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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他反悔了。


    美名在外的端方君子, 纵使此时此刻酒气沾衣,也不减半分儒雅气度。可是他在儒雅克制的外表下,开口告诉她, 他要失信于自己的承诺。


    薛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瓒大步来到床前, 用力拂开床帐, 纱帐飘飞在他身后, 仿佛整个视野都开始摇晃。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床榻之间。


    没有了纱帐的阻隔, 薛缨在昏黄的灯烛下看见那双漆眸里血丝遍布, 灼烧着骇人的烈焰。


    薛缨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无处可退。


    “陆瓒,你醉了……”


    “我知道。”


    他俯下身, 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酒气和熟悉的男人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吞噬。


    他的手扣住她的手腕, 把她按在墙壁上。


    他从不是这样的人。


    “陆瓒!”薛缨挣扎着躲避他噬咬, “你……你要违背自己的原则吗!”


    他动作顿住,混着酒气的熟悉气息纷乱不堪,拂在她脖颈。


    “原则?”陆瓒失神般重复着。


    薛缨双目望着虚空:“这一日,我们早已约定了啊。”


    难道有什么理由,要毁约吗……


    在薛缨继续发出疑问之前, 陆瓒双手用力扣住她肩头,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


    他的身体在发抖。


    颈侧一片湿热。


    薛缨被陆瓒折腾得不知几时睡去。


    醒来时, 晨光已经透过窗棂落进帐中,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薛缨侧过头, 身旁空荡荡的,被褥已经凉透。


    她试着起身,四肢酸软得提不起力气。床帐里氤氲的酒气已然散尽,地上也收拾过了,昨日被撕碎的和离书碎片仿佛不曾存在过。


    昨夜的一切宛如幻梦。


    ……


    “薛缨,我反悔了。”


    ……


    “和离之约,我反悔了。”


    ……


    不是梦,她记得他咬牙切齿说出的每一个字。


    薛缨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得厉害,仿佛昨夜饮酒之人不是陆瓒,而是她。


    先不想这些了,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要带女画师们去庄子上采风,还要选定京外分店的负责人。


    余下的她同陆瓒的种种,等回府后再慢慢理顺。


    薛缨掀开薄衾,朝外唤了一声:“点翠。”


    点翠和小丫头们闻声端着水盆等盥洗用具进屋来。


    “清点一下出门的行装,”薛缨接过巾帕草草擦了把脸,“朝食随便兑付一口就是了,出城路程要一两个时辰,先到画肆汇合。”


    薛缨强行将乱糟糟的心绪抛诸脑后,清点着今日要做的事,没看出点翠的欲言又止。


    “厨房备了莲子粥,姑娘可喜欢?要不要再煮一份咸口的?”点翠接过巾帕,不急着伺候梳洗,细问起早饭来。


    薛缨瞥了一眼刻漏:“随便什么都行,快些。”


    女画师们期待这次集体采风很久了,薛缨自己亦然。


    莲子粥端上来,配着几样家常小菜。薛缨匆匆吃了几口,搁下碗,催点翠梳头。


    点翠拿起梳子,犹豫了一下,终是放下来,勉强笑着道:“姑娘昨晚没睡好,今几个要不……别去了。”


    薛缨从镜子里瞧她,颇为意外地扬起眉:“这是什么话?盈袖轩的事连皇后娘娘都分外关注,画师们也做好了齐全的准备,我岂能因为自己的私事耽搁?”


    话音才落,薛缨终于发觉点翠的反常,转过身来,正色问:“发生什么事了?”


    点翠别过脸去,眼眶瞬间红了,小声咕哝:“说出来只怕姑娘气坏了身子。”


    薛缨隐隐有种预感,极平静地道:“你且说。再气人的事,还能比芳菲的书被那些臭男人焚毁更叫人愤怒不成?”


    点翠咬了咬唇,终于说了。


    陆瓒一早起来,叫人去采购了许多话本子和点心,还有各色玩物,吩咐全府上下,不许让大奶奶出门。


    点翠察觉不对,大着胆子去问,陆瓒便说是因着朝局动荡,恐会波及大奶奶,让大奶奶这几日在家中好生休息。


    薛缨听着点翠将一大早发生的事细细说了,面色渐冷。


    在家休息是假,不许她离开京城是真。


    他对和离一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要将她像个物品一般,软禁在府中?


    薛缨霍然起身,自己动手换了一身外穿的衫子,大步朝前院走去,亲自吩咐备车。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全新的话本和各色点心,一旁投壶和叶子牌也摆上了,热热闹闹,瞧着如过年一般。


    宁非和寒枝都守在府里,两人赔着笑,好话说了几箩筐,就是不让人去牵马。


    “大奶奶,主子也是担心您的安危——”


    薛缨怒而打断:“若担心我的安危,派几个护卫跟着我。”


    宁非就差给薛缨跪下了,主子的意思就是不能让大奶奶出家门。


    “陆瓒让你们把我关起来,是吧?”薛缨读出了宁非的为难,一脸荒唐,“他凭什么?”


    好说歹说,宁非实在无法,跪在薛缨跟前磕头,请大奶奶在府里休息,想玩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出门去。


    薛缨没有拿下人出气的习惯,一口气憋在胸口,堵得生疼。


    既然陆瓒下了令,薛缨知道宁非他们忠心,死也不会抗命的。


    她打断宁非的粉饰太平,主动退一步道:“那让靛青去一趟盈袖轩,告诉女画师采风改期。”


    宁非和寒枝对视一眼,简直要哭出来,齐齐请罪:“主子吩咐了,大奶奶这几日不宜出门,姐姐们也、也是一样。”


    这是连信儿都不许往外通了。


    薛缨望着满院精心准备的玩物,忽然觉得陆瓒好陌生,那副儒雅端方的皮囊底下,究竟藏着怎样扭曲的心思!


    薛缨无法,回到卧房,在床脚发现了一片没扫净的纸屑,是被撕碎的和离书的一角,上面只残留着半个字,看不出是什么。


    他想要将她的余生都困在这方宅院之中,她梦中的西境、行画山水之心,都要被他扼杀了。


    薛缨捏着那片纸,指尖掐得泛白。


    天光暗下去,明月高悬。


    原本她想着,暂且出不去便不要再浪费时间,再推敲推敲分号掌柜的人选,叫点翠把名单拿过来。


    结果点翠说,一大早大公子将那本名单拿走了,还告诉点翠,劝着些大奶奶,安心在京中经营已是足够,画肆开到京外鞭长莫及,不是好事。


    呸!薛缨捡起一把扇子飞快地扇着,却扇不散心头的恼意。


    到了平日就寝的时辰,薛缨拧眉坐在圈椅里,恭候着陆大人回府,一并找他算账。


    直到月之中天,廊下才终于出现了那道高挑的身影。


    那身影不是平素气度高华的模样,脚步虚浮不稳,宽袖随风摆动,如踏云端。


    宁非远远跟在后面,既不放心又不敢上前打扰。


    他又饮酒了。


    薛缨印象里,陆瓒连同僚间的应酬都鲜少参与,在府里更加不会多饮。这两日接连醉酒,将从前那个自持自矜的陆瓒彻底抛了开去。


    他这样子,想必也无法理论。薛缨走到卧房门前搭上门闩,稍作思索,又放下。


    就算今夜不让他进来,明日呢?以后呢?她和他要僵持要几时为止?


    正想着,陆瓒已经用力推开了房门。


    最先扑来的,是混着他身上皂角香的醇冽酒气。


    下一刻,她对上了他略显迷离的漆眸。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一尊精雕玉琢、不染纤尘的玉像被人泼了一身浊酒,还是那尊疏冷清傲的玉像吗?


    薛缨皱起秀眉,往后退了一步。


    陆瓒却在她躲避之前抬手按住了她的双肩。


    “你那副嫌弃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他不由分说将她困在府里,还要质问她是什么意思。薛缨不答,冷冷睨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许是被她不屑的眼神刺痛,陆瓒微眯起双眸,俯身凑近她的唇。


    若非他握着她肩膀的手太过用力,望着那样一张俊脸靠近,本该是件极享受的事。


    薛缨用尽全力扭开脸,他的唇只堪堪擦过她的耳垂。


    “薛缨……”


    薛缨憋着火气,浑身反感,使劲向前一撞,将没防备的陆瓒生生撞退了半步。


    他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跌坐在罗汉床上。


    动作间,她发间尖利的发钗凸起不巧划过陆瓒高抬的手腕,留下一道血痕。他浑然不觉,起身从背后用力箍住了挣扎的薛缨。


    “放开!”薛缨奋力挣动。


    他不放,反而箍得更紧。


    “为什么一定要走?”他的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缨缨,你为什么要走?”


    这话问得可笑,薛缨反唇相讥:“莫非陆大人当我是这园中的花木,没生手脚,连去哪里都要受制于人吗?”


    “我并非此意。”陆瓒弓身将下巴搁在她肩窝,软下语气,“我哪里做得不到,你告诉我,我改就是了,日子还能照常过下去。”


    薛缨眼角直抽,他究竟是诚心发问,还是明知故问?


    薛缨明白告诉他:“陆大人所做最错之处,便是干涉我的自由。”


    陆瓒语气沉沉,唇齿间的热气麻痒地拂在她耳畔:“若你的自由指的是一步步离开我的视线,去做一个行商天下的漂泊之人,我无法接受,连一个分号的开端也不能让它成型!”


    “陆瓒,你要掌控的未免太多!”


    薛缨挣脱不开他的怀抱,低头寻找破绽时,忽然瞧见腰间衣料沾上了一抹血迹。


    哪里来的血迹?她掰着他的手腕一瞧,赫然发现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你受伤了知不知道?”薛缨恼怒提声,“放手!”


    陆瓒置若罔闻,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你先放开我,我给你上药。”薛缨手上用力掰着陆瓒的双臂,努力缓和了语气。


    “不放。”


    “陆瓒!”


    良久,陆瓒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她在他一眼不错的紧盯下取来药箱,坐在他对面,托起他的小臂放在榻几上。


    薛缨蹙着眉,用药棉轻轻擦拭,陆瓒动也不动,好似感觉不到疼。


    陆瓒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柔嫩的肌肤磕出了一片青紫,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是撞他的那一下,弄伤了她自己。


    陆瓒缓缓伸出手,拨开她领口的布料,懊悔地咬紧了牙关。


    薛缨一愣,还没来得及躲,他已倾身过来,冰冷的唇瓣落在那片青紫上。


    ……


    女画师们带着行囊在盈袖轩空等了薛缨一整日,没见着人,陆府也没人来送个准信儿,不由担心起来。


    翌日女画师们依旧到盈袖轩集合,正想着一齐到陆府打听打听,正巧柳芳菲到画肆来,听闻薛缨失约,替她先安排画师们在画肆等消息,自己当即坐车去了辰曦坊陆府。


    门房客客气气地请柳姑娘稍候,进去通传,等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是却是陆瓒的长随,面色为难:“柳姑娘,我们大奶奶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今日不便见客。”


    柳芳菲微讶,忙问是什么病。


    薛缨哪怕病得起不来,也不会将她拒之门外才是,更不会将画师们晾在盈袖轩不闻不问。


    那长随却不肯多言,只赔笑告罪。


    柳芳菲心觉古怪,但也无法强闯旁人的府邸,只能暂且上车离开,叫车夫绕到陆府后街去瞧瞧。


    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薛缨打发芍药去后面角门留意着,还真将柳芳菲等着了,将人从角门请了进来。


    柳芳菲见薛缨好端端的,纳闷更甚,惊悚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来看你还得从角门绕进来?圣上对付长宁侯府还不够,也对陆大人下手了不成?”


    就算薛缨与柳芳菲几乎无话不谈,但被自己的丈夫禁在家中之事,她还是无颜托出。


    薛缨从枕下取出一封手书交给柳芳菲,托她转交俞贵太妃,又叮嘱别让长姐知晓。


    信中,薛缨请俞贵太妃代为向皇后请缨,主持筹备一场京中才女展示琴棋书画的雅集,如此一来,陆瓒便是再强势,又怎能拦着皇后娘娘召见?


    不出两日,柳芳菲带了话来,皇后娘娘考虑到长宁侯府之事,此时不宜由薛缨出面主持雅集,回绝了这一提议。


    算盘落了空,陆瓒却看穿了她的心思,休沐这日,他邀薛缨到东跨院的茶室品茶。


    茶是今春的新茶,陆瓒亲手烫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


    薛缨坐在对面,目光掠过男人赏心悦目的动作,望向窗外。


    夏日的梅园郁郁葱葱,去岁年初,她还曾坐在茶室里相同的位置哄他作诗,为他斟茶,恍如隔世。


    陆瓒把茶盏推在薛缨面前,道:“忘了和离之约,我们还同从前一样。”


    同从前一样?薛缨终于肯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为了应付太后,逢场作戏。”薛缨神色认真,“我薛缨生来不是为了给谁的内宅做摆设的。”


    陆瓒呼吸滞住,随着她的一字一句,面色显而易见地冷下去。他想要她留在身边,与她而言,便痛苦如斯,乃至于同“摆设”混为一谈。


    陆瓒低下头,拎起茶壶给自己的杯盏也斟上。


    茶倒七分满,他手中茶盏里的茶汤却满溢了出来,滚烫的水淋在扶杯的手指上,他才恍然惊觉,搁下了茶壶。


    ……


    日子一天天囫囵拖下去,薛绮发现妹妹近来频频推掉社交聚会,心中纳闷,想着怕不是有了身子,月份还小不便告人。


    这日午后,薛绮亲自登门看望薛缨。


    宁非他们自然不敢拦着自家亲戚。


    薛绮一路进到内院,望见薛缨正坐在窗边发呆,被点翠迎进屋走到她跟前也没反应。


    薛绮伸手一摸榻几上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今岁上好的碧仙春茶一口也没动。


    “缨缨,什么事竟惹得你也发起呆来?”薛绮在薛缨身边坐下。


    薛缨其实早看见了长姐进院,只是心中哂笑陆瓒终究不敢做绝,把长姐也拦下来。


    思索着陆瓒把握的尺度,薛缨勉强笑了笑,道:“大热的天,长姐怎么这时辰来了?”


    “不来看看你,怕你把自己闷出病来。”薛绮打量着她的脸色,“可是在为家里的事忧心?”


    薛绮原想着许是有了喜事,可从进门到现在,府中并无半点喜色,薛缨更不像安胎的样子,那点猜测便不攻自破了。


    薛缨不知薛绮心中的误会,垂头绞着手指,闭口不答。


    “那便是因为,你说过的和离之事?”薛绮语气温柔,就和小时候无数次她被父亲训斥责罚后,安慰她时一样耐心,让薛缨听得眼眶发酸。


    见薛缨沉默,薛绮便知这回总算猜对了。


    薛绮斟酌着柔声道:“缨缨,眼下局势你想必比我更加清楚,父亲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往后,我们长宁侯府只剩一具侯爵空壳。我们没有兄弟,薛家的富贵已经到头了。”


    她双手将薛缨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认真地道:“陆瓒是个值得托付之人,缨缨,你可要好生考虑。”


    薛缨低头望着被长姐握住的那只手。


    她没法告诉长姐,那个人把她关在府里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人,连送出一封信都要偷偷摸摸。


    她没法告诉长姐,长姐所以为的值得托付之人,已经撕下了端方君子的外衣,变得叫人不认识了。


    “长姐放心,我是何等聪明伶俐之人。”薛缨藏起心底的沉重,促狭地眨眨眼,“此事,我一定会好好思索。”


    薛缨将“好好思索”四个字咬得极重,眉眼间闪过一抹锋锐之色。


    这是她与陆瓒之间的棋局,纵使被困于围城,也总会想出一个突围之法。


    ……


    北虞的妥木罗可汗即将入京朝见,这是朝中近日的头等大事。


    信安王奉命迎接,礼部侍郎陆瓒负责安排接待事宜,南镇抚司的柳荆则被临时抽调,参与可汗一行入京后的安保。


    总之原本职责并不相干的三人,因这场公务巧合地凑到了一处。


    初次议事在礼部衙门。流程礼节、往来文书和本朝旧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理清敲定,各司叽叽喳喳讨论一整天,散会时,宫门都快要下钥了。


    嬴昙屏退左右,在廊下叫住了陆瓒:“小陆大人留步。”


    嬴昙面带微笑,语气却不客气:“俞贵太妃递到陆府的请帖,被小陆大人扣下了吧?”


    陆瓒冷冷掀唇:“还以为信安王殿下对接待北虞可汗一事有何吩咐,原来只是同下官话家常?”


    嬴昙不接他的讥讽,维持着邪邪的笑意:“若小陆大人因长宁侯府之事苛待薛淑人——”


    “殿下多虑了。”陆瓒打断他,“无论何时,下官都会爱护自己的妻子,不劳殿下操心。”


    不远处,柳荆刚收拾完走出来,他耳力向来好,隔着小半条廊道,几句断断续续的话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柳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调头拐了个方向绕开了两人。


    嬴昙回到彰德宫时,天色已彻底黑尽。


    管事呈上一封书信,说是一个名叫芍药的旧友辗转托人送来的,嘱咐务必交到信安王手中。


    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嬴昙认得薛缨的字。


    信不长,只寥寥数语,信上的内容却令嬴昙瞳孔紧缩,呆立当场。


    她点名要的是路引、地图一类的物什,二妹妹这是请他……协助她离开京城?


    是夜,嬴昙翻来覆去无法合眼,好不容易熬到天明,算着皇兄那边的行动惯例,尽最早的机会寻借口摸了过去,提出了就藩之请。


    他若能就藩离京,自然能带二妹妹远走高飞。哪怕二妹妹多半不会同意,但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想通,这才是最为可靠的方法。


    然而嬴易的态度十分明确,迎娶正妃之前,不准嬴昙就藩。


    几日后,嬴易与陆瓒下棋时,偶然提起自己这皇弟的就藩之请,笑叹嬴昙的玩心还是这么重。


    陆瓒闻言,不着痕迹地应和了两句,笑意却不达眼底。


    信安王哪里是玩心重,只怕自己尚未和离,妻子便已经被盯上了。


    又逢休沐,陆瓒压着心事,叫人在院中支起了烤架,亲自动手炙羊肉,说是少年时在书院经常与同窗围炉夜话,让薛缨尝尝他的手艺。


    炭火噼啪作响,肉香飘了满院。


    陆瓒坐在烤架前,用铁夹给羊肉翻面。


    傍晚暑气稍散,却也挡不住炭火的热意,陆瓒额角沁出薄汗,衣袖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劲瘦的手腕,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新疤,仿佛提示着未吵完的一场架。


    陆瓒把烤好的羊肉放到薛缨面前,又亲手给她倒了杯凉茶,薛缨却始终没有动筷。


    火光和烛光映着薛缨姣好的面庞,只是那张美丽的脸蛋太过冷淡,连半点笑意都不屑于施舍。


    陆瓒深眸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宛如烛火燃到了尽头,最终只余一片灰烬。


    “信安王忽然向圣上请求就藩,圣上未准。”陆瓒没头没尾地告诉了她一则已经失败的消息。


    薛缨一怔,起初不解陆瓒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但旋即想到,许是表哥收到她请求帮忙准备的路引等物后,直接向圣上开口请求就藩。


    嬴昙如此大胆直接,薛缨始料未及。


    “夫人向信安王递过信吧?”


    盛夏的晚风里,他的嗓音宛如叹息。


    “夫人是想随信安王远去?”


    莫名其妙,薛缨不信聪慧如陆瓒会想不到,她唯一能拜托准备路引文书之人便是嬴昙,与风月之事全无瓜葛,可他却偏要故意用这种话来试探她。


    她若说不是,他又会问,信安王何以突然请求就藩,那么表哥的又一桩把柄便被他牢牢抓在手掌心了。


    从此她再想同他对着干,他便可随时拿出表哥的把柄要挟她,而她若表现出维护表哥的意图,他又可以揪着她的居心追问下去。


    如此一来,她便会处处受制于他,比被单纯困在府中还被动百倍。


    要与陆瓒这等心机深沉的文官狐狸精讲道理,薛缨永远也不是对手。


    陆瓒将新烤好的羊肉又夹到薛缨面前一动未动的盘中,见薛缨眼也不眨地出神,唇边便噙起若有似无的笑:“怎么,被我猜中了?”


    薛缨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抬手将陆瓒的银箸打落,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她阴阳怪气地冷哼道:“我若说没猜中,陆大人信吗?”


    陆瓒仰头迎着薛缨的眸光,只觉她的眼神寒凉无情,宛如一柄利箭直射入心脏。


    薛缨发怒道:“和离之期已到,陆大人非但单方面毁约,还将我困于这方宅院之中,什么君子风仪清名在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俗人罢了!”


    说罢,薛缨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内院走去。


    “缨缨!”


    眼看那抹身影快要消失在廊下,陆瓒霍然站起,心神激荡之下,心口一阵剧烈的钝痛。


    陆瓒身形一晃,死死捂住心口,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主子!”宁非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搀扶。


    陆瓒一把拂开长随,拔步追向薛缨远去的方向。


    薛缨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迈入后院正房时几乎小跑起来。


    但身后之人动作更快,他长臂一展,将她拦腰截住,往后稍一用力,便将她圈进了自己怀里。


    陆瓒反手关上卧房门,将点翠、靛青等人通通关在门外。


    既然她对他无话可说,那他也不必再多言什么,惹她烦心。


    “陆瓒!你放开!”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拔步床上。


    在她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的时候,便被他整个压在了身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在枕边,掌心滚烫,腕上那道新疤蹭过她的小臂。


    薛缨拧着眉偏过头,他便低下头,温柔耐心地亲吻她的耳垂。


    从耳垂到颈侧,轻咬舔舐。


    “难道,是我往常服侍夫人服侍得不够好?”


    他低磁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信安王到底有什么好?他能许你的,我都能。他不能许你的,我也能。”


    一只手从她指缝里滑出,探到她身侧,去解她的衣襟。


    薛缨咬着唇,不肯出声。


    陆瓒不急,唇齿沿着她的颈线慢慢往下,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锁骨,拨开衣襟,又顺着那弧度缓缓滑下去,所过之处,肌肤一寸一寸地燃起热意。


    薛缨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凉褥,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也乱了,喷在她胸口,又热又重。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停在她的腰侧,指腹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摩挲。


    她的腰肢软下去,推他的手失去了力气,搭在他肩上,攥住他衣襟的布料,将崭新的衣料攥得皱皱巴巴。


    她的呼吸越来越乱,细碎的声响从唇齿间溢出来,她索性咬住手背,把那些声音堵回去。


    “缨缨……”


    陆瓒欠身,一层一层脱掉了自己的衣衫,露出宽阔的肩背与饱满弹韧的胸膛。


    薛缨扭开头,闭上眼睛。


    “你不是说,喜欢我的皮囊?”


    他重新贴上来,眸色里染着悲戚。


    “曾经说的喜欢是假的,还是如今变得不喜欢了?”


