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商队至 “笔迹亦可
宋笙行礼之处一片漆黑, 屋内久未有回应,一时间竟叫人以为宋笙是在与一鬼魅禀报。夜风微凉,在拂过宋笙衣摆之后, 宋淮的身影忽从黑暗中迈步出来,宛若一抹游魂。
“那个后头来的厨娘,是孟家的人送来的。孟瑜用了点手段,将她重新转手了几个人牙子, 最后才送到咱们这里, 是以一开始的时候没有查到。那个春柳一直会去同一家干货铺子买食材,属下去查了,是孟瑜的产业。”
“还有那个关女医。”宋笙略顿了顿,稍稍抬眸瞧了瞧宋淮,见他面上神色未变, 方继续道:“属下问过阿娘, 她说, 关女医曾去替夫人诊过脉, 她离开之后,夫人就指了阿娘去探家主的行踪,继而发现了宁娘子的存在。”
“我阿娘说, 是因为关女医提了有某家贵人在外养了别宅妇,而那几日家主又终日宿在千灯别院,是以夫人才会去别院寻宁娘子。”
“我是真的小瞧她了。”宋淮面上神情着实怪异,他似笑非笑,那嘴角扬起的弧度下好似掺杂了许多的情愫, 有兴奋,有怒气,还有, 势在必得。
宋笙垂首而立许久皆未得宋淮指示,遂又开口道:“家主,那,可要属下将这二人拿来审问?”
依着宋淮的心性,他固然不会伤了宁鸢,但此二人相助宁鸢假死脱逃,宋淮又怎会放过她们。
宋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相问起了那具尸体,还有那些纵火暗卫之间的事。宋笙答道:“尸体是孟瑜寻来的,那些暗卫,是闻裕先将消息透了出去,引得夫人指了暗卫来杀宁娘子。”
“孟家,闻家,连一个相不相干的女医都能为她所用,她这张嘴,是真的会骗。”宋淮背着手行出步,随后道:“还没寻到她的踪迹,就已经牵扯出了两家重臣,她手上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退路。”
只要宁鸢永远都有退路,那她就一定能逃得掉,区别不过就是一月还是一年罢了。他得把宁鸢所有的羽翼都给翦除,把宁鸢的所有退路都给斩断,如此,她才再也不能逃离自己身侧半步。
“别院起火的时候,正逢崔小郎君回大稽述职,闻裕与孟瑜跟崔小郎君都有些交情,且守城的兵士有他闻家的人,想要安排一番逃过查验将人带出城也非一桩难事。”他瞧着屋外院中的夜色,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你指一队生面孔的人,依着崔小郎君回大稽的路线,一座城池一座城池的追查。切记,这一队人要分开几日先后入城,每座城池内的各坊市都划分清楚,自己负责的部分查清楚了,就直接离城,在城外汇合。”
“一定要小心,多费些时日不打紧,但绝不能露出端倪来叫人发觉了去。毕竟是在大稽,咱们的人无权搜查,且叫大稽官员知晓咱们的行踪,少不得落个口实与人做柄。”
“还有,闻家跟孟家都得派人盯着,事无具细,都得一一查实,不可放过。”
宋笙应下声来,转身离开,只留着宋淮一人尚留在不燃明烛的屋内。
“鸢娘,我倒要看看,你手上究竟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退路。”
孟瑜在得了宁鸢书信的第二日,就将着人送去给了孟吟芳,孟吟芳将其拆开,内里所书不出她所料。宁鸢叫她大胆去试一试,若是发觉闻裕不堪,那便将其换掉,只消不要早早定下亲事便可。
其实在她递书信与宁鸢之前,孟吟芳便已料到会有如此回复。宁鸢素来是如此,只要是她想要,却又在犹豫的,她总是会与自己明言最坏会是什么结果,若是做了又会是何结果,只要不会后悔,做与不做,皆是可以的。
若她那日没有遇上闻裕,她必定会如宁鸢所说一般,大胆去试一试,若是不行,左不过就是继续做个北宫婴儿,于她而言只不过就是将一切都归至最初时。
可她知晓了闻裕的心意,便自轮不到她去试了。
孟吟芳将信移到明烛之上点燃了,瞧着火苗一点一点吞噬掉,心中也是释然了。幸好,她才稍稍动了点心思,断得掉,不难。
孟吟芳便如她所想般地做了。她依时去城主府上值,是以每每都会与闻裕相遇,她瞧见闻裕之时亦不躲不闪,只依从规矩与他见礼,多余的话更是一句都无。
闻裕每每想与她解释,她便会立时退走。孟吟芳不是宁鸢,她即便在招式上或许差闻裕几分,但不代表闻裕就能成功拦下她。
一月之后,孟瑜所准备的商队也已出发,而宋淮的人也在暗中跟着。孟瑜所准备的商队在离开寒山城后便直接往朔阳而去,到了朔阳,他们并不急于去打听宁鸢的下落,只是在城中各家商铺内定货行走。
一行人分别拿样采购,边行边买,直到,来到了宁鸢所在的绣楼。
彼时宁鸢正在后院教着女娘们习绣,前厅处只余王大娘在照看,王大娘见一行人入内便迎上来笑道:“几位郎君们要是要定下屏风,还是衣裳披风,便是扇面香囊,楼中都是可依着郎君的意思来定的。”
领头之人乃是跟着孟家多年的管事,姓秦行六,孟家人都是唤他一声秦六爷的。秦六拿出手中的一条丝帕递于王大娘,随即道:“有劳娘子将此物交于楼中绣娘,看是否能绣制此等丝帕。”
王大娘接过来,只觉得这绣帕纹样很是精美,这便唤来人招呼秦六,自己独去后院寻了宁鸢。
彼时宁鸢正在教授她们针法,身侧一群绣娘将她团团围住,叫王大娘一时间瞧不得宁鸢的半片衣裙,只得高声喊了一声。
宁鸢应了声,她身边的绣娘便都各自散退散开来。“大娘,发生何事了?”
“外头来了个客商,说是要定这样的丝帕,我也瞧不出来这里头的名堂,就只能来寻你了。”王大娘将话说罢,自是将丝帕递到宁鸢的手中。
宁鸢只一眼便瞧得分明,王大娘手中的帕子分明就是自己先时绣了赠与孟吟芳的。她将绣帕取了来,随即又取来针,将其中一处叶脉上的丝线拔开几许,碧色的叶子之下,隐隐透出来一点殷红颜色来。
这是宁鸢的习惯,在自己亲手所制的绣件上,她都习惯留下记号,没得日后那些所谓的贵人讹上门来她说不清理再叫人迫害了去。
距她先次送信回寒山城已有一月,孟吟芳若要与自己递信也实属正常,可她偏生避开了闻裕与徐博,另指了商队用此等迂回之法来递信,内里必是生了不得了的事才对。
宁鸢定了心思,只叫王大娘出去同人说此物可定,请客商入内小坐,她随后就去。随后,她又与王大娘附耳嘱咐,央她在将客商迎入内里后,再去将池离请来,就言说是与城防相干之事,顶顶紧要。
王大娘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但看宁鸢双眉紧锁,料定来人并不简单,这便也应下来,自离了后院。
待王大娘离开,宁鸢便叫一干绣娘先自行习绣,她自迈步往厨下而去。
孟吟芳定不会无端端就易了人来与自己递信,要么就是闻裕那处生了事,要么就是宋淮已然觉出蹊跷来,而后指了一个人假扮成孟家人故意打着定购绣品的名头前来捉她回去。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现下能独自斡旋的,为以防万一,还是得有一个身有官职之人在旁会好上一些。
她在后厨立了许久,等将心神定下之后,自是端了几碟子,并两盏茶,这便迈步去往偏厅。宁鸢行至偏厅外稍顿了顿,随即叹出一口气来,缓步入了内里。
“叫郎君久候了,妾方才去备了些茶水,郎君尝尝看。”宁鸢将茶水与果子一并摆于矮桌之上,随即便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来。
秦六瞧着面前这女娘,她遮面的巾子非是轻薄的纱巾,而是一块厚重的麻布,将她双眸以下都挡了个结结实实,叫他一时间竟也分不清楚面前这人是否与孟瑜交待自己寻的宁娘子相似。
宁鸢见他一直打量着自己,遂侧了侧身,道:“郎君缘何一直盯着妾瞧?”
秦六自知失了态,立时便起告罪:“还望娘子恕罪,某是受了家中郎君之令,来寻一娘子,将手中的书信交与那位娘子。”
宁鸢眸色微变,又道:“不知郎君要寻之人姓甚名谁,又生得何种模样,是哪家的娘子?妾在此处生活多载,兴许有识得也不一定。”
秦六微微蹙眉,他方才与人打探过,此处绣分明就是近几月才开设的,这楼中主事之人又怎会在朔阳生活几载,且她的口音着实不像朔阳人。
秦六亦回过味来,他料想是自己来得突兀吓着了宁鸢,这才叫她不肯直言。他自从袖中取出两封书信递至宁鸢面前,道:“宁娘子,这是我家郎君与二娘子的亲笔书信,宁娘子自可取来一观。”
“笔迹亦可仿写,做不准。”屋外一阵甲胄声响,而后行入一个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将军府 怕是已经出
屋内二人自朝着门口望去, 却见一高大人影手执陌刀背光而立,银色甲胄在辉光下熠熠生辉。
“将军。”宁鸢稍愣了愣,她只央了王大娘去寻池离, 本想着少说也要将人拖上个一个时辰,哪曾想不过两盏茶的时辰,竟将徐博引了来。
秦六闻得宁鸢唤了声将军,又见他身量高大, 一身银甲绝非寻常兵士可用, 心下亦是猜到了来人身份,他才将将起身想要行礼,就见徐博身后各涌入两队人来立满了厅堂之内。
宁鸢尚未确认秦六身份,并不想早早就将人给按下了,是以上前几步正欲与徐博解释, 却见徐博迈步走近, 而后伸手抓住宁鸢的皓腕, 顺势一拉就将她拉至身后。
徐博许是不曾用多少力气, 可宁鸢却是觉得自己险些都要被徐博当成一只风筝给扬了出去。她的手腕还被徐博捏着,手腕处传来的阵阵痛楚叫她面露难色,只能生生咬唇忍下来。
毕竟面前这人是一城主将, 她总不能当着他的一众手下与他又拍又打,没得损了他的脸面不说,还害了自己的性命。
徐博将宁鸢扯至身后,左右便有人上前来将一柄柄横刀架在秦六脖颈之上。
秦六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立时跪地求饶道:“徐将军先容小人解释!小人是寒山城孟家大郎君手底下的管事, 今次是受了郎君之命来给宁娘子送书信的!”话毕,秦六颤颤巍巍地将书信往头顶递了递,生怕一不小心就叫刀刃划破了脖子。
“我说了, 书信笔迹皆可仿写。”徐博才将此话说罢,压在秦六颈上的刀就又被施了几分力,压着秦六的脊背又弯曲了几分。
“不,不是,这真的是我家郎君跟娘子的笔迹!”秦六着实没了法子,只得将眼眸左右流转,去搜寻宁鸢的身影。偏这徐博身形高大,宁鸢叫他这如山的身子挡在前头,秦六竟是连一片衣角都瞧不见。
“宁,宁娘子!我,我真是受了郎君跟娘子的令。娘子知晓,若我贸然上门宁娘子恐不会认下,她叫我同娘子讲,天热了,又想吃娘子所制的半城山色还千层蛋糕了!”
