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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一山高 她能叫家主


    孟吟芳心生纳罕, 是以并未察觉到罗诺那才蹙即舒的双眉。


    自寒山城乱之后,有着萧恕与沈清晏①相助,她重新执掌寒山城, 虽城中大多人都臣服于她,但还是有少数人想要叫罗征②的血脉来坐这少城主的位置。


    今日她虽只带了少数随从出城,但若要叫罗珃悄无声息离了自己身侧,无随行之人相助, 她自也是不信的。


    未几, 百瑞捧着茶汤果子入内,罗诺与丁沛各自取了一盏捧在手中,却未去饮。孟吟芳瞧他们如此,随即自饮了一口,亦不去催他们。


    虽孟吟芳从未见过罗诺, 但她与一名哑仆产子之事, 她也是知晓的。而此时面前这夫妻二人, 女子衣着华贵, 男子只之不语且覆着面具,她少不得要作此想。


    既有此猜想,孟吟芳眸光流转, 随即道:“二位可尝尝这荷花酥,这是我一位好友昔日写下的方子,我院中厨娘依着做了,虽口味上稍逊于她,但较城中酒楼里做的那些还是好出许多去的。”


    罗诺见她取了一块来食, 又见其形很是精致,亦浅尝一口。面前这荷花酥不论模样口味,都与沈清晏送来的厨娘不分伯仲, 着实叫罗诺有些诧异。


    孟吟芳见她尝了,随即又道:“我这位好友许是大稽人士,会好些大稽的点心,连那酥山都是会制的。”


    “许是?”罗诺心生纳罕,问道:“娘子与她既是好友,怎会不知她是哪里人士?”


    孟吟芳自抬手以帕拭了拭嘴,道:“我那位好友先时跌落山崖,失了旧时记忆,连她自己都不知晓自己是哪里人士,家中是否还有父母亲人。”


    语毕,她又做出一派忧伤模样来,叹道:“她也是命途多舛,孤身一人失了记忆也就罢了,偏还叫城中权贵瞧上了,不得不避走他乡……”话至此处,孟吟芳又立时做出一番回过神的模样来,并不往下说去,只笑着叫二人吃茶。


    吃了半盏茶后,罗珃自也醒转过来,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笑道:“阿娘,阿爹。”夫妻二人立时搁下茶盏迎上前去相问他是否安然。


    孟吟芳得见如此场景免不得要想起自己的父母,她微微垂头,随即又扬了笑上前几步,道:“他掉下陷阱时伤了脚,我给他冰敷过了,但我非是医者,二位将他带回去后还是得寻个人好生查上一查。”


    “还有,他说他磕到头了,但我未有寻到伤处,二位最好也寻个擅长此类症状的医者瞧一瞧为好。今日他在我这处用了些荷花酥与翡翠雪月酥,我未叫他吃茶,只给他备了些崖蜜温水。”


    孟吟芳将话说毕,罗诺夫妻二人自是相谢一番。孟吟芳亦不多留,亲自送了他们几人离府。罗诺将罗珃带上车驾后,便吩咐人去将宋淮召来。


    彼时宋淮正领着人在城外找寻,陡然闻得罗诺有此传召,自叫宋笙先一步领人回去,他孤身往城主府而去。


    宋淮赶至城主府时暮色已起,守卫见是宋淮前来,自亲引了他去见罗诺。


    彼时罗诺坐在书案前执笔,宋淮入得内里,自与她施了一礼。罗诺未有抬眸去瞧他,一壁写,一壁说道:“病好了。”


    宋淮因要亲去将宁鸢带回,是以安排一番后假借生病的由头离了城去。只是此等事如何能逃过罗诺的眼,她今日有此一问,自也是在敲打宋淮。


    宋淮觉出味来,再次施礼道:“多谢城主惦念,臣已大好。”


    “既是好了,就该去查一查今日之事是何人所为。”罗诺如是说着,她并不想与宋淮直接扯破这面皮,毕竟他也是自己权衡左右的一把利刃。


    宋淮应下正欲离去,罗诺却喊住了他,随即便有一侍女捧着一个螺钿妆匣前来。“拿回去给你的妾室的吧。”


    宋淮身形微怔,而后接过来再行道谢方退了出去。


    离了城主府,夜风微凉,残月在天,吹得宋淮神思有所清明。宋笙上前来迎,宋淮迈步自往马匹旁而去,随即便扬鞭而走。


    罗珃被寻回的消息罗诺未叫人压着,且孟瑜在城主府中当差,自是清楚。他得闻罗珃是在城外一所宅中寻回,立时便想到了孟吟芳,是以翌日就出城寻了她。


    孟瑜入得内里,便直截了当相问孟吟芳救下罗珃一事。孟吟芳并未立时作答,只叫百瑞先去备茶,待屋内无人,方道:“阿兄如此神情,想是我猜对了,昨日来的那位夫人,就是城主。”


    “果真是你救下的少城主。”虽早有猜测,但此时亲耳听孟吟芳道出实情,孟瑜总是免不了有些担忧。“城主出行素来都有暗卫跟随,外间言说是走失,只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罗诺虽为城主,但见不得女子权掌之人不胜枚举,朝中亦不乏有存了叫罗征之子再行继位心思之人。


    “所以我希望阿兄权当今日不曾问过我这些,只是来寻我吃盏茶的。”孟吟芳面色平缓,道:“昨日我已经将鸢娘避走一事透了口风出去,我未与城主直言鸢娘是受宋淮所迫,只是说她受一权贵所逼,不得不避走他处。”


    孟瑜自明其意,旋即接话道:“你放心,我会寻个好时机将你的身份透给城主知。”宁鸢避得了一时,却避不了一世,宋淮在位多年,手上也不乏擅于搜寻之人,总有寻到的一日。


    再者,孟吟芳此举不单为了宁鸢,亦是为了孟家,为了她自己。


    未几,百瑞捧了茶汤入内,二人一道吃过茶,孟瑜便也回了城。


    因是要查罗珃失踪一事,宋淮接连几日不曾过来千灯别院。宁鸢将养了几日,终觉得身上大好,遂也开始打量起这别院的布局,好寻一处方便逃匿位置。


    早起月莲与如意奉上餐食,宁鸢草草用了些唐安餤③并半碗玉尖面就搁了箸,自取了帕子拭了嘴,而后又取来茶水漱罢口,便也起身往外间而去。


    这几日伺候下来,如意与月莲也知她心有郁结,平素里并不说话,只独自个坐着。是以在宁鸢起身之后,如意留下收拾一应碗盏,月莲便跟着她并不敢多离半步。


    东风送暖,宁鸢穿了一身浅黄春衫自在庭院信步而走。院内雕栏画栋,花木繁盛,院中辟出的池子里想是栽种了菡萏,此时未至花期,未见花情。


    宁鸢沿着院墙行走,偶过春桃花树下,自是抬手弯下一枝来轻嗅了嗅,做出一副赏花之态来。如此反复多次,待她将整个院子粗略走上一圈,已过去一个时辰有余。


    宁鸢行回自己所居的院落内,此时她并不往屋内坐,只自往池旁立着,似是在瞧着池中那几尾占魁④愣愣出神。


    月莲随她行了这一个时辰,又在旁立了许久,怕她身子受不住,只上前劝说一番,怎耐宁鸢并不回话,月莲亦只能歇了心思自立往她身后两步处立着。


    这个院子除却正门与后门处,还有一处方便车马出入的侧门并两处角门。正门与后门内自有两个看门小厮守着,侧门处看似无人,但那处门厚且重,凭她一人之力怕是无法做到悄无声息将其开启。


    既是会惊动旁人,自也不能选,若真要选,怕也只能是两处角门了。只是那两处角门离自己所居的院子着实远了些,一路上要不被人瞧见怕不行。


    再者,虽平素日贴身不离她左右的也就如意与月莲再并乔媪这三人,但宁鸢自晓宋淮必是指了察子盯着她的。


    宁鸢立在池边许久,终是叹了一口气,自回了屋内坐到了罗汉床上。如意立时去备了些玉露团来捧与她吃。宁鸢只抬手用了半块,便搁在一旁,只愣愣地瞧着矮桌上摆着的三足鎏金仙鹤炉瞧着。


    她这般瞧到午时,又随意用了些饭食,而后又坐至原处继续发愣。如意将其瞧在眼里,只与月莲叮嘱了些许,叫她生好看着宁鸢。月莲一一应了,如意又外往间与乔媪递了话,叫她也一并盯一盯,她需去一趟宋府主宅。


    乔媪知她要离开,自是要问上几句。如意满面愁容,叹道:“娘子每日里一句话都不曾说,一应饭食皆是给了就吃上一点,用得却都不多,也不知是喜不喜爱。”


    “这便也罢了,每日里要伺候她梳洗之时,她都不许咱们在旁。我原道娘子是记恨我先时帮着家主将她拦了下来,便想叫月莲多往跟前立着,却不想月莲去了,也是如此。”


    乔媪听罢,回道:“家主将她搁到这别院之内,也不知是要纳了她,还是就叫她当这别宅妇,连接几天不曾来瞧她,想来也未有那么中意。”


    乔媪年岁已大,这些年来什么样的女娘是没有见过的?纵是再有颜色的美娇娘,只要非是大家大户,有父母亲族疼爱的女娘,哪里是能在夫家站住脚的?


    男郎口中说得再是好听,最终都逃不过情深不寿这四字。


    “她能叫家主费了这般大的心思去寻回来,即便是不上心,也不会在此时。”如意未将乔媪的挑拨之语听进耳中,只又嘱她小心伺候着,便提裙离了此处,自往宋府而去。


    千灯别院与宋府主宅相距不远,不过一条街罢了。如意行至宋府角门处抬手叩了门,不多时便有人前来应门,并未直言要寻宋淮,只言说郑森先时吩咐之事办得差不许多,特来回话。


    那小厮知她是城外别院中伺候的奴婢,心下亦未多想,只领着她去寻了郑森。


    彼时郑森正嘱人在浊水居内收拾衣物,好送去衙署与宋淮替换,陡然瞧见如意前来,双眉一折,自将如意扯了往僻静处立了。


    作者有话说:


    萧恕  完结文 《表妹门前是非多》中的人物,按着时间线,这个时候萧恕已经继皇太子位,长女也已经出生。


    沈清晏  完结文 《表妹门前是非多》中的人物,按着时间线,沈清晏已与萧恕成婚,长女也已经出生。


    罗征  完结文 《表妹门前是非多》出现过的人物,罗诺的亲弟弟。


    唐安餤 dan 第四声 一种拼凑成花形的饼。


    占魁 鲤鱼的别称。


    第42章 弃妆匣 此时郑森既


    “你不在娘子身侧好生伺候, 来这里做什么?”郑森将声音压得极低,话毕还不忘左右打量,生怕叫人听了墙角去。


    如意垂着头小声回道:“娘子这几日不曾说过一个字, 每日里进食甚少,除却去院中走上一两个时辰,余下就都枯坐一隅。婢子怕娘子生中郁结不散,没得再生出病症来, 是以先递个消息回来。”


    回想那日孟吟芳提刀与宋淮打斗的场景, 郑森自觉那宁鸢怕也是个生性与孟吟芳相似之人才是,若不然也不会摆着大好的富贵日子不过,要拼死逃出去。


    此时宋淮将其强行带回,心中自是憋了一口气无处舒解。郑森只小声与如意言说自己知道了,便叫如意快些回去别院, 日后莫要轻易来主宅寻他, 没得再生了事端来。


    如意自是应下, 立时离了宋宅自往千灯别院而去。


    未几, 底下人来回话说已将衣裳收拾妥当,郑森亦不久留,自带着一应衣物套上车往衙署而去。


    郑森行至衙署时, 宋淮自在刑房亲自盯着人施刑,郑森不敢打搅,只立在院中静候宋淮回来。又过了约有一个时辰,宋淮才往此间而来。


    郑森将一应物件摆放好,而后立在一旁待屋内只余宋淮、宋笙之后, 方开口道:“家主,今日千灯别院递了消息过来,说是宁娘子数日不曾开过口, 整日都呆坐着。”


    宋淮未有抬眸:“是她指人来递消息的?”