    不管他问什么,薛缨都不肯回应半个字。


    无论他如何撩拨磋磨,她都不肯出声,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过。


    陆瓒用力将绵软如水的人搂在怀里,压抑着愤怒,又重又乱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如同狂卷的风暴。


    “薛缨,你别想走。”


    “没有任何人,可以把你从我手里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五月初十, 北虞使团进京。


    城门外,妥木罗可汗走下毡车,信安王嬴昙上前迎候, 双方依礼寒暄过后, 两队仪仗合二为一, 有序入城。


    长街两侧旌旗猎猎, 禁军肃立。


    妥木罗的幼女阿吉真公主骑马而行,一路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商铺楼阁,神色倨傲, 用流利的大兆官话说道:”这街道也太窄了, 跑马都施展不开!”


    说着,阿吉真忽然策马越过仪仗, 身后几名北虞骑士随之涌出,原本整齐的入城队伍顿时乱了阵脚。


    “公主不可!”嬴昙当即喝了一声, 那北虞公主哪里听得见, 已经打马冲到前头去了。


    嬴昙第一次任接迎使, 唯恐办事不周叫皇兄训斥, 不好亲自离队,可那不听安排的又是可汗亲女,换作寻常人去约束怕是无用。


    眼看出师不利,才刚一进城便要出乱子。


    “殿下稍安,下官去追。”总领接引诸事的陆瓒一夹马腹, 纵马疾驰而出。


    陆瓒愿意出面,嬴昙顿时心下大定, 才刚提起的一口气又稳稳落了回去。


    前面禁军已经拦住阿吉真的去路,陆瓒行至阿吉真马前,勒缰停住。


    阿吉真见此人一袭绯红官袍, 腰悬银带,面如冠玉,不由多打量了两眼,张口便是字正腔圆的官话:“你是何人,也要拦我吗?”


    “礼部侍郎,陆瓒。”


    陆瓒拱手为礼,嗓音清朗:“公主远道而来,下官本不该扫兴,只是这长街虽窄,却也容得下八方来使依礼朝见天颜。北虞勇士善驰骋,想必更知进退才是。”


    阿吉真凝滞片刻才听出这大兆官员话里的意思,明面是在夸赞北虞骁勇,却也是在斥她不知进退。


    “你是在教训本公主?”


    “岂敢。”陆瓒面色如常,面对质问并无半分迁就退避之意。


    “下官只是在想,来日大兆史官秉笔直书,写北虞公主初入中原,逾越礼制策马长街,不知可汗可以为荣?”


    “你!”


    阿吉真浓眉一竖便要发作,但斥责在嘴边转了一转,又忍了回去。


    她回首望向身后的仪仗队伍,又看了看两侧肃立的禁军,便知陆瓒的话虽不中听,却有道理。


    陆瓒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中原人嘴皮子果然厉害,我记住你了。”阿吉真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调头归队。


    宫宴设在宣明殿。


    因妥木罗可汗携公主入京,皇帝特命在京三品以上命妇数人在宴上作陪。太后患了风寒,在端和宫休养,长宁侯等风口浪尖上的几人亦称病未出。


    大兆的宫殿金碧辉煌,殿中满目珠宝绫罗,但阿吉真一眼便瞧见了陆瓒,那张干净又清隽的脸称得上平生仅见,实在夺人目光。


    现下他正侧着头,神色温柔地同身边之人说话。


    他身边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盛装,五官生得极好,肤若凝脂,眉眼淡淡,但似乎对陆瓒倾身所言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那边那个女人是谁?”阿吉真用北虞话问相隔不远的外交大臣哈丹。


    哈丹顺着公主的目光眺了一眼,粗略解释:“与大兆官员同席的都是他们的正妻,亦有朝廷品级在身。”


    “正妻……”阿吉真若有所思。


    很快大兆皇帝嬴易驾到,氛围为之一肃。北虞舞刀勇士与大兆教坊司你来我往,宾主尽欢。


    宴至中段,两边高官轮流相敬,阿吉真看准一个空档端酒起身,用一口自幼习得的官话说道:“大兆皇帝陛下,我看上了那位大兆官员,想同他的妻子公平比试,若是赢了,那位官员就归我,请陛下准许。”


    此言一出,坐满大半殿宇的大兆文武官员与命妇们骤然鸦雀无声,几息之后,一片大哗。


    有人愤怒,有人好奇,有人同情……几百双眼睛背后心思各异,全都压到了薛缨一人身上。


    燕皇后脸色不豫,低声唤嬴易:“陛下……”


    负责指导使团礼仪的鸿胪寺卿登时从席上弹起来,老脸涨得通红,“这成何体统!我大兆礼仪之邦,容不得这样的事!”


    嬴易亦是吃惊不小,甚至怀疑是不是北虞特意安排,借不谙世事的年轻公主挑衅大兆之威。


    嬴易的心思丝毫没有外露,凝坐岿然不动,笑问妥木罗道:“这可是北虞风俗?”


    妥木罗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在我们北虞,确有女子以比试争夺心仪男子的习俗,绝非有意冒犯天朝礼教。”


    陆瓒薄唇抿紧,正要起身,薛缨却先他一步站起,一身金绣孔雀纹霞帔,肩背笔直,面上既无惊慌也无羞恼。


    她甚至含着大方的浅笑,语气平和地道:“公主殿下所说的比试,我不能答应。”


    阿吉真皱眉:“你怕输?我们一人提出一项比试便是,公平为上。”


    “不是怕输。”薛缨语速不疾不徐,“而是因为,我的丈夫并非物品,不能由两个女人比试一番来决定他的归属。”


    陆瓒眉心微动,胸腔仿佛被她以柔克刚的话语撕开了一道小口,灌入温热的甜浆。


    自从拿出和离书来,她再没唤过他一声夫君,不是直呼姓名便是阴阳怪气地喊他陆大人。


    她对他冷淡了这么久,他还以为她不要他了,可她方才称他为……她的丈夫。


    薛缨没有留意陆瓒的反应,话锋一转,带出几分锋芒:“中原没有这样的规矩,我想,北虞纵然有此风俗,大约也不会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硬抢吧?”


    阿吉真原本不以为羞,却在薛缨平和而又暗藏凌厉的语气里,被她一番话说得脸色通红,方才还豪情壮志地宣战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殿中大兆君臣皆尽松了口气,紧绷的面色同时缓和下来,感慨薛淑人大方稳重,轻而易举保全了大兆颜面,实在难得。


    阿吉真不死心地转向陆瓒,道:“那我与陆侍郎比试一番总行了吧?就当是给大兆皇帝和我父汗助兴!”


    妥木罗可汗向来宠爱女儿,闻言抚掌大笑,看向大兆皇帝,似乎并不认为有何不妥,甚至颇有兴致。


    北虞公主所说的比试,自然不可能是吟诗作赋,更不可能是琴棋书画。


    陆瓒是文臣,不通武艺,就算男子天生比女子膂力强些,在正统修习过的练家子面前也是赢不了的。


    但嬴易深知这点小事难不住陆瓒,懒得替他费口舌,便省事地把话头抛过去:“陆卿意下如何?”


    陆瓒想也不想,拱袖回道:“陛下,臣身上的官服乃是内子亲手缝制,臣十分珍视,不敢弄脏,不便与公主切磋。”


    薛缨不由瞥了陆瓒一眼。


    此人诳语不打草稿,竟说得面不改色。她一向不擅女红,何止没有给他缝过衣裳,便是刺绣的饰物都不曾做过。


    然而不论真假,这借口实在巧妙,既不自认文弱,又未找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却还偏偏让人难以反驳。


    殿中大兆官员此刻团结一心,一片轻松笑声,纷纷附和着称赞陆侍郎夫妇恩爱。


    嬴易就着台阶对妥木罗可汗道:“如此,朕也爱莫能助了。”


    阿吉真一连被陆瓒夫妇驳了两回,算上入城时的插曲,便是三回,颜面有些挂不住。


    陆瓒漆眸一闪,似笑非笑地道:“公主若想切磋,臣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信安王殿下尚未婚配,武艺高强,正适合与公主过招。”


    陆卿办事果然周全,嬴易欣然同意。


    嬴昙人在席中坐,祸从天上来,怨念地瞪了陆瓒一眼,面上还得装出乐意之至的模样,全了皇兄的场子。


    阿吉真见信安王虽不如陆瓒清隽,倒也算是英武青年,勉强应了。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


    陆瓒将自己面前那碟莲子酥端到薛缨眼前,柔声道:“我大话已然逞强说出去了,回头可否劳烦夫人赏我一件衣裳?”


    京城上层以妻子亲手缝衣绣花为恩爱之举,陆瓒想要的哪里是一件衣裳。


    薛缨眼皮抬也不抬,举箸绕开那碟莲子酥,夹起一筷嫩鸡丝,口中悠悠地道:“陆大人自有驸马命,何须我赏衣裳呢?”


    说完,薛缨自顾吃下鸡丝,问宫娥要茶漱了口,瞧也不瞧陆瓒的表情,起身自去更衣。


    从净房回来,穿过一道宫门,薛缨忽然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不及反应,便被拉进了一旁无人的偏殿。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光线,她被人抵在门板上。


    被他突击的次数多了,薛缨几乎快要见惯不惊,但在卧房、在书肆都还罢了,如今在宫里也如此,他疯了?


    “陆瓒!这是宫里!”


    “我有没有驸马命,夫人不知道?”陆瓒嗓音低哑,清冷的衣衫熏香中掺杂着几分淡淡的酒气,但他没饮多少,清醒得很。


    薛缨偏过头,眉心拧起,错开他的逼视。


    陆瓒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视线转过来。


    “方才在殿上,你说我是你的丈夫。”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黑沉的漆眸寸寸扫过她的面颊,“那是真心话,还是说给外人听的?”


    薛缨不答。


    陆瓒凝视着她倔强又反感的神情,嗤笑一声,俯下身,用力吻住了她。


    舌尖抵进来时,薛缨呜咽了一声,伸手捶他的肩。陆瓒却进一步将她压向门板,仿佛要将这些时日她给的冷淡,统统从这个吻里找补回来。


    这可是皇宫大内,薛缨生怕被人发现,不敢挣扎出太大动静,只得下狠心用力掐拧他的手臂,但全无用处。


    他的气息清冽又滚烫,只是曾经自持的清冽已然虚无缥缈,叫人陌生。


    薛缨呼吸越来越艰难,只怕即使回到席间,也会被人瞧出不妥。


    心急之间,薛缨烦躁不堪,伸手用力在陆瓒胸口上重重拧了一把,趁他吃痛闷哼的功夫,拼尽全身力气将他推离了自己。


    陆瓒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雕花窗漏入的浅浅光线投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俊美干净的脸映得光影斑驳。


    薛缨双腿发软地靠在门板上,乌发散下一绺垂在颊边,嘴唇又热又痛,压低了嗓音恼火道:“陆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在宫里!被人看见的话……”


    “被人看见的话,我求之不得。”


    陆瓒双手撑在门板上将她圈住,在极尽的距离里逼视着她的双眸。那双明澈的杏眸里,瞧不见半分欢喜。


    薛缨一脸荒唐,不敢置信这种话会从陆瓒口中说出来。


    他已经疯了。


    他已不是东陵陆氏克己复礼的清贵公子了。


    “陆瓒,我们分房睡吧。”薛缨四两拨千斤般将他推拒至千里之外。


    陆瓒一僵。


    旋即,他用尽全力将那股几乎将人吞没的绝望压下,抬手,修长手指夹住她垂落的一绺发丝,绾回了珠翠间。


    “好。”他咬牙道,继而话锋一转:“但你须知道,你说我是你的丈夫,你说不能让别人把我抢走,这些话在你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能收回了。”


    ……


    夜间两人分房而睡,朝夕并不见面。白日里,薛缨甚至不大走出卧房,偶尔在廊下遇见,她也是垂下眼,从他身侧快步走过去,留下一阵淡淡香风,便如那香风一般捞不住碰不着。


    如此僵持五六日,陆瓒被她耗得五内如焚,只得松了口,答应送她去盈袖轩做事。


    “宁非跟着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除了离开我身边。”


    薛缨站在画肆窗前,看着街市上人来人往,恍如隔世。


    柳芳菲抱怨:“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长宁侯府的事牵连,以为你病了。”


    薛缨纵有千般无奈,也难对柳芳菲开口。陆瓒在人前是疏淡清傲的性情,若说他那般外表儒雅清冷之人,在自己府里却是另一番模样,实难叫人信服。


    两人铺开纸本,一个罗列纲目,一个研墨调色,柳芳菲写她的章回,薛缨在一旁绘图,一切仿佛还同从前一样。


    薛缨画了几稿,总是不满意。眼前的线条滞涩生硬,仿佛犹豫徘徊一般,根本没有以往的流畅自如。


    作画无外乎修心,是她近日对局面太过迷茫,所以连画意都如在雾中。


    薛缨收起笔不画了,读柳芳菲尚未面市的章回原稿。柳芳菲干脆让人从府里送了晚饭来,两人头挨着头读新淘到的话本,笑得前仰后合。


    宁非悄没声儿地匆匆进来,对点翠附耳说了什么,点翠脸色一变,震惊地看向宁非,宁非神情焦急地点了点头。


    “你们说什么呢?”薛缨察觉到两人的无声交流,抬头问道。


    点翠来到薛缨身边,附耳低声道:“宁非说,方才府里带话来,说是大公子应酬时吐了血。


    “什么?”


    “大夫已看过,说是伤了胃的缘故,这会子回府休养了。”


    点翠顿了顿,迟疑着问:“姑娘可要回去?”


    薛缨沉吟片刻,终是向柳芳菲告辞。


    行至马车前,薛缨叫住了宁非。月光落在她茭白的面颊上,映着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眸。


    薛缨问:“你主子一向节制,饮食清淡,应酬也绝不贪杯,这是吃了什么竟会伤了胃?”


    少年低下头,犹豫了半晌,才低声吐露:“主子这一个月,总在大奶奶睡下后一个人喝闷酒,把自己灌醉,才能睡着一会儿。大奶奶醒来前,主子已强饮醒酒汤去上值了,所以大奶奶不知道。”


    薛缨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她蹙眉攥紧了手心,默然几息,最终未发一言,弯腰钻入了车里。


    宁非望着放下的车帘,有些失落。大奶奶未再多问一句,也未露出他期待看到的关切神色。


    大奶奶……当真不要主子了吗?


    薛缨回到府里,见靛青正端了药碗往正房走,便接过漆盘,亲自端了进去。


    陆瓒靠坐在拔步床上翻着一本闲书,只着中衣,面上缺少血色,连薄唇都透出苍白,眉心因身体的痛楚不适而微微蹙着。


    薛缨忽然发觉他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条愈加锋利,颧骨也隐隐突出。


    她凝神瞧他的时候,陆瓒似有所觉,抬眸望了过来,那一眼含着打量,在看到薛缨平静无波的面色时,漆眸里隐隐的光亮暗了下去。


    薛缨不急着更衣,将漆盘放在几案上,端起药碗在床沿坐下,拿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热气,递给他,等他一口饮尽,又亲手斟了温茶来给他漱口。


    这是寻常妻子大多会做的事,若非她半句关切询问也无,单看这举止,陆瓒挑不出错处。


    “既然身子不适,便早些睡吧。”薛缨说着,站起身,打算去更衣,陆瓒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留下陪我,我一个人睡不着。”


    薛缨一动未动,不置可否。


    良久,他的手慢慢松开,从她手腕滑下,垂在轻薄的蚕丝被面上。


    薛缨目光随之垂下,瞥见他清瘦腕间,那道簪子划出的疤痕尚未褪尽。


    就在陆瓒已经放弃挽留她的时候,薛缨脱去香云纱罩衫和鞋袜,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陆瓒眸光一动,将看到一半的闲书放到枕边,拿掉引枕,一条手臂从薛缨后颈下穿过去,把她搂进怀里,缓缓躺下。


    “可还胃疼吗?”薛缨望着帐顶问。


    “很快就会不疼了。”


    “往后别再饮酒助眠了。”


    有一刹,陆瓒眼神一凛,几乎想立时将多嘴的宁非提进来发落,但他望着怀中顺从的人,终是作罢,将头紧紧靠在她颈窝处,闭上了眼睛。


    男人的呼吸渐渐均匀。


    薛缨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床帐。


    一个素来自持克制之人,竟会因饮酒过度而吐血。


    被困在这座府里的何止是她。


    无论他从前有多聪慧睿智,如今已然一叶障目,看不见前方,亦看不见退路,只得把他自己连同她都死死困在原处。


    她不能再和他硬碰硬了。


    翌日陆瓒下衙回府,没见着薛缨,以为她又去了画肆,却听闻她正在厨下。


    厨房那等油烟之地岂是她能去的,陆瓒不待更衣,穿过回廊往后面去,却见薛缨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厨娘的指导下往木盆中逐一倒入肉馅、面粉、蛋清,缓缓搅拌。


    陆瓒未动声色,注视着薛缨亲手将和好的肉泥捏在手中,揉成一个个圆球,放在屉上。


    陆瓒越看越觉眼熟。


    是他幼年生病时喜欢吃的肉圆,搭配香醋和麻油,最是软嫩养胃。


    眼见薛缨将屉放上蒸锅,又要去切调汁用的葱花,陆瓒忙叫住了她,两步上前,夺下她手中的菜刀还给厨娘,半推半拉着将人带了出来。


    “怎的忽然对庖厨有兴趣,弄伤了自己可如何是好?你在府里闷了,想玩什么叫人去买就是了。”


    薛缨一脸莫名其妙:“我哪里是玩闹?你胃口不适,我便去问了李嬷嬷,她说你小时候爱吃肉圆,这东西又营养又养胃,最合时宜。”


    陆瓒微微一怔,露出诧异之色:“你是为我做的?”


    “自然。”


    “你这是在可怜我,还是又想哄我什么?”


    薛缨被他给气笑了,秀眉一竖,哼道:“竟有人不识好人心,以为我另有所图吗?”


    四目相对,片刻寂静。


    连日来,她何曾给过他这样的好颜色!


    “是我小人之心。”陆瓒忙将声音低下来,“夫人别气。”


    薛缨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戏谑地道:“照料不好自己的夫君,终是我这个做妻子的失职。你身子尚未好全,快去歇着吧,待饭好了,多吃一些。”


    如此过了两三日,薛缨日日在晚饭时亲自到厨下盯着,也动手学习一些简单的备菜蒸煮,待陆瓒的态度完全转了一个弯。


    陆瓒为薛缨突兀的转变苦思了几日,乃至于在朝会上出神,头一遭被嬴易问住。


    嬴易还以为是他胃疾严重,放了他两日假,嘱他好生休养。


    陆瓒的胃痛之症其实已然痊愈,太医开的药按时吃着,家中餐食又尽心,早已没有半点不适。


    摆饭时,薛缨问他觉着如何了,眉宇间那层担忧一下子便将陆瓒摄了进去。


    “还是老样子。”陆瓒鬼迷心窍地道。


    薛缨的眉头果然皱起来,很苦恼的模样:“怎么还没好转,还是很疼吗?”


    她低头想了想,道:“去年卫家府上为着老太太颐养天年,专门从江南延请了一位擅养生的名医,明日我登门去问问,请他来为你瞧瞧。”


    陆瓒将银箸递入她手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笼在掌心里。


    “别忙了,厨房那等油烟之地也不要亲自去了,为夫年轻体健,哪里用得着为这些许小事再请大夫?晚饭后,夫人为我按揉按揉也就是了。”


    前面都是铺垫,最后一句才是他的目的。薛缨只作没听见他的盘算珠子,无有不应。


    消食过后,薛缨沐浴完毕,见陆瓒已然换上寝衣靠坐在床榻里侧等她了。


    这时节晚间暑气尚薄,陆瓒穿的却是那件在汤泉宫穿过的轻薄纱衣,肌肤之色隐隐透出,肌肉纹理若隐若现。


    什么按揉,果然是个圈套。


    薛缨心念一转,不动声色地衡量起来。小不忍则乱大谋,若要先稳住他,便是明知陷阱也要装作无知无觉地踏进去才行。


    如此坚定了信念,薛缨若无其事地拖鞋坐到床上,仿佛他此刻的穿着再正常不过。


    两人前些时日连话都不说,已许久不曾有过肌肤之亲。她双手放到他腹部时,触感居然有些不惯。


    薄薄的腹肌,隔着轻薄的寝衣透出体温,比她刚刚沐浴过的手更温热,传上指尖时便变为了一阵酥麻。


    薛缨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截被他寝衣盖住的腰腹,缓缓地按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


    弹韧的肌肤触感隔着轻薄半透的纱衣,毫无阻隔地传到掌心,肌理沟壑在掌心里一下一下蹭过,又热又痒。


    薛缨小心控制着节奏,再按两下便交差吧,他总不能真使唤她按上个把时辰。


    就在这时,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将她轻柔动作的手按住。


    薛缨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同时已经想好了他叫停后自己就坡下驴的说辞。


    然而四目相对的瞬间,薛缨才意识到他并非是要喊停。


    幽邃的漆眸里映着灯烛的光亮,跃动着深渊般的火苗。


    薛缨的脸颊被那两道火光映得发热,下意识往回抽手。


    他的手先一步握紧,没有让她抽走。干燥暖热的掌心烫着她的手背,热度顺着手臂一路往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浸在他无言的火热之中。


    “……干、干什么?”薛缨明知故问,怀抱着一丝希冀,盼着他能读出她问话中的拒绝。


    “缨缨,”陆瓒用气音低语,“你就不想念我吗?”