半城山色宋淮那处之人或许会知晓,毕竟这物件她也教过春柳,但这千层蛋糕她只做了一次与孟吟芳吃,旁人是断然不会知晓的。
“将军,他应当不是探子。”宁鸢探出手来轻轻扯了扯徐博身上的斗篷,随后便往边上移了几步,对着秦六道:“芳娘还说了什么?”
秦六又将临行前孟瑜嘱托之语略略回想,脱口道:“娘子说,宁娘子会凫水!”
这此间女娘深谙水性者少之又少,除却那些常年居于水边的女娘外,大多女娘都是不通水性的。而宁鸢会凫水这桩事,除孟吟芳外,确实并无第二人知晓了。
宁鸢松下一口气来,随即看向徐博,道:“将军,他确认是芳娘的人,她方才所言之事,只有我与芳娘才知晓,外人是不知道的。”
徐博见她神态自若,并不带半丝胁迫之意,这才松了手。宁鸢立时将那只手腕藏回衣袖之下,围着秦六的几人得见徐博的动作,自也收了刀退回原位。
宁鸢迈步上前相扶秦六,秦六一壁拭汗一壁言谢,这双腿软得险些叫他站不起来。待秦六在一旁圈椅上坐定,他才将手里的书信交到了宁鸢手中。
秦六正欲缓上一缓,转头又见徐博尚立在厅堂中间,自己怎好在他面前安坐,只得扶着圈椅再一次挣扎着立起来与徐博施礼,解释道:“将军,我,小人,小人只是来递个信,并非来探听城防的细作。”
“你既不是细作,那为何要分出几人一路暗中跟随着?”徐博并不会出现在此处,实是因为底下来人报了有人行踪诡秘在城中行走,他这才领着人出来。不曾想他才至绣楼外,就撞上了行色匆匆的王大娘。
王大娘将宁鸢的嘱托说罢,徐博立时就想到了恐有暗子入城,这便直接入了绣楼。
徐博盯着秦六,宁鸢亦看向秦六,秦六左右瞧了瞧,随即跺了脚无奈地瘫坐在砖石之上,委屈道:“我,我真冤枉呀,我,我就是一路走一路逛,我,我,我不知道有人跟着我。”
宁鸢见他如此,心中稍一忖,开口道:“将军,他只是孟家一商铺的主管,管账经营是他的本分,可探查暗子细作之事,他自是瞧不明白。”
徐博略一忖,随即唤来左右,叫他们易了服色,暗中跟着守在绣楼外的两人。而后,他又看向秦六,道:“既是如此,恐得叫这位受些委屈,演上一出戏,没得漏了宁娘子的行踪。”
“行行行。”秦六连连说出三个‘行’字来,生怕少说一个,就叫徐博假戏真做了去。徐博手一抬,便又涌来两个人将秦六反手架着扯了出去,秦六亦是十足十的配合,一壁走一壁叫喊着误会了,就这么离了偏厅,被人从正门处架了出去。
宁鸢听着秦六的叫嚷声,少不得要担忧一二,毕竟秦六只是个不通武艺的寻常人。徐博瞧出她眼神中的担忧之色,宽慰道:“宁娘子宽心,不过就是做戏尔,不会真伤着人的。”
“啊?哦,多谢将军。”宁鸢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她垂头行礼之时瞧见自己手中未拆的信笺,又想着徐博未走,想是也需知晓信中详情,这便当着他的面拆开来看了。
宁鸢将书信看罢,随即双手捧着递至徐博跟前,道:“禀将军,芳娘信中说,两城重臣互通书信恐被人拿捏了把柄,日后会一年派出两支商队,在行商路上顺道传递书信。”
孟吟芳所言亦是有理,自己本也不会在此处多留,若是因与自己互通有无导致闻、孟两家获罪发落,这便是她的过错了。
徐博扫了眼,道:“怕是已经出事了。”
“唉?”宁鸢翠眉微蹙,未能觉出味来。
“崔明来时就已言明,这书信经我手送至寒山城靖明军处。靖明军本就是大稽子民,我身为大稽主帅,替他们传递一些家书本也无可厚非,且历年来皆是如此,罗诺也是清楚的。而闻家护城军时常与靖明军有交集,是以书信由他们来传递并不会引人注意,这已是最为妥当的安排。”
“孟家虽派商队入城来,可甫一入城,就已然被我们盯上了。依着宁娘子与孟家的交情,想来宋家也会派人盯上,为何孟家要如此冒险为之?”徐博想到先时来报的讯息,又道:“看来,外头盯着的人,怕就是宋淮派来的。”
闻得宋淮其名,宁鸢面色突变,双眸之间满是惊恐之色,手掌亦不自觉地收紧,颤抖着身子将孟吟芳的书信捏做一团。
才几个月,她费了这么多心思,这么多人来助她,居然就又叫宋淮知晓自己的下落了吗?那些她不愿记起来的过往都在此时一一浮现在她的眼前,她便好似一个被没入水底的铁器,除了一直往下坠,再也没有浮出水面的机会。
宁鸢惧怕的神情徐博不是没有见过,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的,她后退,她颤抖,她的眼眸空洞的四处移动,她似乎在瞧着许多事物,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瞧见。
徐博轻轻地唤了一声,可宁鸢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徐博再次出声,宁鸢微微抬眸,却开始接连后退。他知道,宁鸢并没有在看他,她只是想到了宋淮,想到了那个叫她夜不能寐之人。
徐博探出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手上微微用力,叫宁鸢吃痛地叫出一声来。“宁娘子,是我。”
宁鸢垂了垂头,随即再次看向徐博,这才知晓自己方才失了态。“将军,对不住,我,我方才……”
“无妨。”徐博松开手,“我想外头那些人为保稳妥今夜必然会派人来再探绣楼,娘子今夜便不要再歇在此处了,过会子我会指个身形与娘子相似的武婢过来,娘子与她互换了衣裳离开便是。”
宁鸢立时颔首,只要能不让她再被宋淮捉回去,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徐博见她已然稳了心神,随即又叫来两名兵士守在此处,自己便先一步带队离开。约摸一个时辰后,便有一个头戴面衣的女娘入了内里,她将宁鸢扯着一同入了她的卧房,而后便互换了衣裳。
待将衣物换摆,那名武婢便送着宁鸢再至偏厅,将她交由留守的两名兵士带着离开。
一切皆如徐博所料,当日夜幕将临,那名武婢梳洗毕,便自往宁鸢榻上歇了。时至三更天,便有一名身着夜行衣之人撬开屋门入内。
那人行至床榻旁,借着火折子的光亮瞧了榻上之人的容貌,待确认非是宁鸢之后,便灭了火折,立时离开并不多留。
武婢随即睁开眼行至窗棂旁小心张望,确认再无人在外游走,她方重新躺回榻上,静待天明。
而另一处,宁鸢尚独身立在院中瞧着头顶圆月。她知道自己不能留在绣楼,可她没有想到会被人送到徐博的将军府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袍泽谊 将军,宁娘
将军府没有千灯别院那等雅致的布局, 内里空旷无物,除了沿墙栽种的一排杨树之外,内里空无一物。
朔阳风沙极大, 即便是晚点,风过留沙的气候也叫宁鸢很是不好受。她轻抬团扇,以扇遮面自倚在廊下栏杆处坐定了。
诚如徐博所言,原本经由徐博之手, 再将书信交与闻家, 这是最为稳妥的行径。她与孟吟芳的书信并不涉及两城政事,不过就是女儿家的一些体己话,于他们而言,也不过就是抬个手,互卖个脸面的事。
而现如今, 孟吟芳宁愿派出商队来, 那便意味着她当是与闻裕之间生了事, 且这事并不小, 想是已至断交之地。
分明之前还特意递信来与自己言说与闻裕之间的事,不过转眼就至如此地步,偏孟吟芳此番书信之中只字未提闻裕之事, 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一阵甲胄声起,不远处一队巡夜的兵士由远而近,巡视过后便离去。宁鸢瞧着这些人,本想去寻徐博问一问的心思也被按了下来。
此时毕竟夜深人静,她又人生地不熟, 若是一不小心进了不该进的院子,保不齐要再生出事端来,倒不如就此熬上一熬, 待晨钟声响,她再去寻徐博也不迟。
宁鸢叹出一口气,思绪不自觉又飘远了去。孟吟芳素来不是个记仇的性子,能叫她做到避如蛇蝎,宁愿冒险派出商队来与自己送信的,想来非是小事。
徐博料理完素日公务已是三更天,他这才想起未与宁鸢言说秦六之事。徐博想着宁鸢记挂着寒山城中之事,想是未有安歇,这便信步而来,自去寻了她。
他渐渐朝着宁鸢迈步走去,在距宁鸢三、两步之时,他自止了步子。宁鸢想是将满腹心思都搁在了孟吟芳身上,竟是丝毫不曾发觉身前立了人。
徐博立了片刻,终是不想继续候下去,自开口唤了她一声。宁鸢叫徐博这一声唬了一跳,立时立起身来,她双手按在胸膛处,这才发觉徐博已至身前。宁鸢自缓了一息,而后便与徐博行了一礼,恭敬地唤了他一声将军。
徐博瞧出她的局促来,只立在原处,道:“跟着秦六的人今日已经去探过宁娘子的居所了,想来是瞧出那名武婢非是宁娘子,是以离开绣楼,又回到了落脚的客栈。”
宁鸢这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来。徐博又道:“宁娘子,恕某多言,宁娘子既已假死脱身,又何必非得与孟家娘子互通有无?娘子应当知晓,这世间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我与闻家将此事遮掩得体,也抵不过往来甚密惹人猜想。”
宋淮能在寒山城任司政一职,哪里会是个吃干饭的。纵使寒山城国土比不得大稽,但能掌一方重权者,又怎会缺少耳目?
莫说是孟家了,即便是闻家,靖明军中,少不得也有他安插之人。
“将军所言,我自是知晓的。”宁鸢面带无奈之色,道:“不瞒将军,我先时曾被宋淮捉回一次,那次便是我自以为是地着人与芳娘递了信,想叫她安心,这才露了踪迹。”
“此次我原也只打算送一次信,叫她知晓我一切安好,便不再与她有所联系了。可是,她又命人与我递了信,问了我那桩事,我总是应当同她再说上一说的。”
“芳娘的性子很是直爽,她的心里藏不住事,能叫她为难的,除了她的家中事外,闻裕是第一个叫她犯了难的。她不通情事,自是当局者迷,她与我助益良多,甚至说是押上了身家性命来帮我的,那我又怎能因为惧怕‘可能’二字,就叫她一人为难呢?”