    郑森知宋淮的意思,略一忖,回道:“是如意过来递的话。奴觉得许是娘子初归之时就与家主分开,心中惶恐不安,身侧亦无可言说的知心人,这才一直缄口不言。”


    “奴也觉着若是娘子一直闭口不言,怕是要生了病症出来。”


    宋淮静默少顷,抬眸间瞧见罗诺所给的那个妆匣,遂道:“近日诸事繁多,无心旁事,你且将这个送去与她便是。”


    郑森得了信,立时上前亲自去捧了,待行过礼后才行离开。郑森离了衙署,一人孤骑往清溪巷千灯别院而去。


    郑森行至千灯别院时正是酉时,天色将暗,廊下已然悬灯,月莲引着郑森一路前行,待行至宁鸢屋前自请他稍候一二,而后先一步入内去与宁鸢禀报。


    宁鸢听得郑森名字却不知他是哪个,月莲见她翠眉微蹙,又道:“禀娘子,郑郎君乃是贴身伺候家主的,想是家主令他来的。”


    得闻他是宋淮近身,宁鸢心中厌恶之感自又添了几分,只自顾将头侧过去,微微颔首。


    月莲立时迈出门去迎,郑森垂着头入内,满面堆笑地与宁鸢行了一礼,而后开口道:“宁娘子,家主近些时日公务繁忙,是以不得空来寻娘子,这螺钿妆匣乃个中上品,寻常难见。”


    宁鸢巴不得宋淮日日都待在衙署内,没得再来折腾她。宁鸢甚至懒怠去瞧一眼,只摆了摆,也不知何意思。月莲立在一旁,立时便去接了。


    “宁娘子,这妆匣之内还摆了好些奇珍,娘子不若瞧一瞧?”郑森见她依旧一语不发,还道她是在怪责宋淮,少不得要赔礼解释一番。


    他将话说毕,未见宁鸢有何反应,一旁如意忙来打岔,上前来打开妆匣,见内里满满一匣子的首饰,立时欢喜道:“娘子快来瞧,内里摆着好些名贵的珠钗玉环。”


    宁鸢终是偏了头瞧了一眼,烛光下那一匣子物件熠熠生辉,好生刺眼。宁鸢扫视一圈,终是开口言说了这数日来的第一句话:“这么名贵,那就都赏你们了。”


    话毕,她不再言说,只兀自起身往外而去。她这一番话叫屋内三人皆唬了一跳,月莲瞧她离开,立时去追,余下二人面面相觑一番,终是郑森先一步开口,结结巴巴的问道:“她,她,她方才说什么?”


    如意满面为难,叹道:“娘子这怕是还在与家主置气呢。婢子服侍娘子这么些时日,娘子从未吐过一个字。”


    郑森垂着头思索半晌,道:“这匣子里的物件都是顶顶好的,家主摆在案头,想是也早就备好了,就等寻着机会再送给娘子的。”


    “可娘子并不中意。”如意又叹了一口气,又瞧得这满匣子的饰物,问道:“郑郎君,那,这些饰物如何处置?”


    “你难不成还真想拿呀?”郑森剜了她一眼,道:“寻个妥善之处先安置吧,无事莫要叫娘子瞧见,没得发了脾性吃亏的反而是你们自己。”


    如意将妆匣接过来,心道宁鸢至多就是不说话罢了,打骂苛责倒是不会有。一应事务交待妥当,郑森亦不多留,自回转了宋府,想着若是待宋淮回府之后,再行禀报此间事务。


    如意送走郑森,自也将这妆匣束之高阁,不敢摆到宁鸢跟前惹她厌恶。


    又过了几日,宋淮终是将引得少城主离开的暗子捉住,审问之后将一切尽数报与罗诺知。罗诺瞧了折子,只说他接连辛苦多日,许他几日休沐,便也叫他回去了。


    宋淮离开城主府,自是先回府去沐浴更衣一番,而后再与方夫人请安。方夫人已数日不曾见他,自是扯着他一道坐定。


    屋内燃着方夫人精心调配的香料,袅袅而起,满室生香。


    “良恭多日来操劳,过会子用过饭后好生歇上一歇才是。”方夫人如是说着,心下也生了纳罕之意。他接连几日都在衙署替城主办事,理应带些倦意才是,可如今瞧来却不见他面露疲态,竟较早几月还要好一些。


    宋淮峰眉舒展,面露笑意,回道:“有劳阿娘惦记,都是为臣者应尽之事,阿娘不必挂心。但儿确实久未尝阿娘院中的饭食了,今日必是要蹭一蹭才是。”


    寻常的三言两语却叫方夫人听了心中熨贴,只笑了一旬便立时指人去通知厨下,早些摆饭才是。


    母子二人用罢饭食不过酉时三刻。方夫人惦记宋淮操劳,是以并不留他,只叫他快些回去歇着才是。宋淮亦不多留,离了方夫人那处后便自回了浊水居。


    郑森见他回来,想着前几日的情景,立在廊下心中略略一忖终是迈步入内去与宋淮禀报。“家主,妆匣送过去了,只是宁娘子……”


    宋淮抬眸,道:“她怎么了?”


    郑森将头垂得愈发低了些,仔细盘算一番后,方回道:“宁娘子似是并不中意这些钗环。家主,宁娘子绣工精湛,想是更偏爱一些丝线料子,家主看是否要在别院之内添置绣架?”


    郑森并不敢直接说与宋淮知,没得自己再触个霉头,只是此等事亦不可不报,他少不得要编出一番言辞来说。


    连接数日不曾与宁鸢亲近,他本也打算待将手中事务处理毕再去去寻宁鸢,此时郑森既提起来,宋淮也着实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思。


    宋淮微微颌首,自叫郑森去准备。郑森得了令,行礼过后便退走几步闭上屋门便顺着回廊行走,怎他未行几步,便遇上了宋笙。


    宋笙扯着郑森往侧边又走了几步,这才问道:“你且老实与我说,别院那处的人是否又在作妖?”


    郑森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宋笙亦少不得出言催促几次。郑森见此,亦叹道:“作什么妖?那位宁娘子心气高得很,家主送去的一应东西连个正眼都不瞧。”


    “我听如意说,那位宁娘子入府之后一句话都不曾吐过,想是还记恨家主将她强行掳劫一事。”


    宋笙双眉紧蹙,不屑道:“家主丰神俊朗,身居高位不说,家财还颇丰,她不过一个无依孤女罢了,空有一副惑人皮囊,竟还瞧不上家主了?她再这般胡闹,家主自是会对她厌弃,届时莫说为妾了,怕是连个别宅妇都当不成。”


    郑森心道:只怕那位宁娘子是巴不得家主厌弃了她,从此天高海阔再不复相见才好。


    宋笙自小跟着宋淮,心中对宋淮的敬意如山亦属常事,是以郑森并不与他继续说下去,只匆匆与他分别,便去办自己手中的差事了。


    诚如郑森所想,宁鸢巴不得宋淮一辈子都不来寻她才好。


    这几日宋淮并不来寻她,虽她尚未寻到如何逃脱的法子,但不必瞧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倒是叫她的饭量亦好了不少。


    戌时刚过,如意与月莲便将饭食摆上来。如意将饭菜搁下,立时便退到廊下候着,并不敢立在宁鸢身前。


    乔媪见她出来,自是扯着她又往假山后行了几步,小声道:“里头那位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如意颔首,回道:“一个字都不曾吐过,咱们摆什么饭食她都是草草用上两口,至今都不知她喜欢哪个。每日里她宁可用凉水净面,都不会唤我们进去伺候。”


    “这便也罢了,家主叫郑郎君送来的妆匣都被搁在一旁,每日里用来用去也就那几个银钿子,不施粉黛,不戴钗环,都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乔媪本以为跟着这位娘子能多得些好处来,不曾想这位新主子是个宁折不屈的犟脾气,若她这般不上心,保不准哪日她被宋淮弃了,自己还得回去别院守着那清水衙门过。


    乔媪心下焦急,脱口道:“她作出这副模样来,不知晓的还当是咱们伺候有失。”


    “娘子虽是不与我们说话,但也没为难过我们,还算是个好相与的。”如意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家主何时再来。”


    二人正说着,忽见廊下一个高大的影子疾步而来,二人心下一惊,忙迎上前去与宋淮见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同台食 是我的不是


    宁鸢听见廊下如意与乔媪的行礼声, 自是知晓宋淮终究还是来了。她双眉微折,立时便搁了手中的银箸,无心再去吃这些食物。


    宋淮迈步入内, 内里月莲立时与他行了一礼,抬眸又瞧见郑森的眼色,这便也侧开身退走几步轻轻闭上了屋门。


    宋淮本就在主宅内与方夫人用过饭,此时见桌案之上的菜色宁鸢少少用了些许, 便也坐到她身侧, 唤来人再增上一副碗筷。


    宁鸢瞧见他便没有食欲,只静静坐在一旁,不言不语。


    月莲摆上碗筷过后,宋淮立时扯了宁鸢的手,道:“我陪你再用上一点。”宁鸢阖了眼, 强行压下想要发怒的欲望, 冷淡道:“妾吃饱了。”


    宋淮瞧着满桌菜色, 知她这是心中不爽利, 旋即道:“既然鸢娘吃饱了,那不若我们往别处去吧。”


    宁鸢闻言,立时便将一双黛眉拧起, 相较与他亲近,宁鸢也只能强压下不适感又执箸在手强行用了些许。


    饭毕,不待侍女收拾妥当,宋淮便将她抱起摆到自己双腿之上。如意与月莲瞧他这等架势,忙加快手中动作将一应碗盏都收拾妥当。


    宋淮埋首于她脖颈间, 只觉她近些时日身上的菡萏香气渐淡,开口问道:“鸢娘怎么不用菡萏香料了?”他知她喜欢菡萏花,是以早早叫人备下了。


    宁鸢嫌恶地将头偏开, 回道:“近几日身子不适,懒怠了。”宋淮未有多言,只将粗砺的手掌穿过她腋下,而后将她抱着站起身来,惹得宁鸢不禁轻呼一声。


    他一壁行,一壁去解她的衣带。宁鸢自是知晓他接下来要做些什么,那等屈辱之感袭上心头,不多时已叫她眼角凝了水气。


    衣物轻声落地,屋内纱幔随风而起,划过她的肩颈,叫宁鸢心底泛起阵阵可怖之感。


    她不愿瞧见宋淮的脸,只开口叫他先去灭了灯,宋淮还道她是心有羞怯,虽不能瞧得她情动时的模样有些美中不足,但又想至来日方长,这便也顺了宁鸢的意思,只抱着她将屋内烛火一一熄灭,而后再往床榻而去。


    宁鸢才沾了床榻,便立时往角落缩去,宋淮怎会允她离开,立时就将她擒住,随即便整个覆上去,想要去沾她的朱唇。


    宁鸢觉察到他气息渐近,自不叫他如愿,立时侧开头,只叫他炽热气息落到了自己雪白的脖颈处。


    多日未能一亲芳泽,宋淮亦是着急了些,期间不管宁鸢推拒多次,他都不肯歇了心思,直至宁鸢再未出言拒绝,宋淮方止了动作,只郎声问了沐浴之水是否妥当。


    自宋淮入内之时,底下人便已往相连的浴房中准备起来,是以宋淮一问,廊下的如意立时答到已然备妥。


    宋淮这才将失了知觉的宁鸢抱着往浴房而去,待将二人清洗妥当,宋淮又取了一旁干净的衣物来与宁鸢换上,这才回转。


    而在他们二人去往浴房之时,乔媪早已领着人将一应被褥都更换妥当。宋淮将宁鸢摆回床榻内,便离了别院,并未留下歇夜。


    宁鸢叫宋淮磋磨至力竭,待她再次醒转,已是翌日午时。她睁开眼,瞧着头顶的青色幔帐,昨夜那些景象一遍又一遍在脑中浮现,叫她腹中一阵翻涌。


    她才想坐起来用凉水净个面,好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堪的场景,怎她才方撑着身要起来,便觉得自己浑身酸痛,好似叫人鞭打一夜那般。


    此等念头一闪而过,宁鸢不禁自嘲一笑,她昨夜可不就是受了一晚的刑罚么?