    低沉的嗓音擦着她的耳廓,从耳根一直酥麻到脖颈。


    他仿佛知道自己的嗓音有多惑人,抬手抚过了她的耳鬓,在最酥麻的位置蹭过,让她耳后那一片皮肤整个沦陷麻痹。


    紧接着,在她注意力都被耳后的酥麻占据之时,他长臂一展,将她揽入了怀中。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一点都不像他表面那样平静。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久违的气息清冽温热,还有一点点药汤的苦。


    “唔……”


    蝴蝶一旦粘在蛛网上,便无法全身而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薛缨瞧出来了, 陆瓒的胃疾分明已经好了。


    严肃如他,竟也会使这装病的伎俩,诓她怜悯。


    自打那日薛缨将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陆瓒便像换了个人, 用各种理由将她强留府中, 让心腹长随整日跟着她, 说是保护,实则看管。府中下人得了吩咐,但凡她要出远门, 便有一百个理由搪塞推托。


    越是这般, 薛缨越是沉得住气。


    她不是那种会乖乖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她要走,便要先走出陆府的门, 要走出陆府的门,便要先让陆瓒放下戒心。


    于是薛缨非但没有拆穿陆瓒装病之事, 还推了盈袖轩的杂事, 让蒋掌柜放手去做, 自己则耐心守在陆瓒身边, 晨起替他布菜,午后陪他看书,每晚亲自盯着厨房熬一盅山药茯苓粥,专作养胃之用。


    陆瓒果然露出动容之色。


    可动容归动容,他骨子里天生长了一颗多疑的心窍, 对薛缨的反常关切,难免多思多虑。


    陆瓒修长手指捏着调羹, 缓缓搅动着碗中莹白,含着试探道:“夫人陪我荒废时光,画肆的事可要耽搁了。”


    薛缨托腮坐在他对面, 乌发松松绾起,特意簪着他亲手设计的那支红梅玉钗,懒洋洋地笑道:“耽搁便耽搁了,画肆又不会长腿跑掉。夫君的身子若养不好,才是我的不是。”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呀了一声:“说起画肆,我才想起应给皇后娘娘的画还未送去。”


    说着,薛缨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征询意见的可怜眼神。


    陆瓒眸色极深,注视着薛缨,无声打量。


    过去她巧言令色,诓他作诗拿去诗社炫耀之事犹在眼前,陆瓒了解自己的妻子有多机敏,不得不留心。


    薛缨在那双清透漆眸的凝视下,心底发虚,强撑着淡定。


    良久,陆瓒放下银箸,缓声道:“我知夫人想找机会见皇后,若是为着薛家的事,不必太过忧心,即便陛下当真要削岳父的权,我也会保长宁侯府的爵位安然无恙。”


    薛缨求见燕皇后,的确有替薛家求情的意思,但她若直接说出这一层,陆瓒定会如现下这般回绝,告诉她一切有他。于是薛缨按下不提,只说是献画之故。


    薄情的父亲将她像货物一般嫁出去,婚后只顾着所谓的体面,全然不关心她与夫君是否相爱相谐,薛缨心下唯有一片寒凉。薛家无罪,圣上不会对薛家太过分,不过是叫薛镇衡让出权柄,安度晚年。


    薛缨向皇后娘娘求情,不过是怕事情失了控制,防着那些从前与薛家有过节的人趁机踩上一脚。


    “夫君自然会护着薛家。”这一点薛缨并不担心,“我只是怕拖了这么久,再不去皇后娘娘跟前献献殷勤,怕有旁的才女夺了我的宠爱呢。”


    薛镇衡不会做薛缨的靠山,反而要靠着薛缨维护一二,薛缨唯有凭本事赢得皇后青眼,才能为自己和薛家谋一条路。


    她胡诌了献画的借口,眼巴巴地瞅着陆瓒。


    这个理由,即便是于严谨敏锐的陆瓒而言,也该是天衣无缝无可反驳。


    几息之后,陆瓒了然颔首:“明日我送你入宫。”


    得了这句话,薛缨缓缓呼出一口气,一颗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


    她甜甜地嗯了一声,张臂环住陆瓒的脖颈,在他颊边印下一吻。


    陆瓒薄唇微翘,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脊背,不疑有他。


    翌日入宫,薛缨在凤仪宫道完了正事,便借口更衣离席。


    薛缨避开正路,从小花园后面的甬道绕出去,七拐八弯地穿过几道角门,一路摸到了彰德宫附近。


    她在一棵老槐树后站定,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认静谧无人后,命芍药悄悄地去请人。


    眼下能帮她离开陆府的,只有贵为郡王的表哥了。


    “二妹妹!”


    嬴昙快步走来,难得敛起嬉容,隐含担忧的目光在她面上扫过,确认她安好后,才将东西拿出来。


    他将备好的地图、路引和几份空白的过所文书一一递到薛缨手上过目。


    “二妹妹且看看,若无误,东西你不便拿回府区,先暂存在我宫里。”


    薛缨不急着看,从芍药手中接过一只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只白瓷小罐,罐上贴着洒金的签子,写着“玉容膏”“雪肌散”之类的名目。


    “这是我孝敬姨母的,都是请京中有名的女医配的方子,宫里的脂粉虽好,到底不如药用的方子用料体贴。表哥替我带给姨母,便说缨缨惦念着她,只是近日不得空到宫里玩。”


    嬴昙收了锦盒,凤目深处却不见喜色。


    他的二妹妹待他终究只是兄妹亲情,连一份回礼都只能借孝敬母妃的名义。


    嬴昙强笑着点头道:“二妹妹如此有心,母妃见了一定高兴。从小便是二妹妹最能体贴母妃所需,她一直遗憾没能生下一个女儿,要不然,也不会盼着二妹妹你能……”


    后面的话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俞贵太妃一心想把薛缨这个甥女留作儿媳的,就在俞贵太妃快要说服皇帝不必另选王妃的时候,被太后一道赐婚懿旨全毁了。


    嬴昙心口一热,便想将藏在心底的谋算说出来,就在这时,芍药快速扯了扯薛缨的衣袖,朝甬道尽头努了努嘴。


    薛缨顺着丫鬟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队内侍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捧着托盘,大约是去哪个宫里送东西的。


    若他们走过来,势必会看见她与嬴昙站在这偏僻角落里说话。虽说是表兄妹,可毕竟都大了,在宫中私会这种事,传出去便是说不清的闲话。


    嬴昙眉心微蹙,正要去亲自处理,却见斜刺里突然走出一个人来。


    柳荆从端和宫的方向过来,不偏不倚迎上那队内侍,似是说了些什么。


    为首的内侍面露惶恐,下一刻,躬身带队改道西面了。


    薛缨略感意外。


    柳二公子是在帮他们?他听到了?


    “他未必是好心。”嬴昙阴着脸嘟囔了一句,先前想要说出的肺腑之言,也失去了脱口而出的时机。


    薛缨催着嬴昙先走。


    嬴昙也知自己此时上前只会更尴尬,便叮嘱薛缨有事遣人来信,从小路作势回宫,因不放心薛缨,隐在暗处观察。


    薛缨从树后走出来时,柳荆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等那队内侍走远。


    薛缨走到柳荆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道:“多谢柳二公子。”


    柳荆转过身来,刚毅硬朗的面容露出柔和之色,那双清明的眼睛分明将一切都了如指掌。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柳荆就算听去了一两句,也不奇怪。


    他开口说的却是:“淑人所谢,在下听不懂。”


    说罢,他笑吟吟地冲薛缨眨了眨眼,拱手告辞。


    薛缨望着他事了拂衣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他的意思是,他会守口如瓶。


    如此,甚好。


    薛缨办完了此行正事,在宫门外等到了办完公事的陆瓒。


    无论多少次看见,那身绯红官袍与他的清俊容颜相得益彰,都是人群中最瞩目的存在。


    在同僚艳羡的目光里,陆瓒含笑回到自家马车旁,牵起妻子的柔荑,语气也放软了几分:“等多久了?怎么不在马车里坐着等?天气暑热,我带你去康平街喝乌梅饮子。”


    陆侍郎成婚一年有余,同僚们对他这两副面孔已然习以为常,对外文质彬彬,对内却是如此温柔小意。


    薛缨还牵挂着自己要的东西能否顺利得手,满腹心事,但若不允了陆瓒,又会叫他生疑,那么前面的亲近便前功尽弃了。


    薛缨笑着道:“夫君怎知我想喝乌梅饮子了?好似我肚里的蛔虫一般。”


    陆瓒不由轻笑出声,一面扶薛缨上马车,一面道:“能做夫人肚中蛔虫自是荣幸,然而若是可以,还是不做虫子的好。”


    两人说笑着,薛缨有意哄他卸下防备,处处捧场,倒比从前更加和谐。


    康平街小摊贩聚集,却是卧虎藏龙之地,各色饮子、花式小食不一而足,不但白身百姓十分爱逛,达官显贵也常光顾于此。


    陆瓒不松不紧地牵着薛缨的小手,漫步在人群中。有凉浸浸的饮子在手,便也不觉得人多汗热。


    薛缨被两边的繁华货摊吸引,陆瓒则无心旁骛,清眸追随着薛缨的神情,企盼见到她开心的笑容。


    一连数日拘着不让她出门,想必早憋坏了。


    薛缨先前的确刻意配合陆瓒,这会子逛得过瘾,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陆侍郎!”


    猝不及防地,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用的是十分流利的中原官话,但薛缨一瞬间便听出那是谁的声音。


    回过头,果见一个北虞打扮的少女大步朝他们走来,身后追着几个抬袖抹汗的礼部主客司官员。


    北虞公主阿吉真,上回见她还是在半月前的宫宴上。


    当时阿吉真当众称赞陆瓒仪表堂堂,要与薛缨比试,若赢了,便要薛缨将人让给她。


    这等震撼中原礼仪之邦的发言,将满座官员吓得骇然色变。


    薛缨当场大方回绝了她,平息了宫宴的风波,也替大兆挽回了颜面,但她心下其实觉着这位公主颇为大胆有趣。


    在北虞,男子可以像战利品一样,被女子赢得吗?若有机会,真想向她请教北虞风物。


    没想到今日在街头,又遇见了这位有趣的北虞公主。


    阿吉真走到近前,先是上下打量了陆瓒一番,目光坦荡得像在看一匹好马,然后转向薛缨,神情认真地道:“薛淑人,我上次在大兆皇宫里说的话,不符场合,是我冒失了。”


    她身后的陪同官员才刚松了口气,哪知这位公主话锋急转直下:“但我当真看上了你的夫婿,要怎样才可以把他让给我?”


    这话一出,芍药和宁非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偷偷拿眼去瞟自家大公子,果见陆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薛缨浑然未留意陆瓒的脸色,她完全被这位北虞公主的逻辑惊住。


    她长在京城,从未听过这般惊世骇俗的论调。


    反正这是私下场合,不必顾忌太多,薛缨一不小心将心中好奇问了出来:“公主殿下,你们北虞是怎样争夺男子的?”


    陆瓒的脸色在这一刻由青转黑,霍然瞪向自己心大的妻子。


    旁人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她不反击也就罢了,难道真要应了那北虞公主的疯话,将他作为彩头比试一场?


    陆瓒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将薛缨半挡在身后,冷厉如腊月寒风。


    “公主殿下,不论贵邦如何,在中原此事非但不可行,甚至不该宣之于口。请殿下自重,若要再提,下官便不会这般客气了!”


    话分明是冲着阿吉真说的,但芍药和宁非对视一眼,总觉得这话是说给大奶奶听的。


    阿吉真自幼学习中原官话,听得出陆瓒用词已是十分难听,她不是不识趣的人,见状,没有再咄咄逼人。


    只是陪同的官员们脸色早已红白交替,一边是友邦贵宾不能得罪,一边是直属上司陆侍郎,气氛剑拔弩张,他们做臣属的夹在中间,急得额头冒汗。


    “公主殿下。”薛缨忽然开口。


    她面上带笑,语气轻松,仿佛在同熟人密友说话:“我夫君这人面皮薄,经不起逗,殿下拿他寻乐是不成的。”


    主客司官员连忙就坡下驴,大事化小:“正是正是,我们陆侍郎为人端肃,克己守礼,请殿下万万不要再开此等‘玩笑’。”


    阿吉真面色不豫,但还是给面子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薛缨又道:“若是这里逛够了,左近有间画肆,是我开的,殿下可愿赏光去看看?”


    阿吉真一愣,眼睛亮了亮:“薛淑人开的画肆?”


    她记不住大兆复杂的诰命封号,只记得陆瓒的夫人是三品淑人,姓薛。


    阿吉真立时展颜,方才被陆瓒冷脸回怼的那点不快烟消云散:“走呀!带我去看!”


    薛缨回头冲陆瓒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交给我”,便即亲切地挽了阿吉真的手臂,走向对方的马车。


    陆瓒望着没事人一样的薛缨,心头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在替他善后,按理说是极贴心之举。可与此同时,她仿佛对他是否被人夺走毫不在意。


    或许,她真的并不在意……


    眼下不是吵架的场合,陆瓒只得将心头的火气生生压下,吩咐宁非道:“保护好夫人,寸步不许离开。”


    宁非这时候巴不得离主子远点,生怕他憋着火波及自己,忙不迭地跟上了芍药她们。


    薛缨与阿吉真共乘一车去了盈袖轩。


    阿吉真虽不是中原人,却对书画颇有兴趣,一幅一幅仔细欣赏,遇到喜欢的便不吝夸奖。


    她在一幅《秋水图》前站了很久,几笔墨丝将潺潺水纹勾勒得栩栩如生,叫人看着甚至生出渴意,尽显中原特有的秀气柔美。


    “这是谁画的?”阿吉真问。


    “是我。”薛缨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


    阿吉真慨叹:“你画得真好,我好似亲眼见到了这条河水一般,我们北虞书画不兴,没有这样好的画师,更没有这样好的女画师。我要把它们带回北虞,给我的朋友们看。”


    阿吉真像个真正的顾客,认真选起画来,蒋掌柜在旁一一介绍讲解。


    见她选了许多还没有停下的意思,薛缨趁这空挡,朝姜辛招了招手。


    姜辛是盈袖轩最年轻的画师,平日里跟着蒋掌柜在画肆干杂活,是个有心气又谦虚勤奋的好孩子,只是少了几分自信和勇气。


    “东家。”姜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颇有几分紧张。


    薛缨将她带到画肆后院的廊下,温柔道:“过些日子我要在临县开一家分号,待选址定下来,我想交给你去办。”


    姜辛瞪大了眼睛,先是惊讶,旋即惶恐道:“东家,我……我怕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谁生来就担得起?”薛缨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缺的只是历练的机会,跟着蒋掌柜好好学,学经营,学待人接物,历练多了自然就担得起了。”


    姜辛的脸慢慢红了起来,眼眶也有些发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东家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东家的栽培!”


    薛缨望着懵懂告退的姑娘,低声自语:“希望你有了一间画肆傍身,便不必被迫嫁入四方宅院,像我一样,不得自由。”


    她收回思绪,重新换上那副懒散随意的笑容,转身走回画肆前厅。


    阿吉真正在和蒋掌柜讨论装裱之事,见薛缨出来,笑着朝她挥手:“薛淑人,你这画肆真好!回到北虞,我会把它们挂在我的宫殿里,这样看到画就能想起你了!”


    说完,阿吉真从腰间解下一串彩色珠串,其上绿松石、青金石、玛瑙、琥珀纷纷繁繁,一如她本人一般热烈。


    阿吉真将华贵的珠串双手递给薛缨:“这是我珍爱之物,赠与你,纪念你我短暂的友谊。”


    “给我?”薛缨惊喜道,她不觉得自己做了值得感谢的事。


    阿吉真爽朗解释道:“我喜欢你的性情,佩服你的才华,希望日后我在北虞想起你的时候,你也不会将我忘了!”


    薛缨双手接下那条色彩缤纷的宝石珠串,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亲手挂在了腰间,以示珍而重之。


    将阿吉真送出盈袖轩,薛缨一眼便瞧见了街对面的陆府马车。


    陆瓒正坐在车内,修长手指挑起车帘,幽邃深眸望着她的方向,寒似玄冰。


    薛缨只当看不出他情绪不佳,若无其事地登上马车,将方才的事分享给他。


    陆瓒却瞧也不瞧阿吉真送她的珠串,只深深望着薛缨的双眸,薄唇抿紧。


    他的妻子,竟然接受了那北虞公主的礼物。


    当真是……完全不在意他。


    前几日的温情小意,全是他的错觉。


    “怎么了,夫君?”薛缨终于无法回避他直白的注视,问了出来。


    她的眼神太过坦荡,以至于陆瓒有一瞬间怀疑是自己迷了心窍,才会如此斤斤计较。


    “没什么。”


    陆瓒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冷声吩咐车夫:“回府。”


    ……


    休沐这日,天色好得出奇,晨光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


    薛缨醒来时,听见外间传来翻书页的细微声响。


    她懒懒地撑起身子,挑开帐幔一角往外看,果见陆瓒已穿戴整齐,坐在窗下的圈椅里,手中执了一卷书,姿态闲适,眉目间却仿佛笼着一层寒气。


    自从那日偶遇了阿吉真,陆瓒便一直是这样,周身阴云不散。


    听见动静,他抬眸望过来:“醒了?今日天好,我陪你去东市看看?”


    陆瓒这几日消沉寡言,眉间隐隐萦着郁色,分明是还在生她的气,却又只字不提,依旧顺着她的喜好。


    二则,也是不许她单独出门的意思。


    薛缨早有打算,拖着软糯的尾音道:“前几日又是进宫又是去画肆,跑得我腿都细了一圈。今日难得夫君在府,我只想和你安安静静在家里待着。”


    家里……


    陆瓒执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还肯承认这个家。他以为,她无情拿出和离书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要他们这个家了。


    陆瓒唇角莫名上扬,状似漫不经心地温声问:“在家做什么?”


    薛缨也早想好了,道:“夫君教我弹琴吧。”


    “弹琴?”


    薛缨掀开衾被下床,走到妆台前坐下,一边等点翠梳头,一边从镜子里看他。


    “去年圣寿节上我与夫君献了一曲,我曲艺生疏,幸得夫君琴音引导,太后娘娘和陛下皆是夸赞。若是明年娘娘再命我们合奏,总得弹得更好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镜中杏眸晶亮,认真憧憬。


    陆瓒想的却是她竟主动提起明年圣寿节的合奏,还盼着与他弹得更好些,那便是还有明年,还有以后。


    “琴瑟和鸣”四个字悄然浮上心头,缓缓熨过这几日积下的郁结。


    陆瓒眼底的寒霜不知不觉融化,唇角弧度柔和下来:“夫人想学,自然倾囊相授。”


    用过朝食,两人来到东跨院的茶室。这里敞亮透风,又能遮阳,很是凉爽。


    寒枝带人将弹琴所需一应布置妥当,陆瓒收藏的旧琴上,桐木面已有了细密的断纹,音色愈见沉厚圆润。


    薛缨在琴案前坐下,十指搁在琴弦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弹奏。


    她弹的是去年圣寿节上那首曲子,开头倒也流畅,可弹到第三段时,按音便有些犹豫,紧接着右手又迟了拍子,整段曲子便泄了气。


    她又试了一次,到了同一个地方,依然磕绊。


    “就是这里。”薛缨懊恼地皱了皱鼻子,仰头看向陆瓒,“你看,这处转折我总是弹不好。”


    陆瓒俯身看了看她手指的位置,道:“此处指法本身不难,是你左手按弦时腕子太僵了。放松些,力道要从肩上送过来,不要只用手指硬按。”


    薛缨依言调整了手腕的角度,又弹了一遍,还是不对。


    薛缨收回手,表情半是无奈半是撒娇:“夫君说的我都听懂了,可就是做不到。”


    “我带你弹一遍。”


    陆瓒在薛缨身后坐了下来。


    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双臂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修长的十指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连同琴弦一起拢进了掌心。


    陆瓒的手比薛缨的大了整整一圈,覆上来的时候几乎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的下巴几乎搁在她的肩窝里,温热均匀的呼吸落在她耳际。


    薛缨呼吸放轻。


    这姿势太近了。


    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轻薄柔软的夏衫,一点一点渗透过来,热度自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身上清冽沉静的熏香气息缠裹而来,只要稍稍偏头,便能看见他的羽睫,垂眸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专心。”陆瓒在她耳畔低沉道,“看琴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薛缨将目光移回琴面上, 耳根却不可抑制地有些发烫。


    十指相扣,指节贴着指节,他指尖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蹭过她的肌肤, 磨得人心尖痒痒。


    琴音自他指尖倾泻而出, 方才她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转折忽然变得行云流水, 可薛缨此刻半个音也听不进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后背贴着的那片温热胸膛上, 还有他拂过她耳畔的呼吸。


    被夹在他与他的琴中间,仿佛她是他的所有物,是他强势占据的珍宝。暧昧的气氛让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起来。


    “这里, ”陆瓒不紧不慢的话音在她耳边响起, “左手力度要收一些,不能把弦按死。你之前弹不够自然, 便是按得太用力,弦没了余韵, 后面的音便接不上去。”


    薛缨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瓒具体说了什么却是左耳进右耳出。


    陆瓒停住了动作。


    他微微偏过头, 侧脸几乎贴上她的鬓发, 嗓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缨缨。”


    “嗯?”


    “你手颤什么?”


    薛缨的脸腾地红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反手扣住。


    陆瓒没有松手,素来端方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明晃晃的笑意, 仿佛春日化开的湖水,在夏日泛着粼粼波光。


    “脸怎么这么热?”他嗓音又低了几分, 笑意中有些不怀好意。


    薛缨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一转头便对上了他那张清俊出尘的容颜,墨色幽邃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倒影。


    他眉骨生得极好, 鼻梁挺直,唇线清晰,上唇薄而下唇微丰。此刻如此近的距离,小小的细节忽然变得格外鲜明。


    陆瓒品味着她的视线,眸色渐深,扣着她手指的力道紧了又紧,喉结轻微滚动。


    茶室四面通透,低垂的轻薄纱幔遮挡了视线。


    室内气温升高,谁都没有察觉,东跨院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绮与陆珍跟在寒枝身后,绕过东跨院的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茶室这边走来。


    寒枝心里坦然得很,主子和大奶奶在茶室里弹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的又是自家人,哪有通传禀报再请进门的道理。


    这点小分寸,他寒枝手拿把掐。


    寒枝一面引路,一面笑着道:“今日大奶奶兴致好,正跟大公子学琴呢。”


    夏日的微风穿堂而过,携来隐隐约约的琴音,适时印证他所言非虚。


    薛绮闻言温和一笑。果真是近朱者赤,她这最厌琴棋的妹妹,居然还有主动学琴的一日。可见环境熏陶十分要紧,日日与陆瓒这位世家儒臣相伴,缨缨竟也走上正途了。


    薛绮满心惊叹,正要迈过门槛,目光先一步落进了茶室深处。


    琴案前,陆瓒贴身坐在薛缨身后,亲昵地将人圈在怀中,堪称耳鬓厮磨。


    极其美好的夫妻抚琴图,郎才女貌,养眼至极。


    薛绮的脚步骤然顿住,没有迈进门槛,反而向后退了半步。


    她轻咳一声,飞快地别过脸去,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紧随其后的陆珍原本正低头整理衣襟,听见薛绮那声刻意的轻咳,下意识抬头,然后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一只脚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寒枝正笑盈盈地准备近前通禀,定睛一看,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


    他原想着是自家人不必见外,何况弹琴听琴本就是风雅事,谁承想撞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自家那一丝不苟的大公子,与人说话都要隔两步远的大公子,正以一种不敢想象的亲密姿势,将大奶奶圈在怀里。


    这……这还是在弹琴吗?!


    寒枝脑子里嗡嗡作响,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便迎上了大公子的视线,当即双膝一软,险些便要跪倒在地。


    死定了。


    他今日死定了!


    然而,陆瓒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眸色平静地望向门口,泰然自若,不动如山。


    他并未立刻松开薛缨的手,也并未慌乱起身,只是不动声色地收紧了覆在薛缨手背上的手指,力道沉稳。


    察觉到陆瓒的动作停住,薛缨顺着陆瓒的目光看过去,一瞬间,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薛缨想要撑案起身逃开,可陆瓒的手指稳稳地压着她的手背,让她半分也挣不动。


    薛缨被迫维持着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五双眼睛在空气里混乱交汇,整整两息后,陆瓒才泰然自若地松开了手,站起身来。


    他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抬手理了理衣襟,又拂了拂蔽膝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通身一贯的淡然清正。


    陆瓒朝门口的薛绮和陆珍微微颔首,平静地道:“长姐来了,阿珍也来了,进来坐。”


    陆瓒看也没看噤若寒蝉的寒枝一眼。


    寒枝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命般地退出去招呼人烹茶,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心想主子这是怎么了,还是他认识的端方守礼的主子吗!