“将军想是也有可以将性命后背交予对方之人吧?若是那人有事寻将军相帮,将军难不成就会拒他于千里之外?毕竟他之所求不违律法,不违道义。”
这世间诸多道理,若是能跳脱出去,自是能立时分辨出高下来。可总还是有些人,有些事,是她明知会损害自己,她都任是想要去尝试一二的。
袍泽之谊。
这四字自是叫徐博想些许多故旧之事,宁鸢视孟吟芳为可托性命之人,是以孟吟芳一纸书信至,她即便知晓或许会叫宋淮发觉自己的下落,却还是要递回消息去。
“宁娘子所言在理,但断不能再有以后了。”徐博行出廊下,道:“某与娘子想了一个法子,明日,娘子扮做兵士与我一道去牢狱之中见秦六,娘子有任何事都直接说与秦六知,叫他递回口信,万不可再行书写。”
“日后,若是孟家娘子再要与你递信,也不可再以书信互传。孟家在寒山城中自有商铺,娘子或可指定一件物品,每月依时着人去买上一件,便是叫孟家娘子知晓你事事安康了。”
宁鸢垂眸一想,低声道:“若是单指定一个物件,时日久了之后,怕是也会叫人发觉了去。再者,也不可能次次都是同一张面孔,也容易引人注意。”
“或可如此,我备下一个香囊与人,叫人佩戴着香囊去买一个物件,待买完后再与掌柜的言说,下次来换旁的信物,再买个旁的物件,如此,当是不大打眼了。”
“这商铺之中,每月都是会有些当季的货物,或是会有些要清的货物,只要次次定下的货物不重样,想来当是不会有人发觉的。”
“宁娘子聪慧,时辰不早了,娘子早些安歇,某就告辞了。”徐博面上稍露欣赏之色,而后便自退走离开,并不久留。
翌日一早,池离便拿了一身最为轻便的甲来与宁鸢穿。宁鸢身形并不似男郎,若是要扮成兵士,除却往身上披上甲胄来稍稍遮挡外,并无第二法。
那身甲胄虽是靖明军中最下等的兵士用的,可披在宁鸢身上还是叫她有些受不住。兵士不可再以面衣遮挡,池离便叫与他一道来的一位女娘捧了妆奁来,将宁鸢整张面容涂黑,随后再在她的脸上画出一大块暗红胎记来。、
待那女娘画毕,宁鸢盯着铜镜那一瞬,亦是叫唬了一跳,险险连自己都要识不得了。
待这一切做罢,池离便领着她早早混在兵士中立到将军府外。兵士共行三列,宁鸢身着兵士的甲,叫池离安排着与一众末等兵士同在一处。
未几,徐博便自将军府门而出,他翻身上马,一众兵士自也跟着他一路前行。宁鸢混在其中并不敢左右张望,只回想着之前军训练操时的场景,只将目光搁在前一名兵士的后脑之上,一路按着他们的步子前行。
关押秦六的牢狱倒不远,只是宁鸢久未操练,只这一段路,就已叫她气喘吁吁,险些受了暑气。徐博自下马先行离去,池离便装模作样地过来各点了几名兵士,而后将宁鸢混在其中带入牢狱之内。
宁鸢得见秦六,亦未与他有过多言语,只是将计策与他言明,两人自定下了第一次的香囊样式与所购的物件,宁鸢便退至外间候着。
而徐博也未当真将秦六一直叩着,待秦六同行之人寻过来递了银钱后,便叫秦六离开了此间。
未几,徐博再次行出来,一行人又往演武场而去。
宁鸢本想寻个地方换了这身装扮,她亦好早早回了绣楼去。怎池离言说那行人尚未离城,保不齐要再探绣楼,只叫宁鸢安心跟着便是。
虽宁鸢知晓今日这苦必是要好生受上一遭了,不曾想竟还要一路跟着去了演武场,然后瞧着一众兵士宽去上衣,在烈日之下比拼练功。
宁鸢此时只是一名末等兵士,自不能随着池离入帐中,她在烈日之下立了半个时辰,眼瞧着就要轮到自己上场,宁鸢亦是焦急不已,好在此时池离终是寻了过来,将她往一队兵士处带。
池离与领头之人一通耳语,便叫宁鸢随着他们同行便是。宁鸢自应下来,一番折腾之后,待她再次回到将军府内,已经至午时。
宁鸢身子骨本就比不得这些日日操练的男郎,此时又受暑气之苦,待回到院中之后再抑不住腹中翻涌,自往旁处呕了个干净。待将腹内污物都呕出,宁鸢方换了衣衫,洗掉了妆容。
虽是受了暑热,宁鸢也不敢随即差使将军府中之人,只得独自执了团扇往榻上躺了,盼着多歇上一歇,身子能好上一些。
宁鸢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待她再次睁开眼时,夜色已浓。宁鸢屋内并无漏刻,此时外间亦无梆子声,她亦不知是到何时。她自从榻上坐起来,此时身上虽虚,好在神思尚清明。她及履下榻,尚迈出门槛,便觉力不从心,只得又往廊下栏杆上坐了。
不远处候着的人见宁鸢醒转过来,自是去寻了池离,将此事报与他知。池离知晓之后,随即满面堆笑的行至徐博身侧,半晌都在那边干笑着,就是不开口说话。
徐博斜了他一眼,道:“有话快说,别露这谄媚模样。”
池离敛了笑,随即道:“将军,宁娘子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灶膛下 一眼过去,
徐博抬眸去瞧了屋内漏刻, 道:“都已过了三更天,这时候她应当不是醒了,而是该歇了吧?”徐博复垂了头瞧着底下人呈上来的案牍。
池离干笑了两声, 道:“将军,你不知道。宁娘子身子弱,这穿上甲胄跟着咱们跑了几里地,受了暑气, 病了。她回府至今都昏睡着, 不曾用药,也不曾用膳食。”
池离是真真有些瞧不明白徐博的心思了。
宁鸢其人生得艳若桃李,满朔阳里再寻不出第二个在容貌上能与她相较者。再者,她又心有巧思,能帮着安置兵士家眷, 如她这样的女娘, 不早早迎入门, 干摆着做什么呢?
先时, 池离还道徐博许是一心戍城,即便是身旁有个美人,他也是心如止水不动如山。可现如今他都已经准宁鸢在府中住下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在池离眼中,徐博做至此处,想必或多或少是对宁鸢存了几分心思的。那既是如此,徐博若是一时寻不到借口去瞧宁鸢,那自己多费此心神促成此事不就行了。
可方才他都已经把由头递到徐博的面前了, 他只需要立起身来便是,偏他跟个无事人一般,叫池离都有些怀疑是否是自己多做无用了。
徐博忽想起宁鸢立在牢狱时的模样, 彼时她身形微摇,徐博还当是甲重了些,不曾想是她已然中了暑气。他复看向池离,而后立起身来,道:“收起你的心思,宁娘子非是你拿来算计的女娘。”
“金银权势都困不住的女娘,你觉得她会容忍你的这些小心思?”话毕,徐博自迈步离开,徒留池离一人立在原处。
“那意思就是我多事了?”池离转身看向屋外,却已然瞧不见徐博的身影了。“将军这速度是真的快。也是,娶媳妇这事,急死太监没用,还得将军自己上心才是。”
徐博自沿着回廊一路前行,待至宁鸢所居的屋子时,远远便瞧见她倚坐在栏杆之上。廊下只悬了左右一个灯笼,透出的昏暗烛火加上宁鸢微微蹙起的双眉,竟透出几分濒死之感。
“宁娘子?”徐博疾步而去,宁鸢见是徐博前来,自要起身行礼,怎料自己立得急了些,整个人都直直往前栽倒。
幸而徐博身手敏捷,他探出双手,本想要架着宁鸢双臂,好叫她借一借力,怎料宁鸢着实再无多余力气,这便也只能双掌收紧,自腋下将她托起,而后将她扶至栏杆后坐定,这才收了手退开两步。
宁鸢的身子自是不可与徐博这等常年操练者相较,方才那一下徐博许是毫无感觉,然却叫宁鸢痛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她倚坐在栏杆上,而后双手交叉捂在自己上臂处,生生缓了两息方觉得好一些。
徐博亦不出言催促,只一直立在原处,待宁鸢已然缓好,徐博方开口致歉道:“方才是某无状了,一时情急,还请宁娘子恕罪。”
宁鸢神情一怔,随即抬眸去瞧了徐博。他一个镇守一方的将军,身上自带威严,此时却微微俯身,与她言歉。她略岔了心神,等回过神后,方扶着廊柱立起来,道:“将军言重了,方才将军是为了救妾,合该妾与将军言谢才是。”
“宁娘子若要言谢,便……”徐博原想让宁鸢莫要再一口一个将军,只唤他名字便是,可话至嘴边,又恐直接言说更显孟浪反倒吓着宁鸢。
面前的女娘双眸带着疑惑瞧向他,似是正在等他将话说尽,他正不知如何将话头圆过去之时,倒是听到宁鸢腹中空城之计唱了一出又一出。“饿了?”
宁鸢尴尬地颔了首:“妾今日睡了许久,误了时辰。”
“我让人给你准备吃食,正好,再寻医师过来与你诊脉。”宁鸢面色极差,且她此时又虚软无力,也不知是否还有旁的病症。
“这个时辰,想是众人都歇下了。”宁鸢虽不知具体是什么时辰,但她坐在院中这些辰光都不曾见着府中仆从有所走动,想是除了几个值夜的,当是都歇下了才是。“哪有深更半夜将人闹醒的?”
“若是将军允准,可否给妾指个方向,妾自去厨下寻些现成的吃食便是。”毕竟是寄居此处,她总不好越俎代庖,真将将军府当成是自家后院了。
徐博瞧她神情坚定,亦不多劝,只言说自己带她去便是。宁鸢谢过之后自缓步跟上,她每行上几步便是要扶着物件歇上一歇,徐博多次想要伸手去扶,却在瞧见她那等倔强的神情之后,都将手收回,只是渐渐将步子放窄,好叫宁鸢不必跟得那般废劲。
明月高悬,自将两人的影子拖出去。徐博不自觉地就将目光摆到了他们的影子上,一眼过去,两个人影交叠,竟好似是宁鸢俯在他的脊背之上,任由他背着前行。
徐博不自觉地想到了幼时的情景,他的阿娘随着他阿爹同来朔阳,他的阿娘伤了脚踝,他阿爹便也是这般,将他的阿娘背在背上,而后不顾旁人的目光,就这么说说笑笑地回家。
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
树影婆娑,促织长鸣,自是吟奏出一曲寻常却又旖旎的曲乐来。
一段本只需盏茶工夫的路,徐博有一岔竟无端地觉着,若能再行得久一些,也是不错的。他诧异于自己的这个念头,随即便收回眼眸,只敢瞧着前方,再不看回首去看两人的影子。
待至灶间,徐博自先入内将烛火点燃。他略略扫了眼,而后便舀了水去刷锅。宁鸢见他如此,心下疑惑,遂开口问道:“将军,会庖厨之事?”不是都说君子不入庖厨吗?
“我一个武将,又非那些文官清流,没这么多规矩。”徐博自旁舀了勺清水,随后揭起锅盖盖上,这便蹲下身去折了柴火,似是要烧水。“从前跟着叔父操练之时,叔父也从未优待过我。”
“叔父说,靖明军每一个都是铮铮铁骨,断没有因为其中一人姓徐,就能优待几分的。我幼时,双亲尚在,我便时常随阿娘一道,或是替军中兵士包扎,或是与伙头兵一道做餐食。宁娘子可有什么不服之物?”