    宁鸢长叹一声,而后强忍着不适感坐起来,想要掀了幔帐起身,守在外间的如意与月莲立时迎上前去。如意端着盏温水,月莲立时接过来喂与宁鸢吃,宁鸢吃了盏温水,亦觉好了许多,这便也摆了手。


    如意立时接过来退开几步,月莲开口问道:“娘子可否要沐浴过后再进些吃食?”宁鸢摇着头,只又躺回去将身子朝里侧卧,不再言语。


    月莲并不多言,只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退开几步。


    如意与她递了个眼色,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待退至廊下如意方压低了声,道:“娘子既已醒了,我这去吩咐厨下备些饭食,待娘子用过饭食还得再饮避子汤,你且回去好生盯着,莫要叫娘子离了你的眼。”


    宁鸢这不言不语的性子月莲又怎会不清楚内里的厉害关系呢?当即便点头应下来,随后又推门而入,自往宁鸢床榻外立了。


    不多时,如意便与乔媪领着人来布膳。一碗长生粥,一碟仙人脔①,一碟汤浴绣丸②,再并一锅人参当归乌鸡汤。


    如意将这些摆好,立时便与月莲递了个眼色,月莲行近几步,悄声道:“娘子还是先起来用些吃食吧,待吃完后再歇也不迟。”


    帐内宁鸢未有所动,月莲看向如意,见她又指了指熬好了的避子汤药,月莲蹙了蹙眉,只得再次转身对向床榻处,轻声道:“娘子,那避子汤得……”


    未待月莲将话说毕,宁鸢便掀被而起。


    月莲叫她如此行径唬了一跳,还道宁鸢是知晓宋淮令她服下避子汤而恼怒,正思索该如何劝她服下之时,却闻得宁鸢沙哑的嗓音传来,唤她快些将避子汤取来。


    月莲瞧她满面欢喜,竟无半点恼怒之意,心中自是纳罕。既她肯去饮这避子汤,如意亦立时捧了过来,宁鸢接过来蹙着眉头将一海碗的避子汤尽数灌下。


    许是喝得急了些,腹中又起作呕之感,她立时拿手捂了嘴自缓了好一阵子才压下去。


    这避子汤换在旁人身上或许是罚,但在宁鸢身上可称得上是救命良方。宋淮时不时来折腾她一通已叫她身心俱伤,若再叫她怀上宋淮的骨血,她宁死都要想法子堕了去。


    避子汤是伤身不假,却也不可与堕去胎儿的损伤相较,两害相较自是要取其轻者。


    月莲见她已然服下汤药,又开口劝她且进些饮食才好。宁鸢略略忖了忖,这便抬了手,由月莲扶着踉跄地往矮桌旁挪去。如意见了,亦行过来垂着头与月莲一左一右扶着宁鸢坐定。


    桌上的菜色略显油腻,宁鸢却也不愿再行开口与人言说,只草草用了些许,又饮了盏乌鸡汤,这便洗手漱口,又回转床榻上去歇着了。


    日落时分,郑森递了话来,言说晚间宋淮要来别院与宁鸢一道用膳,乔媪得了信,自是上心,亲自往厨下去盯了。


    乔媪想留在宁鸢身侧多捞些油水,是以昨夜宋淮来时她便在外候着,想要极力扮出一副尽心伺候的模样。既她立在外间,自是将内里的一应动静都尽数听了去。


    自己现如今所伺候的这位娘子虽是个少语不给好脸色的,但也真真是得家主宠爱的,只要好生伺候着,还怕捞不着油水?


    乔媪每每思及此处,便觉得日子都更有盼头一些。厨下得知家主要过来用膳,自也不敢马虎,只将一门心思摆在灶台间,半点都不敢松懈。


    酉时三刻,月莲便催着宁鸢起身,随即便与她梳妆。宁鸢知是宋淮要来,并不愿施粉黛,只随意将墨发挽在脑后,又随意挑了套最为素净的衣裳,便往一旁罗汉床上坐下了。


    戌时刚过,宋淮便踏着月色而来。


    彼时宁鸢已然等得倦了,自倚在凭几上缓着神思,陡然听得宋淮前来,只抬眸瞧了他一眼端坐了身子。


    屋内一应使唤人皆与宋淮行了礼,独她没有反应,宋淮倒也不恼,只先一步往矮桌旁坐了。月莲与如意知他意思,这便也一左一右扶着宁鸢挪到矮桌前坐定。


    宋淮见她举行有异,立时看向一旁如意:“娘子这是怎么回事?”


    “妾无事。”不待如意回答,宁鸢便先一步开口。她如何会变成此等模样,还不都是你这混账羔子害的,此等事若要当着这诸多人叫如意开口答她,她才真真是没了面皮。


    宋淮瞧得宁鸢面有不悦,又见如意与月莲皆低垂了头满面通红不作回答,亦回过味来。“是我的不是,辛苦鸢娘了。”


    宁鸢并不想再听宋淮说这起子倒胃口的话,只开口相问何时摆饭。如意连忙作答,言说去催一催。


    不多时,如意便领着底下人将一应菜肴都端了上来。想是有宋淮在旁,今日的菜色较往日里再多出许多去。


    御黄王母饭③,虾灸④,汉宫棋⑤,白龙臛⑥,乳酿鱼⑦,八仙盘⑧,卯羹⑨,满卓的菜肴皆是肉食,除了一盘虾灸,无一样是宁鸢所喜爱的。


    如意在旁与宋淮布菜,但瞧他大快朵颐的模样,想来今日这一应饭食都是按他的喜好来的。宁鸢亦无心再与之纠缠,只草草用了些虾灸,便言说已然食饱,随即搁了银箸不再进食。


    “就这么一点怎么可能吃饱了?”宋淮自是不信,就宁鸢方才所食用的那些,都不足以与他塞个牙缝的。思及宁鸢方才只动了一碟虾灸,旁的一样未动,当即道:“娘子喜爱的菜肴不曾备下?”


    作者有话说:


    仙人脔  luan 用乳汁煨炖的鸡块。脔是指切成块的肉。


    汤浴绣丸 用碎肉和鸡蛋做的大如绣球的肉丸子,类似于狮子头。


    御黄王母饭  一种上浇油脂和菜肴的黄米蒸饭,类似盖浇饭。


    虾灸 烤虾或煎虾。


    汉宫棋 做成双钱形的棋子,上边印花,煮着吃的面食。


    白龙臛 huo 第四声 用鳜鱼做的肉羹。


    乳酿鱼 用乳汁酿制的全鱼。


    八仙盘 将鹅剔骨后切作八份装盘上席的一道菜。


    卯羹 卯兔,兔子羹的意思。


    第44章 是猞猁 宋淮你个人


    听得宋淮相问此语, 乔媪心中自是惊恐不歇。这位娘子素来是个不说话的,往日里所备的饭食皆是备什么她吃什么,时多时少, 没个定数,从未说过想要什么,她又哪里能得知喜好呢?


    她偷偷去瞧了宋淮的脸色,只一眼就叫唬了回来, 愈发不敢说了。乔媪知晓自己不过就是在搁在别院里头的媪妇, 又非是奶大宋淮的奶嬷嬷。


    若说自己是戴媪,身为方夫人的陪嫁,又是奶大家主的乳母,那自己在此厢事上有所欠缺不甚上心亦无伤大雅。但自己不过就是个命比草轻的仆妇,哪里敢出言将罪责推到宁鸢的头上。


    乔媪满面为难, 眼见宋淮面上浮有不悦, 宁鸢开口道:“妾平素里所食便少, 方才所用足矣。”


    乔媪如此神色, 两个丫鬟亦缄口不言,宋淮自是能猜得几分。此事既是宁鸢开了口,他自要给上几分薄面, 只又吩咐底下再去备几个菜来。


    乔媪得了令,自是亲往厨下去了一趟。她细细回想,将素日里宁鸢多食几口的菜肴掐指挨个数了一遍,随即便叫厨下人一个不少的准备了,亦不管这矮桌之上是否能摆得下。


    不多时, 乔媪自领着一行人重新布了菜,碎金饭①,鸡丝, 并几碟时令菜疏。因是宋淮在旁,宁鸢本就食欲不佳,如今又摆上这么许多来她便更不想食用。


    宋淮见她依旧不去食,怒道:“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娘子的?怎么,素日里娘子里喜欢吃什么用什么竟是一样都不知?”


    屋内一众人立时便跪下去,连连嚷着知错,恕罪诸如此类之语。宁鸢心道:若他今日不在,纵是无一样是自己欢喜的菜肴,她都尽可用上半碗饭,偏他这始作俑者在旁,才真真倒足了自己的胃口。


    一时屋内求饶声不止,宁鸢心下愈发烦躁,只得开口道:“宋君何必与他们置气,妾本就所食不多,即使摆了龙肝凤胎上来,我也是不会动的。”


    宁鸢瞧着跪在地上的一众人,又道:“你们都下去吧,此间不必伺候了。”一干人等如何敢动,只都垂头不语,宋淮瞧宁鸢一幅恹恹模样,并不在此时驳她脸面,只摆了摆手,屋内众人便都退了出去。


    既底下人不在,宁鸢亦不想再与宋淮坐在一处,只起身又移了几步自往罗汉床上坐了。宋淮移眸瞧向她,却见她呆呆地坐在罗汉床上,不言不语,只盯着一盏烛台瞧,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淮心生纳罕,亦搁了银箸往宁鸢身侧坐去,温声道:“鸢娘可是身子不适?”宁鸢摇了摇头,她的鼻息间尽是宋淮身上的气息,不觉间她又蹙起了眉头。


    宋淮坐在她身后,瞧她鬓间珠翠寡淡,脖颈间留了几缕乌黑墨发,烛火下她微微敞开的衣领露出高耸的锁骨,叫他不自觉地吞咽一二,随即将她揽至入怀中。


    虽宁鸢早有准备,但他如此动作还是叫她轻呼一声,怎声未尽,宋淮便俯下身去将她的尾音吃尽。宁鸢心中作呕,双手推拒一二,待得了空隙立时就将头侧过去,并不想与宋淮拥吻。


    手中女娘纤细瘦弱,宋淮观得她眼眸中的嫌恶,心口怒火渐增,冰冷道:“鸢娘竟是这般嫌弃我?”


    原来你也知道?宁鸢这般作想,却并不将话说出口,他此时似有怒气,自己又并不足以与他较量,何必在口舌之上逞一时之快。


    面前的女娘容色昳丽,身姿绰约自带一派风情,偏她就是不肯将心思摆在自己身上。宋淮不禁想起在别院他与宁鸢初次亲近时的模样,那时因有药散加身,她如一汪春水般柔弱无骨,言语间的每一个音都叫他神思动荡。


    而后的几次,她再也没有露出过那时的神色。宋淮眸色一暗,冷声道:“既然鸢娘如此不喜,那我就带鸢娘去一处好地方。”


    语罢,他长臂一揽,单手将宁鸢抱起,随即迈步又往另一处甬道而去。


    宁鸢所这屋子布局很是奇怪,内间的甬道左右各通往两处,一处是浴房,另一处宁鸢不曾去过,听月莲说是宋淮刻意嘱咐,不叫人随意入内。


    而此时,宋淮便是抱着她自往那处而去。


    细软的纱幔划过宁鸢的脊背,叫她不觉间心生恐惧,宋淮这厮瞧着已是动怒,此时只怕是又要动些旁的心思来折磨自己,偏她昨日才承他磋磨,此时并未大好,她不想再受更多折腾,只软着声道:“宋君要做什么?”


    宁鸢并不肯唤他淮郎,亦不唤他家主,这听着娇弱的语调却唤出极为冰冷的宋君二字,叫宋淮怒气不减反增,只一脚就将门踢开。


    屋内漆黑一片,宋淮自旁摸出一个火折来,随后单手打开摆到唇畔轻轻吹了吹。宋淮将屋内红烛一盏又一盏点明,屋内渐明,入目的一应布置都叫宁鸢在心中狠狠地啐了几口。


    真真就是个色||玉熏心的混账羔子!


    那满屋里的东西不就是与那日他带来的册子一般无二么?他不单强行将自己囚在这一方小院之中,还着人备下这些龌龊东西,这是巴不得日日都要折腾她是吗?


    没有这些物件他都将自己磋磨得四肢软痛,若是真叫他用上这些,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活命。性命攸关,宁鸢亦顾不得其他,只又扯了扯宋淮的衣衫,软着声求饶。


    虽宁鸢的软语叫宋淮很是受用,但他却并不满足,他见宁鸢一双秋水眼睛已然水气氤氲,心中起念,道:“那鸢娘可愿疼疼我?”他双眸只盯着宁鸢的朱唇瞧,宁鸢亦觉出味来,知晓他所指为何。


    宁鸢并不中意宋淮,是以不想与他拥吻,怎耐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在此时将头低下。宁鸢抬手去捧了宋淮的脸,随即阖上了眼,长吸一口气后便覆上去。


    她并不将眼眸睁开,她不愿瞧见宋淮的脸。女娘生疏地动作叫他心念大动,双唇相触已然不能叫他满足,是以,他一手扣住宁鸢的后脑,一手自旁的木匣内取出一颗丸药,随即塞进了宁鸢口中。


    宁鸢觉出异样来,立时就将口中的丸药吐了出来,双目圆睁,质问道:“这是什么?”