    茶室内,陆瓒微微俯身,一只手托住薛缨的手肘,将她从琴案后扶起来,动作温柔体贴,就像方才将人扣在怀里不让走的罪魁祸首不是他。


    薛缨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脸上的热度半分未退,双腿甚至微微发软。


    她怨念地抬眸瞪他,正对上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眉目舒展,神情坦然,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日在康平街头,北虞公主阿吉真当街索要她的夫婿,枉她还在众人面前替他打圆场,说什么“我夫君这人面皮薄,经不起逗”。


    面皮薄?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有多么斩钉截铁,此刻便有多么追悔莫及。


    这个人哪里是面皮薄,分明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被人撞见这幅光景,还能面不改色地请人进来坐,还有闲心理蔽膝,理什么蔽膝!


    薛缨无声控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又羞又恼却不好当着人发作。


    陆瓒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借着扶她的动作,在她玉臂上柔柔握了握,以示讨饶。


    薛缨才不会这般轻易原谅了他,只是眼下不是场合,便恨恨地收回视线,暂收起满腔羞窘怨念。


    薛绮虽耳廓还红着,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不久前薛缨还郑重说过与陆瓒曾定下和离之约,薛绮此番过府,也是为着此事放心不下,想来瞧瞧妹妹是否顺心安好。


    方才那一幕全然不似作伪,倒让薛绮看不懂他们夫妻二人的关系了。


    陆珍则眼神东飘西飘,就是不敢往两人身上落。平素长兄是何其刻板清冷之人,就算对待妻子理应与旁人不同,但当活生生的画面展露在眼前时,陆珍还是禁不住大受震撼。


    就好比见惯了泠泠修竹的挺拔清傲,乍一瞧见它开出了可人的花儿来,任谁都会暗暗纳罕。


    薛缨假装猜不到这两人心中的风暴,在对面落了座。


    被亲姐看到与夫君亲昵,实在别扭得要命。薛缨想要开口打破沉寂,方才那股莫名的羞耻却再度攀上脸颊。


    于是,薛缨便转向了不算相熟的陆珍,装着轻松开口道:“你长兄当真严苛得很,一个音弹不对便要亲自上手纠正,方才可把我训得不轻,幸好你们来了,叫我躲过一劫。”


    陆瓒面不改色地接口:“是你自己心不在焉,倒怪起先生来了。”


    薛缨没接这个话茬,清清喉咙,微笑道:“长姐和姐夫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薛绮道:“我来看看缨缨。”


    陆瓒该正经的时候也十分正经,听出薛绮的意思,便带着陆珍往前院吃茶去了,将茶室让给姐妹俩说体己话。


    薛绮拉着薛缨的手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琐事,神色才渐渐郑重起来,低声道:“缨缨,你近日先别回侯府。父亲近来为朝中之事心烦,大动肝火,你回去少不了又是一顿耳提面命。”


    “耳提面命”四字已是委婉美化,薛缨却清楚,当初父亲有多期盼这桩赐婚旨意,如今便有多恨铁不成钢。


    薛缨是拉拢陆瓒这个御前红人的筹码,是保住长宁侯府尊荣的一步好棋。


    可薛缨的表现,令薛镇衡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每每相见,总是不欢而散。


    薛绮见薛缨听进去了,又问起她与陆瓒和离之事。看方才情形,倒不像是到了一拍两散的地步。


    薛缨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长姐身子骨一向不好,却还惦记着她的后路。


    她心头一酸,面上却重新露出轻松的笑容:“长姐不必担心我,我和他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姐姐只管养好身子,旁的都不用操心。”


    关于要离开京城之事,她一个字都没提,怕薛绮又要担惊受怕,不利于保养。


    但薛缨打量着薛绮的气色,果然成婚前明显好上许多,大约便是夫妻和谐、日子顺心的缘故。薛缨替长姐高兴,如此一来,自己与陆瓒的曲折更不该坏了长姐的心情才是。


    薛绮拍了拍薛缨的手背:“你有数就好,不管你怎么选,长姐都站在你这边。你若真打算离开陆家,就算不回长宁侯府,也有盈袖轩傍身,以你‘墨屎先生’的才华名望,不愁立足于世。”


    薛缨将头枕在薛绮肩头,感动道:“长姐懂我。”


    书房里,陆珍一进门便收了喜笑的样子,沉默片刻才开口道:“长兄,兄弟有件事同你商量。”


    陆瓒长腿交叠坐在圈椅中,端起茶盏撇着浮叶,等着他的下文。


    陆珍似乎颇觉难以启齿,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道:“阿绮的身子长兄是知道的,大夫说她体质虚寒,若强行有孕只怕母子都有危险。我此生不打算要孩子,可阿绮又喜欢孩子……”


    陆珍起身来到陆瓒面前,压低声音:“长兄,此事我是背着阿绮同你开口的,也深知事强人所难,但……不知能否请长兄代我问过嫂嫂,日后,你与嫂嫂的第二个孩子,可愿意过继给我们?”


    陆瓒神色一顿。


    ……第二个孩子。


    他和薛缨的……孩子。


    若非被人当面问起,他甚至不敢去想,他们之间会不会有孩子。


    陆珍见长兄如此沉默,只当他不舍得,忙又找补道:“我知这想法强人所难,所以不敢直接去问嫂嫂,只敢先向长兄提起,全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不关阿绮的事。若嫂嫂有半分不愿,兄弟心中也绝无怨言。”


    这等事,陆瓒就算不问薛缨,自己也绝不会答应,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问与不问,而是他连自己的婚姻都不知能否保住,又谈何以后,谈何孩子,更谈何第二个孩子。


    “此事……”陆瓒罕见地支吾了片刻,“此事,我会代你问问你嫂嫂的意思,只是这是大事,急不得。”


    “自然自然,我明白的。”


    陆瓒压根没打算去问,陆珍却只当他松了口,惶恐得连连点头。


    陆珍坐立难安,强行寻了个话题随口问道:“对了长兄,你和嫂嫂成婚一年多快两年了,两人都身体康健,怎么却一直没有要——”


    “阿珍。”陆瓒截断了陆珍未说完的话,语气压抑,“喝茶。”


    长兄不喜被人过问如此私密之事,陆珍并不觉得奇怪,便不再多言,转而说些近来朝中之事。


    陆瓒却听得心不在焉,眉宇间隐约透出疲倦之色。


    他和薛缨的孩子吗……


    从前有和离之约时,自是不曾想过此事。


    如今他舍去脸面公然毁约,便真能守住这桩婚姻吗?


    她……愿意同他孕育子嗣吗?


    他不敢问她。


    ……


    转眼到了端午佳节,满城粽香。陆府的马车在暮色里缓缓停在二门。


    暑热的天气,薛缨一身赴宴的装束从车上下来,脸色却仿佛凝着一层寒霜。


    今日端午家宴,薛绮曾提醒让她称病推托,可薛缨思虑再三,到底还是去了。


    就算不念及父女亲情,她也不忍心看母亲过节时空落落的。


    宴席上,长宁侯薛镇衡喝了半壶雄黄酒,当着一众族亲的面,将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身为陆家妇,连在女婿耳边递句话都做不到?我薛家锦衣玉食将你养大,到头来连半分用处也没有!”


    薛缨端坐在席间,神色未变,眸光落在上首那个鬓边已生白发的男人身上,再一次觉得无比陌生。


    小时候父亲是最疼她的,上房揭瓦他笑着说缨缨好身手,拿他的奏章糊纸鸢也不过佯怒两句。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珍视她的,成婚后才渐渐看清,那些宠爱不过是因为她幼时可爱有趣,而今她不肯乖乖做他手中的棋子,便成了不好用的东西,随意贬低。


    在端午家宴上发火,不过是因天众教余孽聚集流民作乱,一众武官立功高升,由此一来,武将阵营新局面形成,在下坡路上一去不回的薛镇衡心火难平。


    长姐说得是对的,这个家,不值得她再回去。


    从浴房出来,薛缨披着半干的发歪在窗下美人榻上,翻了两页话本便搁下了,只觉索然无味。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轻响。


    陆瓒在外应酬完回家,便见到妻子靠着引枕望着窗外发怔的模样。


    即便不问,陆瓒也心知肚明薛缨是为着什么不快。


    长宁侯府的事他已经办了,这一两日便会有结果,到时薛缨自可向长宁侯“交差”,可陆瓒清楚,薛缨心烦的并非此事,他若此时开口告诉她,她只会为长宁侯的得偿所愿感到更加迷茫。


    他在她身侧坐下,拿起她随手扣在身侧的话本,语气轻柔:“怎么不看了?”


    “不想看。”薛缨闷声道。


    陆瓒陪她安静坐了一会子,复又开口:“我新得了一支银毫紫檀,锋尖锐利,勾线应当不错,夫人要不要试试?”


    “不想试。”


    陆瓒却兀自起身,取了颜料碟,又将那支银毫紫檀开了锋,整整齐齐摆在榻几上。


    薛缨侧头看他忙碌,眉头拧了起来,抗拒道:“我说了不想试,不想画。”


    陆瓒手中动作不停,将最后一碟朱砂摆正。


    “无论怎样都不想画?”


    薛缨不懂他的意思,蹙眉等他自己把话说明白。


    却见陆瓒将外袍褪下,搭在椅背上。


    她只当他要更衣,耐着性子等,可看着看着便觉不对。


    他解开中衣系带,衣襟散落,露出整片匀称紧实的胸膛,烛光覆在皮肤上,沿着肌理的起伏镀上一层蜜色的光泽。


    薛缨的耐心耗尽了。


    她冷声道:“陆瓒,我今日没有那个心情。”


    她没有心情做那种事。


    陆瓒将一张圈椅搬到她面前,在圈椅上坐下,将那片赤/裸的胸膛大大方方展示在她眼前,然后拿起那支银毫紫檀,笔杆调转,将笔递到她手边。


    “夫人面对这样一张画纸,也没有兴致?”


    薛缨愣了愣,对上他那张端肃认真的俊脸。


    “你……”


    “民间有一种技艺,名为彩绘。”陆瓒将笔又往前递了递,“以肌肤为纸,以颜彩为墨,缨缨可愿一试?”


    “你……要我画在你身上?”


    薛缨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她盯着他那张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脸,又看看那片被烛光染得温热的胸膛,再看看递到眼前的银毫紫檀……


    他方才说新得了一支银毫紫檀的时候,该不会就已打定了这个主意吧?


    薛缨一脸不敢置信,手却诚实地接过了那支笔。


    陆瓒见她接了笔,唇角上扬,挺拔的身姿向后靠了靠:“夫人是盈袖轩的东家,墨屎先生的名号岂是浪得虚名,若是连彩绘都不曾尝试过,岂不遗憾?”


    薛缨脸颊发烫,假装没听见陆瓒的捧赞,佯作专心地将那支银毫紫檀在指尖转了转。


    笔的确是好笔,她沾了淡墨,目光在他的胸膛上逡巡了一圈,有些下不去手。


    美玉般的肌肤,衬着那张清俊干净的脸,连上好的墨汁沾上去都像一种亵渎。


    但……连“画纸”本人都如此坦荡,她作为画师,理应拿出专业素养,而非扭扭捏捏之态。


    本着不能输的精神,薛缨定了定神,略一构思,果断落笔。


    笔锋触上去的那一刻,陆瓒的身体稍稍绷紧。


    薛缨抿了抿粉唇,压下心底异样的颤动,专心落笔。


    她随手画的是东跨院曾经开过的梅,倒也趁他的气度。


    虬曲的老干沿着胸肌的纹理斜斜向下,枝杈在肋骨处绽开几点稀疏新蕊,每一笔都流畅自如。


    薛缨屏息凝神,只觉笔尖仿佛传来一股烫人的热度,灼得她的手快要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努力稳住腕子,不想露怯,但更令人难以平静的是,她余光瞥见陆瓒正定定地垂眸瞧着她。


    他的目光沿着她的额头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看着她的笔尖在他心口游走,呼吸不觉加深。


    “陆瓒。”她画到他的心口处,笔尖顿住,终于忍不住抬眸,“你能不能闭上眼睛?”


    “不能。”陆瓒低低沉沉的嗓音带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夫人的画技难得一见。”


    薛缨的脸烫得要命,索性搁下笔:“你这样盯着,我没法画。”


    陆瓒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胸膛上那半幅朱砂红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


    这是他惯使的伎俩了,经历过这么多次,薛缨还是猝不及防地跌进他怀里,一只手撑在他肩头,好险没将那篇红墨蹭到自己洁白的寝衣上。


    她惊诧抬眸,正撞进男人深邃的眼里,那里的笑意已然退去,唯有一片深浓的暗色。


    “我……我的衣裳……”薛缨想要表示抗议,挣扎着企图坐正身体。


    “既然画了,便该画完。”陆瓒低声道,右手沾了一指朱砂,毫无预兆地点在她额心。


    凉丝丝的颜料贴上滚烫的皮肤,薛缨低呼:“陆瓒,我刚沐浴过!”


    她羞恼地去抢颜料碟,被他抢先端走。薛缨去夺,撞进他怀里,鼻尖正正蹭上他胸口那半幅未干的梅花图。


    男人的清冽混着颜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狼狈地撑着他的肩膀想站起来,被他扶住了腰。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夏衫,烫得她腰身一软。


    “别动。”陆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喑哑,“鼻尖上沾了颜料,我帮你擦。”


    他的手指沾了笔洗里的清水,覆上她的鼻尖,又从鼻尖滑到脸颊,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面容。


    卧房内安静至极,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陆瓒的手指停在她唇边,眸色沉沉,低声唤她:“缨缨。”


    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擦过她的鼻尖。


    薛缨的心跳得厉害。


    理智告诉她该推开他,可身体却被他幽沉的目光摄在了原地。


    她紧紧闭上了眼,感觉到他滚烫的唇覆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彰德宫中, 嬴昙手执一卷《南风游记》,已捧读了半个时辰。


    内监暗暗纳罕,主子平素别说游记闲书, 便是圣上叮嘱一定要记诵的经典, 也无法一口气读上半个时辰。


    “江南好啊。”嬴昙合上书, 用力伸了伸筋骨, “若不是为着……我还不知江山辽阔,风物迥异,比这四方宫中和拥挤京城可丰富太多了。”


    老内监听着话音不妥, 躬身圆融道:“天子脚下, 万事皆有章法,偏远之地自是不同。”


    “对对对, 还是你总结到位。”


    偏远之地……


    犹记得幼年时,偶尔有机会听宗室长辈讲起封地见闻, 他和二妹妹每每都会听入了迷, 对京外天地无限神往。


    大漠孤烟, 小桥流水, 重峦叠嶂,都是一马平川的京畿所不得一见的。


    到底还是二妹妹心思奇巧,这么多年过去,哪怕已经成亲嫁人,也不忘幼时萌生的心愿, 仍敢于冒着大不韪,筹备离京远行。


    他一个王爵加身的皇弟, 却一度安于摆布,险些忘了曾经的神往。


    若不是二妹妹托他帮忙置办路引等一应文书,他那颗对远方的好奇之心也不会被再度点燃。


    嬴昙歪躺在摇椅上, 将那本《南风游记》举到眼前,以苍穹为衬,眯眼细瞧。


    二妹妹即将与陆瓒那厮和离,甚至离开京城。嬴昙觉着,这个时机也许是自己此生唯一的机会了。


    倘若他此刻便告诉二妹妹,就算皇兄不许他未婚就藩离京,他也会想方设法与她同走,完成那年未曾成行的计划,二妹妹一定不会答应。


    她一定会板起脸,叫他这个年长两岁的表哥不要胡闹,安安分分留在京城议亲,不要再重演那年被陆瓒半路捉住的惊险。


    二妹妹太清醒,太理性,让他的一腔鲁莽热血无从安放。


    所以嬴昙只字不提。


    他此刻需要的,是一个请皇兄松口开恩的机会。只要过了明路,二妹妹所顾虑担心的那些事,便都不成立了。


    只是嬴昙也没成想,这个机会来得这样快。


    夏至日,御驾出宫祭天。


    圣驾行至城北时,夹道两侧突然窜出十余条人影,黑巾蒙面,手中短刃在日光下泛着寒芒。


    太监宫女惊惶喊叫,围观百姓四下奔逃,场面登时大乱。


    刺客速度极快,其余人掩护牵扯守卫兵力,为首的三人看准空挡,转瞬间已冲到御辇三丈之内。


    近卫将御辇团团护住,但那三人武艺奇高,其中两人将近卫高手牵制住,全力为第三人让出一道杀路。


    一切只发生在几息之内,嬴昙随行在御辇右侧,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多想,赤手空拳便迎了上去。


    短刃直刺而来,嬴昙侧身闪避,架住那人握刀的手臂,仗着膂力过人,硬生生把刺客的凶器夺了下来。


    这时后援已至,近卫亲军七八杆长枪齐齐刺来,将失去武器的刺客当场困死当中。


    嬴昙被近卫护送到一旁,这才后知后觉小臂传来一阵热痛,低头一看,鲜血已染红了衣袍的袖口,顺着指尖滴到黄土路上。肋下也是一阵刺痛,繁重的衣袍划开一道长口,看不见伤势深浅。


    刺客惊驾非同小可,当场擒获的活口被押入诏狱严审,自尽的则悬尸示众,余党追缉事宜自有有司去办。


    嬴易如常完成了夏至祭天大礼,回宫后径直摆驾彰德宫。


    嬴昙倚在榻上,左小臂缠了厚厚的纱布。


    太医说臂上的伤是夺刀时被刃口划开的,肋侧那道伤万幸没有伤及脏器。


    俞贵太妃陪了许久,担惊受怕得不轻,有些支撑不住,被嬴昙好劝歹劝服下安神药,在嬴易驾到时已回宫睡下了。


    嬴易细细询问了弟弟的伤情,叹道:“若非四弟挺身而出,朕今日怕是不能坐在这里说话了。”


    嬴昙忙道:“皇兄吉人天相,岂是宵小所能伤得的?当时情况紧急,臣弟满心都是皇兄不能有事,其余的,来不及多想。”


    皇帝心中触动更深,这个弟弟自幼闲散,可危难之际,倒是他赤手空拳挡住了刺客。


    “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朕都准。”


    嬴昙不假思索,道:“臣弟自幼长在宫中,未曾见过大兆的山川风物。若皇兄恩准,臣想外出游历一段时日,回京后,再谈议亲就藩的正事。皇兄真要赏臣弟,便疼臣弟这一回吧。”


    嬴易还以为他会借机要什么封赏官职,没想到只是出去走走。


    “已是这个年纪,玩心还是这么重,半点不放在正事上。”嬴易无奈笑叹,“待伤彻底养好再动身,路上多带些人伺候。”


    嬴昙大喜过望,连忙谢恩。


    待伤好便动身,届时二妹妹也该准备妥当了。他在京外接应她,事先不透露风声,到时她便是想赶他走,也来不及了!


    圣上前往祭坛途中遇刺的消息传回陆府,阖府上下都吃惊不小,议论纷纷。


    薛缨听闻信安王在祭天途中护驾受伤,左臂中了一刀,如今已回宫养伤,具体情况宫外却是不知。


    陆瓒身为礼部侍郎,今日也随驾前往祭坛。刺客冲击御辇,随行官员皆在混乱之中,难保不会有人被波及。


    若连贵为郡王的嬴昙都被刺客所伤,那随行属官的安危更加难料了。


    薛缨立即把最初捎信回来的下人叫到跟前,问他大公子是否安好。


    下人实话实说,听闻确有官员死伤,但若是大公子有事,京兆府应该早已通知家人了。此时还未有人登门,想来是无事的。


    这话说得有理,可薛缨悬起的心并未放下。


    御驾遇刺是天大的事,现场人仰马翻,京兆府还能细致周全地及时报信吗?陆瓒在队伍中的位置必定靠近御辇,极易被刺客误伤,处境相当危险。


    她站起身来,吩咐人道:“备车,我要进宫。”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瓒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方心曲领的祭服,手上托着梁冠。


    他听见薛缨最后那句话,淡声问:“夫人要进宫?”


    薛缨见到他的那一刻,视线先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祭服没有破损,没有血迹,气色也无异样,一颗心才缓缓落了回去。


    既然陆瓒无碍,那便只剩表哥伤情未卜了。


    事发突然,薛缨没多想,简明扼要道:“听闻表哥护驾受伤,我得去看看,姨母也定受惊不轻,正好我手上有新制的安神香,他们母子正合用。”


    说着,薛缨想起什么,又问陆瓒:“夫君当时也在现场,可知表哥伤得严不严重?”


    陆瓒漆眸微眯,没有立即回答薛缨的问题。


    他沉默着将梁冠放在几上,才缓缓开口,语气微冷:“夫人可知,今日我也随驾在侧?”


    薛缨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下意识道:“知道啊。”


    陆瓒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薛缨对上他那双幽深的墨眸,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薛缨气笑了:“夫君这不是平安无事吗?”


    可陆瓒并没有被她这句话安抚到。


    他看着薛缨已经站起身来、马上就要更衣出门的焦急模样,心头只觉荒诞可笑。


    上个月他犯了胃疾,她尚且守在床边温柔小意,事无巨细,今日街上见了血,她倒的确焦急忧虑,为的却是旁人,是她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哥。


    此刻她脸上那副不加掩饰的着急,令他嫉妒。


    陆瓒冷声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我不清楚信安王的情况,不曾去他宫里。”


    “你不知道?”


    不怪薛缨意外,祭天大典由礼部主理,发生了变故,陆瓒这个礼部侍郎就算不事事清楚,也总该知道当时伤情。


    “怕你担心,所以我径直回府了。”陆瓒幽幽地道。


    他怕她在家悬着心等他的消息,所以先回来让她看见他平安无事。而她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急着要进宫去看另一个人。


    陆瓒凑近薛缨,无视她向后微躲的动作,薄唇接近她小巧的耳垂,吐气如兰:“天色晚了,我代你去,夫人在家等我。”


    外面分明还是盛夏的午后,一日中日光最盛的时辰,哪里是天色晚了。


    薛缨对嬴昙一片坦荡,关切也只是对亲人的关切,并无半分不可告人之处。


    可既然陆瓒已经介意到这个地步,她若执意要去,便是以硬碰硬,只会让他多心。


    即便心中牵挂着表哥的伤势,担忧着姨母的身子,薛缨仍是从善如流:“那便拜托夫君了,替我向姨母和表哥问安。”


    陆瓒本以为她会坚持的。


    以她的性子,认定的事从不轻易改口,可这回她非但没有与他争执,反而答应得如此干脆。


    是不是说明……她很在意他的感受,将他那份不堪的妒忌,容忍了下来?还是她并不似他以为的那般在意嬴昙的伤势?