宁鸢静静地听着,直至听到徐博问出此语,方知他这是要给自己做饭食。“将军不可,妾,妾可自行……”
“某应了崔明所托,既是答应了要护下宁娘子,合该有始有终。宁娘子身子不适,本也是某之过错,宁娘子且坐着便是,不过某厨艺不佳,只会寻常饭食,并没有娘子的十之其一。”
徐博出言阻止,自从旁取了条矮凳来与宁鸢。宁鸢见他如此,亦寻不得借口推托,只得颔首坐下,随即道:“将军怎会有错?实则也是妾身子孱弱,朔阳风沙大,暑气熏蒸过后,自会有些不适的。”
“将军叫妾扮做兵士,本也只是替妾遮掩,若如此论来,还是妾之过。”
徐博将一枯枝折断,而后投入灶膛之内。“某听宁娘子的口音,似是江南一带,越州,武林城那一片的。”
“许当真是那边的人吧。”徐博回眸,眼神中自带了疑惑,宁鸢不好避口不答,只又解释道:“妾先时曾跌落山崖,过去种种皆都忘却了,除了知晓自己姓宁明鸢,便再也不记得旁的了。”
“不独将军这般说,芳娘也好,孟家郎君也罢,都曾与妾说过,妾许是大稽江南人士。是以,妾原也想去那一处走一走,兴许能寻到家人。不曾想……”不曾想被宋淮那个王八羔子磋磨至此。
徐博见她眸色微黯,料她是想到了被宋淮所囚的时日,遂道:“若是越州人士,某可修书与太子妃,她的外祖家便是身在越州的秦国公府,若宁娘子是越州人士,秦国公府自能帮娘子寻到亲族。”
宁鸢本也就是顺口一说,免得叫徐博知晓自己非是此间人士再生出事端来。此时徐博有此一言,她并不好接话,只得继续岔开话,道:“将军所言的太子妃,妾倒是在寒山城中听到过许多与她相关之事。”
“听闻,太子妃与东朝的婚事乃是明德皇后在亲赴朔阳之前便与先帝求来的。妾粗略算了算,那时的太子妃想来尚在襁褓之内,皇后殿下当真是慧眼如炬,竟是一眼便知太子妃非是凡俗之辈。”
“姑母与太子妃的母亲本就是闺中好友,且太子妃的外祖母乃是荇林军的潮汐将军,与我姑母亦有半师之情,两家本就交好,姑母幼时定下二人亲事亦不足为奇。”
徐家掌靖明军,而秦家掌芊林军,这两家,一家守南,一家守北,两家掌权重臣过人甚密本不是好事,何以徐博竟会与她这一相识未久的女娘言说?
还有,大稽皇帝也非是个庸碌之辈,又怎会坐视两家重臣交好?难不成,他这般笃定,这秦、徐二家不会拥兵自重,叫他成了个傀儡皇帝吗?
锅中水已沸,徐博自立起身来,他见宁鸢一直折了双眉,又轻轻唤了她一声宁娘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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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提旧事 宁鸢亦回过
宁鸢亦回过神来, 她自知自己方才走了神,遂先一步开口告罪,道:“将军见谅, 妾方才没有听到将军所言。”
徐博未有深究,只是言说给她做上一碗馎饦。话毕,他自去去了一旁的盆来,想是要现和面现揉面团。
“将军何至于此, 直接下个挂面不就行了?”这深更半夜的, 还要从头做上一碗面,多少有些费时辰。
徐博的手停在半空,问道:“何为挂面?”
宁鸢这才回过神来,此间似乎并无挂面这种食材。“我曾见人做过,可将面条晾晒干后再存放, 要食用之时取来下水煮熟便可。此种面食虽口感上逊于馎饦, 但胜在易于储存, 若是摆在朔阳这等干燥之地, 做好后存放个月余当是无碍的。”
徐博蹙着眉头细想了想,道:“宁娘子若得空,可否教某如何制这挂面?此等食材若能存放得当, 倒是能给予诸多便利。”
“自是可以,只是……”宁鸢瞧了瞧自己的双手,道:“我不可日日都做这些,若不然伤了手,便不好再碰绣线了。”
“这是自然, 届时只需娘子与某言说法子便是,余下之事由某来完成。”徐博将话说毕,又道:“那娘子稍候。”徐博将话说毕, 自动手去做,宁鸢亦不再劝阻,没得再说出几样此间没有的食物来,叫徐博疑心自己的来历。
徐博的手脚很是利索,不多时便煮好了一碗馎饦。他见宁鸢接过去,便复行回灶膛前不去瞧宁鸢。宁鸢执箸用罢,见徐博整个人窝在灶前一矮凳上,那等情形颇有些老虎压在兔子窝前的情景。
思及此,宁鸢亦不自觉地轻笑出声。
徐博抬眸去瞧,昏黄烛火之下,原本没了血色的面容渐起芙蓉之色,她眉眼俱笑素手微抬,如葱纤指搁在朱唇之下,宛若不食烟火的仙子。
宁鸢笑罢,亦是笑着去瞧了徐博。徐博呼吸略略一怔,随即道:“宁娘子现下不怕某了?”徐博见她未有应答,面上满是不知所措,又道:“宁娘子在见着某的第一日,就十分惧怕,此后更是有过之而不无及。某,可否问一问娘子,因何惧怕?”
“也不能这么说。”宁鸢垂了头,双手搁在膝前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下的裙子。“我,我只是,想到了,那个人。将军,生得,比他,还……”
两个身形相似者,她已在一人身上吃尽了苦头,再遇上一个,也难免她会如此神伤。她本也不知徐博品性如何,少不得要防备一二。
“那是某要与娘子致歉。”徐博并不追问宁鸢所言的“他”为何人,“崔明将娘子交托与某,某却叫娘子担惊受怕这许多日,想来是该罚的。”徐博语调轻快,眸光盯着灶膛内的红炭少顷,又道:“回头某自是要给娘子赔礼的。”
“啊?”何意?
“宁娘子可吃饱了?”徐博假意不曾听到宁鸢发出的疑问,只又重新抛出了一个问题。
宁鸢下意识地颔了首,“将军怎会将分量拿捏得正正好?”她分明没与徐博同台用饭,他怎就会知晓自己的食量。
“某曾也给一个身形与宁娘子相似的女娘做过此物,那时不曾多想,就按着自己的份量少去一半盛了给她。她只瞧了一眼,就另着人取了新的碗盏来分食。”
“后来,某才知晓江南人素日并不食馎饦,只能进食少许,若不然就会积了食,伤了胃气。”他立起身来,又道:“某送娘子回去歇着。”
宁鸢微微颔首,随即便跟着他往自己所居小院而去。回去的脚程相较来时快了些许,徐博将宁鸢送至院门口,便止了步子,二人道别之后他并不多留,只转身离去。
宁鸢瞧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瞧着他一身褚色圆领袍渐渐消失在夜幕之内,心中悬了许久的巨石亦松下几分来。
宋淮是宋淮,徐博是徐博,即便二者皆是身形高大者,皆是身怀武艺者,也未必就是一般无二的性子。
徐博回到书房,自将池离唤了来,叫他亲自去挑上几个人拔去宁鸢院中照顾着。池离傻笑着应下来,总觉着要不了多久,自家将军就能娶妻生子。
翌日一早,宁鸢如常起身。她自在屋内换好衣衫,正欲端着铜盆出去取些水来,便见着院外立着一队人。
领头的是一名梳着双髻的女娘,她手中端着一个铜盆,见是宁鸢起身,便上前一步与她行礼。“见过宁娘子,婢子名叫素银,是受了将军的令,前来伺候宁娘子的。”
宁鸢前一晚才稍松下的心神此时又叫提了起来,素银瞧出她眼眸中的惊惧之色,遂解释道:“将军说,娘子这几日最好不要孤身前去绣楼与楼中女娘教习技艺,这才指了婢子们来。届时,娘子可换上与婢子们一般无二的衣裳再前去绣楼,如此便不打眼了。”
宁鸢听罢亦觉合理,素银见她松缓了心神,自是领着人入内与她梳洗,再将早早备下的衣裙取来替宁鸢换上。虽说不叫宁鸢孤身前去,但亦不好当真是一行人同去的,是以最终只有素银与金枝二人陪着宁鸢同戴面衣去了绣楼。
而宋淮所派出的人马在秦六离开朔阳之后,分出一队跟上秦六,另一队依旧延着崔明回大稽时途经的城池一个个寻过去,留在朔阳的,也就最后两个人。
那两人在城中寻了几日,未能寻得宁鸢的下落,便也离开了朔阳。
而另一处,孟家宅院之内,孟徇与江夫人同坐一处,二人面色皆有不佳,却无人开口。
江夫人几次三番侧目去瞧,见孟徇还是不动如山的模样,终是按捺不住,先一步开口,道:“夫君,闻家的梁夫人确实是上门来与我提过芳娘的婚事,可现下拖了这许多时日都不曾上门,也不知闻家是在做什么打算。”
于江夫人而言,孟吟芳不与闻家结亲倒是好事,没得日后生出事端来再失了两家脸面。只是梁夫人这一时说要,一时都没有下文,多少是叫江夫人心生厌恶。孟吟芳再不通闺阁女娘的技艺,但也是孟家的女儿,哪里容得闻家这般轻慢。
先时孟徇也是同意两家结亲的,可自打孟瑜同他提了罗诺的心思后,他亦觉得闻、孟两家不结亲,也是好事。“既然这桩事从未在外宣扬过,那就权当没有此事,日后即便在外与闻家人碰着了,也不必与人为敌。”
江夫人不解:“可,可芳娘受了这等委屈,咱们为人父母的,怎能不帮她出气呢?”
“你何时对二娘这么上心了?”孟徇身子未动,只转动了脖颈侧过头扫了眼江夫人。“你不是一直都觉得二娘醉心武道,不思进取,懒怠理会的吗?”
孟徇这话语调不高,却很是伤人。诚如他所言,江夫人待孟吟芳算不得好,但她也始终都是江夫人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夫君说得不错。”江夫人没有动怒,多年来的宅院生活已然磨平了她的棱角。孟徇待她算不得好,可也算是待她不错,至少,孟徇从未纳妾。“我待芳娘算不得好,但那些都是小事,大是大非之上,自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随手一件小事,你张嘴说上一声就行了的,你不愿去说,偏是这等事关两族日后前程的事,你倒要来说了。”孟徇嗤笑出声,“连小事都做不到将一碗水端平,又有什么资格来管她的大事呢。”
朝政之事,孟徇会与孟瑜言说,却不会与江夫人透出半个字去。是以,他将这话说罢,便先一步离了江夫人的院子,也不管身后的妻子是何等神情。
江夫人独坐圈椅之上,一桩桩一件件的旧事,忽如鸿波①而至。
她记得,有一年她得了两块一模一样的缠枝绫花锦,她一左一右分给了姊妹二人。而孟吟幽见着孟吟芳手中的那块,便开口说要换,孟吟芳不同意,孟吟幽便开始哭闹。
自己当时是怎么做的?
江夫人已然记不清了,她只是记得那日孟吟幽哭闹了许久,之后如何了,她倒是记不得了。
屋外渐有雨打枝叶之声,一场雷雨倾刻便至,伴随着紫电阵阵,雷声轰鸣,孟吟幽提着裙疾步而来,裙摆处已然染了一圈水渍。
“阿娘?”孟吟幽轻轻唤了声,倒叫江夫人回过神来,她抬眸见是孟吟幽前来,遂开口道:“三娘,你还记得曾经有一年,我得了两块缠枝绫花锦,然后你们姐妹二人一人一块,你瞧中了你姐姐手中的那块,要同她换,可她不肯,后头如何了?”