    宋淮倒也不气,只又重新取出一枚丸药来摆到她的掌心,眸光深沉,哑声道:“鸢娘的诚意。”


    此时此景,宁鸢又如何能不知晓宋淮所指之意?她强忍了多日的委屈,怨恨,都在此时发作出来。


    宁鸢立时将丸药弃之,怒道:“宋淮你个人面兽心的王八羔子!你是觉得我现在成了你的掌中雀就不再是个人,只是你一个玩||物,一个奴仆,是吗!”


    如此尖锐之语传至宋淮而中,自叫宋淮心生不悦,他抬手死死捏住宁鸢的下颌,讥笑道:“鸢娘是今日才知自己只是个玩||吗?我还以为你被我寻回那一日,就该知晓了。若你乖乖听话,我自会再寻个时机收你入房,若你不听话,莫说贵妾之位,便是侍妾都莫要肖想了。”


    宁鸢不禁冷笑一声,双眸之内满是不屑,回刺道:“即便你捧着正妻之位求我嫁与你,我都不会点这个头!在我眼里,你本就算不得一个人!你就是一个禽||兽,一个只会折腾女子的下作坯子!”


    宁鸢此语扎实地刺在宋淮胸口,他瞧着宁鸢因动怒而气得微微发颤的身子,不禁笑道:“我原以为我不过就是捉了只狸奴,不曾想,竟是只猞猁。也罢,既你想择这一条不平路,我便叫你知晓,这路有多难走。”


    话毕,他松开宁鸢,随即退开几步,自往另一处锦盒内取出一个玉瓶。宁鸢见他撕下一块衣摆,而后将那玉瓶微斜,似是倒了些什么东西在上面。


    不待宁鸢思个明白,就见宋淮大步而来,只将那衣料捂住宁鸢的口鼻处,霎时,那个记忆中可怖的气味再次叫她吸入肺腑。


    她记得这个味道,便是因着此物,那日才会叫宋淮得逞。宁鸢挣扎推拒,只她的力道与宋淮相距甚多,且因她有此挣扎,自是将那股子香气趁机钻入体内。


    一番挣扎过后,宁鸢渐渐失了清明,似是半梦半醒那般,只觉得自己身子微凉,而后又叫一阵热意席卷包裹。


    她如同浮于温泉水中的孤木,随着水波荡漾而此起彼伏。她扬着手,害怕自己叫这温热的泉水卷了去,只能不停去探,随意抓着一个物件便不愿再松开。


    耳边铃声作响,仔细去听,似是离自己并不远,一声又一声,叫她不自觉地随着那铃声发出些许呓语来。


    因是叫宁鸢言词所激,又因药散在旁,宋淮下手愈没有轻重,只遂心而为,待他歇了心思已是三更天,而怀中女娘亦早已失了神智。


    宁鸢的墨发叫她香汗沾湿,此时更粘在她微红的双颊之上。宋淮将她揽在怀中,朗声相问是否备下热水。


    外间乔媪立了多时,听得内里的动静自知宋淮不会一两次就歇下心思,是以早早命人先去浴房中准备了。此时得闻宋淮相问,乔媪自答一切都已备妥。


    得闻此语,宋淮方抱着宁鸢自往浴房而去。


    作者有话说:


    碎金饭  古代版蛋炒饭


    第45章 草龙珠 她得走,她


    浴房内水气氤氲, 宋淮抱着宁鸢步入浴池,温热的水气将二人包裹,宁鸢一双翠眉微折, 沾染泪水的长睫微微颤动,仿若沾了露水的蛱蝶双翅。


    宁鸢便似蝶翅被露水打湿,无力飞舞,只能倚在宋淮胸膛之上, 无力再做挣扎。


    宋淮对此很是满意, 怀中女娘弱不禁风的模样实乃他最为中意的模样,此时的宁鸢远比方才与他争吵时的来得赏心悦目。


    药||性方消,宁鸢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叫车马碾压过一般,她知宋淮此时正掬水与她清洗,她虽心有嫌恶, 却也无力再与他对抗, 越性阖了眼只充作一个不知清醒的人偶便是。


    宋淮将二人清洗毕, 这才与宁鸢换上干净的亵衣亵裤, 而后将她抱回床榻之上,自离了千灯别院。


    直至听得屋?开启又关闭的声音,宁鸢方将微肿的双眸张开。


    她被宋淮强行捉回来未满一月便已觉得生无可恋, 接连数日的折腾叫她经受不住,身子酸痛便也罢了,那处更是疼痛难忍,叫她无法吐露与人知。


    这等屈辱的日子真真是多过一日都叫她作呕。


    她得走,她必须得早早离开这里!


    宁鸢虽身子疲累至极, 神思却愈发清明起来,她瞧着前方,头顶纱幔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泛着点点微光, 叫她细细盘算起现下的局势。


    满屋子的奴婢仆妇都是宋淮的人,并无人可为她所用,且即便她能给此恩惠收买也须徐徐图之。长此以往之下,也不知自己是否有命能撑到收买成功的那一日。


    且这院子外头都有宋淮安排的人盯着,她若要直接偷跑出去必是不行。即便能侥幸逃脱出去这方院子,也未必能逃出城去。


    是以,她若要走,只怕还得委屈一番与宋淮虚与委蛇,先叫他失了防备,再觅出逃的时机。


    宁鸢自将红肿双目阖了去,心中暗暗下了一番决定。


    宋淮接连几日天晚出府,夜深方归,此等事自是叫戴媪传了话去怀雪居与方夫人知。方夫人坐在月样杌子之上,手中那串金丝楠木佛珠拔动几许,只叫戴媪传话与宋淮知,叫他得了空自往怀雪居来坐上一坐。


    翌日,待霜降与寒露伺候宋淮梳洗毕,戴媪便将方夫人的意思说与宋淮知。宋淮亦不多留,迈步离开浊水居自往方夫人的怀雪居而去。


    待他离开,戴媪扯了霜降与寒露至一旁,小声相问她们近日伺候宋淮时有否发觉异样之处。


    二人面面相觑,自是清楚戴媪所言的异样是指何处。寒露细细回想一番,道:“嬷嬷,婢子近些时日伺候家主更衣时见家主肩上似留有红痕,痕迹细小,好像……”


    戴媪闻言,便知是何事,只嘱了二人守口如瓶不得再往外吐露半这个,这便也退出去,自追着宋淮的身影同往怀雪居而去。


    宋淮行至怀雪居时,方夫人已然起身,母子二人自在屋内坐定,不多时青黛又捧了茶上来,二人吃罢一口茶,方夫人先一步开口,问道:“良恭,近几日你总天晚方出,夜深才归,是否有事未与我说?”


    宋淮搁下茶盏,并不隐瞒,直言道:“不瞒阿娘,先时儿欲纳的那名逃妾已叫儿寻来,近几日儿晚间都在她那处。”


    得知宋淮将人寻回,方夫人拔弄佛珠的手微顿,面上不喜不怒,只平缓道:“既是将人寻回了,那我再嘱人去挑个好日子,你且将她纳入府中来便是。”


    “那倒不必。”宋淮吁出一口气,道:“这女子性子刚烈,儿想先将她扔在别院中收一收她的脾气,磨一磨她的棱角,待调||教妥当,再让她进?也不迟。”


    方夫人琥珀色的眼眸一紧,而后颌首道:“如此也好,烈性女子若进了?,也是会搅得家宅不安的。只是,良恭须答应我,在正室进?之前,绝不能叫她产下庶子女。”


    此时宋淮对宁鸢乃是兴致正浓,哪里肯叫她怀有身孕长长十月不与她亲近?宋淮应下声来,二人亦不再提及此事,只一道用了早膳,饭毕过后,宋淮又与方夫人吃了盏茶同话些许家常,便也离了怀雪居。


    待他离去,戴媪立时将正房内的一应仆从遣了出去,而后闭上?户,几步行至方夫人身侧与她耳语一番。


    “夫人,我瞧着家主这般怕是食髓知味,此时虽未歇在别院,但若再这般下去,只怕早晚有一日心也会在外宅那处。”


    话毕,戴媪一双霜眉深深折起,她抬眸偷偷瞧了方夫人的神色,见她亦是不言不语,少不得想忆起些故旧之事来。


    当年宋淮其父便是在外头也豢养了一个别宅妇,初时也就是隔上几日天晚出府,夜深归家,并不在外留宿。日久之后,他便时时宿在外宅,再不回主院来。


    而如此宋淮与其父最大的区别,也不过就是其父已有妻室,而宋淮未有娶妻罢了。


    方夫人拔弄着手中的佛珠,良久后,道:“得给良恭留意起好相与的正妻了。”


    宁鸢一觉睡到日落时分才悠悠醒转,月莲瞧得宁鸢醒来,自上前将她扶起,如意亦上前来递上一盏崖蜜水与她饮。宁鸢将其喝毕,月莲相是相问她是否要用些膳食。


    宁鸢颌了首,如意自退出去着人准备,月莲便扶着她挪至妆台前照例与她梳发。宁鸢瞧着台上的几只简易钗环,忽道:“把那个螺钿妆匣取来吧。”


    那只妆匣被束之高阁日久,宁鸢从未提起过,今日陡然问起来,着实是叫月莲心生诧异。月莲应下之后自去相问了如意,待知晓在何处后取了来送到了宁鸢跟前。


    宁鸢打开匣子瞧了瞧,内里摆着的钗环皆是精巧华贵之物,她将匣子一通翻找,只寻到两只较素的白玉簪子来,便叫月莲替她簪上。


    月莲接过去替她梳妆好,那头乔媪便领着人端了饭食上来。乔媪将一应菜肴摆出来,另捧出一盏血燕来捧与宁鸢,笑盈盈道:“娘子还请吃了这盏燕窝,家主特意交待下来的。”


    宁鸢瞧了眼,蹙着眉头拒绝,她原就不喜欢这种又滑又甜的东西,此时腹内空空,哪里肯咽下这等食物。


    乔媪见她如此,只得耐心再次劝道:“娘子还是用上几口,娘子身子较弱,需得好好补一补身子。”


    闻言,宁鸢立时回过味来。她折起双眉,轻声道:“我不喜甜食,嬷嬷吃了吧。”说罢,自去执了银箸用了一碗馎饦,而后又将一海碗避子汤灌入口中,这便立起身来叫月莲扶着往院中草龙珠①架下坐了。


    乔媪哪里肯去用,莫说血燕了,便是寻常燕窝她也是不曾食用过的。如意在旁瞧了,便言她直接用了就是,这位娘子虽然少言,却不是个刻意欺辱底下人的主。说罢,如意亦迈出?去,自往廊下站了。


    夜风送凉,流光点点,宁鸢瞧着零星几只飞舞流萤,忽有些忆起幼时在山林水道中瞧到的景象,不自觉就扬了笑。


    宋淮踏着夜色而来,远远瞧见宁鸢月下独立抬手浅笑的模样,只觉得月中仙子也不过如此。郑森瞧着宋淮的神色,立时与左右招了手,几人便都轻手轻脚地离了那处。


    宋淮放轻脚步渐渐行近,宁鸢满副心思都摆在飞舞的流萤身上,自是没有留意到宋淮靠近。空中流萤因着宋淮靠近立时飞走,宁鸢眸光随着流萤而动,回眸间瞧得夜幕中一个高大黑影靠近,唬得她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宋淮上前将她揽入怀中,随即便俯身埋首于她的脖颈间,宁鸢将眉拧起,双手抵在胸膛处,开口道:“宋君,妾身上着实不爽利,还请宋君发发善心,且饶过我这一回吧。”


    宋淮并未停下动作,幕天席地便要去扯宁鸢的衣物。宁鸢推拒无果,心中亦不肯与他在院中行此等事,心下一横,当即启唇死死咬向宋淮脖颈处。


    宋淮将她退开,宁鸢顺势后退几步,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磕到一旁的山石之上。“鸢娘!”宋淮上前见她额角已然出血,立时高声唤来郑森,叫他回府去将李医师叫来,而后自己将宁鸢抱回正房之内安置于床榻之上。


    宁鸢蹙眉忍痛,亦不想再与宋淮多有交谈,越性阖了眼扮做昏厥不再理会。不多时,李医师便行至千灯别院处。


    如意与月莲引着他行至放下幔帐的床榻前,宋淮怀抱着着宁鸢,李医师先行查看一番伤势,而后与她包扎好伤处,随即又从医箱中取了丝帕来诊了许久的脉,半晌后踌躇道:“家主,娘子这……”


    宋淮面浮不悦之色,道:“直言便是。”


    “娘子身弱,又神思过度,自脉象上来瞧,娘子心中已有郁结,虽此时未有大碍,但若年深日久之后,只怕会……”李医师未敢直言,抬眸对上宋淮那张阴郁的面孔,又道:“恐有碍寿数。再者,若然家主应允,最好再寻个女医来与娘子好生查看一番。”


    作者有话说:


    草龙珠  葡萄


    第46章 关二娘 若郎君再这


    “以先生的医术无法诊断?”