    不论是因为什么,陆瓒心头的郁结因她的松口而消解了下去。


    薛缨亲手服侍陆瓒换下祭服,将他送出门去,这才在圈椅里缓缓坐下,


    日光映在她清透的面庞上,照见眉宇间一丝凝重的淡淡愁容。


    陆瓒从前用各种理由强留她,派人跟着她,不许她出远门,这些她都可以当成是他不肯放手的执念。


    可今日连她探望受伤的亲人他都要介意,要亲自替她去,他要的是一个全然归他掌控的薛缨,而不是一个拥有自己牵挂和选择的薛缨。


    她必须离开这座牢笼。


    此事,再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陆瓒前脚刚走,柳芳菲便火急火燎地登门了。


    她听闻信安王受了伤,特意来寻薛缨一起进宫探望,生怕薛缨先一步得了消息已经去了,万幸赶上了!


    柳芳菲与信安王并无交情,所谓探望,实则是去陪陪俞贵太妃,帮太妃打打下手。


    不论是柳芳菲的书肆还是薛缨的画肆,背后都有俞贵太妃的支持,眼下遇上了事,柳芳菲理应上前出力。即便宫里人手充足,没有她出力的机会,也该进宫问安才是。


    薛缨解释,陆瓒回府后已经再度进宫去了,自己留在家中等消息。


    “你不去啦?”柳芳菲心直口快,心中惊讶便直接表现在了脸上。


    薛缨一面招呼她坐,一面道:“他正好进宫有事,便替我跑一趟。”


    “不对吧,你哪里是这般躲懒的性子,可是哪里不舒服?”柳芳菲非但没坐,还凑到薛缨跟前,拉起她的手打量她的气色。


    薛缨眨眨眼:“为何这么说?”


    柳芳菲道:“以你的脾性,事必躬亲,你又与信安王有一同长大的情谊,若非实在去不成,怎会托陆大人代为前去呢?”


    柳芳菲越说越觉有理,认真地道:“缨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否则,便是与我生分了!”


    “芳菲,”薛缨先安抚她坐下,又以眼神示意旁人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我要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不是稀罕事,但看薛缨的神情,显然是背着人暗自为之。


    柳芳菲瞳孔骤缩:“什么时候?去哪里?”


    就算柳芳菲今日不问,待薛缨成行之时,也得给知己一个交代。


    她抹去了与陆瓒的和离之约,只说,她要去江南开阔眼界,陆瓒宁可和离也不同意,而她不愿为他停下脚步。


    就算柳芳菲劝她三思,替她分析利弊,薛缨也不会再动摇。


    否则,如同眼下这般寸步难行的境况,只会一直发生下去。


    然而柳芳菲道:“缨缨,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有种的女子。也对,这四方宅院怎么关得住一个墨屎先生?出去以后天高海阔,记得给我捎个信,我也好放心。”


    “芳菲,你不劝我?”


    “我劝你什么呢?噢,我要劝你,千万不要为男人停下脚步!我话本里写的那些情情爱爱都太过理想,而真正的女人,该当将理想握在自己手上才是!”


    柳芳菲说得慷慨激昂,末了才意识到此处乃是陆府,慌忙双手捂紧嘴巴:“缨缨,你家下人靠得住吧?不会将我出卖给你家陆大人吧?”


    薛缨原本紧绷的心情全被柳芳菲给破了,忍俊不禁地宽慰她:“靠得住靠得住,芳菲今日说了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人绝不会知!”


    ……


    北城刺杀一案闹得人心惶惶,满京城风声鹤唳。


    陆瓒更是以此为由将薛缨圈在府中,不许她独自出门。


    直到这日,卫芳洲遣人传来喜讯,她已有孕数月,胎象稳固。


    薛缨和陆瓒一同登门贺喜。


    谭决明将陆瓒迎去前厅,薛缨则被引进了后院。


    卫芳洲月份尚小,腹部不见明显隆起,面色红润,见了薛缨便笑着招手。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薛缨将一只锦盒递过去。卫芳洲打开一看,不由惊呼。


    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喜鹊尾羽根根分明,步摇的流苏坠着珊瑚珠,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这也太贵重了!”卫芳洲合上锦盒往回推。


    “收着吧。”薛缨坚持推回去,“这样式衬你。”


    卫芳洲端详着盒中流光溢彩的红宝石,半开玩笑地道:“你怎么像是这辈子没机会再送我礼物似的,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薛缨眸色微黯,面上笑容却是分毫未变:“怎么,送你便宜货你就高兴了?那下次我给你带对银耳环,你可别嫌弃。”


    “只要是缨缨的心意,别说银耳环,便是草编的,我也照样爱不释手!”


    论起嘴贫,薛缨可不是卫芳洲的对手。


    两人笑谈了一阵,卫芳洲又犯起了害喜的毛病,不能多留薛缨了,许愿道:“等孩子满月了,认你做干娘。”


    薛缨把眼眶中的湿润逼回去,没多说什么,笑着应下。


    等她离开京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就连卫芳洲这个人,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有机会再见。


    回到马车上,陆瓒将车帘放下,修长手指挑起薛缨的下巴,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端详妻子的眼睛。


    “眼眶怎么红了?”陆瓒温声问。


    薛缨淡然揉了揉眼睛:“没什么,看着芳洲怀着身子辛苦,心里有些心疼。”


    陆瓒一时没有答话。


    薛缨拿不准是否被陆瓒看出了端倪。


    或许,他已知晓她准备的礼物过分贵重,察觉到了她的反常。


    薛缨越想越不安,正想说些什么试探,却听陆瓒终于开口:“缨缨,若你不想要孩子,我不会勉强你。”


    “……啊?”


    怎就扯到这个了?


    陆瓒郑重道:“妇人怀胎辛苦,更有性命之虞,你若不愿,我们便不要。我与你成亲,不是为了要一个继承香火的人,我只想要你。”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表意,让薛缨整个僵住。


    他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做了那么多准备要离开他,可他在想着怎样让她安心留下。


    不过,薛缨转念一想,这样好的一个人,就算她走了,他日后也会再娶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与他举案齐眉。他娶谁都能够幸福,而她,不过是恰好占了先机而已。


    薛缨信口应付道:“我还没想好。”


    陆瓒展臂将她揽入怀里:“慢慢想,听你的。”


    薛缨靠在他怀里,平复着由于担心泄露计划而扰乱的心跳。


    她不能再这样担惊受怕下去了,她得做点什么,让他对她更加放心。


    为了天高地阔,她什么都愿意做。


    当夜,薛缨叫点翠拿出那件薄如蝉翼的轻纱寝衣。


    这是陆瓒一早备下的,她素来不爱穿。


    陆瓒正坐在圈椅里读书,被薛缨故意挡住了光,下意识抬眸,烛光透过薄纱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轻薄的寝衣下,隐隐约约,半隐半现。


    陆瓒呼吸一缓。


    但他自持着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眸光也不曾失礼地多做打量,只是望着薛缨:“怎么?”


    薛缨的视线落在他胸腔处,那里的起伏极不自然,分明是在强压着欲/火。


    好假正经的人,竟还装作不为所动。


    薛缨没有多言,忍着笑意,将他手中书卷夺下搁在一旁的高几上,继而一个旋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陆瓒扶住了她的腰身。


    那层柔软的轻纱寝衣,根本阻隔不住什么。


    夏日本就暑热,那一瞬间,陆瓒只觉最后一丝清凉也褪尽了,浑身灼烧起来。


    她伸臂环住他的脖颈,忍不住轻笑道:“不知小陆探花,可还有坐怀不乱的本事?”


    “坐怀不乱?”陆瓒薄唇凑近她莹白如玉的面颊,嗅到她沐浴后的花水清香,“那等无用的本事,要它作甚?”


    说着,他双臂收紧,胸膛的起伏也剧烈起来。


    灼热的气息呼在耳畔,薛缨脖颈酥麻。


    她手指顺着他的肩膀往前,捏住了他领口的衣襟。


    陆瓒双臂从她身下穿过,将人打横抱起,毫不费力地站起身来。


    “缨缨。”


    他所有深藏的不安,深藏的痛苦,在她主动的邀请里,全作云散水涸。


    “缨缨……”


    他大步来到拔步床边,将她放下,反手扯落了帘幔。


    ……


    翌日午后,薛缨才堪堪从床上爬起来。


    陆瓒拿着白瓷药盒过来,薛缨在他靠近拔步床之前,便拉起丝被蒙住头倒了回去。


    隔着丝被,他话音里透出笑意:“缨缨,听话,上药了。”


    薛缨快速拉下被子,对陆瓒怒目而视:“还笑,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良心?谁把我害成这样的,一点都不内疚吗?”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陆瓒收敛了那点不正经的神情,软声认错。


    他将被子掀开,打开白瓷药盒,示意薛缨躺好,用指腹沾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揉开。


    药膏冰冰凉凉,薛缨禁不住气息微乱。


    陆瓒留神着她的反应,立时停了手,眉峰拧起:“还在疼?”


    薛缨不说话。


    “我再轻一点?”陆瓒思索着,“还是……再重一点?”


    “住嘴吧你。”薛缨忍无可忍,抬起白皙纤细的腿,一脚蹬在陆瓒身上。


    陆瓒捉住她的脚踝,俯身在小小的骨头凸起处咬了一下。


    薛缨尝到刺痛,用力把脚往回收。


    陆瓒没有松手,就着她收脚的动作被她一带,身子压了过来,双臂撑在她两侧,遮天蔽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薛缨哄得陆瓒心情大好, 终于找到机会离府入宫,说是要去向俞贵太妃请安。


    御驾遇刺当日薛缨不急着入宫也就罢了,这都过了两日, 再不去姨母面前露脸便是不懂事了。


    陆瓒虽然松了口, 却还酸溜溜道:“知道的自当夫人是孝顺太妃, 不知道的, 还当夫人对青梅竹马十分牵挂。”


    嬴昙是她的两姨表哥,便是牵挂也是人之常情,陆瓒偏要挑她的理, 薛缨自不服气。


    然而她非但没发作, 还笑着凑上前,眉眼促狭:“夫君可是吃他的醋了?我不过是怕姨母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 做晚辈的到膝前尽尽孝心,难不成还巴巴儿地去打扰伤患休息吗?”


    说着, 薛缨调笑似的拿眼在陆瓒面上逡巡, 似是在找为她吃醋的痕迹。


    清傲的探花郎俩颊晕开淡淡的薄粉, 先前冷嘲热讽的阴沉荡然无存, 难得暴露出些许不自在的神色。


    “夫人明白,便是最好。”


    薛缨见他不再咄咄逼人,于是更近一步,主动道:“那明日还是同以前一样,我随夫君同一时辰出门, 在宫门等夫君下衙,一道回府, 如何?”


    清甜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陆瓒喉结微动,揽住她凑过来的腰肢。


    墨瞳深深看进她娇俏的杏眸, 分辨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才思敏捷的小陆探花发现,自己无法断定她的意图。


    他没有多言,应下她的要求:“自是要与夫人同行。”


    翌日入了宫,薛缨不急着拜见俞贵太妃,径直去了彰德宫。


    陆瓒忙完朝务,或许会前来寻她,薛缨若是先去俞贵太妃处,怕就没时间探望嬴昙了,于是只得调换顺序,到时即便陆瓒过来,见她好端端地在俞贵太妃跟前,便不会节外生枝。


    嬴昙正靠在偏殿榻上百无聊赖地玩投壶,左臂缠着白布,所幸右臂不受影响。


    他面上已褪去了头两日失血的苍白,见薛缨总算来探视他了,顿时喜形于色,连连摆手叫人把地上乱七八糟的投壶和投矢收走,给薛缨上新得的茉莉薄荷消暑茶。


    薛缨问了他的伤势和用药,嬴昙一一答了,将当日英勇救驾的场面添油加醋地吹嘘一通。薛缨明知他是夸张,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又听得后怕。


    嬴昙将事后皇兄如何临危不乱赶赴祭坛、陆瓒如何一丝不错部署祭典都事无巨细讲给薛缨,唯恐二妹妹坐得无聊。


    只字未提他向嬴易讨的那件奖赏。


    薛缨见嬴昙并无大碍便得安心,不好久留,又寻常关心了几句,便即起身告辞。


    她才刚走到中厅,忽听得前方殿门外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亮悠长的嗓音,穿透了彰德宫层层叠叠的宫门。


    “陛下驾到——”


    “陆侍郎到——”


    薛缨大吃一惊,透过中厅半掩的隔扇门朝外望去。


    殿外日光强烈,明黄的华盖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停住,而那道绯色官服的耀目身影就随行在侧,清俊挺拔,卓然出尘。


    陆瓒!


    他随御驾一同来了彰德宫!


    薛缨脑子里轰的一声,暗道完蛋!


    先前她对陆瓒表态自己不会来彰德宫,眼下若被他撞见,他便会知道她只是在哄他。


    以他多疑的性子,一旦生出戒备,她往后再想有什么动作便是难上加难。


    薛缨在看清陆瓒的瞬间,便即迅疾转身,闪回了嬴昙所在的偏殿。


    嬴昙已听见外面的通传,见她去而复返,神色惶急,仿佛生怕见着不该见的人,隐约明白了一些。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靠墙的那排紫檀书架上,当机立断道:“二妹妹,书架后面!”


    脚步声已近在咫尺,薛缨别无选择,只能闪身躲进书架后。


    一个小内侍极有眼色地跟了进去,从架上取了一册书捧在手里,彻底挡住薛缨的身影。


    就在薛缨藏好身形的同时,嬴易当先走了进来。


    嬴昙撑着身子要下榻行礼,皇帝上前按住他,关切地责备道:“说了多少次,身上有伤不必虚礼,你给朕好好养着就是。”


    嬴昙便也不强撑,重新靠回榻上,嬉笑道:“有赖这点小伤,让皇兄如此偏疼惦念,臣弟这两日做梦都是香甜的。”


    “又胡说。”嬴易佯怒,复又被嬴昙的玩笑讨巧逗得笑起来,说道:“你此番护驾有功,朕既准了你外出游历,礼部那边自然要把文书备好。陆卿正好要问你此行的路线,朕便一道过来瞧瞧你是不是在好好修养。”


    说着,嬴易随意地环视了一番这间偏殿,似乎有些纳闷,既没摆投壶,又未摆骰子,不知嬴昙在这里空坐着作甚。


    陆瓒则气定神闲坐在下首,并不从旁凑趣,只等皇帝说完再谈他的正事。


    书架后,薛缨尽量矮着身形不叫人看见,倒吸一口冷气。


    游历?表哥要外出游历?


    她方才问了他半晌伤势和饮食,他只字未提游历之事。


    若此事与她无关,以表哥爱玩的性情,绝对会忍不住向她炫耀的。


    他既刻意对她隐瞒,那打的什么主意便昭然若揭了,该不会是要强行与她同行离京吧……


    他这个人,到底几岁了,还在想这些幼稚之事!


    薛缨一时震惊得浑身发凉,身形一晃,书架的隔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响。


    “什么人在那儿?”嬴易问。


    薛缨心脏狂跳。


    一步错,步步错。


    若方才正面撞见,还可以说是寻常的亲戚走动,大可以坦然应对,至多回府还要与陆瓒应付周旋罢了。


    可偏偏她为了不节外生枝,故意躲藏了起来,如今在这里被人揪出来,那便不是说不说得清的问题了,而是做贼心虚,便是清白,也变得不清白了。


    薛缨暗叹出门忘了看黄历,真是天要亡她,倒霉到家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陪在她身边的小内侍飞快地从书架后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是奴婢在替殿下整理书架,惊扰了陛下,奴婢该死!”


    小内侍恰到好处地惶恐颤抖,双手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卷书册高高举起。


    不论多要紧的事,皇帝驾临,这小内侍既不停手也不出来见驾,行迹可疑。


    嬴易示意随侍的内监将那册书接过来。


    是一本前朝的山川游记。


    嬴昙反应极快,道:“臣弟知错了,明知皇兄命臣弟专心研读圣人经典,还私藏着这等闲书来看……臣弟也是养伤无聊,才忍不住翻看闲书,皇兄就饶了臣弟这一回吧!”


    嬴易见这书并无奇怪之处,便随手搁在几案上,睨了嬴昙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才准了你出京,这便等不及地看起游记了?”


    嬴昙赧然低头:“臣弟知错了,不该不务正业。”


    “朕又没说什么,看便看了,至于让人藏起来?朕既已准了你出游,岂有变卦之理。”


    这话算是将方才的响动彻底定了性,不过是信安王在看闲书,怕被皇帝撞见,让人往书架后面藏好罢了。


    嬴易方才纳闷,嬴昙手边什么消遣之物都无,不知在枯坐什么,这下也有了解释。


    内监将书交还小内侍,嬴易的注意力也已转到嬴昙的伤上,不再提这段插曲。


    薛缨一颗心好险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透过书架的缝隙往外一瞧,才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绷紧。


    陆瓒并未如其他人一般收回视线,而是定定地望着这边书架的方向,仿佛透过密密匝匝的书脊,看进后面的阴影里。


    书架后的黑暗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薛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陆瓒微微调整了坐姿后顺势起身,看似寻常地踱了两步,正是朝着书架的方向。


    薛缨脑海中剧烈挣扎,期盼自己急中生智,将眼前这一关度过去。


    她该如何解释自己?迷路走错了?听到了御驾的动静不敢出来?没有一条经得起推敲,没有一条能过得了陆瓒那一关。


    索性直接控诉他,若非他咄咄逼人,她也不至于连探望自己的两姨表哥也要鬼鬼祟祟。


    但此举虽然痛快,却也会将日后离京之计彻底断送。不到万不得已,薛缨不愿逞一时之快。


    就在她愁得几乎咬破嘴唇的时候,榻上的嬴昙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他捂住左臂的伤处,弓起身子,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


    “哎呦——”


    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刹那间全被引了过去。


    嬴易霍然起身,想扶弟弟又不知该从何下手:“这是怎么了?宣太医,快宣太医!”


    彰德宫的掌事内监极有眼色,一面遣人去太医院,一面不卑不亢地走上前来,弯腰道:“陛下,殿中人多转不开身,还请陆侍郎移步外间歇息。”


    说是外间歇息,可陆瓒不是大夫,留在此处无用,他不走也得走。


    陆瓒收回了投向书架的目光,朝皇帝行了一礼,随内侍退了出去。


    书架后的薛缨看着那道绯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只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夏衫。


    真是作孽啊……


    她堂堂侯府贵女,为了逃离那厮的魔爪,竟被逼到如此境地,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还要做贼一般小心翼翼。


    陆瓒,给她等着!等她离京那一天,叫他也尝尝这滋味!


    薛缨恨恨地腹诽,耐心等到太医检查完毕,确认嬴昙无事,只是不小心牵扯了伤口,不会影响愈合。


    嬴易这才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好生静养的话,便摆驾回宫了。


    皇帝一走,彰德宫的宫人们便识趣地退了下去,殿中只剩嬴昙和心腹内侍。


    “二妹妹,可以出来啦。”嬴昙轻快地唤她,“方才委屈你了。”


    薛缨从书架后走出来,只觉经过一番紧张,已是身心俱疲。


    “表哥,”她没有被嬴昙邀功的表情迷惑,“你要外出游历之事,为何不告诉我?”


    嬴昙一噎。


    薛缨叹道:“表哥,我不宜久留,先少陪了。还请表哥怜惜,也请表哥替姨母想想,不要做出毁坏名声之事,让姨母忧心。”


    她不希望连累表哥背上一个拐走臣妻的名声,也不希望和离后还要别人指指点点与竹马余情未了,更不希望让陆瓒成为头顶青草的笑柄。


    如若这一切都可以不在意,她方才,大可以不必躲躲藏藏。


    “二妹妹!”


    嬴昙唤住了她,神色是少见的认真。


    “二妹妹以为,想找机会走出京城、亲历大好河山的,只有二妹妹自己吗?”


    薛缨回转过身,看向倾身解释的嬴昙。


    “二妹妹可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曾说过的那件事?听岐王叔讲完封地的故事之后,我们曾经约下的那件事。”


    久远的记忆次第复苏,薛缨面上的怔惘一闪而逝,旋即恍然。


    “表哥说的是……”


    嬴昙替她说出口:“若你我到了婚龄,无人敢要,便凑合将就在一块,搭伴出京游历,想去哪儿玩便去哪儿玩。”


    嬴昙避让着伤臂小心起身,亲自去将收起的那本《南风游记》拿过来,递给薛缨。


    薛缨翻开几页,只见几乎页页都有嬴昙不甚工整的字迹,或是记录心得,或是记录好奇,将一本书从头到尾都注满了。


    嬴昙道:“我向皇兄求得恩典出京,不单是为了二妹妹,亦是为了幼时向往辽阔山河的字迹。”


    他从薛缨手中取回游记,珍视地放回原处,看向她,正色道:“我们都是这世间的异类,你真是同陆瓒待久了,竟在意起所谓的名声来?和离后,你非婚我未娶,同行又如何?”


    薛缨望着嬴昙溢出光彩的眼眸,恍惚又回到了成婚前,兄妹俩不顾天高地厚、臭味相投的日子。


    “那么表哥,到时细商。”


    嬴昙心头涌上一股狂喜,用力点头:“好,我的话已说完,不耽搁二妹妹了,免得节外生枝。”


    陆瓒还等着同嬴昙核对章程,不是没可能去而复返。薛缨从北墙门绕道出去,步履匆匆,刚转过一道月洞门,便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伸手虚虚扶了一把,便即有礼地退开距离。


    薛缨捂着撞疼的鼻子抬眸一瞧,只见一张刚毅硬朗的熟悉面孔。


    薛缨强行平复呼吸,向后退出半步:“见过柳二公子。我方才追着一只猫走岔了路,撞见了一只死老鼠,吓了一跳,让柳二公子见笑了。”


    心下却想,频频在宫中偶遇柳荆,到底太巧了些。


    薛缨眼底未及藏好的惊惶一览无余,柳荆并未追问,颔首道:“宫中确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淑人放心,这里已是宽阔大道,宫人洒扫尽心,定然无碍了。”


    他侧身让路,没有再行深究。


    薛缨道了谢,快步离开。


    柳荆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转头朝她来时的方向扫了一眼。


    ……彰德宫吗?


    片刻前,御驾刚从彰德宫离开,再之前,陆瓒也从彰德宫出来。


    今日的彰德宫这么热闹?


    柳荆若有所思地望向薛缨匆匆消失的地方。


    仿佛她有事瞒着陆瓒,且这事恐怕还不小。


    ……


    转眼已是夏末时节,柳芳菲递了帖子来,邀陆瓒夫妇往城西碧波湖游船赏荷。


    帖子上特意写明,兄长柳荆也将一同前往,正好四人凑一桌茶席,也算是为柳荆的擢升贺喜。


    近月清缴天众教余孽,乃至天众教困兽犹斗作行刺之举,许多人都在动乱中立功升职,这其中便有柳家二公子柳荆。


    柳荆要功劳有功劳,要才干有才干,背后更有根基深厚的柳家,借着这阵风将他推上青云简直轻而易举。


    陆瓒看了一遍帖子,温声道:“那日礼部有秋祭的筹备事宜,我走不开。你若想去,便让宁非跟着,我散值时去接你。”


    薛缨自然乐得他不去。


    到了游船那日,天高云淡,湖面铺满了接天的碧色,粉白的荷花从层层叠叠的圆叶间探出头来,风一过摇曳生姿,送来阵阵清甜香气。


    柳芳菲包下了一艘双层画舫,船舱四面的竹帘高高卷起,湖风穿堂而过,凉爽宜人。


    三人携随从上了船,柳芳菲折了一片荷叶扣在薛缨头上作帽子,笑闹成一团。


    柳荆唇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手中的酒盏转了又转,请宁非也来尝尝他特意带上船的佳酿。


    柳荆忽然道:“三妹妹,我方才好像看见那条船上有人拿着邸报,上头写着‘远游客’三个字。”


    柳荆目力极佳,是以柳芳菲深信不疑,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在哪里?又有什么邸报,写我什么了?”


