫。


    他把衬衫和毛巾递到苏纪面前:“这里只有我的衣服,浴室在走廊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赌注 苏纪拿着柔


    苏纪拿着柔软的衬衫, 上面散发的淡淡雪松香气使她陷入沉思。


    事态发展完全超车苏纪的预料。


    虽然是孤儿院大通铺里长大的孩子,但苏纪对自我的领域有非常清晰的界限划分。


    比起湿掉的裙摆,在由离光的房子里洗澡更让苏纪感到不自在。


    “我……”


    “怎么了?”


    由离光的声音飘若烟云, 却忽然惊醒苏纪。


    她突然意识到, 凭由离光的洁癖个性,绝不可能让她穿着带雨水的衣服坐在他家的沙发上。


    在被由离光用看流浪汉的眼神赶出去之前, 还是见好就收吧。


    “没,我去洗澡。”


    苏纪匆匆拿着白衬衫走进浴室。


    浴室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灰尘, 连洗手台上的白色大理石表面都亮堂得发光。


    浴架上根据用途和气味分门别类摆放了多种款式的洗浴用品, 包装都未经拆封,显然这里平常没有人住,也没有人使用, 只有人常年打扫。


    苏纪研究了一下浴室的操作系统, 发现和别墅里的系统完全一致,上手没有任何障碍。


    热气腾腾的冲浴后, 苏纪穿上了那件白衬衫。


    由离光的衣服套在她身上大得可怕, 四处漏风不说, 垂下来的衣摆都能当裙摆用。


    怪不得他没拿裤子, 原来早就看出来她本人和精神体一样,长长的腿都藏在身体里。


    苏纪打开浴室门,四处观望, 走廊没有人。


    由离光大约在他自己主卧的浴室里。


    她回到客厅, 这时才有闲心看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外的风景。


    这座公寓位于冬流区中心, 窗前却完全没有任何建筑物遮挡视野,正对市区外一望无际的冬流洋。


    乌云低得吓人,黑漆漆地压在海面上。狂风暴雨如倾倒的石尘, 哗啦啦地砸进海面。


    苏纪看见洋面上泛起小型龙卷,雷电击穿中央的漩涡,激起横贯百米的火花。


    苏纪小的时候在下城区时经历过几回磁灾,不过那时她总是身处狭窄的教室里,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天空特别地响,每次都会有老师冲进来大喊躲起来躲起来,然后房间里的孩子们尖叫着抱成一团。


    露西还在的时候,她会和露西手牵着手躲在桌子底下。露西不在之后,她就一个人躲在桌子下面。


    苏纪工作以来,慢珠海区中心地带还从未遭受过磁暴灾害,因此她至今都没有在高处见过磁暴灾的全貌。


    火、电、水的轰鸣猛烈而震撼,苏纪望着极远处白化的火焰,感到体内的灵魂也似乎在其中熊熊燃烧。


    人类已经能轻松处理很多自然灾害,但每当找到一种灾害的应对方法时,新的灾害也会随之诞生。就像疾病一样,当人能够治愈早期的恶性疾病时,新的不治之症也会登上台前。


    搏斗仿佛永远没个完。


    手腕上的光脑突然弹出振动提示,苏纪抬起手臂,光屏上写了一条零秒前刚推送的新闻,标题加粗加红,醒目刺眼。


    【特大紧急通知:所有市民切勿出门,就近避难!七级磁暴与大量并发灾害抢救中。】


    看来新闻台现在才刚修好坏掉的信号塔和磁波仪。


    这么看,海洋馆的抢救堪称光速。


    苏纪按掉新闻提示,才发现由离光不知何时已洗完了澡,站在客厅的另一边。


    他早晨出门时穿着一整套剪裁贴身的休闲西装,眼下脱去胸针、领针、外套和马甲,只剩领口半开的衬衫。


    按理来说,他这样讲究的人,私下里的穿衣打扮也该规规矩矩地扣好每一颗扣子,但由离光几次身着居家服出现,都不爱把胸口拉紧。


    苏纪看得清楚,他领口下方半露出的胸肌有常年健身的痕迹。


    这么说来,上次被迫同床大被而眠的时候,由离光好像也露了些胸肌。


    但当时脑海被太多思绪占据内存,根本没来得及注意。


    仔细一看,确实对眼睛很好。


    由离光说:“头发弄干了吗?”


    苏纪别开视线,以免被由离光发现脑海里的想法,点头。


    由离光经常在别墅里和苏纪偶遇,但这次的感觉却又有不同。


    她早上出门时的编发已经全散了下来,像波浪一样柔软的发丝安静垂落在手边,比身上的白色衬衫更长。


    菱形的衬衫末摆遮住双腿,随意在空旷的腿间飘荡。松软而散漫,又有种居家的简单。


    苏纪见站在客厅边缘的由离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主动问:“不坐吗?”


    “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景色就很好。”


    苏纪也觉得面前的景色确实震撼,再次把视线投向远方的冬流洋。


    “由离光,你觉得,这次的磁灾和虫族有关吗?”