    李医师摇头, 面露难色,道: “非是不能诊断,只是娘子为女娘, 有,有些不方便。”


    他见宋淮略有迟疑,又道:“若是家主应允,我识得一个女医, 专精妇人事, 医术精湛。亦,知根知底。”


    李医师如何能猜不到宋淮迟疑的原由?他怀中女娘容色昳丽,想是他施了好些手段才得来的。如此佳人,他既要私下藏着,自是不会叫人轻易瞧了去, 没得透出风声再教旁人将心思摆到她这一处。


    既有李医师作保, 宋淮亦怕伤着宁鸢自也点头应下, 只叫李医师吩咐人去请便是。李医师应下来, 迈步出门去寻了郑森,他与郑森细细言说女医居所,又亲自提笔书写, 请她前来看诊。


    李医师所言之女医姓关,名月临,因家中行二,坊间人常唤她关二娘子。这位关二娘子今年三十又七,专精妇人病, 寒山城中诸多贵人家中女眷都会寻她看诊,于闺闱之事最熟稔。


    郑森心下亦是清楚个中利害,是以亲自套了马车去往关二娘子所在的医馆处延请。虽时辰不早, 关二娘子亦有医者仁心,且又有李医师亲笔信笺,她自是不做停留,只带上医箱这便随郑森一道离了医馆自往千灯别院而去。


    二人行至千灯别院暂行前院,便见李医师候在那处,他压低了声与关二娘子轻声耳语几句,关二娘子便将两道弯眉蹙起,虽她未置一词,李医师亦能觉出她似是动了怒气。


    一时杜口吞声①,二人亦不再出声,只脚下不停立时便往上房而去。二人隔着屏风稍立了立,宋淮便出言唤关二娘子入内。


    关二娘子绕过屏风入内,却见一姿容无双的女娘双眉蹙起,面色苍白的被宋淮揽在怀中,弯眉立蹙又舒,只尽量平声请宋淮出去。


    宋淮并不愿意,开口道:“女医尽管查看便是。”


    “这位郎君,我行医问诊之时不喜有男郎在旁,若郎君不肯离去,还是另请高明。”话毕,她便要走。


    李医师自垂着头挪了几步,劝慰道:“关娘子莫恼,家主也是心疼娘子才会如此。”他说罢这话,又对着宋淮道:“家主,医者查看病人伤势避不可免,还请家主以娘子为重,暂且移步外间。”


    怀中女娘额间生汗,宋淮亦不好再行耽搁,只放下宁鸢起身自往外间罗汉床上坐了。关二娘子几步入内,又将医箱往床榻旁的几案上摆了,如意与乔媪要入内相帮,却都叫关二娘子遣了出去。


    关二娘子微掀薄被与她诊脉检查,她见宁鸢身上痕迹未消,额间又有伤心,心下自然明了几分。


    她方才便见屋外那人身量高高,而面前这女娘又是个身形娇弱的,依着那男郎的身量体魄,想来也是个下手没个轻重的,自是叫面前这女娘折腾得不轻。


    关二娘子诊治查看过后,又与宁鸢穿好亵裤亵衣,她正抬手与宁鸢轻理衣领,腕上便叫一只白皙素手轻轻按住。关二娘子抬眸去瞧,正对上宁鸢一双泛红了的秋水眼眸。


    宁鸢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关二娘子自回过味来,随即微微颌首,只移了移身子将宁鸢囫囵个挡住,不叫宋淮发觉她已醒。


    关二娘子执过她的手摆到膝间,看似诊脉,实则是在她掌中书写几字。【他强逼于你】宁鸢颔首。


    关二娘子立时便明白过来,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掌心,叫她宽心,随即又摆下幔帐提上药箱自往外间而去。


    “这位娘子身子羸弱,近些时日以来惊忧过度不说,想必郎君与房事之上亦是不知收敛疼惜,只叫自己尽了兴的折腾。”关二娘子虽面容平淡,语调缓缓不见起伏,可吐出来的字句无一不是在怪责宋淮。


    李医师了这话,只轻垂下头去轻咳几声,以做提点,但关二娘子似是充耳不闻一般,继续道:“想来郎君近些时日定是日日磋磨不知叫娘子缓上一缓,娘子那处红肿未消不说,还尚余鲜血,郎君是想近几日尽了兴,好叫娘子赔了性命去不成?”


    李医师见关二娘子说话愈发直白,立时上前来打圆场:“家主,关二娘子也是忧心伤患,娘子定是能好的。”


    “若郎君再这般不知休止,内里女娘至多也就几个月的寿元罢了。”关二娘子将话说得如何可怖,叫宋淮立时浮了怒气,李医师不好直言拉扯关二娘子,只得再次咳嗽出声。


    “李老不必如此,话说不好听,却也是实言不是?”关二娘子瞧向李医师,平声道:“难道李老与娘子诊脉之时不曾发觉她心中郁结未消,难道李老与娘子诊脉之时不曾发觉她寝食难安?”


    李医师如何能没有发觉?只他亦知宋淮既是瞧中了某一女娘,如此闺闱之事哪里轮得他来插话。


    宋淮瞧着二人神色,心下也知关二娘子此时所言非是妄语。宁鸢本就是叫他强行掳来纳入房中之人,且她亦是个看似柔弱心如磐石般的女娘,即便成了他的人,亦不肯多给他半点好颜色。


    如此心性的女娘,又如何能咽得下那口气呢?宋淮原以为天长日久,总有将她的反骨磨平的一日,可如今未满一月,她已叫自己折腾得去了半个性命,只怕不待事成,他便会先一步失了宁鸢。


    宋淮不觉间已将大掌紧握成拳,关二娘子见他手间青筋已起,猜他对里间女娘似存了几分在意,即便他非是真心待那女娘,想是时日尚短,他亦处食髓知味之时,遂道:“郎君,水满则溢,月满则亏,郎君合该多顾念着娘子的身子才是。”


    宋淮自知关二娘子所言不虚,他微皱了皱眉,道:“女医所言,某会记在心里,不知现下要如何办?”


    见他退却一步,关二娘自松了一口气去,平声道:“我会另行书写药方与娘子,在娘子伤好之前,绝不可行房中事。”


    屋内寂静一片,不独李医师,连着如意与月莲都屏息凝神,断不敢发出一个音来讨个没趣。


    宋淮正值壮年,宁鸢又是他第一个女娘,此时叫他浅尝辄止他又怎会依从。偏此时宁鸢身子孱弱,叫他不得不歇去心思,保不齐心中憋闷,一众奴仆自不敢在此时上前触他逆鳞。


    静谧许久,宋淮终是长吁一口气,只言一切交托与关二娘子。内里宁鸢听了这话,悬着的心终是安了几分。


    关二娘子自与人讨要了笔墨,而后提笔写了方子,又自医箱内取出涂抹的药膏来交与乔媪,细细交待了使用之法,这才重新提了医箱离了此处。


    乔媪将药膏交与如意,自己拿着方子先去着人抓药,如意与月莲各去取了清水与巾子与宁鸢清洗上药。待将一应事务都处理妥当,几人才与宋淮行过礼,轻手轻脚地退出正房。


    宋淮立起身来自往床榻旁坐了,他拿起一旁干净的巾子自往热水中浸湿拧干,这才与宁鸢擦拭额间薄汗。宁鸢黛眉未舒,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叫宋淮心下一紧,好不肉痛②。


    宋淮搁了巾子,抬手轻拂了拂宁鸢微凉的脸颊,惹得她长睫微颤。宋淮知她此时并未入睡,亦知她受了苦去,自不会在病中与之置气。


    他自解了衣物微掀锦被,将她怀在怀中,低语道:“鸢娘莫怕,今夜不会动你的。”宁鸢听着他这等言辞只觉得同天上打雷一般,不过就是随口一句,惯是当不得真的。


    宋淮的身上是她所嫌严的气息,宁鸢并不想理会,只如熬鹰一般撑了一夜,待翌日宋淮离了屋内,她方收了心弦沉沉睡去。


    孟吟芳救下罗珃后,孟瑜并不着急将这事摆到罗诺跟前,只一如既往上值,并不提及。这一日,孟瑜照例下值,于前院内碰到了丁沛,这便与人见礼。


    丁沛微微一笑,自将手中食盒递给了孟瑜,随即比划一二。孟瑜打开食盒,见内里摆着正是荷花酥,心念一起,立时笑道:“多谢城主赏赐,我正好拿了这荷花酥去寻我家二妹妹,我倒是要同她院里厨娘所制的较上一较。”


    丁沛稍稍歪头,孟瑜又道:“不瞒郎君,我家二妹妹有一好友,制得一手好糕点,那人先时将荷花酥的制作技艺教给了厨娘,我二妹妹便一直与我念叨,说她院中的荷花酥较城中酒楼的好出许多去。”


    “我初时尝了一次,便与她分辨比不得城主府中所赏的要好。我二妹妹不信,眼下既得了城主赏赐,我必是要去与她好生辩上一辩的。”


    丁沛见他面色和煦嘴角噙笑,又是一通比划,孟瑜略垂了垂头,少顷后方回道:“不瞒郎君,我家二妹妹心善,多年就移居城外别院替家中长辈祈福,是以不在府中。”


    丁沛颔了首,自不再与孟瑜言说,二人又互行一礼便也各自离去。待得见孟瑜离开,丁沛自去寻了罗诺,入内之后他与左右摆手,将一应人都遣了出去。


    罗诺知是他来,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丁沛缓缓道:“不出你所料,孟瑜确实提了孟吟芳。”


    作者有话说:


    杜口吞声:意思是闭住嘴巴,不出一言,形容一句话也不说。


    肉痛 【nve tong】第一个发短音,第二是第四声。 心疼,舍不得的意思。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47章 欲绝嗣 他们只想今


    孟吟芳有所思, 罗诺又岂是个憨傻的?她能稳居城主位多载,亦不单只是有着沈清晏与萧恕相助的原由。


    “孟家二娘并不得孟徇喜爱,那个孟江氏……”提及江夫人, 罗诺语气之中凭添几分鄙夷。“真是白瞎了将门的出身,竟会觉得自己女儿擅武是丢人现眼,此生除了后宅的一亩三分地,怕是也瞧不见旁的了。”


    丁沛颔首, 随即行至罗诺身侧与她按捏着肩头。“孟家二娘一身武艺, 且不得孟徇与孟江氏的喜爱,日后婚配自轮不得她自己来做主。探子查了这许多时日,亦说她与孟家三娘不同,是个并不将心思摆到婚嫁之上的女子。”


    “况且宋淮也查实了,害珃儿的人与孟家无甚干系, 她既无所依, 咱们不妨就给她这个机会。”


    罗诺自阖了眼思索半晌, 而后道:“过几日摆一场花宴, 将各府女眷都请来。孟家二娘若当真是有这本事,我自可给她一番造化。”


    “都听你的。”


    孟瑜离城一路朝别院而去,暮色将至时方在别院前下马。他一路行至孟吟芳的院中, 待将一干伺候之人遣走,方与她道出实言。


    “依我对城主的了解,今日哑仆提过来的这个食盒不过就是为了试探我罢了。我说要拿来与你辩上一辩,看是否是城主府中的荷花酥更为上乘,期间只提了宁娘子一句, 并不多言。”


    “想来少城主一事城主已经查明,她既着人查了此事,少不得要探你的底细。如此一来, 你因何居于别院之事想必也是瞒不过的。”


    孟吟芳面色未变,只回道:“如此甚好。城主既知我不得父母喜爱,是个无所依之人,自知我借了城主府的东风必不会轻易叛离。少城主身侧能有一个暗子,自可能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想来不日城主就会将我指去少城主身侧了。”


    “你将城主想得过于简单了。”孟瑜执着盏茶自饮了一口,道:“仅仅只凭你凑巧救下少城主一事并不足以叫城主抬手给你庇护。城主是女子不假,但她更是一城之主,她要替满城百姓的生计着想。”


    孟吟芳眉心微皱,问道:“阿兄的意思是,城主还要量一量我的本事?”