    柳荆朝往岸边行驶的一艘画舫一指:“就是他们。”


    柳芳菲好奇得心痒难耐,央着薛缨在画舫稍待,自己乘上随行的小船,去追那艘画舫上的人,非要看看那张报道自己的邸报不可。


    柳芳菲的小船正要走,宁非红着一张清秀的脸,不好意思地请示跟上去,道是忽然腹痛,想要更衣。


    小船急吼吼飘离。


    薛缨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搁下,抬眸看向柳荆。


    船上除了他们二人,只剩各自的心腹从人。


    湖风拂过,薛缨理了理鬓边发丝,直白地盯着柳荆,道:“柳二公子有话要对我说?”


    柳荆没有回避她探究的目光。


    他放下酒盏,先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姿态郑重。


    “在下先向薛淑人赔罪。”他道,“芳菲不曾透露淑人任何私事,在下接下来所言,全是妄自揣度,于舍妹无关。”


    薛缨淡淡嗯了一声,示意柳荆说下去。


    柳荆道:“信安王向陛下请旨外出游历,时机掐得十分巧妙,想必淑人也如此认为吧?”


    那日在宫中,他果然听见了她与嬴昙在老槐树背后的谈话,以他的敏锐,猜到她的打算不是不可能。


    柳荆没有等薛缨回答,继续道:“恕在下直言,此计看似周全,实则漏洞百出。信安王贵为郡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与你同行,目标太大。更何况他至今未婚,淑人就算与陆侍郎和离,也难保不被闲人乱嚼口舌,一旦有人拿出来做文章,便是泼天的祸事。”


    他顿了顿,道出结论:“薛淑人,这条路走不得。”


    薛缨眸光平静,镇定地道:“既然柳二公子专程支走了令妹和宁非,想必不只是来替我分析利弊的。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湖风将柳荆鬓边的碎发吹过眼角,他并未去拨,只是定定地望着薛缨,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露出极为认真的神色。


    “柳家可以助淑人假死脱身。”他一字一字地道。


    云纱宽袖之下,薛缨攥紧了手指。


    “城外有柳家的庄子,庄后有条宽河,入夜走水路不会惊动任何人。淑人假死之后,世上便再无薛缨这个人,而淑人自己——”


    柳荆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可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柳家的庇护下,光明正大地回到京城。”


    “留在京城?”薛缨重复了一遍,旋即失笑:“柳二公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京城遍地都是认识我的人,你既想出了假死之说,又如何让我‘光明正大’地回来?”


    柳荆早料到她会这样问。


    “柳家在京中根深蒂固,军中、朝中、坊市之间,处处都有柳家的人。寻常门第要造一个假身份或许有风险,但于柳家而言,不过是多添一个远房表亲的户籍罢了。柳家可将淑人安排在柳府,与芳菲同进同出,对外只说是芳菲远道投亲的表姐,无人敢查。”


    柳荆不怕与陆家为敌。


    就算陆瓒要查,柳家与信安王联手,再加上薛缨争取到燕皇后的支持,未必会败给陆家。


    “柳二公子,你我也算有几分交情,但远远到不了这个份上。”薛缨点出了其中最不合理之处,“普通的交情,不值得柳家为我担这么大的干系。你大费周章地替我想出这个法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画舫晃动,茶盏里的水荡出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因为,在下属意于淑人。”


    薛缨眉心一跳,旋即杏眸坦荡,再无波澜,并未因柳荆突如其来的僭越之言而有任何反应。


    柳荆自顾说了下去:“淑人不必应我什么,在下只想让淑人知道,柳家这里还有另一条路可选。”


    画舫中寂静无声,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微声响,远处柳芳菲与船家说笑的声音隐隐传来。


    柳芳菲和宁非快要回来了。


    “柳二公子,你明知我不会答应,也不会给出任何回应,更无法因你这番话而心怀感激。”薛缨平静地望着他,问出最后的困惑。


    那双平静的眼眸,让柳荆有一瞬间觉得眼熟。


    像极了陆瓒的眼神。


    柳荆并未纠结于这个一晃而过的细节。


    他道:“不属于自己的,在下从不强求。淑人决意离京,我当奉上举手之劳。离京途中,我安排几个信得过的心腹护送,这是在下最后一点心意,也是淑人切实所需,还请淑人不要推辞。”


    这时柳芳菲从船尾登上来,手里自然没有什么邸报,嘴里嘟囔着兄长害她白跑了一趟,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没发觉任何异样,抱怨了两句,便拉着薛缨继续看荷花去了。


    游船靠了岸,薛缨在码头见到了如约前来接她的陆瓒。


    她登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还站在柳家马车边的柳荆,他正与柳芳菲闲话,姿态散漫随意,仿佛方才在湖上的一番剖白从未发生。


    薛缨收回视线,放下了车帘。


    柳荆有一件事说得对,信安王一举一动太过瞩目,手里又没有自己的心腹护卫,那便势必需要信安王以外的力量协助。


    花钱雇的护卫,自然不及柳家人知根知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八月十二日, 信安王嬴昙携长史一人、亲随四人、护卫、太监、庖厨、医官、杂役等百人离京视察。


    陆瓒特意试探她是否有意送行,薛缨便作势嗔道:“夫君定然是不爱让我去的,那我便不去。现下暑气未过, 前去送行一站便要至少一个时辰, 还是算了吧。待表哥归来, 我与夫君同去接风就是了。”


    她知道陆瓒爱听这话。


    陆瓒听了她的说辞, 果然未再提起此事。


    薛缨一是要稳住陆瓒,二是有旁的事忙得四脚朝天。


    她筹备着盈袖轩分号开张之事,每日听人回禀选址, 又将嫁妆册子调了出来, 抱着一把酸枝白玉的算盘亲自核算成本。


    非但她自己忙,薛缨还向陆瓒借用妥帖的亲信, 替她去陪嫁庄子巡查产出,总之折腾得人仰马翻。


    她需择一处临近官道的庄子作为离京的中转, 而她的陪嫁里头恰好有这么一个地方, 只是不好骤然提出要去, 得想个不被怀疑的由头。


    这日陆瓒从衙署回来, 换上家常薄衫,便见薛缨坐在廊下,一手执笔,眸光却空空地落在远处枝叶间。


    “在发什么愁,这般出神?”


    陆瓒挨着她坐下, 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肢,视线落在空白的纸上。


    薛缨将那张空白的纸揉成一团, 心烦地掷在地上:“在想该送你什么礼物。你的生辰快到了,我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陆瓒自己都没想起来的事,她竟记得。


    陆瓒眸色愈缓, 将薛缨手中的笔接过来,交给仆婢收起,温声道:“本也不是值得费心的事,倒让夫人如此烦恼,还不如不过生辰。”


    薛缨嗔了他一眼,瞥见长廊尽头处,先前替她巡视庄子的关河回来了,正候着回话。


    关河回报的消息比陆瓒预想的更糟,这次重点巡视的越织乡的庄头欺上瞒下,账目混乱,佃户不满已久,聚众闹过好几次,都被压住了风声。


    关河是陆瓒手下的心腹,经常在外照管庄子,办事老成,连他都措辞如此严重,可见这越织乡已是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


    薛缨听完回报,露出惊怒之色,摇着陆瓒的手臂道:“这可真是反了!这是我母亲亲自交到我手上的庄子,前些年在母亲手里的时候,产出最是稳定,怎么打量着我年轻,作威作福起来了!”


    陆瓒鲜少见薛缨为着家产之事动怒,她一贯不甚看重这些身外之物,从前便是庄子上有什么疏忽,也只是叫芍药去办,这回动气,自是格外看重这越织乡了。


    陆瓒道:“近来礼部事少,今年也没有舟车前往归阳府的打算,趁探亲假,我与夫人同去越织乡,一并料理了这些顽痼。”


    薛缨故意道:“我自己去就行啦,从前又不是没做过,这点事夫君还担心我办不好吗?夫君忙了许多日子,好不容易歇歇,别再舟车劳顿了。”


    她观察着陆瓒的反应。


    陆瓒闻言果然面色微沉:“你一个人去我如何放心?左右我有闲空,自当陪你同去。”


    薛缨并不信他的担心。先前他还特意叫她巡视庄子,查明错账,偏这回不放心,简直前后矛盾。


    他不过是不肯让她离开他的视线而已。


    薛缨早料到他会如此,当下并未显出抗拒,反而眉梢上扬,脸色放晴,目露惊喜:“夫君真的愿意陪我?”


    她不顾旁边还有关河在,倾身在陆瓒颊边极轻地啄了一下。


    陆瓒被她突如其来的柔情降住,难得露出几分拘束,玉雕般的面庞浮现淡淡血色。


    薛缨瞧在眼中,心下更安定了几分。


    她费尽周折联络上越织乡的崔庄头,崔庄头算起来还是母亲的远房亲戚,一向忠心,待薛缨更是百依百顺。此番薛缨叫他伪造假账,他果真做得天衣无缝,连陆瓒身边的关河都骗了过去。


    她听到门房报信,关河回来了,便特意在廊下等着陆瓒,让他亲耳听见越织乡的状况,答应让她前往。


    只要到了庄子,便是到了薛缨的地盘,她便可着手布置一切。


    夏末秋初最是天气爽朗,出了京城,天高云淡,平野油绿,叫人一眼望去便心生快意。


    薛缨眺望许久,依依不舍收回视线,敛去眸间漠色,换上一副温顺的模样。


    她放下车窗帘,倚在陆瓒肩头,玉指揪住他天青色宽衫的衣角,软声道:“这趟出来,比在京里自在多了,夫君日后能常陪我出来走走吗?”


    男人揽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指尖缓缓摩挲着她腰间平坦的软肉,似乎对她对“日后”的企盼十分满足。


    “你若喜欢,我常带你出来。”


    薛缨仰面一笑,往他怀里又偎了偎。


    鼻端嗅到熟悉的清冽气息,沾染着陆府常用的皂角淡香。


    只是这抹气息不复令人安定,变为了沉重的枷锁,缚得她寸步难行。就如马车外的平野,春去秋来,不复昨日。


    傍晚时分到得庄子,天光尚且大亮。


    崔庄头恭恭敬敬将二人迎进宅院,用过晚饭后,薛缨让人将账册全拿过来,却不急着看,偏要拉着陆瓒去庄子东面的赏桂花,叫人搬来桌椅,摆上甜酒小食,与陆瓒对座赏花。


    “上一回我们正经赏花,还是才成亲不久,在府中东跨院。”


    陆瓒不惯饮甜酒,仍是陪薛缨浅尝了几口。唇齿间弥漫着醇香的甜味,太过齁甜。


    薛缨自打到了织越乡,心里便紧绷着弦,一则担心故意伪造的问题假账被陆瓒识破,二则担心旁的意料不到的疏忽,被陆瓒发觉她的真实计划。


    暗中筹备了这么久,只剩最后一步了。


    薛缨听闻陆瓒感慨,没察觉他不喜这甜酒,笑着替他斟满,随口应道:“这回叫人好好打理了东跨院的小梅园,今冬的花定会开得比前年好得多。”


    陆瓒黑沉的眸子凝在她斟酒时伸过来的细腕上,道:“前年雪中赏梅,夫人也为我倒了茶。”


    薛缨配合地冲他一笑。


    她今日总是在朝他笑。


    陆瓒说完了后半句:“可惜,后来我才知道,夫人替我倒茶,不过是为了哄我作诗,好拿去诗社应付差事。夫人那时候,惯会诓着我玩。”


    薛缨手一抖,壶中甜酒洒出了些许,黏黏腻腻地淌在木几上。


    点翠忙拿了抹布来擦干净,担忧地瞧了姑娘几眼。


    按照姑娘的计划,今晚便要下手,离开京畿了。点翠还以为只有自己紧张得要死,原来姑娘也并不似表面看上去这样有把握。


    点翠更加不能给姑娘拖后腿,装着淡定将桌面擦拭干净,便即退到一旁。


    薛缨很快便从方才的失神中恢复镇定,嗔道:“夫君只记着我的坏事,怎么不记着我的好呢?”


    薛缨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确定陆瓒是否已经看破了她的诡计。


    所幸陆瓒又说起了旁的事,不像在试探她。


    但谨慎起见,薛缨一直捏在左手袖中的小纸包终究没有拿出来用,手汗将小纸包浸湿了一片。


    晚间,陆瓒去后面浴房沐浴,点翠端着两份解酒汤进屋来。


    屋内没有旁人,点翠压低了嗓音用气声道:“姑爷并未饮下多少甜酒,这解酒汤他未必肯喝,姑娘尽量劝着些吧。”


    点翠将漆盘放到薛缨面前的桌上。


    薛缨搭在桌角的手攥紧成拳。


    点翠见她没有动作,抬眼望了望浴房的方向,焦灼道:“姑娘莫不是心软了吧?”


    “没有……”


    陆瓒随时都会回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今夜若不成,白日里陆瓒查起账来,万一发现织贪墨问题都不存在,全是薛缨布置的,那么一切功夫皆尽白费。


    点翠急得跺脚:“又不是曼陀罗那等厉害的麻药方,不过是药性温和的‘阖眼香’,姑娘自己都亲身试过了,除了醒来后头痛片刻,并无其他害处,姑娘还犹豫什么呢!”


    “我不是在犹豫,”薛缨的手攥得更紧,紧到微微发颤,“我总觉得,他在桂花园说的那番话意有所指。”


    他说,她惯会诓着他玩。


    以他的性情修养,不该在那等赏花品酒的时刻说这样扫兴的话。


    薛缨起身,将一直藏在袖中的小纸包塞给点翠:“拿出去藏好,今晚不是时候。”


    “可是——”


    点翠正要再劝,靛青从门口探头,快速道:“点翠,原来你在这儿躲懒,还不快来帮我收拾。”


    这是她们约好的暗号,意味着陆瓒已经过来了。


    点翠没法子,只能一咬牙,接下小纸包藏在腰间,扭身退了出去,正与沐浴过后的陆瓒走了个对面,连忙侧身避让。


    陆瓒没多留意丫鬟,进屋见薛缨面前摆着两只小碗,眸光动了动,问:“这是什么?”


    薛缨懒懒地道:“庄子上的丫头们心细,备了醒酒汤,夫君若不想喝,我叫她们撤了。”


    哪知陆瓒竟道:“备都备了,何必浪费,晚上吹了风,喝一些省得明日头疼。”


    说着,陆瓒端起其中一碗醒酒汤,抬眸看了薛缨一眼。


    那一眼极淡,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但薛缨太熟悉他的神情了。


    他在等她的反应。


    他……起疑了。


    薛缨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伸手端起另一碗醒酒汤,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蹙了蹙眉,嫌弃地搁下碗。


    “喝不惯,还是陆府的手艺好些。”


    她抱怨着,极自然地伸手去拿陆瓒那碗,凑到嘴边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紧:“这碗也难喝,夫君也别喝了。”


    她将碗放回桌上,拿丝帕沾了沾唇角,喊点翠进来:“都撤了吧。”


    点翠低眉顺目地将漆盘端了下去。


    薛缨余光扫过陆瓒的神色。


    他脸上冷淡的线条松弛了几分,方才转瞬即逝的审视已然消散。


    她把两碗都尝过了,还二话不说就叫人端走,没有半分劝饮的行为,自是坦荡磊落。


    陆瓒心知是自己多心了。


    她难得好兴致地邀他赏花,他却频频试探,玷污了她一番美意。


    如此想着,陆瓒动手翻过一只青瓷薄胎茶盏,提起茶壶将新沏的白茶斟了七分,在薛缨身侧坐下。


    他一手将薛缨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只着寝衣的胸膛,一手将茶盏送到她唇边,柔声道:“净净口,这茶清香,能去掉不喜欢的味道。”


    薛缨就着陆瓒的手大口喝下清香扑鼻的白茶,心下一阵后怕。


    倘若不是她直觉准确,感受到陆瓒的试探,没有把“阖眼香”放进醒酒汤,恐怕现在已经无法收场了。


    她不知道陆瓒是因何生疑的,任何不够自然的细节都有可能被他捕捉。既已如此,往前回忆漏洞已是无益,重要的是阻止陆瓒明日查账。


    薛缨一口气喝了大半盏茶,只觉唇齿生香。


    不等陆瓒反应,她转身勾住陆瓒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将唇齿间的芳香渡了过去。


    白茶的醇香混着她的清甜气息,突如其来地摄住了陆瓒的心魄。


    他揽着她腰肢的手用力,继而双手捧住她的腰,将人提到了自己腿上。


    薛缨乖顺地跨坐在陆瓒身上,隔着薄软的寝衣,立刻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的吻缠绵延续,陆瓒呼吸渐重。


    她抛开了平日里半推半就的矜持,主动得猝不及防。


    陆瓒眸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尽,将她抱起走向床榻,单手扯落了纱帐。


    ……


    第二日,薛缨果然起不来。


    但她这次战绩空前,拼着自己起不来,拉着陆瓒也没能早起。


    日上三竿,点翠进来伺候梳洗,薛缨懒懒地倚在床头,对正在穿衣的陆瓒道:“夫君,今日身子乏得很,不想动,你陪着我好不好?”


    她面色确有倦怠,发丝散在枕上,神情娇慵。


    陆瓒走过来探了探薛缨的额头,并未发热,那便是昨夜折腾太狠之故了。


    经过昨夜的蚀骨缠绵,陆瓒自然无有不应,温声道:“既乏了便多躺一会,我去前厅见见崔庄头,午时前便回来。”


    薛缨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不行,你说了这趟是陪我的,怎么到了庄子上反倒把我晾在一边?”


    她难得这般撒娇,陆瓒心中微动,面上虽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账册总要看的。”


    “我累着呢,不想看账,也不想让夫君去看账。”薛缨将被子拉过下巴,露出两只眼睛望着他,“夫君给我念话本吧,庄子又不会跑,多待一日也不会耽误夫君查个水落石出。”


    陆瓒不忍拒绝薛缨,吩咐关河去找崔庄头推牌,看住他,又让宁非去看着崔庄头的两个儿子,自己则从薛缨带来的箱笼里翻找话本。


    他打开箱笼,最上面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空白,翻开一看,却不是话本,密密麻麻记着些选址、成本、人手安排的条目。


    陆瓒只略略一看,便看出记录的是盈袖轩分号事宜。


    陆瓒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拿起那本手录,转过身来时,面上的温和已经褪了几分。


    他将册子举到薛缨眼前:“夫人答应过我,不在京外开分号,可这上面的选址都是京外的州县。”


    薛缨是故意将这本手录放在箱笼表面的。


    她想最后一次弄清楚,假如……陆瓒看到了这本手录,会作何反应。


    薛缨张口说出搪塞的话:“这里记录的选址都是下面的人呈上来的,我还没有定。”


    陆瓒逼近半步,凝视着她:“你心里还是想开在京外。”


    薛缨沉默了。


    沉默便是默认。


    “缨缨,我不是不让你以画行商。京城乃大兆最繁华之地,你想要多少铺面、开多少分号,我都出钱替你置办。你想一展抱负,在京中尽可以施为。”


    “你在京外开了分号,少不得要亲自巡视奔波。”陆瓒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我不放心。”


    薛缨有些想笑。


    不放心。


    起初是不放心她独自入宫,于是凡要入宫必得随他同行。后来不放心她一个人到自己的庄子巡视,硬是借探亲假跟了过来。


    现下,他又用这三个字在京城周围画了一个圈,将她牢牢地框在里面。


    “你还是要管束我吗?”薛缨问。


    “这件事,我不得不管束。”


    薛缨明白了。


    她语气软下来:“既然夫君不喜欢,我不在城外开就是了。等夫君替我在京中寻到好地段,我就开一家更大的盈袖轩分号。”


    陆瓒听她话里话外全是京中往后的打算,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坐到床边,抬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温声道:“你说话算话才好。”


    黄昏时分,薛缨终于不再找理由拦着陆瓒去找崔庄头问话。


    屋内安静下来。


    薛缨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点翠。”


    点翠听唤进来。


    薛缨伸出手:“给我吧。”


    点翠摸出贴身存放的小纸包,放在薛缨掌心。


    “姑娘,真的想好了吗?”


    薛缨将纸包攥在掌心,攥得指尖泛白。


    他临出门前亲吻她的动作那般温柔,薛缨几乎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下去。


    可是她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他对她的“珍藏”,就如那些躺在掐丝珐琅番莲纹铜胎画缸中的卷轴。只要她还是陆瓒的妻子,她就永远走不出他的视线。


    薛缨将纸包拆开,磨得细细的粉无声地落入日常饮用的茶壶中,很快溶解,水面恢复了澄澈。


    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他便可从一叶障目里醒过来了。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远山,暮色四合。


    薛缨回到床榻上,将倒扣的话本拾起来,翻到读到的那行,重新靠回床头引枕上。


    半个时辰的谈话,崔庄头不至于扛不住露馅。陆瓒回房的时候,薛缨亲手替陆瓒宽了外袍,指尖若即若离地掠过他敏感的颈侧。


    陆瓒捉住她的手,低声道:“怎么这样殷勤?”


    “夫君替我整饬庄子,我坐享其成便罢了,若还不知殷勤,成什么人啦?”


    薛缨欺身靠过去,唇瓣贴在他耳畔,气息温热。


    陆瓒揽过她的腰。


    薛缨不规矩的小手探入他的衣领,打断了他后续要说的话。


    “怎么我才发现,原来夫君如此‘美味’?”


    陆瓒被她狸奴似的抓挠扰得气息一乱:“怎么个……‘美味’法?”


    薛缨幽幽地抿唇一笑,抽开了他的衣带。


    陆瓒重重喘息一声,按住了她大胆的小手。


    薛缨心下擂鼓,生怕节外生枝,问:“怎么了夫君?”