“还有这种事?”孟吟芳自蹙着眉头细想了想,她打小抢孟吟芳的着实有些太多了,诸如此等小事,她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她既不记得此桩事,想来是过去许久,偏江夫人今日提起来,倒叫她摸不准江夫人此时的意思。孟吟幽略想了想,随即道:“阿娘,这是我几岁时的事了,我怎全然都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鸿波 洪水的意思
第106章 备贺礼 上次将军送
江夫人亦垂了眸去想, 她只依稀记着这桩事,却着实是记不得那是两姊妹几岁时发生的了。
孟吟幽见江夫人若有所思的模样,料她也是早早记不清此等事, 遂道:“阿娘,先时听阿娘说闻家人要定下与二姐姐的婚事,可有定下婚期?若是定下来了,我也好算算日子, 看是否来得及给二姐姐备下贺礼。”
初初知晓闻家要孟吟芳不要自己之时, 孟吟幽着实气愤,可这些时日闻家都未有所动,孟吟幽倒也不气了。今日她的近身婢女采莲瞧见江夫人院中人特意去请了孟徇,这便急急去与孟吟幽言说此事,故而孟吟幽才会在此时过来。
孟吟幽这话叫江夫人并不好回答, 只言说权当此事不曾发生过, 叫她莫要再问。孟吟幽听罢, 立时颔首应了, 她旋即又坐着与江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等外间雨止,她方回了自己的院落。
采莲扶着孟吟幽坐定之后又将院中余下婢女都遣了出去, 这才悄声道:“娘子,眼下二娘子跟闻家的亲事怕是定不下来了,咱们要不要将这事扬出去,看二娘子还有没有脸继续去城主府当值。”
“蠢||货。”孟吟幽斜了采莲一眼,道:“这事若捅出去, 她孟吟芳是会没了脸面,但我又能讨得了什么好?再者,闻、孟两家都是在城中为官之人, 哪里容得了这等风言风语,你若是将这消息散出去,闻家立时就会来下聘。”
采莲当即垂了头,不敢再出声辩解。孟吟幽双目平视前方面色平静,继续道:“即便闻家不来下聘,难不成对我就没有损害?梁夫人先时中意二姐姐,想来也是因为她自己深受闻家后宅中那些莺莺燕燕之若,这才想寻个头脑简单的给闻裕。”
“梁夫人也是真的傻,就跟宋家那个方夫人一样。”
采莲听得孟吟幽提及宋淮之母,心中诧异,这便开口相问:“娘子,这与宋家的方夫人又有何干系?”
“先时想入宋家门,自是要去探一探方夫人的喜好,是以缠着阿娘问了许多。你莫要叫方夫人那派端庄模样诓骗了去,她先时在知晓自己夫君有了别宅妇后,闹得同个泼妇一般,也就是那个别宅妇短命,不然哪里轮得到今日的宋淮当什么一家之主。”
孟吟幽一壁说,一壁去理了自己腰间的宫绦。“若我是她,直接将整个府中上下之人都捏在手里安稳过着自己的日子就是。宋家再不济,也是为官者,哪个当官的敢宠妾灭妻,不怕断了仕途?”
“男人呀,年少时或许会选美人不要江山,可年长后只会要江山,手握财权,哪里会寻不到美人呢?所以,咱们当女娘的,更应当看清自己想要的。”
采莲不甚明白,孟吟幽唇角微勾只是笑笑,却不再答了。
这几日,宁鸢皆是晨起离开将军府,晚间回去,她在徐博府中住了好几日,心下也开始有些担忧。
徐博一直未叫她离开,保不齐是朔阳城中宋淮的眼线未有完全离开,累得她这几日都有些歇不安稳。
“娘子,将军说那些故人都已经离开,娘子若是想回绣楼住着,随时都能回去。”好在她的担忧没过几日,素银便来与她递了徐博的话。
“还有这个。”素银将一个木匣子打开递到宁鸢跟前,内里摆了许多个白瓷罐子。“这些是将军派人去别处采买来的,宁娘子素日里可以此物来养护双手。”
前些时日她与徐博之间的对话,忽然浮于眼前,那时她不过就是随口一句,却不想徐博竟记在了心里。宁鸢自取了一罐来,内里的膏体带着淡淡的香气,很是好闻。“将军呢?”宁鸢不自觉地就脱口说了这话。
“将军这几日都不在府里,具体去何处了,婢子也不清楚。”素银如实回答,宁鸢亦不多问,只是同她说自己明日就会留在绣楼,不再打搅了。
素银点头应了,便开始帮着宁鸢归拢物件。
回到绣楼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宁鸢照例卯时一刻起身,待梳洗毕之后,自去买了张蒸饼来食用之后便打开了铺门。
待至辰时,王大娘与一干绣娘便也都到了。绣娘们自去绣架前坐定,只余王大娘独来扯了宁鸢。王大娘将宁鸢扯到角落,随后道:“宁娘子,下月就是将军的生辰了,将军这人吧,素来都是不过生辰的,但我想着还是得准备准备。”
“往年,我都是做了生辰汤饼叫我家那个臭小子送过去的,但送了好些年了,想问一下宁娘子可否教我做一下那个什么点心来着,那个,透,透什么来着?”
“透花糍。”宁鸢将话补上,王大娘应是连连道出三个“对”字来。如此小事,宁鸢自不会拒绝,只同王大娘言说,叫她今日晚间留下,她自去厨下教她。
王大娘本就擅疱厨之事,宁鸢只需将各式材料分量与她言说准确,再将方法时辰一一教上一遍,便成了。
王大娘心生欢喜,连连道谢之后自也离了绣楼。宁鸢将一应东西收拾妥当,回转房内的时候瞧见天际星子点点生辉,不知怎的,又想到了那夜灶间徐博与她做馎饦时的模样。
她回到屋内坐在铜镜前梳着发丝,回想着自己来到朔阳的这几个月,来来回回劳烦徐博这许多事,着实有些难为情。
他一个守着大稽国门的将军,平素里有诸多事务要他操心,只因重诺就这般帮着自己遮掩,叫她欠了好大一个人情。
宁鸢左右思量,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想要趁着徐博生辰之时备上一份贺仪。
宁鸢的手脚较楼中的绣娘都要快上许多,每日晚间挑灯绣上一个时辰,早起再绣上一个时辰,将将是赶在徐博生辰这一日将贺仪备妥。
王大娘的透花糍一早就叫池离带到了将军府,宁鸢却并不着急,只在日落前收了铺子,这才亲带了贺仪去叩想了将军府的侧门。
宁鸢在将军府内住了数日,府中的奴仆多少都是知晓宁鸢的。开应门的人见是宁鸢来了,并不多问,只先将她请了过来,随即便领着她去寻了素银。
不多时,素银便至。
“素银娘子,我听闻今日是将军的生辰,是以备了一份贺仪。”话毕,宁鸢便将手里的包裹捧至素银身前。
素银略略迟疑,并未去接,只垂了眸露出些许为难之色,道:“不瞒娘子,我家将军不过生辰,这贺仪,娘子若是要送,切不要提是给将军的生辰礼。”
“为何?”宁鸢原以为徐博不过生辰或是因无人与之相贺,或是一男郎素来不将此等事摆到心里,可现下瞧来,怕是并不简单。
“不瞒娘子,我家将军打小就跟着父母长在军中。听闻,早些年在与北邙的战役之中,将军的父亲战死,将军的母亲也是因此郁郁而终。后来,将军就从来都不过生辰了。”
宁鸢:“将军的父亲战死之日是将军的生辰?”
“都不是。”素银摇头,叹道:“将军的双亲都不是在他生辰那日亡故的,也不知为何,就是不过生辰了。早些年,府里还有一个打小伺候将军母亲的媪妇,这些事都是听她说的。”
话至此处,宁鸢亦不好多加追问。素银领着她前去寻徐博,二人方过月洞门处,池离便迎了上来。
今日晨起,王大娘将透花糍交给池离时便同他说了,说是自己早些时日就与宁鸢提起过徐博生辰,若是今日宁鸢前来,必叫池离帮着引一引路才好。
是以,池离一直守在院门处。
素银将宁鸢来此的原由细细说明,池离亦是再次叮嘱宁鸢万不可提这是生辰贺礼,等宁鸢再次应下,池离方引着她迈步入内。
将将日落,余霞未散,漫天锦霞下,徐博坐在屋顶,他的手中拿了一大坛子酒,浓郁的酒香隔着老远都能闻得到。
池离适时离开,宁鸢在院中立了不过片刻,徐博便瞧见了。他自屋旁檐角一跃而下,双足触地之时激起些许尘土。
“将军好身手。”宁鸢笑着行过去,而后将手里的包裹递至徐博身前。“上次将军送了妾手膏,这是回礼。”
“多谢,宁,宁娘子。”徐博伸手欲去接,又发觉自己掌心处满是酒渍,长臂横在半空后又收了回去。
宁鸢自将这一切瞧进眼里,她见院中摆了两张矮桌,这便移步那处,将包裹搁在矮桌之上将其打开。
“妾观将军素日里都是着银甲,这内里有一件素色披风,将军可着银甲时穿。只是素色易染尘土,妾又做了一件玄色的,将军着常服时也可一用。”
褚色宝相花布料上整齐地摆着两件斗篷,素色水波,玄色烈火,一冷一热,一阴一阳,本该是全然不同的物件,此时摆在一处却十分契合。
徐博瞧着那两身斗篷,眼眸中浮现出欢愉之色,这神色转眼便又叫他压制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系披风 她垂了眼眸
这两件披风用的面料并不华贵, 徐博瞧不出来有什么特殊之处,却也知晓这是宁鸢在朔阳所能购得的面料中最好的了。
徐博不通刺绣内里的门道,只知自己一眼瞧去, 斗篷上的花纹在余晖下泛着微光。他将手探出去,却还是收了回去。
宁鸢将这一切瞧得分明,徐博是欢喜的,可这一闪而过的欢愉神情却又被他压下, 好似他已然习惯将自己的所有情绪都一并压在一张冷面孔之下, 宛如重溟①。
宁鸢猜不透,也不知道原由,只是将那件玄色斗篷取来捧到徐博面前,道:“将军可要试一下?我不知道将军的尺寸,只是大约用眼瞧着做的, 若是不合适, 我再带回去改。”
徐博瞧了瞧自己的手, 宁鸢又道:“我替将军披上吧, 不过还请将军略略俯身,若不然,妾够不着。”
天际渐暗, 余霞已随着日落隐去大半,残辉的赤红之色也自然多了几分墨色。这些光亮打在院中为数不多的杨树之上,将杨树树影扯出一个又一个的长影。树影一半映在徐博身上,一半映在宁鸢身上,在晚风过时, 自在二人面孔之上扯出一道又一道的明暗交替。
晚风略大,扬起了宁鸢发间的素色发带,细长的发带随风而起打到徐博的面容之上。他没有躲, 没有拦,那条轻软的发带好似一片白羽,在他的脸颊上来回游走,带起一阵又一阵几近疯狂的悸动。
宁鸢抬手欲去移开发带,徐博亦抬手去拦,二人同时抬手,指间相触,两人都不自觉地瞧向对方的眼眸。
风未止,素色发带随风摇曳,在空中上下交飞。他的眸光温暖,与夏日里的炽热不同,更似春日里的辉光,暖得叫人昏昏欲睡。
这,不应该是从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眼睛里出现的。
宁鸢回过神来,她垂了眼眸正欲退走几步,发带却绕到了徐博的指间,随着宁鸢后退的动作发间一紧,自叫她吃痛地折了眉。
“对不住。”徐博亦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的发带取下,而后退走几步与宁鸢拉开些许距离,好叫她不必害怕。
“是妾失仪了。”宁鸢略略曲了膝行礼,随即又将手中捧着的披风再次高举,催促道:“将军可要试一下?”