    孟瑜颔首:“城主必定还是要量一量你的本事,你的能力,只是不知她会以何种方式来办。二娘,你要知晓,城主若无此等本事,怎会叫大稽的储君与储妃全力帮扶呢?”


    “大稽东朝萧恕,那是明德皇后所出的独子,他身后有靖明军,又深得大稽皇帝喜爱。而储妃沈清晏,她的生母与明德皇后交好,她的外祖母与明德皇后有半师之谊,她的身后是整个荇林军。”


    “这二人,哪个又是简单的人物?他们夫妻二人当年孤身来到寒山城,从一众罗氏子弟里独选中了城主,你当是为何?”


    孟吟芳不解。


    “咱们寒山城正好夹在大稽与北邙之间,北邙若要攻打大稽朔阳必是要先占了咱们寒山城,而大稽不趁机将咱们吞并,也不过就是想以咱们寒山城为屏障罢了。”


    “寒山城的城防卫备皆是交由大稽靖明军来守卫,虽城中一应官员升降大稽并不掺和,但若咱们心生反意,靖明军立时就能镇压。”


    “如此之事,城主难不成不知?”孟吟芳不甚明了,将城防之事交与大稽,那寒山城不就如砧上鱼肉一般么?


    “城主如何会不知?”孟瑜温声解释道:“但你我也都清楚,寒山城无法与大稽为敌,亦无法与北邙为敌,相较于叫北邙吞并屠戮,倒不如遂了大稽的心,至少能护下全城百姓。”


    “二娘,你若要求得城主庇佑,那你就要多长几个心眼,少说,少管,只一心尽自己的本分。日后若是自少城主处得了消息,你也需要仔细思忖,不可随意来寻我相问。”


    孟吟芳才想相问为何,忽想到自己父亲身为司户,自己与阿兄皆在城主府,自是有不少人会想要塞些耳目入孟府,若她再私下与人递出城主府内消息,自是要给孟府招来祸患。


    她回过味来,自不再相问,只与孟瑜一道将茶吃罢,便不再提了。


    有着关二娘子的话,宋淮这几日并不过来,宁鸢将养了两日身上好了许多,她怕自己身子好了宋淮这厮又行禽兽之事,左右思量之下便借着自己月信之事,自与月莲言说叫她去请女医来。


    月莲瞧她疼得面色苍白言语无力,自叫唬了一跳,只赶忙去与乔媪言说些事。乔媪闻言,立时便指了一腿脚麻利的小厮跑了一趟关二娘子的医馆。


    不多久,关二娘子便跟着如意一道入了正房。关二娘子抬手搭了她的脉,而后又见宁鸢折着双眉,立时便叫屋内之人都出去,莫要影响她看诊。


    几人想着非是初次,且这女医也颇有手段,这便也应下来,先后退了出去。待屋内都出去,宁鸢才坐起身来,道:“多谢女医相帮。”


    “你我皆是女娘,本就合该相扶相帮才是。”关二娘子压低了声,道:“娘子是何处人,若是那人强||逼你委身与他,你自可与我说家中情况,我好帮你去递信。”


    宁鸢摇头,道:“去岁我不慎落了崖,从前旧事再记不得。那人是司政宋淮,我本逃了一次,却被他捉了出来,此时院里院外皆有他的人,我实在是寻不到旁的机会了。”


    这关二娘子本也是好人户家的女娘,只因年少时被当地明府①之子瞧中,落了个家破人亡不得不远走他乡做个游方女医。


    是以在她得知宁鸢实乃被宋淮所迫才不得不委身与他,心中自是想到了那十几年前的故旧之事,面上少不得浮上些许怒气,啐道:“这些男郎个个都人面兽心的下作货,每日里除了那档子事就再无旁事可记,今朝娶了妻,明朝再纳个妾,后日再抢个良家子,没完没了的作孽!也不怕死后下了黄泉连转身为人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只想今朝尽兴,怎会去想死后何如,更不会理咱们女娘的感受。”宁鸢亦叹出一口浊气,道:“宋淮在寒山城中势大,我知女医有心无力,倒也不敢劳烦女医旁的事。”


    她偏过头自瞧了瞧窗外,见并无人影在,又将声音压低几分,道:“我不愿与他行那等事,更不愿产下他的骨血,我知医者仁心,断是不肯伤人身子的。但眼下若要再叫我与他亲近,我自是万不愿再活下去的。”


    “我想央女医细想一想,可有何方子能叫我不与他同房的,纵是伤我根基亦是无妨的。”


    女子存于世间本就不易,眼前这女娘此等风姿又无家无傍,自是招那些龌龊之人的欲||念。她本无错,却为了保全自己不得不去寻些伤了根本的法子来,也是无路可走了。


    关二娘子细想了想,道:“不瞒娘子,宋家自有一位李姓医师在,是以我若随意胡诌娘子的病症是瞒不过去的。娘子若要宋姓狗贼不沾你身,只怕是要做实病症才行,但娘子实不能故意去染些脏病来避开,如此得不偿失。”


    宁鸢又怎会不知?她心知若要叫宋淮歇了心思,怕是只能叫自己得了那等脏病他才肯放手。可那等病症染上容易,若要根除却是极难。莫说现下,便是她回到现代,这些病症也未必能痊愈。


    “不过,倒是有另外一法,就是娘子得多吃些苦头。”关二娘子扯了宁鸢的手,道:“我可每次来都与娘子一些避子丸药,只是那等丸药极寒伤身,娘子若来月事,便会疼痛难忍。”


    “娘子每每来月信之时可多碰些生冷之物,时日一长,胞宫受损,自是不会再有身孕。只是娘子要想清楚,若是伤了内里,日后可不是调养就调养回来的。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宁鸢未有半分犹疑,直截了当道:“我此时落到这等虎狼窝里,没有子嗣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结局。”


    关二娘子微微颔首,言说明日来时便会带与宁鸢。她立起身来,又对着宁鸢道:“娘子此时所行之事治标不治本,还是须想想旁的法子,若是她日需要我相帮,娘子尽可着人来医馆寻我,凡我所能,必定相助。”


    宁鸢立时俯身与关二娘子行礼,深谢她仗义相助。“宋淮势大,女医相助我到此等地步已是冒了大险,怎好再叫女医徒惹祸事。”


    先时宁鸢还道自己行事很是熨帖,自己何去何从皆不与孟吟芳言说,不曾想亦是累得孟吟芳被宋淮记恨。眼下她万不敢再胡乱寻人相帮,没得自己逃脱不出,还牵连无辜之人一道吃罪。


    关二娘温声回道:“娘子不必担忧,宋性狗贼势大不假,但我也时常与各府官员家眷看诊,多少有些脸面,只要事情做得隐蔽,他也不会贸然开罪这诸多人。再者,人生在世,又有谁能一世无病?少个医者,要多上许多病人。”


    宁鸢听罢略有安心,她欲送关二娘离开,却叫她出言阻止,叫她且躺回去,没得叫伺候之人发觉异样再递话到宋淮那处。宁鸢闻言,便也颔首应了,自回了床榻上歇着。


    关二娘子离开前又写了一张方子交与乔媪,叫宁鸢且吃上一日,她明日再来瞧。如意连连道谢,自取了银锞子来付与关二娘子,而后亲送了关二娘子离开。


    关二娘子才步上车驾,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如意侧身去瞧,远远瞧得是宋淮单骑前来,自曲膝与他行礼。


    作者有话说:


    明府 明府令的简称,可指官府、郡守、县令等,在此处只指一方县令。


    第48章 刘月牙 娘子风华正


    宋淮翻身下马, 见别院前一车驾隐入夜幕之内,开口问道:“谁来了?”如意回道:“禀家主,娘子腹痛难忍, 方才离开的是关女医。”


    得闻宁鸢不适,宋淮不再多留,自迈步朝正房而去。正房之内,宁鸢倚坐在床榻之上, 手中捧了盏温热的崖蜜水, 一旁月莲正劝她再多饮一些。


    宁鸢神情恹恹,只将将吃了一口,便摇头推拒,自将盏子塞回月莲手中旋即便阖了目不再言语。月莲伺候她这些时日,亦知宁鸢摆出如此模样来便是懒怠再说, 自叹着气将瓷盏摆回食案内旋即往走去


    月莲绕过屏风行出来, 正对上宋淮阴沉的面色, 才欲行礼却见一旁乔媪抬手拦了。她立时回过味来, 自无声与宋淮见了一礼,而后轻手轻脚退出去将门闭上。


    宋淮将步子放轻,缓缓行至床榻前, 榻上女娘面色苍白,眉心微皱,叫他胸膛内似有一处被人莫名揪起。


    心绪郁结,寿数无几。


    关二娘子所言之事悉数涌入他脑中,宋淮默声立了许久, 终是上前抬手去碰了宁鸢苍白的脸颊。


    彼时宁鸢并未熟睡,她察觉出来立时睁了眼,待瞧得是宋淮之后眼眸内尽是惊恐之色, 身子不自觉地往内里侧了侧躲开几许。


    这等下意识的反应叫宋淮峰眉不自觉地折起,即便他们肌肤相亲这许多日,她的眼眸中依旧未带半点笑意。宋淮细想了想,自他再次寻到宁鸢除她那日站在草龙珠架下对着流萤浅笑外,便再未展露过笑颜。


    宋淮收回手,自将目光往旁处摆了摆,他不再提旁的事,只温声道:“过几日天心楼有大面舞,鸢娘且好生养一养身子,待身子好了,我带你出去看。”


    鸢娘心生纳罕,宋淮这厮素来便是个寡廉鲜耻不顾旁人的下作坯子,今日入内不行禽||兽之事竟然还起了心思要带她出去看舞?


    宁鸢心中没由来的泛起一阵恐惧,心道:这厮莫不是不满足在暗室之内行事,这是要包下天心楼来干那等禽兽之事了?


    宁鸢心下作呕,偏过头回道:“妾不想去。”她被宋淮囚于牢笼之内充作发泄的工具已是悲哀,若再要她去外间众目睽睽之下受辱,她真真是不想继续活下去了。


    既她开口言拒,宋淮又道:“那我将人请来别院里。”宁鸢并不想再理会他,只回说困了,这便躺下来侧过身躺下,不再回话。


    宋淮心有不悦,又怜她此时病弱,终是不曾与她发怒,只抬手与她掖好薄被,转身退至屋外。


    院中郑森正在相问如意宁鸢近几日的情况,如意只将一句‘进食甚少’脱口,眼角余光瞧见宋淮迈步出来,便缄了口不再言语。宋淮行过去,只开口叫如意继续说。


    如意心生怯意自将目光投向郑森那处,郑森递过去眼色,如意方道:“娘子自打来了此间,便不与我们说话,每日里除了吃睡,就是坐在罗汉床上不言不语。”


    “每日里娘子所食甚少,娘子并不同婢子们说欢喜哪个,无论摆多少上来,都是随意用上几口便搁了银箸。晚间婢子们伺候娘子睡下后,娘子并不准婢子们在旁伺候,婢子曾在廊下守过夜,娘子晚间时常会尖叫着……”


    如意声如蚊蚋①,一壁说,一壁偷拿余光去瞧宋淮,生怕一个错漏就挨上一顿板子。宋淮面色阴沉,一旁郑森瞧了,只与如意摆了手,叫她退开去,待院中无人后方道:“家主,娘子身有风骨,想是个宁折不屈的性子。”


    “家主虽威武不凡,但只怕再与娘子如此相较下去,娘子身子会受不住的。”这话中之意郑森原是想叫如意软语去与宁鸢说的,哪知他才说出叫如意好生相劝的话,如意就同他说并不可行。


    郑森自如意的口中得知宁鸢如此刚烈的性子,又想着宋淮对宁鸢食髓知味,几番思量后,终是开口相劝宋淮。


    他见宋淮虽面色阴沉却未将眸光摆到自己身上,知他此时亦在忧心宁鸢,这便壮着胆子继续道:“家主,宁娘子性子高洁,想是吃软不吃硬的,家主不若行一些软法子,兴许一举两得。”


    “奴知家主心疼娘子,娘子风华正茂,日子还长着呢。”