    陆瓒深深凝望着她清亮的眼眸。


    那双眼眸如同漩涡,总是能轻而易举将他摄住。


    他又多心了。昨日的赏花和醒酒汤都是她的好意,却被他无端怀疑,陆瓒自己也不知怎的,竟又莫名觉得此情此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陆瓒滚烫的掌心缓缓抚过她的脊背。


    纤弱的人将头埋在他胸前,不堪一折。


    室内烛火渐暗,床帐低垂,只余细微的喘息与衣料摩挲的声响。


    待云雨初歇,薛缨枕在他臂弯里,侧身去够榻边小几上的茶壶,斟了一盏凉茶,递到陆瓒唇边:“夫君润润口吧。”


    陆瓒正好喉咙干得厉害,就着她的素手饮尽茶汤,阖目躺下,想同她说些晚间与崔庄头的谈话,没说几句便觉一阵沉沉的倦意袭来,思绪有些接续不上。


    “困了便睡吧。”


    朦胧间,他听见她温柔如水的声音响在耳畔。


    “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想说好,他们还有无数个明日,的确不必急于此刻。


    可是头很沉,大约是乡野的风光使人惫懒,又许是挨在妻子身边太过放松,他困得厉害,眼皮重似千钧,连回应的力气都混混沌沌。


    意识在不断坠落,清甜的温柔乡里,陆瓒隐隐觉着仿佛忽略了什么,仿佛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


    来不及想明白,他便坠入了沉沉的睡眠。


    薛缨屏息等了许久,等到陆瓒呼吸绵长,轻轻推了推他的肩,毫无反应。


    薛缨强撑着双腿的绵软披衣下床,招手把点翠唤进来,同她搭手从床底拽出包袱,主仆两人推门而出。


    院中月色清冷,崔庄头牵着马候在后门,压低声音道:“姑娘放心,宁小哥和关小哥他们都已经睡下了,姑娘,千万保重。”


    “有劳了,崔叔。明日大公子醒来,就按我教你的,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便是,记住,本就是我强逼你做的。”


    说完,薛缨和点翠几个丫鬟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陆瓒醒来时, 满室昏黄,残照当窗。


    他坐起身,仍有些昏沉, 额角突突作痛。


    身边无人, 房屋内也空空荡荡。


    寝衣宽松地罩在身上, 在斜阳里笼出清瘦孤鹤般的侧影。


    陆瓒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 又怎会在这时辰醒来,只觉心下一片空落,无端地阵阵揪痛。


    他抬手按住额角, 眯起眼, 瞧见了桌案上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纸,仿佛写了字。


    那一瞬间, 他心脏紧缩。


    拜敏捷的思维所赐,他几乎立时便有了一个猜测。


    他当即站起, 两步扑过去, 双手撑在桌案上, 扣住桌沿指节泛白, 圆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桌面。


    他惯会读字,能够一目十行,只消一眼便将纸上所写看得清清楚楚。


    准确地说,这不是纸,是一张帛书, 无法如同上次那样被他轻易撕碎。


    漆眸刺痛,酸胀涌上眼眶, 陆瓒用力闭上眼,深深呼吸,试图从头晕目眩的混乱中挣脱出来。


    唯一可疑的, 是她事后递过来的那杯茶。


    她骗了他。


    她在他一次次警惕防备,一次次错怪了她,终于放下戒心的时候,瞅准了时机,毫不拖泥带水地对他下手了。


    他待她这样好,她为什么?


    陆瓒将帛书攥在掌心,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良久后,他推门而出,穿过空无一人的宅院,迈出院门。


    宁非不在,关河也不见踪影。


    院门外,原本热热闹闹的庄子也空空荡荡,极目望去,几乎看不见人。


    风从四面八方灌入他宽大的寝衣,莫名衬出几分形销骨立的意味。


    陆瓒沿着大道往崔句所住的院子走,整座庄子仿佛睡着了,慵懒未醒。


    在崔句家门口,陆瓒与拉开门的崔庄头走了个照面。他抬眸往里一望,崔句的两个儿子并宁非和关河正急急忙忙从屋里出来,蓬头垢面刚睡醒的模样,见他来,都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大奶奶呢?”陆瓒揪住崔句的衣襟,嗓音沙哑,眸光几乎洞穿了他。


    崔句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额头也跟着叩了下去,遵照薛缨吩咐的内容,哭道:“大事不好了大公子!有人在什么地方放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我们昏睡过去,织越乡怕是出了大事了!”


    陆瓒在转瞬间已闪过数个念头,眸色一片冰冷。


    薛缨和她的丫鬟们一个都不在,应当是一起行动的,她们将整座庄子都迷倒了?


    这是薛缨的庄子,唯薛缨马首是瞻。她要走,只需瞒住他和他的人即可,没有理由将全庄人都迷倒。


    除非……


    这些人不是薛缨迷倒的,是崔句自导自演。但崔句既然敢这么做,一定有着薛缨的默许甚至授意。


    来时路上,陆瓒已将这两日在织越乡的种种脑海里过了数遍。她难得的主动,恐怕只是为了拖住他查账,至于织越乡的账册,或许跟本没有问题。


    假如崔句是薛缨的心腹,这一切都是薛缨和崔句的一场戏,那么一切违和之处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她为了保护崔句和织越乡的所有人,才作出下面这些人全都不知情的假象,为的是不让他代为惩治追究他们的过失。


    她将这些人的后路都想好了。


    陆瓒面色阴沉得如同黑云压城,整个人压抑着一腔无声的烈焰,令人不敢直视他那双寒刃般森冷的深眸,纷纷噤若寒蝉地低下头去。


    “崔句,别以为你的演技很好。”他垂眸睨着五体投地告罪的崔庄头,语气如同冰棱坠下,“将庄子上所有没醒的人叫醒,一刻钟内来你院中集合。”


    他要知道薛缨的去向。


    薛缨不可能带着点翠一群丫头凭空消失,他们来时的马车还在庄子里,她们要么另乘了马车,要么骑了快马,不论是哪种方式,都得有人配合、有人接应。


    一干管事、仆役、婆子丫头,除了外围的佃户之外,全都被押在院中立正站好。


    大部分人翻来覆去只说得清昨夜喝了茶便睡死过去,旁的一概不知。从时间上,陆瓒能确定对庄子里其他人下手的,是崔句。


    薛缨只对陆瓒一人饮用的茶水动了手脚。


    崔句是个硬骨头,陆瓒威逼利诱,他都没有松口。


    薛缨既选定了崔庄头合作,果然没看走眼,此人是个可靠的。


    但陆瓒有的是法子套话,软硬兼施,套出薛缨带着所有丫鬟骑着快马去了柳家的田庄。


    薛缨要走,不大会带着全部丫鬟上路,多半会将剩下的人留在柳家。


    陆瓒随便罩了一身外衫,连夜去了柳家的田庄,一番周旋,果然搜出了藏匿在此的几个小丫头。


    可惜她们平素都是在外间伺候的,薛缨离开的路线压根没有透露给她们,这也是对她们的保护。


    她料到他会找到这里来,于是将全部线索都在这里斩断得干干净净。


    从柳家田庄出来,天际已然泛白。不知不觉,整整一夜过去了。


    宁非等人全程跟着陆瓒,此刻便是半大少年也累得眼皮子打架,头脑一片昏沉。


    “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即刻回京。”陆瓒翻身上马,血红的眸中一片厉色,衬得那张煞白的俊俏面庞如同鬼刹,“我倒要问问兵部尚书府打的什么主意,来管我陆惟成的家事。”


    陆瓒勒住缰绳用力拨转马头,身下马匹踏动,陆瓒在马背上这么一晃,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身子晃了晃,无处着力似的从马背上直直栽了下来。


    这一下变故毫无征兆,宁非几个随从大惊失色,要扶是来不及的,眼睁睁看着主子不知怎的栽下马背,撞在石阶棱角上,从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


    “主子!”


    几个随从魂飞魄散地冲过去,七手八脚地要去扶,惊觉主子身下的石阶竟染上了一小片血色。


    这一下撞得极狠,剧痛将陆瓒的意识从昏沉中拽回,他醒了醒神,咬牙想要撑着站起来,左臂却使不上力,肩膀处如同碎裂一般痛得钻心,令他霎时满额冷汗,死死咬紧牙关阻止自己痛哼出声。


    宁非几乎是将主子硬生生拖起来的,陆瓒左肩的石青色衣料透出血迹,正与石阶上的血迹相对,应是被尖角撞破了皮肉,只是不知是否伤及筋骨。


    “筋骨无碍。”陆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单手翻上马背,捂住左肩伤处缓了缓,点了几个人吩咐下去:“你们几个,快马先赶往京中,看住盈袖轩和澄心书肆。”


    陆瓒伤了肩膀,无法骑马颠簸,尽快回到织越乡换了马车,回到京中的时候已近正午。


    他手底下的人做事利落,半日工夫便跑遍了全城,回话皆是查无踪迹。


    宁非小声禀报:“主子,属下去了一趟长宁侯府和文华坊陆府,薛家人和二奶奶都不知大奶奶离京之事,属下没有声张。”


    画肆和柳家书肆亦没有柳家人出现,画肆里的画师经初步询问都道并不知情。


    陆瓒料想薛缨不会将具体行踪计划告知画师们,此事还得从多管闲事的柳家入手,但他亲赴兵部尚书府,旁敲侧击柳芳菲的去向,柳家人道她去了庄子上,瞧着也是不明真相。


    至于柳荆,陆瓒不愿去想薛缨是否同他有所牵扯。柳荆亦不在柳府,陆瓒没有去宫中强行寻他,先行回了府。


    大夫来看过肩伤,微有骨裂,需要静养。


    宁非忙道:“主子,大奶奶若真与柳家姑娘在一起,想来是安全的,主子也不必太过着急,等大奶奶玩够了,便会回家了。这期间,属下们再去京畿寻找。”


    陆瓒右手支额,指尖缓缓地按揉着额角。


    “不必找了。”他蹙眉阖目,神色极为疲惫,“她既走得这样干脆,我又何必自取其辱。传话出去,就说大奶奶在庄子采风小住,暂不返京。”


    宁非唯唯退下。


    正房院内,薛缨的贴身丫鬟一个都不在,几个从柳家“捉”回来的小丫头不谙世事,都被责令留在后罩房听唤。


    明间仅剩陆瓒一人,正午的日光直直地洒进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晃得人眼疼。


    陆瓒坐直身子,用右手从怀里取出她留下的那张帛书。


    这就是她给他的全部交代。


    “薛缨,你好得很。”


    他不让她出门,她便偏要逃给他看。


    “你赢了。”


    陆瓒五指收紧,帛书被他使力攥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


    ……


    官道旁柳荫浓密,薛缨和柳芳菲同坐在马车中,马车四周随行着一队柳家护卫,个个精悍干练。


    薛缨从织越乡离开后,骑马到柳家的齐楠庄去与柳芳菲汇合。点翠等女孩子们几乎个个会骑马,骑不利索的便与骑得利索的共乘一骑,由织越乡的几个健壮妇人陪同着抵达了齐楠庄。


    薛缨和柳芳菲挤在一张床上休憩。走夜路远行不安全,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再启程去潞县与嬴昙汇合。


    柳芳菲有生以来第一次偷偷摸摸做大事,只觉得比平生写过的所有话本加起来还要刺激精彩,兴奋得哪里睡得着,又怕吵到薛缨,硬生生闭着眼忍住不动。


    薛缨也睡不着,她的心脏一直跳得很快。


    万一陆瓒半夜便醒来了怎么办,他循着蛛丝马迹在天亮前就找到齐楠庄来怎么办……


    最好他一觉醒来,得知了她对他软禁看管的报复后,彻底撂开手,拿着签过字的和离书回京补完章程,如约结束这段强扭的婚姻。


    以他的骄傲,又一次被她诓骗玩弄,定然视作奇耻大辱,不会再想强续姻缘了。只要他清醒过来便会意识到,从前种种不过是一叶障目,他不过是与一个本就才疏学浅的妻子一刀两断,销假后回到朝中,仍是风光无两、前途无量的陆惟成。


    薛缨拥紧了衾被,将头缩进被子里。


    “缨缨,你还没睡吗?”


    黑暗中,柳芳菲轻声问她。


    薛缨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要将纷乱涌入的思绪全都甩出去。


    她在思忖什么,难道还要回到看似春暖花开的牢笼里吗?


    “我……我马上就要睡了。”


    柳芳菲与薛缨倾盖如故,又一同合作了这么久,哪会听不出她的状态。


    柳芳菲道:“你若睡不着,我们这就出发吧,反正有我柳家护卫在,走夜路也不怕。带队的小十三叔也不会介意的,他和手底下的人都是夜猫子。”


    薛缨将一双眼睛露出衾被,斜向柳芳菲,半晌,道:“我看你是玩心重,舍不得错过难得的夜行机会吧?”


    柳芳菲一个翻身爬起来,又羞又气地摇晃薛缨:“哎呀什么都瞒不过缨缨,我在好几本话本里都写到过女主人公带队趁夜行军的场面,可是我这个编话人还不曾亲身体会过呢。”


    薛缨对自己认真研究过的“阖眼香”剂量有信心,不会伤身,亦不会失效,按常理,得到明日傍晚陆瓒才会醒来。但愿他借此好生睡上一觉,一补从前熬夜伏案的操劳。


    但那可是陆瓒,薛缨不敢大意,满脑子都是他会不会只是佯作中招,会夜半突然追来。


    柳芳菲既如此说,薛缨也着实躺不安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夜赶往潞县。


    马车绕行了小路,多费了一倍的时辰,翌日午后方才抵达潞县县城。


    薛缨在马车里迷迷糊糊小憩了一会儿,掀开车窗帘望见久违的潞县街景,才终于生出一种实感,她成功离京了。


    再没有人不许她在京外开分号,也再没有人不许她独自出府了。


    夜晚的多愁善感在明媚日光的照耀下荡然无存。


    柳家护送的薛缨和提前等在潞县客栈的嬴昙汇合。


    信安王出京队伍随行的百余号人大多是嬴易所派,嬴昙不能随心差遣,但长史刘庆生乃是他的心腹,能在京南的一处大城帮嬴昙稳住随行队伍。嬴昙带着几个亲随北归回到京畿潞县,等待薛缨。


    双方会师,柳芳菲的使命完成,扯着薛缨的袖子不舍得撒手,很想与他们同去。


    但柳芳菲没有薛缨那么大的胆子,只敢嘴上说说而已。薛缨揉揉柳芳菲的发顶,答应她从江南绕去西境便尽早回来,到时去天香酒肆去吃酱肉和水晶糕,细说一路的见闻。


    薛缨登上马车,钻入轿厢前,她抬眸,眺望京城的方向。


    都结束吧,就如当初约定的那般。


    ……


    两日后,辰曦坊陆府。


    庭院内的槐树半青半黄,间或有小小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


    宁非引着陆珍往书房去,低声央告:“二公子,小人实乃束手无策,才擅自将主子不许外传之事说与了二公子,还请二公子千万不要让主子知道是小人所为。”


    陆珍听宁非禀明来意的时候,惊得险些从太师椅里跌下来。


    他果然没看错,他家长兄果然是个情种!


    因为怕大嫂嫂离开,将人强留在府,后又被大嫂嫂给逃了,这是什么戏院桥段!


    长兄还在京里做什么,还差最后一个桥段,追啊!


    陆珍跟着宁非赶过来的路上,内心已经翻涌过惊涛骇浪,眼下面上倒能维持着镇定,心下却还犹自不可思议。


    陆珍不假思索地应下宁非所请:“放心放心,你忠心为长兄的身子着想,我自不会让你受到责罚。”


    寒枝在书房外敲了半晌的门,里面都无应声,便觉有些古怪。


    陆珍干脆一使劲,发现门未锁,便径自走了进去。


    晨曦从雕花窗漏下,映出室内微小的拂尘。幽静的沉香自香炉中袅袅升起细烟,一切仿佛如常。


    只是,此间主人靠坐在黄檀书案后,双手交叉在身前,头颅低垂,显是睡着了。


    “长兄?”


    陆珍面色转为凝重,放轻脚步上前,伸手探了探陆瓒的额头,又用手背贴了贴陆瓒的手背。


    并未发热,只是双手冰凉,这是气虚。


    陆珍正想唤人拿条薄毯过来,便见陆瓒抬起头来,双眸黑沉。


    “阿珍来了。”陆瓒脊背离开椅背,坐直身子,随手整理了一下案上的杂物,神情淡然,“坐吧。”


    陆珍是来长谈的,依言在陆瓒身侧临窗的圈椅坐下,望着长兄刻意掩饰得平淡的神色,来时那点轻微的看戏的心思也消了。


    “长兄,几日不见,憔悴至此。”


    陆珍不想听他信手拈来搪塞之言,开门见山道:“你不去寻嫂嫂吗?”


    陆瓒整理桌案的动作顿住,偏头看向陆珍,仿佛要透过他看穿是哪个兔崽子多嘴传话。


    陆珍这才看清陆瓒的眼睛,幽不见底,血丝遍布,令人一瞧便心脏骤缩。


    “长兄,我向府上各路下人打听,听闻你这两日水米不进,只靠汤药吊着精神,昨日在宣明殿还凑对有误,被那些盯着你的人揪住不放,好一番舌战。”


    陆瓒自顾倒了半杯凉茶,送到干裂的唇边饮尽,握着茶盏的指骨收紧。


    “长兄,这不像你。”


    “哦?”陆瓒慢条斯理转过眸来,似笑非笑,“怎样才算像我?”


    陆珍只作看不见陆瓒叫他闭嘴的意思,正襟危坐,拧眉道:“长兄既然心悦嫂嫂,想要与嫂嫂一生一世,何不追上去问清楚,到底有没有可能?夫妻相处之道是彼此让步试出来的,长兄为了留住嫂嫂,使出强硬手段,当然会适得其反。长兄聪慧之人,熟读史书,怎么到了感情一事上,便当局者迷呢!”


    陆珍生怕被陆瓒打断封口,一口气说下来,语气慷慨凌厉,几乎是在斥责!


    “长姐知晓此事了吗?”陆瓒手肘支在书案上,以手揉额,嗓音暗哑,“别告诉她,免得她担心伤身。”


    “我知道。”陆珍敛起方才的失态,“长兄打算如何?放手,还是挽回?”


    不等陆瓒回答,寒枝进来禀报,关河来了。


    关河带来消息,昨晚柳家三姑娘从田庄回来了。


    陆珍霍然看向陆瓒:“柳家?此事有柳家的参与?长兄一直在监视柳家?那可是兵部尚书府,若被人察觉了参上一本,那——”


    “管不了那么多了,”陆瓒双手撑着桌案起身,眸色锋锐,“你方才问我,放手还是挽回,我两个都不选。”


    他不管她想不想,都要把她留在他身边。


    把她捉回来,才是他唯一的目标。


    陆珍没能拦住陆瓒。


    陆瓒带人直接埋伏在兵部尚书府门口,那柳芳菲果然是个闲不住的,不出半日便乘马车出了门。


    陆瓒着人在清净处将柳芳菲截住,将人逼下了马车。


    “柳姑娘是聪明人,当知我的来意。”


    隔着帘子,陆瓒沉冷的声音从陆府马车内传出。


    柳芳菲起初还以为是遇到了劫匪,正吓得心脏狂跳,便发现截她的人竟是陆瓒。


    柳芳菲脸色煞白,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若是寻常劫匪,她还可亮出兵部尚书之女的身份,可面对陆瓒,她的身份全无半点用处。


    马车里的人当然料得到柳芳菲会选择缄默,他不紧不慢地道:“柳姑娘想耗,陆某就陪柳姑娘耗着,只是不知,若柳尚书着人找过来,问起缘由,柳姑娘会作何解释?协助信安王拐走臣妻的帮凶?”


    柳芳菲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信安王也——”


    话到一半,柳芳菲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


    陆瓒就算猜到信安王会与薛缨同行,那也只是猜测,不会拿得到实据,方才这句话,只是在诈她。


    而柳芳菲没能防备,一下子落入圈套,坐实了信安王与薛缨同行的事实。


    “果然是信安王。”对面的轩敞马车里传来男人森冷的低笑。


    “柳姑娘,是与陆某协作,将内子平安接回家,还是由陆某将姑娘送回柳尚书面前分说治罪,姑娘自己选。”


    初秋的天气,算不得十分寒凉,柳芳菲却四肢凉透,寒生足底。


    就在方才,她还以为只要自己咬死不答,陆瓒也不会拿她怎么样,毕竟她是薛缨的朋友,又是堂堂尚书之女,陆瓒在朝为官,总不可能做土匪行径。


    可她想错了方向。


    陆瓒哪里需要强审动粗,只三言两语,便将柳芳菲逼到了死角。


    柳荆来得很快。


    陆瓒着人盯紧柳府的同时,柳荆也派人留意着陆瓒。


    柳荆预想到陆瓒一定会单独找柳芳菲谈话,却没想到,如此不留情面。


    柳荆抱剑立在陆府马车前,面目凝霜,提声道:“既然陆大人有话要问,还请下车一叙。”


    方才陆瓒不下车,是为着柳芳菲的清名,眼下柳荆到场,自是无妨的。


    但陆瓒知道柳荆喊他下车并不是为了“一叙”。


    果然,在他站定的瞬间,柳荆便捏紧一拳虎虎生威地挥来。


    陆瓒躲开了第一拳,却没能躲开第二拳,被武官的铁拳冲得一个趔趄,撞上车厢稳住了身形。


    陆瓒抬起手背抹去嘴角的一点血迹,勾了勾唇,横目睨向柳家兄妹。


    柳荆已将柳芳菲拽到身后护住,冷笑出声:“下官一定会将此事告到御前,陆大人就等着瞧吧!”


    不待陆瓒应声,一道清亮的嗓音从巷尾响起。


    “慢着!慢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慢着!”


    陆珍纵马赶到, 从马背上踉跄跳下,挽着宽衫大袖,拔足奔至陆瓒与柳荆中间, 将剑拔弩张的二人隔开。


    “柳二公子, 我们陆家出了事, 长兄他心有所系无意冒犯, 将心比心,还望柳二公子和柳三姑娘见谅。若是告到御前,你我两家谁又能讨得了好呢?”


    一面说着, 陆珍清秀柔顺的眉眼间露出歉意, 歉疚之中,又暗藏锋锐, 最后一句更是掷地有声的警醒和威胁。


    在这件事上,柳家不清白, 无论谁把事闹大, 都只会两败俱伤。陆瓒尚有圣上青眼护持, 柳家可真真福祸难料。


    柳荆没好气地正了正衣襟, 他与陆家这位二公子相交不多,此时看来,倒比那美名在外的长房长子说话中听些!


    被柳荆拽到身后的柳芳菲见情势缓和,从二哥哥身后探出头来,浑身犹自发颤。


    “我有话想对陆大人说。”柳芳菲鼓起勇气, 站了出来,双手紧紧攥着交叠在身前, 脊背挺直,头颅微微垂下,一双清亮的眼眸却直视着陆瓒。


    柳荆向来不干涉妹妹的决定, 就算不想再激怒陆瓒,也尊重地往一旁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看陆大人今日来意,是誓要将缨缨‘捉拿归案’吧?陆大人可想过,缨缨为何要走,为何要瞒着陆大人自己走?”