“好。”徐博自弓下脊背来,宁鸢随即扬起手中的玄色披风披在徐博肩头。她将披风上的系带扯过来大略确认好长度,而后分别在双手食指上各绕了两圈,这才上前想要与徐博固定。
宁鸢自将双手穿过徐博腋下,怎他肩背宽厚,宁鸢险些将自己半个身子靠在徐博胸膛之上才将将够得些许。
徐博不自觉地垂眸去瞧,立在自己身前的女娘身量娇小,她垂着头,双手在自己脊背后努力绑着系带,他竟希望自己退上一步,如此,便能叫她整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胸膛之上。
徐博叫自己这等念头惊出一身冷汗来,他将双手紧握成拳,自阖了眼不再去看,没得再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
徐博的这些心思宁鸢自是不知晓,她满腹心思都在与那两根系带对战,若她早知自己这双短臂要将系带系得稳妥需费这许多力,必不会自告奋勇来做这桩事。
待将披风固定妥当,宁鸢额间已满是香汗。她的面颊处依旧带着略厚重的麻料面巾,此时已有汗水自额间滑落,洇进了面巾。
宁鸢:“长度正好。”
徐博:“你出汗了。”
二人同时开口,一个无心自己身上的披风,一个无心自己额间的汗水,在听得对方话语之时,他们两人都怔了怔,而后一个抬手拭汗,一个去瞧着自己身上的披风。
宁鸢将汗水拭摆,只垂了头,道:“将军,时候不早了,妾就先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留下一起用饭吧,宁娘子!”池离远远地隐在暗处正与素银两个人瞧这热闹瞧得兴致正浓,忽然听得宁鸢要离开,哪里能坐视不理?他自疾奔上前,道:“宁娘子,你这来给将军送谢礼,咱们不能不留你用个饭,这样也太无礼了,是吧,将军?”
池离不停地同徐博使眼色,期盼着自家将军能开个窍,赶紧开口留人。方才他在暗处瞧得分明,那等场景,正正同戏文里说的一般无二,一人刚,一人柔,英雄配美人,合该是一段佳话才是。
“宁娘子想是还有事要办,你指人送宁娘子回去吧。”凭心而论,徐博亦是想要留下宁鸢,但他知晓,她还是有所顾虑。她费尽心思才从宋淮手中逃离出来,这前后不过短短几月,他实不能强求于她。
“不是……”池离真真是叫徐博气得不轻,人家女娘都已经替你更衣了,都这般明显了,你一个男郎竟然还不趁热打铁赶紧抱得美人归?若非宁鸢同在,池离真真是想问一问徐博,身为男郎的你不开口留人,你让人家女儿家怎么厚着面皮强留下呢?
“送宁娘子回去。”徐博将话又重复了一遍,池离亦知徐博这是铁了心,自己断不好此时在宁鸢面前与之起争执,没得吓到了宁鸢,反叫这桩良缘告吹。
池离自低低应了一声,而后与宁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宁鸢与徐博施罢礼,这便也跟着池离一道离开。
二人未出院门,池离便对着立在院门外的素银一个劲地使眼色。素银先时亦在院门外瞧了许久,虽她听不清徐博与宁鸢说了些什么,但也不难瞧出来,自家将军对这位宁娘子少不得存了几分心思。
池离一起张着嘴与素银比划,叫素银想法子留下宁鸢。素银瞧了许久,终是明白了意思,自是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池离将宁鸢送至院门处,素银便接了过来,引着宁鸢缓步朝外而去。“多谢宁娘子了,往年,太子妃都会从都城递来信使与礼箱,今年也不知怎的,都到了将军生辰,宫中都无人过来。”
“将军本就是独自用饭,原本还有都城来的家信与东宫贺仪能一解他的忧思,今日只怕是只能一人孤坐至天明了。”
素银将话说毕,自叹出重重的一口气来,眼角余光亦不住地打量着宁鸢。她见宁鸢眸色微动,继续道:“将军是个治军的好手,却也是个孤独的命。他自幼失去双亲,卫国公近些年来都留在都城,老夫人年事已高,近些年来都已经不记人了。”
“如今,连东宫的礼,都迟了……”
素银并没有直接开口央求宁鸢留下,只一个劲的言说徐博那些并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苦楚,听得宁鸢少不得要动些恻隐之心。
她于徐博而言不过就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如她这样的女娘,徐博皆会因为一句承诺而屡次相帮。他与宋淮虽身形生得相像,可他却不曾与宋淮那般占去自己便宜。不论是言语或是举止,徐博都始终保持着应有的礼数。
许是她叫宋淮那厮害得心中惊惧不散,每每瞧见徐博之时,都少不得要心生畏惧,纵是知晓他非是宋淮那等无德之辈,亦是不敢随意靠近。
素银虽是将脚步放缓,却也不可能一直拖着不叫宁鸢离开,自己说了一路,宁鸢却依旧一言不发,着实叫她犯了难,眼见已快至侧门处,素银心下一横,对着宁鸢笑道:“宁娘子,您从这条路一直走,就能离开将军府了。”
“今日灶间的媪妇伤了手,将军令她回去歇着了,婢子得赶紧过去打打下手,总不好叫将军吃些个蒸饼就充做一餐了。”
素银施了一礼,不待宁鸢作答,便绕过她自往厨下而去,每行一步她都期盼着宁鸢赶紧喊住她,喊住她,快些喊,喊了今儿就有人陪将军过生辰了!
瞧瞧咱们将军!多好的男郎!就是年纪大了些!但挡不住他一心扑在正事上!啊呸,成婚也是正事!多好的男郎啊!
“素银娘子。”待素银快至拐脚处,宁鸢终是回首唤住了她。素银面露狂喜之色,只自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将面上笑意压下,这才转过身去瞧宁鸢。宁鸢朝着她行了几步,道:“带我去厨下吧,我也帮着打些下手,给将军备餐吃食。”
成了!成了!成了!她过会子就要去池离面前好生显摆一番!
素银自笑着应下来,而后便领着宁鸢一路朝厨下而去。厨下本已有两个厨娘在忙活,陡然见素银领着一个生面孔的女娘前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素银引着宁鸢入内,而后便与她们明言宁鸢此来是帮着一道备些饭食与徐博食用的。这两名厨娘在将军府中多载,又瞧见素银对宁鸢很是殷勤,心中大略也猜到了些许,都笑着在旁不住地夸着徐博有多好。
宁鸢所做的菜肴较她们的精致许多,亦要多费些工夫去,两名厨娘瞧了,自也是要多问上一番,待几人将饭食准备妥当,已是月上枝头,宵禁了。
作者有话说:
重溟 指幽深的大海。
第108章 饮果酒 那将军喜欢
宁鸢本是想直接离开, 素银却言说此时城中宵禁,非急病寻医者不可随意行走,叫她倒不如与自己一同去寻徐博讨要手令, 没得叫巡城兵士拦下再生事端。
大稽夜有宵禁,若无徐博手令,只怕她今夜无法离府回绣楼。宁鸢亦不多想,这便随着素银一道重新回了徐博的院子。
夜幕落下, 徐博院中未满悬宫灯, 只是在摆放餐食的矮桌旁摆了一盏,随意得仿佛是拿来充个数的。
宁鸢提着食盒同她们一道行过去,夜色浓重,院中所有女娘皆生得比她高挑,一眼过去竟是未叫人发觉。
素银领着一行人先将手中的菜肴摆下, 每摆一道, 他都要与池离递个眼色。池离瞧了半晌都未能明白, 直至她再转过身去接宁鸢手中的食盒, 池离方觉出味来。他立时俯下身,低声道:“将军,宁娘子来了。”
徐博朝着池离略一蹙眉, 而后又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便见着素银引着宁鸢一同行近几步。素银将食盒揭开,一壁把菜肴取出来,一壁说道:“将军,宁娘子知晓今日后厨缺些人手, 刻意帮着婢子们备了饭食。”
“只是,此时天色不早,城中已然宵禁, 若无将军手令,宁娘子此时离开便是犯禁了。”素银将菜肴摆下,起身时自又是与池离递了眼色。
池离立时回过味来,不待徐博开口,便道:“你这妮子怎能如此行事?宁娘子是客,你怎好叫客人帮着做这许多事。宁娘子心善,知你们忙不过来,这才出手相帮,可你怎好叫宁娘子饿着肚子就走的,传出去岂非在说我们将军不识礼数?”
“池郎君言重了,本就是举手之劳,无碍的。”宁鸢开口与素银解释,“本也不是素银娘子唤我去帮的,再者,也实是我手脚慢了些,这才误了时辰,还得劳烦将军。”
徐博正欲开口,一旁的池离立时开口将其打断:“宁娘子这话说的,手令这事就是举手之劳,但也总不能叫宁娘子忙活半天饿着肚子回去吧?”话毕,他立时背对着宁鸢看向徐博。“将军,咱们也不能这么不识礼数吧?”
留人!快留人!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再不留人就真的太蠢了我的将军!
池离将眼色使得险些都要以为他误食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整张面孔抽得如同眼耳口鼻同在一处相互搏斗。
徐博瞧向宁鸢,开口道:“宁娘子一同留下用饭吧,饭后某自会送宁娘子回绣楼。”
“将军英明!”池离立时就竖起了拇指,未待宁鸢回答,一旁素银便上前扶着宁鸢坐定。池离略略扫了眼矮桌上的菜色,又道:“怎么能没汤饼呢?素银,赶紧去做呀。”
素银亦非是个傻的,如何能不明白池离的弦外之音。“池小郎君是知晓的,我素来不会做这个,要么池小郎君来帮衬一二?”
“你就是个最无用的。”池离亦装模作样地说道了几句,“走走走,我跟你同去,和个面都能不会,素银你日后成家我必定要将这桩事说与你婆家知。”
“那我改日也要去寻一寻王大娘,问一下她是否需要我给你相看几个好娘子。”二人如是说着,渐行渐远,不多时已迈出院门去。
二人离了此处,却都十分默契地停留在院门外偷偷打量着内里的情况。
尴尬,太尴尬,若能以斗计,宁鸢觉得此时尴尬的程度大抵不亚于将整条洛河水都舀了过来。
现下无风,院中亦无虫鸣鸟语,留下的皆是寂静。宁鸢的双手交叠搁在自己膝上,指尖不住地在手背之上划动,她腹内饥饥,然主位处的徐博未有开口,她亦不可多言,只得继续垂头熬着。
徐博垂着头,眼角余光自在宁鸢身上游走,她面上的布巾未摘,眼眸闪烁,双手不住地交叠划动,这些无一处都在告诉徐博,她在害怕。
徐博想要开口叫她莫要拘谨,可话至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将军,平时不是挺杀伐果断的吗,怎么到了这时候就一动不动了?赶紧劝人姑娘吃东西呀,你不开这个口,她能开吗?”池离扒在院墙上,真恨不得有个神仙真人跳出来,将他的身形隐去,好叫他赶紧跑到徐博的耳边,教徐博如何说话。
“嘘!小声些,别叫将军发觉了!”素银少不得要出言提醒一二,毕竟徐博素来警觉,这要是知晓他们二人躲在此处听壁角,想是会心下不悦。
“你瞧咱们将军这模样,他像是能发觉了咱们的?”池离自白了他一眼,“你不如帮我想想,怎么着才能让将军开口叫宁娘子用饭,至少别饿着人家小娘子。”
“难。”素银自吐出这一个字,而后便继续朝着内里张望着。
宁鸢又枯坐了盏茶工夫,她正想着如何开口请辞,腹中的空城计却在此时唱至曲调婉转处。宁鸢下意识地按到自己腰腹处,而后瞧向徐博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是某的过错,宁娘子,先,先用饭吧。”徐博亦面露悔意,面前摆了一桌子佳肴,他生生是叫宁鸢看得见,闻得着,却不叫人食用,多少有些叫人受刑之意。
“是妾失仪了。”宁鸢抬手将遮面的布巾取了下来搁在膝上,她抬手去捧了那碗微凉的粟米羹,调羹轻轻舀着,却没有送入口中。徐博见她瞧向自己,自也回过神来,只探出手来夹了一块炙羊肉送入口中。
眼见徐博启筷,宁鸢亦埋头进食,只盼着早些用罢饭食讨到手令,如此她便能离开了。
“要么不说话,要么只顾着吃,我的将军啊。”池离按着自己额间的穴位,着实是服了院中的那两人。
“你俩干什么呢?”冯方不知何时过来的,他陡然出声,险些唬得素银尖叫出声。
“小点声。”池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指了指院内的方向,低声道:“没瞧见将军跟宁娘子在里面吗?”