    宋淮垂眸默立许久,随后道:“等她好了,叫底下人陪她出去逛逛。”郑森知他松口,自是满脸堆笑地应下。


    翌日,关二娘子依言过来与宁鸢看诊,临去之时偷偷塞了一瓶丸药与宁鸢。宁鸢再三谢过,自装这丸药摆入贴身的香囊内。


    又养了几日,宁鸢身子见好,因是得了信,如意特意叫月莲去与宁鸢言说,说是可陪她一道出去走走。


    宁鸢未做深想,神情恹恹道:“我不想去,左不过就是看上一旬花景罢了。”她自来到这处院中至今已是将满园角落走了遍,并寻不到出府的途径。


    月莲知她会错了意,立时道:“娘子想岔了去,婢子的意思是,可以陪娘子出府去逛一逛。”


    “出府?”宁鸢很是诧异,宋淮其人那何其卑劣,他将自己掳来此处,又怎会轻易放她出府去?宁鸢疑心有诈,却亦不愿放过这难得的出府机会,心中一忖,遂叫月莲与她梳妆。


    月莲见她松口,立时与如意一道替她妆扮,待与她妆扮妥当,又取来一顶轻纱面衣来与宁鸢戴上。宁鸢亦不愿叫孟府中人得知自己身在此处,自不会拒绝。


    车驾备妥,宁鸢却不愿乘,只兀自提裙前行。月莲立时跟上前去,如意便与乔媪吩咐驾车的小厮跟在其后。


    仲春时节,辉光和暖,两侧行人熙熙攘攘,有货郎挑担卖货,有胡饼焦香扑鼻,宁鸢缓步走在街市之上,暗自打量着适宜出逃的路线。


    月莲跟在她身后,见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市之上,上前几步,小声道:“娘子若瞧中了什么,自可买来,家主吩咐过,娘子要什么都是使得的。”


    话毕,宁鸢不自觉地顿了顿,将将开阔的心境一时又叫层云覆盖。宁鸢立在原处自缓了缓,这才继续朝前而去。


    因是戴着面衣,月莲自观不得宁鸢的神情,几人又行了一阵,宁鸢每每行过路边摊贩处,便随意买些物件,左右花的都是宋淮的钱。


    时近午食,宁鸢随意择了一家食肆坐定,她才将将取下面衣,便有一声“元娘姐姐”传来。宁鸢回首,身后立着刘月牙与谭山。


    “元娘姐姐,我还当再不会遇上你了,你怎会在寒山城内,你不是说这城中有你的仇家吗?”刘月牙心生纳罕,她明明听得宁鸢提过自己此生不会再入寒山城,怎得此时就会在此了?


    宁鸢面上浮苦笑,回道:“没逃脱。”短短三字,却唬得刘月牙立时后退一步,她见宁鸢身后自跟着几个婢女媪妇,心下也回过味来。


    宁鸢并不多加解释,只将腕间的一应金玉镯子都取下来,道:“不提这个了,你们成亲时我都不曾备下贺礼,这些你且收着。”不待刘月牙回拒,宁鸢便将这些一并塞到她手中。“放心拿着,都是花他的银钱。”


    话毕,宁鸢又问月莲讨要了钱袋,一并给了刘月牙。刘月牙瞧着手中的钱财,推拒道:“元娘姐姐,我不能收。”


    “收着,我伤不了他的人还不能费些钱财吗?回去后换个地方过活,再也别来寒山城,没得叫他瞧见了,来寻你们麻烦。”宁鸢不再多言,只兀自行出去自上了车驾。


    刘月牙迈步出去,只见一行人跟着车驾离开,立时便要去追。谭山却扯着她,摇了摇头:“林娘子既开口这般说,定是有她的原因。”


    车驾渐行渐远,不多时就已然失了踪迹。谭山与刘月牙并不久留,他们自在城内采买了物件,而后坐上牛车径直出城,自往家中回转。


    牛车驶出城外,刘月牙连番回顾,待确认四下无人,立时便道:“阿山,元娘姐姐先时不是让咱们寻过一个人吗?咱们要么去找一找那家的娘子,兴许她有办法求元娘姐姐。”


    但观方才的宁鸢的模样,刘月牙不能猜出她多有受苦,不过离开这月余,宁鸢已是瘦了一圈,想必是日日受着折磨才是。


    “你瞧瞧元娘姐姐今日的模样,就算施了脂粉瞧不出来她的气色,但她面上无肉,瘦了这许多去,怎会有好日子过?”


    谭山未有停下,只抬手轻轻拍了拍牛臀处,道:“我岂能瞧不出来?但你没听林娘子方才的话吗?那人能一夕之间将林娘子捉了回去还不惊动左右邻里,方才林娘子也叫咱们回去后立时易个住处,可见捉她那人势力颇大。”


    “你怎知他现下没有派人盯着咱们?”刘月牙叫谭山这话唬了一跳,谭山分出一只手来握住她微凉的手,道:“咱们升斗小民直接与他斗必是斗不过的,若他再拿你我的性命去逼迫林娘子,你要叫林娘子如何?”


    刘月牙听罢,自折了双眉,为难道:“那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蚊蚋 蚊子的意思


    第49章 锤金石 相较于叫她


    “先回去。”谭山并不愿在此间多言, 只依着原本的计划回了村中。待到晚间,两家人一道坐下来,二人才将宁鸢一事说与众人知。


    吴二娘子听罢, 免不得淌眼抹泪一番。“林娘子多么好的一个热心人,怎就遇上这么个禽||兽。”


    刘月牙出言安慰,谭山在旁,道:“我同月牙商量了一下, 咱们眼下这地方在寒山城与安罗国之间, 安罗国战火不断,咱们本也打算换个地方,我想着不如就借此机会避走去往大稽安顿。”


    几人听罢,都颌了颌首,昊二娘子又道:“那林娘子那处, 咱们也得想个法子帮衬一二吧?总不好瞧着她身陷火坑却不管不顾。”


    几人纷纷点头, 谭山道:“我想着咱们先收拾, 等过几日去大稽的路上, 我单独去寻一下那家府里的娘子,将林娘子的事与她分说一二。”


    “咱们收拾东西也需好些时日,即便有人盯着咱们, 盯了几天应该也不会继续盯了。然后我们再出发,没得提前叫旁人发觉了去。”


    几人纷觉谭山所言有理,当夜各自散去歇了。


    不出谭山所料,宋淮派出之人确实一路盯着宁鸢。在食肆瞧见刘月牙后,便有人前去盯着谭山等人, 而后又再分出一人将话递去与宋淮。


    是夜,宋淮自离了宋府,一路往别院而去。宁鸢回到千灯别院后只随意用了两个透花糍, 便言说困倦自去歇着了。


    宋淮来时,宁鸢仍倚在榻上浅眠。


    屋内几人默声与宋淮行了礼,便也轻手轻脚地闭上门退出去。


    宋淮坐到床沿,静静瞧着宁鸢,许久过后,宁鸢幽幽醒转,她见面前坐着宋淮立时叫他唬得清醒过来,惊叫过后便往床角缩去。


    宁鸢面上的惊恐之色灼得宋淮没由来地一阵疼痛,他转过身自缓了几息,温声道:“鸢娘可饿了?”


    “妾不饿。”宁鸢腹中饥饥,却不敢应下声来,只盼着宋淮快些走,莫再要烦着她了。


    宋淮知她不愿,随即又道:“鸢娘可否陪我一道吃一些?”宁鸢并未作答,宋淮又道:“过几日,我休沐,我带鸢娘去骑马。”


    闻得骑马二字,宁鸢暗淡的眸子忽有了光亮。她不通骑术,先时也是一路牵着马往朔阳而去,若是能习得骑术,于他日逃避也是颇有助益。


    思及此处,宁鸢将身子坐直,道:“妾想吃芙蓉肉。”宋淮不曾听过芙蓉肉这名字,但闻得宁鸢开口自是欢喜几分,忙高声唤来乔媪去厨下安排。


    乔媪自去吩咐,别院中的厨娘皆不曾听过这道菜肴,无人会做,几番相问乔媪未果,只得与乔媪明言,叫她去再行相问一番。


    “婢子知道。”厨下烧火的婢女听罢,回道:“这是大稽江南一带的菜肴,婢子曾听人说起过,但婢子不会做。”


    厨下之人打小就长在寒山城之中,哪里会大稽的菜肴,乔媪听闻此事,又不愿去宋淮那处触了霉头,遂扯了一个厨娘并方才那个烧火丫头一道去了正房回话。


    一众人与宋淮施了礼,几人一道回了话,言说并不知如何去做此道菜色。话毕,乔媪自去偷瞧了宋淮的面色。


    宁鸢难得张一次口,不过一道菜色,自己竟也不能如她的意,面上自是浮了几分不悦。未待他张口,宁鸢便从内行出,言说只做些清淡的便行。


    乔媪领人来时如意正替宁鸢梳好发髻,她在内里听得这话,料想自己随口扯的一道古代菜肴并不对应此个朝代。如此朝代之下,她尚过得不成个人样,更不要提那些奴仆,若是随口一句叫人吃了板子,也是她的罪过。


    既是宁鸢开口,宋淮亦不会当众驳她脸面,只摆了手,叫他们下去准备便是。三人齐齐舒出一口气来,立时行礼离开自去好生准备膳食。


    又过半个时辰,自有奴仆摆上膳食,桌案上一应都是些清淡的菜肴,宁鸢自捧着粟米羹用了小半碗,便搁置了,而后便退至一旁继续待坐着。


    宋淮又匆匆用了几口,便叫人将一应东西收拾了,而后与宁鸢坐到一处。他瞧着屋内的绣架,架上绢布不曾落过一针。宋淮见此,开口道:“鸢娘,可是这一应丝线备得不妥?”


    宁鸢盯着烛火,道:“妾不喜欢刺绣。”宁鸢非是不喜刺绣,这手技艺原也是承自己祖母的衣钵,是以她不曾短练过。只是她此时叫宋淮囚在此弹,哪里还有心思再去静心刺绣。


    宋淮面色微变,又道:“明日我着人送些话本子来,鸢娘得闲可以看一看。”


    “妾不识字。”宁鸢着实不想再理会宋淮,匆匆应付几句,便又往妆台前坐着卸了钗环便又往床榻上歇下了。


    宋淮素来都不是个哄人的性子,接连几次未能从宁鸢身上讨得好处,心中已然积压不少怒火,此时又见宁鸢如此不给好脸色,登时立起身来自往床榻而去,欺身而上。


    “鸢娘这便想要歇下了?”宋淮掀开薄被,宁鸢心的恐惧立时又起,她下意识地抬手按在宋淮胸膛处,随即垂下头,低声道:“宋君,妾……”


    未待宁鸢说罢,宋淮已然将她未尽之语一并吃入口中。宁鸢自知这厮许多日不曾碰过她,任她推拒多少次,他都不曾停下来。


    柔软的绸缎衣料撕开时发出阵阵声响,宁鸢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绝计不再叫自己吐出一个音来。


    几日不曾亲近,宋淮心下又堆了不少怒气,手下动作就愈发失了轻重。推拒间,纵是宁鸢的手被箍得生疼,她亦只是无声淌着泪,并不肯哭出半个音来。


    夜风破开窗户灌入内里,吹皱室内层层纱幔,绯色幔帐相互交缠,帐子随风而动,风与帐子缠做一团,远远望去如成一体。


    窗子应着夜风发出吱呀声来,叫守在屋外的如意与月莲都红了脸。乔媪听得内里动静,只叫她们先行去浴房处准备着,二人立时便走,并不敢在多留。


    宁鸢亦不知过去多久,只知那一阵阵的疼痛渐渐化成麻木,她睁着晶莹双眸透过宋淮看向他身后那顶青纱帐子,渐渐失了清明。


    风与纱的数次较量之下,宋淮早已无心去思索旁的,待他偃旗息鼓回过神来时,宁鸢早已没了知觉。因非是初见她如此,宋淮亦知自己方才有些纵了心性,这才起身来相问浴房内是否有备妥。


    乔媪扯着声回说一切皆已备下,宋淮这才将宁鸢抱起,自往浴房而去。待他们离开,乔媪方领着人去收拾被褥。


    虽她只听方才的响动就知宁鸢叫宋淮好一顿磋磨,但亲眼瞧得锦被上这诸多痕迹,亦免不得蹙着眉头吩咐人收拾。


    宋淮揽着宁鸢待在一处,自掬起水来与她清洗,待他洗毕,宁鸢长睫微动,幽幽醒转。水气氤氲中,入目便是宋淮那张可憎的面目,叫宁鸢凭白又生出一丝怒气来。


    她挣扎着推着宋淮,正欲起身自去取干巾子来擦拭,却叫宋淮紧紧制住。二人相依,宁鸢不可置信,这厮已将她磋磨至此,怎至此时竟还未歇去心思?