    “极大概率。如果是普通的磁灾,我会有消息。”


    虫族的构造至今尚未被科学破解,但是通过解剖部分虫族遗体,研究所发现虫族的躯体常年释放出人类难以捕捉特殊的波长,会引起育星地壳内的物质震动,进而掀起磁暴。


    可能是来自母星的垂爱,每一次虫族入侵之前,感受到波长的育星磁场都会爆发,警醒人类做好准备。


    苏纪努力地回忆梦里的情节。


    书里的苏纪没有向由离光借药,自然也不存在今天的冬流区之行。当时她在做的事,似乎是全神贯注地指导Frequency排练下一阶段的MV和宣传综艺。


    因为对年终奖太渴望,她甚至忙到生了一场小病,被送进医院挂了两天吊瓶。


    菲奥娜出现之后不久,的确有一场大战让彼时还在实习期的菲奥娜展现出了无人能挡的光芒。凭借优秀的安抚匹配度,她彻底在银盐虚幻和白塔站稳了脚跟,苏纪甚至因此没能得到有关战场的任何资讯。


    也是从那之后,苏纪的地位一落千丈,最终导致因嫉妒生变,下手陷害菲奥娜。


    根据过往的经验,预警发生后的一至二月,虫族就会抵达双日星系。这次发生在冬流区的磁暴,肯定就是那场大战的序曲。


    由离光看见苏纪淡紫色的瞳孔倒映出海面尽头连绵的火光。她没有说话,望着远方出神。


    不知为何,在海洋馆时体验到的虚无缥缈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虽然喜欢读书,却不是严格的无神论者。直觉袭来的瞬间,他问:“你不在银盐虚幻留到大战结束吗?”


    苏纪覆在落地窗上的手微微缩紧,“不。”


    Frequency注定要脱离她面对以后的战斗,更何况,一切发展已经在暗中书写完成,所以从现在开始,已经有的安排一个也不能乱。


    “你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叫我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为了育星改变计划。”


    人类觉醒精神体后,开始拥有能够与虫族进行双面对抗的能力。


    虫族大脑中含有奇特的精神器官拥有对大多数生命的洗脑和诱惑能力,能够吸引他们为虫族效力。而哨兵的精神频率可以部分抵抗这种诱惑。


    比起□□攻击,虫族更擅长精神攻击。也就是说,如果哨兵够强,虫族实际上对人族构不成威胁。


    苏纪的梦以她的视角展开,不知道战争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很清楚,结果十分顺利,没有担心的必要。


    “银盐虚幻早就做好了应对准备,Frequency面对战争的经验也不止一次,有没有我并不会有什么差别。”


    “你怎么能肯定?”


    “我们迄今为止存下来了很多精神能量,还有频率振幅仪。如果运气好的话,不需要哨兵投入正面战场,就可以依靠屏障把它们锁在第六星轨之外。”


    “你留下的能量储备确实足够我们撑起到银星轨道为止的精神屏障。但新向导,她能和你一样吗?”


    “你放心吧,她不会拖后腿的。”


    由离光摇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她的能力。你们之前是熟识?”


    “那倒没有。我只是对她有些了解罢了。”


    “你还没有正式接触过她,也没有亲眼见证过她的能力,为什么如此深信不疑。”


    “好像,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原因当然是有的,但是没有必要和由离光说,只会徒增猜疑和麻烦。


    由离光的手搭在软皮沙发上,他指节发白,压出痕迹。


    他吸了一口气。


    “我通过自己的眼睛、耳朵、大量的时间和思考才认可你的能力和品质。你却这样把我认可的特质毫无保留地交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你应该对自己更珍重一些。”


    苏纪低下头。


    由离光的声音虽然语调没有起伏,却压得很低。她能听出来,即使是由离光这样的人,也会有压抑不住的情绪。


    她承认,自己有片刻的动容。


    不论怎么说,他们也曾经一起度过了两年的时间。有句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各奔东西前,原本无足轻重的感情也会变得珍贵。


    能从由离光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是她的意料之外。


    但苏纪已经知道未来发生的事,不论是怎样的动容,也只能到此为止。


    “如果你认识菲奥娜,就不会这么说了。”


    她重整心绪,故作轻松:“由离光,我们来打个赌吧。就赌你会不会认可她。”


    “赌注呢?”


    这个苏纪还真想不到。由离光又不缺钱又不缺人,她哪有什么值得拿来做赌注的东西。


    由离光说:“那就当做欠我一个要求。”


    苏纪笑了:“胜负还没分晓呢。”


    由离光眉目弧度不变,在苏纪看来却像是对自己实力的无形自傲。


    他说:“我不会同意有半分输的风险的赌局。”


    苏纪撇嘴:“你还挺自负嘛。”


    “我只是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好,不过这可是你说的,如果你到时候认可她的能力,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一言为定。”


    由离光伸出手掌。


    苏纪没料到他居然这么主动,便捏住他的手心,轻轻握了握。


    不知道他是不是洗了很烫的热水澡,体温灼热。与他冰凉的发色与瞳色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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