冯方得知宁鸢在院中,自也猫了腰与池离同去瞧了。“怎么两个人都只埋头吃东西,就,就不说个话?”
“我也正愁这事呢。”池离答罢,忽回过神来,道:“你来干什么?”
冯方目不转睛地盯着院中两人,答道:“宫里的内侍来了,太子妃着人送来的礼到了,我这不是来请将军出去的嘛。”
“别,千万别。将军要是现在出去,那宁娘子肯定立即……”池离似是忽然想到了些什么,眸色一转,问道:“太子妃的礼箱里,应该还是有她亲手酿的酒吧?”沈清晏时常会遣人与徐博送生辰礼,次次都有她亲自酿的酒。
冯方如实道:“那是自然,传旨的内侍还说,太子妃特意交待过,这次的酒方子是太子殿下寻来的,说是尝着像果酒,但后劲十足,嘱咐叫将军莫要贪杯。”
“那就行,赶紧的,赶紧把酒拿来,然后我送进去。”以徐博的酒量,他就算是贪杯了,只怕也不会乱||性,二人一直这么僵着自是不行,倒不如添上几盏,松泛松泛心神。
“直接拿?不是,将军还没出去谢恩呢。”
“明日再谢,相信我,太子妃比咱们更希望将军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你且先出去与内侍说道说道,然后再把酒取来,快点,快点!”池离伸手将冯方推出三尺远,冯方虽有为难,但也没有停留,只转身离去,不多时,就将酒取来了。
池离自他手中接过酒埕,而后独自入内,将酒液呈上了去。“将军,新到的果酒,属下取来给二位尝尝。”池离自斟了一盏与徐博,待他行至宁鸢身侧时,还未待宁鸢拒绝,池离便道:“宁娘子,这说着是酒,但一点都不醉人,娘子可将此物充当花露饮便是了。”
酒液在瓷白的盏子里渐渐盈满,不知是否因夜色迷人,宁鸢瞧着这果酒,竟观得它似带着略浅的粉。酒液入盏,她能清楚地嗅到浓郁的果香,倒是没什么酒味,许是同那些略带了些酒精的饮料差不许多。
池离将酒斟罢自退出去,宁鸢捧了盏子与徐博相互一敬,便轻启朱唇浅尝了一口。“甜的?”宁鸢的眸色里透出诧异之色,而后她又吃下一口细品了品。“好像有许多种果子,我竟尝不出来是哪些。”
徐博亦饮下一盏,道:“这酒,估摸着是东宫送来的。”能酿出如此美酒者,除沈清晏外他并不做第二人想。
“东宫?”宁鸢捧着盏又饮下一口,道:“将军的那位妹妹?”
“嗯,雩娘。算起来,真的许多年不见了。”徐博自斟了一盏,随即又抬手替宁鸢满上。“除了酿酒,她也极擅刺绣,想来若是宁娘子有缘与她相见,你们二人定是投契。”
宁鸢又吃下一盏,两下盏肚,身子已然生了热。宁鸢自抬了双手去托着下颌,而后歪着头笑着瞧向徐博:“那将军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醉酒时 亲完了,就
眼前的宁鸢双颊酡红, 她的眼眸之内不再有防备之色,好似一汪清泉,明媚又飞扬。徐博瞧了许久, 喃喃道:“喜欢什么?”
“将军喜欢刺绣吗?”宁鸢已生醉意,所问之事断不是她素日清醒时会说的话。“我小时候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刺绣,但是我奶奶喜欢,她希望有人能承她的衣钵, 然后我就撒谎, 说自己喜欢。”
“以前每天放学做完作业之后,我都得跟着奶奶一起绣花,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我傍身的技艺。”她将双手撑在矮桌之上,许是身形不稳, 抬手之时便已将盛了果酒的瓷盏扫落。徐博下意思便探出手去接, 粉色酒液自盏壁处溢出划落, 打湿了他的掌心。
宁鸢探出双手去捧徐博的手掌, 她将那只酒盏搁回矮桌之上,然后歪着头瞧着他掌心里积下来的酒液。
“宁娘子……”徐博从未见她如此模样,若说先时的宁鸢如玉尘凝于高山之巅, 那现下的宁鸢便好似春暖之时一江春水,柔得叫他无法推拒。
宁鸢好似并未听到徐博的声音,只将满腹心思都摆到他掌心中积起来的那小一滩酒液。宁鸢伸出纤指沾了一点,而后送到口中尝了尝,笑得天真:“甜的。”
徐博已是叫她这副模样唬得愣在原处, 一时间竟也忘记将手抽回了。宁鸢捧着他的手笑了笑,而后直接俯了身垂下头将他掌心的酒液尽数吃入腹中。
掌心原本微凉的酒液叫她聚了炽热之意,她好似一只狸奴, 粉舌轻轻一卷,便已将酒液送入自己的口中,只留下酥麻微痒的触感在徐博的心底渐渐散开来。
酒液已被她全数吃尽,可她却还将脸埋在徐博的掌心,她时而侧了脸去蹭,时而又将下颔摆在正中,徐博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掌当做物件玩耍,此时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再叫宁鸢随意饮酒。
夜风拍打着灯笼发出些许声响来,宁鸢双眼微眯着露出一抹笑来。徐博见她如此,亦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宁鸢笑着将他的手掌往自己身前拽,徐博亦由着她闹,只将自己的身子前倾,叫她方便把玩。她一手执着徐博的手,一手开始细细数着,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不过五个数,她却来回数了许多回都没有数全。
宁鸢心生怒气,而后就将自己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叫徐博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嘴角。“你笑话我。”徐博并未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怒意,只觉得现下的她很是有趣,她再也不是那个事事小心,一眼过去仿佛历经岁月霜风磨砺的女娘。
她就只是宁鸢,只是一个欢愉时会笑,生气时该闹的寻常女娘。
“你还笑!我咬你的!”她将话说罢,随即真的就一口咬住了徐博的手指。徐博还是没有抽手,就这么静静地由着她闹。宁鸢脱口的话毫无威胁之力,而她咬在徐博指间的贝齿亦伤不到他分毫。
不过就是一只狸奴要使性子,她又无什么坏心思,自由着她便是。
宁鸢使了劲去咬,可徐博却依旧面不改色,便好似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毫无反应。
宁鸢瞧了瞧徐博,松开后又用力去扯他的手,可惜无论如何都不能动他分毫。宁鸢扯了许都不见有效,越性借了整个身子的力量去扯,却不料自己手腕虚浮无力,如此作为之下,自是叫自己失了重心直接往后栽倒。
方才还面露笑意的徐博此时也慌了,他将身子前倾将自己的双手为垫,一手搁在宁鸢脑后,一手搁在宁鸢脊背处,与她一道栽倒。
矮桌叫他此等动作移开,桌案上的酒埕随即倒下,酒液自埕内流出,滴落在两人的衣摆之上。
“好样的!”院门外的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出这话,他们说完之后又都十分默契的将自己的嘴捂上,断不敢发出些许声响来,没得惊着院内的两人。
徐博双臂半撑着身子,他身上的是宁鸢亲手替他缝制的披风,而他身||下,是那个乱他心神的女娘。
她与自己离得这般近,他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宁鸢呼出的气息,一股子带着果香的菡萏。此时的她仿佛雨后初开的菡萏花,花瓣上满是晶莹的水滴,在金乌映照下透出耀眼的光。
徐博不自觉地吞咽了下,他自阖上眼不再去看,喉头滚动一番后,方轻声道:“宁娘子,我,我,我唤人,送你去歇息。”
“不要。”她忽然探出手来捧了他的脸颊,微凉的指尖触及之时,徐博便睁了眼。“八斤斤,亲一下。”话毕,宁鸢自将双手搁到徐博脖颈处,而渐渐靠近,用自己的鼻尖轻轻触碰了他的鼻尖。
“亲完了,就一起睡吧,晚上不许再吵着要我喂你吃饭。”她将头埋到徐博脖颈处,双手失了力,渐渐滑落。她,睡着了。
说完这些虎狼之词,宁鸢就好似一只狸奴般将头略略一拱,嘴里发出些细碎声响,似是在回味方才的果酒。
徐博的双手摆在宁鸢身后,怀中的女娘已然睡过去,他的手却开始无处安放。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渐渐烫着了他的胸膛,这股子燥热愈演愈烈,渐渐下游,叫他自阖了双目,不敢再胡思乱想。
徐博自缓了几息方按捺住那股子燥意,他瞧向院门处,连着唤了几声来人,院外三人行止一致,全都捂上了耳朵退避三舍。
“我现在吩咐下去,叫底下巡夜的人都机灵着点,看到将军就躲,绝对不要出现在将军面前。”冯方说罢这话,立时就走了。
“我现在就回去,保管将军寻不到我去伺候宁娘子。”素银将话说出,亦即刻离开。
池离瞧着这遁走的两人,定了定神,道:“那我就离远一点守着,要是看到不长眼的,立刻把人赶走。”
徐博唤了许久都未有人来,夜风渐大,他亦不可能一直与宁鸢就这般坐在院中等着,没得叫人瞧见了再坏了宁鸢的名声。
“宁娘子,宁娘子。”徐博又唤了几声,然,怀中女娘已然熟睡,自没有半点回应。徐博一手按在宁鸢脊背之处,一后绕至自己身后解开系带,自扯了斗篷裹在宁鸢身上,随后才将宁鸢抱在怀中迈步离了自己的院落。
徐博一路上小心避开巡夜兵士径直将宁鸢带去了她先时曾歇过的小院。屋内并未点灯,徐博依凭着记忆自迈步至床榻旁,将宁鸢摆到床榻之上,而后扯过一角薄被盖在了她的腰腹之上。
宁鸢翻了个身,手臂顺势就搁在徐博的手上,她侧躺着,扯着徐博的手掌往自己的面颊处送。
屋内并无光亮,是以触感尤为强烈,愈发引人想入非非。
她此时的双颊应当如余霞一般,因为她面颊所透出来的热度烫得他掌心生汗。徐博唯恐自己身上的汗味熏着她,只轻轻抽离自己的手掌,而后便径直迈步离了屋子。
徐博立在院中环顾一圈,立时高声道:“池离,你若再不出现,明儿就给我离开朔阳!”