    “鸢娘这般着急做甚?”话毕,他扬了笑,低语道:“夜还长着。”


    自被他囚入此间的每一日,宁鸢都深觉屈辱,她才经历过摧残,此时又要依着宋淮此等下作心思,胸中怒气难消抬手便打了他一个耳刮子。


    一声清脆声响过后,宋淮面上的神情微滞,而后双眸间的怒气再压制不住。她生得一副映丽容貌,有着一具娇弱身躯,偏骨子里就有一股子金石之姿。


    宋淮抬手制住宁鸢的下颌,怒道:“鸢娘是有金石之姿,但我偏要做那锤打金石之人,叫鸢娘变成我所中意的模样。”


    话毕,宋淮亦顾不得宁鸢微颤的身子,心思一起,他亦不顾身在何处。浴房内传出的声响较方才更激烈一些,除却与方才一般的声响,更多的便是宁鸢谩骂宋淮的言词。


    屋外候着的几人蹙着眉头,着实是有些听不下去,只得退开几步自往院中山石下躲了。


    水波层层翻涌而起,一层盖过一层,后涌起的水波将前一层吞噬殆尽,周而复始,不肯停歇。


    宁鸢用尽自己仅剩的力道,妄图用指甲伤他几分,却也只在他肩背之上留下几道红痕而已。手上已无余力,那一阵又一阵的热气熏得宁鸢眼眶生疼,她忽启了朱唇,死死咬住宋淮肩头。


    宋淮吃痛,却并不急于推开宁鸢,相较起她如一具木偶纸人般不声不响,此时她肯给些回应已是极好。他要战胜宁鸢,自不会停下自己的念头,相较于叫她松口,宋淮更愿叫她死死咬住。


    宁鸢不知自己费了多少力气,只觉口中满是血腥气息,可宋淮却仍旧不肯停歇。


    宋淮行过一次事,却并不愿放过宁鸢,他只将人揽在身前并不松开她,就着如此模样自离了池子又往甬道另一头那个可怖屋子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知下落 你记住,你


    一路颠簸并不足以叫宁鸢松开口, 纵是嘴里弥满血腥气息。宋淮点燃屋内烛火,自将她摆至菡萏花开的床榻之上。


    “你记住,你是我的, 永远都是。”


    宋淮的低语一声又一声地传入宁鸢的耳中,他逼迫菡萏花为他次次绽放凋谢,纵是菡萏失了花色,他依旧不肯停歇。


    他一次又一次想要宁鸢知错, 偏她就是一语不发, 半个软字都不肯吐露。天际泛白,屋内明烛燃去一半,宁鸢亦早已昏睡过去,再无半点反应。


    他想要瞧见宁鸢服软,想要听到宁鸢再亲昵地唤他一声淮郎, 偏他不论软的硬的再施加多少在宁鸢身上, 都不见她松下半分口。


    宋淮瞧着她此时模样, 抬手理了理粘在她脖颈间的青丝, 而后才将宁鸢抱起复往浴房而去。二人清洗一番,宋淮将宁鸢摆回床榻之上,榻上女娘始终未醒。


    宋淮观她此时模样, 心中渐起无名怒火。他想要驯服宁鸢,偏她不是那种张扬的烈性,不言不语,不折不屈,无论他施上何等手段, 都不能叫她屈服半分。


    宋淮怒火不消,当下并不久留,立时就离了千灯别院。


    乔媪并如意月莲三人入内, 待观得宁鸢此时的模样,都叫唬了好一跳,几人轮番守着,不敢离她半步。


    宁鸢昏睡至酉时方幽幽醒转,她才睁了眼只稍稍一动,便觉得身子酸痛无力,叫她不自觉发出一声抽气声。


    月莲闻得声响,立时上前去相扶她。宁鸢折了一双黛眉强撑着由月莲相扶着坐起身来,未待她开口,如意已将一杯温好的崖蜜水端来与她饮。


    宁鸢饮下一盏,月莲便相问她可否要用些饭食。宁鸢摇了摇头,又躺回去,并不言语。当夜宋淮并未过来,宁鸢连着睡了一个日夜,才能坐起身来稍用些粟米羹。


    乔媪见她气色稍好了一些,劝道:“娘子,家主身在高位,娘子不妨服个软,也免得自己受去这许多苦楚。”


    自闹过一次,宋淮都已经两日不曾来了。那日乔媪在外头听得清楚,宋淮走时那张可怖的面容亦叫她明白,想是这位天仙娘子定将家主给惹怒了。


    先时宋淮不来别院皆是因衙署忙碌,除开衙署之事外,宋淮是日日都要来别院点卯的,这都两日不来,只怕是气得不轻。


    宁鸢抬眸去瞧了乔媪,见她面有愁容,只启了唇道了句困了叫她们都退出去,便再一次侧躺下不再言语。这满院子都是宋淮的人,无论哪个她都不能轻信。


    几人见她如此,便也相继退出去了。


    听得门户闭上的声音,宁鸢又撑坐起来,自从枕下摸出那个荷包取出关二娘给的丸药倒了一粒出来。宁鸢回想起之前的折磨,想着又隔了一日,这便又多倒了一粒丸药服下,而后侧躺着睡下。


    其后几日谭山与刘月牙夫妻二人将一切收拾妥当,在行至寒山城外的山林内时,谭山便叫旁人留在林中,自己独去叩了孟府别院的大门。


    看门小厮来开门,谭山与其见了一礼,便言说自己是林娘子的朋友,前来寻府中娘子。看门小厮并不知晓宁鸢所用的化名,只言说府中并未有过林姓娘子。


    谭山见此,又与他言说,是一个生得貌美又擅绣工的娘子,并拿出一块帕子来,言说是宁鸢所制,请他交给孟吟芳通传一声。


    小厮这才接了帕子去寻了百瑞,百瑞拿到手中一瞧,见是宁鸢的绣工,这便一壁叫小厮将人请进来,一壁去内里寻了孟吟芳。


    孟吟芳知是宁鸢相熟之人前来,自是叫人快快迎进门来。谭山叫人引入正堂,百瑞捧了茶水果子上来,孟吟芳便开口相问宁鸢之事。


    谭山未有直言,只瞧了屋内随侍之人,孟吟芳立时回过味来,只叫一众人都退出去,并叫百瑞在外守着,不许人靠近。


    待一应奴仆退走,谭山方开口,道:“孟家娘子,我与夫人早几日曾在寒山城中遇到过林娘子,林娘子见了我们,只叫塞给我们一些金银,叫我们早些搬离,永远不要再去寒山城。”


    “鸢娘回了寒山城?”孟吟芳如何能坐得住,登便站起身来,朝着谭山行近几步。“她如何能回来寒山城?”


    谭山点头:“林娘子先时曾与我夫人提起过,说是寒山城内有仇家,她必不会回来。那日遇着她,想是她已被仇家捉了回来。我夫妻二人只是寻常小民,并不知她仇家是何等权势,便想着娘子与林娘子同为旧友,故而来与娘子说上一说。”


    孟吟芳这数月只得了宁鸢一次消息,她本想着没有消息传来便是最好的消息,未曾料到宁鸢竟已叫宋淮囚回来了。


    她蹙着眉头言谢一番,谭山知她此时千头万绪是以并不久留,当即便告辞离开。百瑞瞧得谭山离去,自推门而入去寻了孟吟芳,她接连唤了几声,孟吟芳并不回答,而后迈步离开自往马厩而去。


    孟吟芳一路策马入城,此时辰光尚早,她并不往孟府而去,只径直策马往城主府方向而去。将至城主府时,她翻身下马,只择了一处暗巷而立。


    城主府前府兵林立,百姓并不能无故停留,孟吟芳不可直接登门,只得留在暗处候着。约摸过了两个时辰,孟瑜自侧门处离开,孟吟芳立时牵马而出唤了一声阿兄。


    孟瑜微微一怔,随即调转方向迈步往孟吟芳那处而去。“急事?”孟吟芳无事素来不会往城中走,即便是有事寻他,亦只是嘱百瑞过来递个话而已,既她此时来寻,想是出了泼天的大事才对。


    孟吟芳压低了声音,道:“鸢娘的事。”


    听得与宁鸢相关,孟瑜亦易了面色,他左右环顾,自扯着孟吟芳往一处暗巷中走去。二人穿过暗巷,又行了约有盏茶辰光,方停在一处小院跟前。


    孟瑜抬手叩门,内里自行出一个媪妇来开门,兄妹二人这便迈步入内。行至内室,那媪妇又奉上两盏粗茶,而后轻手轻脚闭上门退出去。


    待屋内再无旁人,孟吟芳才将宁鸢被宋淮捉回一事说与孟瑜知。“阿兄,鸢娘此时无依无靠,咱们得想个法子救她才是。宋淮那个混账,他……”余下之话孟吟芳着实难以说出口。


    孟瑜垂了眸思索半晌,忽道:“原来是因为宁娘子。”


    孟吟芳蹙了眉头:“阿兄什么?”


    “近些时日宋淮派人在寻擅长大稽采肴的厨娘,如今想来是替宁娘子备下的。”孟瑜眉间折痕未舒,宁鸢叫宋淮擒了去又怎能全身而退。


    他略略思量,忽道:“以宋淮其人的心思,咱们若是公然打探必是会叫他发觉,既然他在寻厨娘,不若咱们就替他去寻一个合适的人,只是需快些。”


    闻言,孟吟芳略略一忖,道:“我上几月添了一个婢女,她一直都在厨下忙活,院中厨娘有好些人先时都跟着鸢娘学了些许手艺,若是她去,想来鸢娘会发觉的。”


    “那你把她带来,余下之事由我来办。此时最为紧要的是要先与宁娘子互通有无,如若不然,咱们无法救她出来。”


    “好。”


    兄妹二人将事商定,这才有空去吃桌上那盏微凉的茶。孟吟芳吃了一口,这才回过神来,问道:“阿兄,这是何处?”


    “不过是一处让我可以静心的地方罢了。”话毕,孟瑜便长长吁出一口气,孟吟芳见他如此亦不再多问,待将茶吃毕,便各自离开。


    其后几日,宋淮亦不往别院而来。宁鸢将养了几日,身上大好,却依旧无甚胃口,每日里只堪堪用上半碗栗米羹并些许菜蔬并不多食旁的,许是心气郁结,身形愈发削瘦。


    乔媪并如意与月莲三人心下着急,几经商量过后,终是决定叫如意将这事再去报与郑森知,好叫他去寻一寻宋淮拿个主意,没得叫宁鸢熬出病来反叫她们去挨板子。


    有着先时那一遭,如意自不敢再入府去寻郑森,只去往侧门叫人进去寻郑森,言说老家来人寻他了。


    郑森本就是孤儿,哪里有老家人一说,他心中纳罕,自有也些猜得是别院那处寻来,忙不迭往侧门而去。


    这些时日宋淮虽不往千灯别院而去,但郑森瞧得出来,自家家主是生生压着火与宁鸢较着劲呢。虽他此时不去寻宁鸢,保不齐哪一日又来了兴致,若是宁鸢有失,自己定讨不得好来。


    如意得见郑森,自是将宁鸢的情况尽数说与郑森知。郑森听罢,心下也知如此下去必要出事,这便叫如意回去好生伺候,自己独去寻宋淮相说此事。


    郑森一路疾行往浊水院而去,待行至廊下时方止了步子,他大口呼吐几次,这才迈了步小心翼翼往宋淮面前行去。


    屋内寒露正与宋淮更换茶盏,郑森随即与她递了一个眼色,寒露微微颔首立时端着盏子退出去。待她离开,郑森才又往宋淮跟前迈了两步,小声道:“家主,别院那处递来消息,言说娘子多日来食之甚少。”


    宋淮双眸一冷,道:“那就做她喜欢的吃食,盯着她吃。这起子小事,还需来问我?”


    郑森立时将腰背弯下去,心道这不都是在与你置气,这才不管不顾自己的身子不是?无奈郑森不好将这话如实说出,她心念一转道:“家主,娘子非是咱们寒山城之人,想是有些用不惯城中吃食。”


    “前些时日家主命奴寻的大稽厨娘,奴已寻到一个稍稍会一点的,不若奴先送去将就着,待日后有更好的,再送去好生伺候娘子。”


    宋淮随口应了,郑森这便叫人将那名厨娘送去了千灯别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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