“别,我,我在!”池离知徐博这是动了怒,哪里还敢隐在暗处看戏,立时便跑到了徐博前面。
徐博面露愠色,今日种种,他又怎会猜不得内里详情。他自负手而立,随即朝着池离迈了一步,道:“天亮之后,绕着朔阳城跑十圈。”
池离叫屈:“啊?将军,属下这都是……”
“二十圈。”
“是。”池离很是委屈,却也不敢再行争论,生怕再多说一句,就要罚跑三十圈。
“去把素银叫来守着宁娘子。她吃醉了酒,明日醒来定会头疼,该备下的汤药都早早备下。”
徐博吩咐完这一切,池离便道:“将军,您不亲自照顾?”依着池离的想法,徐博堂堂一城守将衣不解带地照看了宁鸢一宿,翌日等她醒转,自是会对徐博多上几分好感才是。
“她一个女娘夜宿在我府上本就已经不妥,若我再与她同处一室,你叫她如何自处?”徐博剜了池离一眼,又道:“宁娘子非是那些喜爱攀附的女娘,你也莫要再将这些小伎俩使在宁娘子身上,若不然就给我离开朔阳。”
池离小声嘀咕:“这就护上了。”
“你说什么?”
“属下是说,给太子妃办差事的内侍到了,将军可要去见一见?”既然宁鸢都已送回来了,此时过去相见,也未尝不可。
“太子妃?”徐博止了步子,回首道:“方才的果酒,是雩娘送来的?”
“嗯,内侍说,这是太子殿下寻来的新方子,太子妃新酿的,虽味似果酒,但后劲却……”话至此处,池离方知自己多言多错了,只得赶紧将余下的话咽回腹中。
“三十圈,不跑完不准回来。”池离已将话说得如此明白,徐博又怎会猜不出来。
“将军,三十圈,绕城三十圈,我跑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跑得完呀将军!不吃饭一直跑,属下会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是狸奴 他笑着垂下
宁鸢醒转之时, 天已大亮。
她虽未饮多少果酒,但这酒后劲确实大,叫她才将将睁眼, 便觉得头痛欲裂。她瞧着头顶的纱帐,发觉身在先时曾小住过几日的屋子内。
昨夜之事她早已记不大清,似乎就是她喝多了,然后又看到了八斤, 再然后就记不清了。
素银立时上前扶着宁鸢坐起身来, 而后端起一直温着的汤药,关切道:“宁娘子先饮上一盏解酒汤吧。”
宁鸢接过来将这一盏解酒汤吃尽,又揉着额头许久,这才稍稍觉得好受些。“我,我这是睡了多久?”
素银接过盏子如实答了道:“娘子昨夜吃醉了酒, 将军唤婢子过来照应着, 现下刚过巳时。”
“都这么晚了。”宁鸢自扶着头挣扎着要起身, 她双眸微张, 足尖胡乱地找寻着自己的绣履。“我得快些梳洗一番,没得叫她们都等着。”
“宁娘子宽心,今日一早, 池郎君就回去同王大娘说了,说是娘子昨日摔伤了,今日恐怕不能去绣楼了,王大娘会早些去铺子里打理的,娘子宽心。”素银扶着她立起身来, 道:“婢子已然备了沐汤,娘子不若先入内沐浴,晚些婢子再与娘子梳妆。”
宁鸢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确实不大好闻,这便也应下了。将军府中并未有宁鸢的衣物,素银自捧了一身绯色的男郎圆领袍来与她穿。
宁鸢穿上试了试,这身衣裳不论从肩腰宽度还是长度,都略大了一些,想来已是素银能取来的最为接近自己身量的衣物了。左右不过借穿一次,她自不去挑这诸多事。
“将军上值了吧?”宁鸢看向院外,依着徐博素日里的习惯,此时大抵都已经在营中了。
“并未。”素银替她理好发髻,道:“太子妃送了生辰礼给将军,因是路上遇了大雨,是以耽搁时辰,昨儿晚间才到。将军今日自是要备一些回礼,好叫内侍带回东宫。现下,将军应当在偏厅处吧。”
“既是有宫中内侍在,我便也不好打搅了,有劳素银娘子帮我与将军致歉,过几日后,我再亲自登门。”宁鸢转身,见素银正在收拾她换下的衣裙,立时上前去接了过来。“素银娘子将这些给我吧,我带回去自行清洗便是。”
“婢子觉得,娘子还是莫要如此的好。”素银并未松手,“娘子客居一宿也称不上什么离经叛道之事,可娘子若是穿着旁人的衣服,再抱着一身自己弄污了的衣裙回去,怕是有些眼红心黑之人要嚼舌根。”
“娘子不若就先在府中歇上一歇,待晚间天色稍暗时,赶在宵禁前回去。或是,待将娘子的衣裙晾干了,娘子换回去再行离开亦是不迟。”
宁鸢本是不忌讳这些事的,可转念一想,若是这事传扬出去,依着徐博的身份,少不得要引来宋淮手下的人注意。思及此,宁鸢自也应下来了。
素银知她不会离开,便言说出去着人送些饭食来,便迈步离开了此处。
不多时,素银便取了食盒来与宁鸢,宁鸢用罢朝饭后便往廊下立着了。她习惯了素日里满满当当的日子,一时间叫她停下来,颇叫宁鸢有些无所适从。
素银将这一切瞧入眼里,便言说院中池子里新进了几尾占魁,可引着宁鸢前去走上一走。宁鸢倒也不拒绝,只随着素银一道行了出去。
徐博的府邸着实简单,即便朔阳气候不比江南,但也不至于叫他一个国之重臣府中简单至此。宁鸢跟在素银身手随意走着,这才发觉徐博的府邸竟比千灯别院大不出多少去。
宋淮那司不过一小国的司政,随意一处别院的大小便同徐博的府邸大小相似,也不知是宋淮贪得多了些,还是徐博此人过于简朴了。
千灯别院内一步一景,每一处的花木栽种,山石摆放都很是讲究,然徐博的府中放眼过去空荡荡,也怪道素银提起游园之时只能说是去瞧占魁了。
宁鸢瞧着略有泛黄的池子,道:“池中不植一些水生花草吗?单只将鱼扔在此处,怕是……”活不了多久吧?后头那话,宁鸢着实有些不大好意思说出口。
素银回道:“将军对这些事素来是不在意的,再者,这几尾占魁活了许多年了,还是昔年东宫送来的。”
“从都城一路运送到朔阳?”宁鸢一时不知该感叹是这古代运输手段了得,还是该说这几尾占魁实乃鱼中强者,水中霸王。一路折腾不说,养在这种池子里,竟还能活得膘肥体壮。
“自然。”素银颔首应了,“太子妃知晓咱们将军素来是个养不活什么活物的,着人送来的时候就说了,这几尾鱼天生天养最是能活,叫将军不必在意。”
“于是将军便叫人扔进这池子里,然后每日随意扔些鱼食,就,养了这许多年了。”
宁鸢瞧了瞧池水,又瞧了瞧在水中游走的尾,不自觉地轻笑出声,金乌的光辉打在她面颊之上,竟是比池水映出的波光更为耀目。
许山瞧着池畔的两人,随即对着一旁的解善道:“解郎君,那位娘子是?”
解善瞧了眼,回道:“是宁娘子,来给将军送贺礼的。”
“是吗?”许山的目光始终盯在宁鸢身上,对解善的话是半字不信的。“若是没有瞧错,那位娘子身上绯色宝相花的衣袍,是将军幼年时穿的吧?”
大稽服色等级严明,通个朔阳城能用此等衣料制衣的,也唯有徐博了。可那女娘身形瘦小,且那衣裳用料也非是现下时兴的,想来也只能徐博少时之物了。能将幼时衣袍叫一女娘穿在身上的,那女娘可非是寻常人物了。
解善没有答,许山继续道:“徐将军的婚事不独卫国公记挂着,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亦是,若是将军有了意中了,不如直接报承宫中,陛下自会允将军一个恩典的。”
许山将这话说罢,自不再提旁的,只权当今日他不曾瞧见宁鸢,这便也离了那处自迈步往府门外而去。不多时,徐博亦领着人前来,亲送了许山上了车马往都城而去。
徐博回转入内,远远便见一个女娘拿着鱼食罐子正立在池子旁撒饵料。徐博迈步接近,宁鸢自也瞧见了他,这便将手中的罐子塞到了素银手中,自己朝着徐博疾步而去。
她提着衣摆,绯色衣袍在辉下映照之下分外耀目,徐博亦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宁鸢身上的衣袍非是她的尺寸,虽她已很是小心,却依旧在步下台阶时踩住了衣摆,整个人朝前栽倒过去。
徐博几步上前长臂一揽将她稳稳接住,宁鸢双掌按在徐博手臂之上,随即缓缓抬眸。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徐博那一双满含关切之意的眸子。
宁鸢立时收回眼,自退上一步与徐博行礼:“妾失仪了,多谢将军相救。”
徐博瞧了眼自己的手臂,而后将手搁至身后,平声道:“无妨,宁娘子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急事?”
“妾,是有一桩事,想请教将军。”宁鸢垂了眼眸,面露难色,一旁解善立时言说尚有军务,这便与素银招了招手,二人一道离了那处。宁鸢侧了身去瞧,待确认再无旁人,宁鸢方深吸了一口气,道:“昨夜,妾,没有唐突将军吧?”
初初醒转之时,宁鸢倒是记不大清,方才她立在池畔许久,越想越担心。她记得看到了八斤,那她自是会放下诸多防备之心,没得再说些胡言乱语,反教徐博以为她是妖邪之物。
她手足无措,像及了昨夜饮酒前的样子。徐博见她如此,自是会想到昨夜她捧着自己手掌饮酒的场景,身子亦不自觉地生出燥热之感来。藏在身后的手掌更觉得像是有铁汁在手,烫得他想重新抚上宁鸢的面颊,还将这许多燥热都尽数驱散。
他用力地攥紧了掌心,面上依旧一派平静模样:“宁娘子只是多饮了一盏果酒,怎会有失仪之处?昨夜宁娘子吃醉酒后就一直在笑,然后口中喊着‘八斤’二字,就睡过去了。”
宁鸢的面色松缓几分,徐博想起她捧着自己面颊时喊的那个名字,心中有一处梗得叫他有些不畅。“不知,宁娘子口中所唤的‘八斤’,是何人?”
“从前养的狸奴。”提及八斤,宁鸢自松泛了几分,亦不端着装着了。“是一只橘色的狸奴,某日归家途中,它一直跟着我,我心一软,就养了它。”明明自己都不能把自养好,偏还要好好养一只猫。
得知只是一只狸奴尔,徐博亦松下心神来。怪道她先时要说晚上不许再吵着要吃饭,原是指着喂狸奴食物,实乃自己想左了。
他笑着垂下头,而后又仰起,辉光之下,他笑得不似而立之年的沉稳将军,倒更似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
风卷黄沙,宁鸢瞧着这样的徐博,亦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在这处并无典雅景致的四方空院之中,他们成了彼此眼中最为耀目的那一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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