    这是长兄的家事,陆珍不当听,垂下头背转过身,走到陆瓒的马车旁回避。


    陆瓒自不可能在街头回答柳芳菲如此私密的问题,何况柳芳菲此言之意,并非真的要他回答。


    她只是在质问,替薛缨质问,问出或许薛缨无数次试探过,却不曾从陆瓒处得到解决的疑问。


    陆瓒凝视着柳芳菲,洗耳恭听。


    柳芳菲的双手死死绞在一起,逼自己将话说完:“或许在陆大人眼中,是缨缨任性妄为,但陆大人可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缨缨并非一开始就铁了心要用这种方式离开这座围城,否则,便不会一直拖到今日。”


    柳芳菲越说越快,许是因为编写的话本太多,滋养出一颗太过柔软的心,挚友无法言说的委屈她感同身受,说到最后,红了眼眶。


    故意伤害别人的人,自己的心也不会好受。柳芳菲只要一想到,薛缨不得不对夫妻一场的枕边人投下“阖眼香”才得脱身,心下便是一片荒凉酸涩。


    陆瓒不知柳家人是何时走的,他甚至忘了自己如何吩咐了车夫,等到马车在盈袖轩门口停下,他才从柳芳菲的一番话里回过神来。


    盈袖轩仍在开张,先前宁非他们来找蒋掌柜等人问过话,并未影响她们的生意。


    陆瓒迈入盈袖轩的时候,蒋掌柜像是料到他会亲自登门,迎上来,问他要不要到后院东家常作画的偏房去坐坐。


    陆瓒答应了,他到此,便是想在盈袖轩看看,或许能找到她去向的蛛丝马迹。


    她一定会去西境找何玉,她许过的志向,从没有不能实现的。但去往西境的大道小道纵横千条,他根本无从追寻。


    就算提前派人去西境守株待兔,也不知会等到何时。或许不等薛缨抵达终点,他便先要五内俱焚而亡了。


    就如同薛缨志在必得,陆瓒也从不做无谓的空等。


    陆瓒去过薛缨作画的澄心书肆,那一回还是扮作了送书的小工才得以神不知鬼不觉混入,确认了她墨屎先生的身份。


    幸而薛缨不知他曾以此卑鄙手段窥探她的秘密,否则,哪里等得到如今才动身,只怕根本不会再同他虚与委蛇这些时日。


    她极少自他面前作画,所以陆瓒几乎没见过她作画的环境。


    后院画房的布置与澄心书院二楼异曲同工,笔墨画具按照她的习惯一一摆放,看不出有何规律,但必定有她自己的逻辑。


    陆瓒没有碰薛缨的爱物,目光凝在质地古朴拙趣的画缸中。


    其间插着一卷未曾装裱的画。


    薛缨的画,要么装裱售卖,要么团成废纸,要么便是画到一半的半成品,没有自留的成品。


    陆瓒将那幅素稿展开。


    是一幅未完的山水,远山重叠,烟水茫茫,山脚下有一道极窄的石径蜿蜒伸向画面深处,尽头隐约勾勒出半扇紧闭的门。山峦仿佛从四面八方朝中间挤压过来,让观者透不过气,将强烈的束缚之感全然倾注在了笔端。


    陆瓒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忽地发出一声自嘲的哂笑。


    翌日,不少相交的官员和族中亲朋陆续着人往陆府送着贺礼,陆瓒才想起这日是自己的生辰。


    管事前几日还请示过他,是否照例向有往来的府邸送请帖办生辰宴,因陆瓒决定陪薛缨去织越乡,今年便免了设宴。


    后来出了这样的事,纵使陆瓒回到了京中府邸,管事自然也不敢再请示设宴之事。


    陈记珠宝行通往陆府的昌平街上,一个衣着体面的伙计背着箱笼专心赶路,突然,被一个蒙面之人拽进了窄项。


    那蒙面之人以刀比在伙计颈边,压低嗓音遮盖了原本的音色:“我出两倍价钱,买你箱子里的东西,想必小哥不会同银钱过不去,要与我的刀刃碰一碰吧?”


    陈记送珠宝上门的伙计都是练家子,一个人可抵镖师用,一对上蒙面之人利落的身手,便知自己远远不敌,更何况此人拿出来的刀乃是朝廷形制,说明此人要武力有武力、要背景有背景,无论从哪个层面,都不是自己所能匹敌的。


    伙计人高马大的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险些尿了。


    “这这这是送往晨曦坊陆府陆大人家的货,阁下……阁下是否……”


    伙计最后寄希望于用陆大人的名号压一压对方,兴许对方便能晓得轻重,知难而退了。


    蒙面之人却哼道:“我截的便是他家的货!”


    最终,陈记伙计在要命和要钱之间选择了要钱,屁滚尿流地滚回铺里找掌柜去京兆尹府报官。


    掌柜听闻那人使得是朝廷统制的刀,掂量了一番,收钱忍了这口窝囊气,赶紧亲自登门向定制货品的客官赔罪,说明原委,商议补救之法。


    客官薛娘子当初下定时交代过,这顶亲手设计的玉冠务必在八月廿八日之前送到陆府。


    冠面要满雕如意云纹,冠顶要嵌一枚打磨精细的青玉珠,这冠面与青玉珠的颜色要统一色温,玉质要温润通透,品相要极为相近。


    为着寻找一对相匹的料子便颇费了功夫,险些要自砸招牌误了工期,好悬在前一日赶制了出来,掐着廿八的期限着人往陆府送了过去。


    哪知居然有旁人提前知晓了这单生意的底细,将玉冠以双倍价钱硬截了去。


    陈记掌柜到得陆府,却听闻客官薛娘子去了京外庄子,没能得见。他们这行有规矩,不对客官本人与心腹从人之外的人透露交易详情,于是只能按下这桩变故,打道回铺了。


    陆府中人知道有这件生辰礼的,如今全都不在陆府了,是以这日也无人得知,有人专门横刀夺礼,截了胡。


    ……


    薛缨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经舟车劳顿便茶饭不思。


    这几日贪看沿途风光受了风,人倒是玩得尽兴了,夜里竟开始发热。


    点翠在客栈里探她额头的温度不正常,赶紧禀明了嬴昙,着人去请大夫。


    秋初时节,感染风寒一类症候的病患颇多,医馆里人满为患,腾不出手出外诊。


    出门在外遮掩身份便是这点不好。


    嬴昙从前哪受过这等冷待,但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也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到时行踪传回京城,一个擅自脱离巡查队伍自个儿游山玩水去了,另一个扔下和离书远走天涯,简直是诱着皇兄和前夫来破坏他们的宝贵行程。


    嬴昙只得带着薛缨亲至医馆看病。


    两人都不大懂医馆的规矩,一问才知,异性看护须得是至亲方能入内。


    薛缨心道这也不难,耐着发热冲嬴昙咬耳朵道:“这倒简单,我叫薛二,你叫薛大便是了,只当是一家子兄妹。他们不过是问个名头,左右无人查证。”


    嬴昙古怪地瞧了她一眼。


    薛缨没力气再多说话,窝在点翠怀里可怜兮兮地,催着嬴昙快去请大夫。


    过了片刻,一个医助找过来,辨认了一番薛缨的相貌衣着特征,问:“可是薛娘子?请这边看诊,你夫君在齐大夫那里等你。”


    薛缨:“???”


    好大的主意,居然对外称作夫妻,他怎不说母子呢!


    薛缨当即便想揪着嬴昙分说,凭什么趁她之危占她便宜,但水土不服实在恶心反胃得厉害,扶着点翠挪动步子到诊桌前,已是没了吵架的力气,只得把这笔账先记上。


    平心而论,嬴昙除了在谎报关系一事上阳奉阴违,照顾起病患来竟十分靠谱。不必太过回避的事便亲力亲为,用湿帕子替薛缨敷额,喂了药又喂水。


    薛缨朦胧间对嬴昙的辛苦是知道的,后来渐渐睡过去,入了梦。


    梦里没有客栈,也没有颠簸了一路的马车。她站在一间极宽敞的屋子里,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画,全是她自己的手迹——远山、孤舟、雪夜、荒村……壮观地铺了一整面墙。


    “谁这般有品味,布置得如此大气……”薛缨便是一向低调,见到如此场面,也禁不住自恋……不,自信地感慨起来。


    “缨缨。”


    一道熟悉入骨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薛缨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但她霍然转过头去,与宽衫儒雅的男人目光交汇。


    莫名的心虚包裹住她,薛缨拔腿就跑。


    就在她迈开脚步的同时,四壁的画如同活了一般朝她压来,山峦崩塌,雪夜倾倒,她脚下踏空便往下坠!


    坠落中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腕子,五指如铁箍般拽紧了她。


    薛缨仰起头,看见陆瓒悬在她上方俯视着她。


    他的眸色深不见底,幽沉难辨。


    一开口问的却是:“缨缨,你画那扇门的时候,可曾想过,推开以后通往何处?”


    “什么门……”薛缨下意识反问,只觉脑袋因用力思考而抽痛。


    她知道他所说的“那扇门”指的是什么,就是她最后存放在盈袖轩的成品。


    她甚至在梦里也能清晰地确信,陆瓒不该知道那幅画的存在,他压根没见过。


    薛缨未及回答,陆瓒脚下残存的地板也碎裂开来,他握着她的手腕,与她一同坠下!


    “陆瓒——”


    ……


    “陆瓒……”


    天蒙蒙亮,齐大夫来逐一查看病患的情况,正让嬴昙取下新换不久的湿帕,手掌覆在薛缨额上检查体温。


    嬴昙握着湿帕的手才刚收回来,便被薛缨攥住了手腕。


    她双目未睁,眉心微蹙,不像醒来。嬴昙正疑惑着,便听她模模糊糊唤出了一个名字。


    “陆瓒……”


    嬴昙通身一僵,只觉一道彻骨的反感从胃里涌上,恨不得请齐大夫配些驱虫的药来,将晦气的名字从耳边清洗干净。


    好在薛缨又睡沉了,手也松开,落回床上。


    嬴昙安慰自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这时,齐大夫对嬴昙道:“陆公子是吧?薛娘子的病情控制住了,天亮后再照昨晚的方子抓两副,便无碍了。”


    嬴昙咬牙:“我不姓陆……”


    齐大夫大忙人已经转身去看下一个病患。


    跟在齐大夫身后的助手朝嬴昙招手:“陆公子,那边抓药。”


    嬴昙拧眉叉腰:“我不姓……”


    助手大忙人已经追上齐大夫的脚步,凝神去听大夫的下一个吩咐。


    嬴昙一口气噎在嗓子眼。


    他不姓陆。


    他八辈祖宗都没姓过陆!


    ……


    天边透出一抹将明未明的蟹壳青,仿佛用淡墨在宣纸上晕开了最浅的一笔。


    卧房内的物件还笼在将褪未褪的暗影里,唯有桌角的边缘被第一缕晨曦勾出一道细而亮的银线。


    陆瓒睁开眼眸。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当面问薛缨,新作里那扇门的背后是什么。


    她都不曾真正地走进他,又如何用一幅画便抒发了对他的审判?


    梦醒后,一切便如涟漪荡开,只剩残存的光羽,片片消散。


    陆瓒不记得她在梦中是否回答了他。


    陆瓒抚额起身,左肩的摔伤照例剧痛了一阵,嘲讽他的晃神。


    陆瓒将怀里揉皱的寝衣展平,亲手叠起搁在一旁,垂眸凝视良久。


    寝衣是薛缨的,已经浆洗熏香,却仿佛才残留着一丝独属于她的淡淡甜香,陆瓒分不清是否只是他的错觉,但还是从箱柜里取了出来,就寝时便抱臂拥在怀里,心口处日夜不停的灼烧感便会缓解一些。


    自欺欺人的勾当,照他从前的脾性是不屑做的。


    “来人。”陆瓒清了清干涩的喉咙。


    宁非就候在明间,忙在卧房门外站定听唤。


    “昨晚我画了京城通往西境平凉的路线图,放在书房,寒枝知道。把所有人手召集起来,‘兵’分九路,沿大路,追。”


    空荡荡的卧房少了许多物件,给人一种变得宽敞的错觉。他披着寝衣独坐其中,垂腿坐在床沿,双手撑住床褥,即便睡了大半宿也难掩眉宇间的憔悴。


    宁非拿不准主子这道吩咐里的分寸,试探着问:“……追?”


    假如追到之后呢,露面还是不露面,是跟着还是……拦下?


    前日主子可还咬牙切齿地吩咐过不必追,说大奶奶爱去哪里便去哪里,自己这座小庙盛不下大奶奶,那她自去找能盛得下她的地方好了。


    主子还说,大奶奶不识好歹,他事事紧着她,她却半点都不领情,薄情寡义!


    当时说着说着,宁非亲眼瞧见主子眼眶眉梢都泛起淡淡的红,在那张本就白皙、又(或许)因摔伤肩膀而变得苍白的面上,仿若破碎美瓷晕染的色泽,叫宁非这种半粗不粗的人瞧着,都禁不住心生怜惜。


    很多细节宁非也是知道的,譬如主子抱着大奶奶的衣裳睡觉,这还是白日里进卧房收拾的小丫头在拔步床上瞧见大奶奶的寝衣,发现寝衣上的褶皱推测出来的。


    眼下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忽又要将手底下的人倾巢派出呢?


    京城到平凉遥遥几千里,先不提花费甚巨,这么大阵仗叫外人知道了,如何作想?这是要举家西迁还是勾结西蛮去了?


    隔着一扇卧房门,传出陆瓒沉似山雨欲来的声音:“找到她后,我会让她后悔如今的所作所为。”


    宁非:“……”


    谁能让谁后悔这不明摆着吗……


    但宁非何等素质,怎么可能戳穿主子的短处,当即不再多问,照章去办。


    宁非心下想的却是,等真将听命于长房的各路人手召集,至少要两日时间,在这期间,主子总该冷静下来,说不定便会收回成命呢。


    如果没有,那也只能证明主子果真疯魔了,更加不是宁非所能置喙的,所以横竖都是要去办的。


    打发宁非走后,陆瓒换上官府入宫,借着肩伤的由头告了两月的长假。


    嬴易间或便要寻个名目对陆瓒示恩赏赐,难得他主动有所求,虽是告假离开职守,嬴易便是难以割舍,略一斟酌,仍是允了。


    陆瓒正待出宫,在各府停放马车之处偶遇了即将大婚的南庆长公主。


    南庆长公主专程在等他。


    “本宫来还陆大人的人情。”


    她命从人交给陆瓒的,是一份地名记录。


    “信安王兄不会按照向皇兄报备的路线巡视,这是他真正计划走的路线,或许陆大人需要这个。”


    陆瓒漆眸微眯。


    她如何能知道他需要信安王的路线,这其中跨越了好几环。


    第一,南庆知道他在寻人。第二,她知道他寻的人是薛缨。第三,她知道薛缨可能与信安王同行。


    所以,她料定信安王的路线对他有用。


    陆瓒深深看着南庆长公主,脑海中飞快地将所有知情人排查了一遍。


    柳芳菲不可能走露任何风声,柳荆也不会。


    陆府的人陆瓒自己有把握。


    “崔悉?”陆瓒锁定了这个名字。


    南庆长公主的未婚夫崔悉,与织越乡的崔句同姓,或许是唯一的潜在可能了。


    南庆长公主没有隐瞒:“崔悉有个远房亲戚,在薛淑人的庄子上做管事,前些日到崔家名下的药铺取了相当剂量的‘阖眼香’,药铺的人警觉,便将这件小事报给了崔悉。崔悉一查之下,便得知了织越乡的事。陆大人放心,崔悉并非长舌之人,本宫亦然。”


    她道:“陆大人既能以崔悉化解皇兄的一意孤行,该当是重情之人。”


    陆瓒后退一步,郑重一礼,垂眸恭送:“多谢长公主。”


    他攥紧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低垂的眼眸中如有凌空光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南庆长公主给陆瓒的纸条上写明了一条路线, 恰恰是从京城到平凉,途径名山大川,全是游玩的好地方。


    宁非正为排布九条西进路线发愁, 听闻主子得了这么个好东西, 喜上眉梢:“也就是说, 我们接下来不必分九路大海捞针了, 按图索骥便是?”


    陆瓒将南庆长公主交给他的纸条放在手边案上,双腿交叠,告诉宁非这一根筋:“这上面的路线, 是我们要排除的路线。”


    “啊?”宁非一头雾水。


    陆瓒难得有耐性向他解释:“长公主自不会将自己的王兄出卖给我。”


    这张白纸黑字所写的路线如若是真的, 就能成为嬴昙阳奉阴违、擅改路线的铁证,到时随行的一连串人等全都可以定罪。


    南庆既然把这张纸交给他, 便说明,嬴昙绝不是按照这上面走的。


    宁非挠了挠头:“南庆长公主……在骗主子吗?”


    主子可是帮她与心上人终成眷属了啊, 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陆瓒似乎心情良好, 曲起指骨敲在宁非头上。


    “长公主将这条路线交给我, 是长公主还的人情。至于我能不能悟到其真正用处, 那是我的事,长公主能做的已经做了。”


    陆瓒让宁非将他手注的图纸取过来,指给少年看——从京城往西最先抵达的落脚之处,黎州和汉埠这两座大城必经其一。


    “现在长公主帮我们排除了汉埠,那便只剩黎州这处中转之地。”陆瓒眸光清明, 颇为沉得住气,“黎州距京不过七八日路程, 而大道进入黎州前还有一处最近的必经之地。”


    他指尖沿着地图滑动,停在一个小点上:“余庆县。”


    ……


    潞县西出通往余庆的官道上,一队中等规模的车队浩荡行进。


    他们这一队衣着讲究、马匹强壮, 四辆马车亦宽敞规整,明显非富即贵。按说这样一支阔绰的队伍,往往是沿途散匪流寇必争的肥肉。


    但带队之人乃是一位久经风霜的勇威都尉,曾在平凉戍边十余年,半年前奉旨调入京畿。


    有孙文正孙都尉一马当先,贼人只消望见他那稳如泰山的雄健身姿,便能看出深浅斤两,知难而退。


    十四年前,孙文正还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侍卫,因得罪了人,被诬偷盗,按大兆律当绞。他无门路可走,唯有一死。


    当时年仅六岁的四皇子嬴昙多管了这桩闲事,替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侍卫出面了作证,救了他一条性命。


    孙文正从此认定了这位小主子,后来调去边关戍守十余年,每年年节必有一封请安书从平凉递回彰德宫,风雨无辍。


    正因有知根知底的孙文正在,嬴昙才敢冒险与随行的护卫队分开,各走各的路。


    加之十几个柳家护卫个个精悍,训练有素,颇有章法地围护在马车四周,寻常散匪根本没有下手的突破口。


    是以,队伍一路上除了舟车劳顿,还算平安顺遂。


    薛缨渐渐适应了出行的生活,水土不服之症痊愈,现下兴致勃勃地掀着车帘,眺望外头起伏的田地、黛青的山影,杏眸中神采盎然,话也比在京中多了许多。


    嬴昙满心的惊喜新奇比之薛缨更甚,逃离了规矩繁多的京城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终于实现了经年夙愿,与心尖上的二妹妹一道同行游山玩水!


    兴奋归兴奋,抵达余庆县时,自诩强健的嬴昙撑不住了。


    一道上不能住官驿,纵然下榻之处都是上等客栈,到底与宫中的生活天差地别。上一站潞县更是个小地方,便是有钱也花不出去。


    好不容易到了热闹繁华的余庆,嬴昙将当地最高档的金霞楼整个二层包了下来,着人布置停当,一头扎进枕头里,先睡他个昏天黑地再说。


    薛缨经过一场病,反倒彻底适应过来,眼下不觉得疲累,不愿躲在客栈浪置光阴,便带了人自个儿出门去逛。


    薛缨最想逛的是当地的书画铺子,余庆颇重笔墨,各色书斋画肆良多。


    薛缨走进一家铺面轩敞的画肆,一打眼便望见了一幅极为眼熟的山水,挂在正中最显眼的位置,装裱得十分华丽气派。


    点翠附耳抽气:“奇怪,那不是姑娘的《无涯》吗?”


    薛缨的《无涯》三年来都挂在京城松烟楼的二层厅堂,算是刘掌柜的私藏,刘掌柜何时竟转手了出去吗?


    薛缨以手掩口,在点翠耳边轻声道:“赝品。”


    眼前这幅《无涯》的笔触刻意模仿了她的画风,远山近水的布局比例抄了个十成十,行笔的气韵却并不相似。


    旁人或许只能看出布局构图,薛缨却一眼能识出自己的下笔特点。


    倘若陆瓒在此,定然也能一眼识破,不会混淆。


    一个身着绸缎的长髯男人在这幅赝品前驻足许久,旁边满面堆笑的歪嘴掌柜将这幅图夸得天花烂坠,口口声声说这是墨屎先生的真迹,眼看便要说动长髯男人下定付钱,报出的价格便是京城出身的薛缨都暗暗咋舌。


    看歪嘴掌柜的架势,诓人的伎俩已是驾轻就熟。


    这一幕似曾相识,前年新婚后不久,薛缨与陆瓒在街上遇到了一个自称墨屎先生亲传的黑面画师,打着墨屎先生的旗号坐地起价,如今看来,倒比眼前这以假充真的德行强些。


    该着歪嘴掌柜今日倒霉,薛缨不着痕迹地踱步上前,仰头望着那幅赝品《无涯》,突兀地大声问道:“这幅画是假的吧?”


    相当没眼色的一句话,直白得近乎天真,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兜头劈下。


    歪嘴掌柜与长髯男人闻声,均朝说话之人看了过去,连带着周遭离得近的客人也茫然地扭过头来。


    只见此女衣着素淡却美艳照人,但容貌还不算是最为难得,那通身的气派才是令人不敢轻视,且非但她自己气度不俗,身后跟随的丫鬟护卫也个个出挑。


    只是,虽然贵气逼人,那张脸蛋却太过年轻,不足二十岁的年纪,懂什么画?


    余庆县紧邻黎州,是个大县,出入的达官显贵不少。这女子面生,多半是哪家不谙世事的新妇,手里揣着几个钱便自视甚高,出言不逊。


    歪嘴掌柜本要发作,但身边还有一位潜力客官,搞不好便是能收走这幅镇店之宝的大客,不便露出凶恶之相,于是扭曲着一张笑脸,皮笑肉不笑地对薛缨道:“这位娘子,这里在谈正事呢,您往那边瞧瞧去。”


    全然是哄劝无知添乱之人的口吻。


    长髯客人见了歪嘴掌柜泰然自若的反应,明显松了口气,方才冷不丁被人指出画是假的,险些信了。


    薛缨仍是一副不大通晓人情世故的大嗓门:“我家里有好几幅墨屎先生的真品,你这幅是哪里来的,瞧着不像真的。”


    长髯客人的眉心再度拧起来。


    歪嘴掌柜额角见汗,脖颈青筋抽了抽,压着火气,尽量维持风度道:“这位娘子,你说话可得有根据,无缘无故搅我的生意,可是哪位友商前来讨教吗?”


    若在从前,薛缨不大能精准描述自己的特征,毕竟如人揽镜自照,当局者迷。此刻被歪嘴掌柜如此一问,一道记忆深处的声音清晰回响在耳畔。


    ……


    “画技上乘,但笔触与墨屎先生全然不同。线条圆润均匀本是好事,然墨屎先生最独到之处便是笔触写意,自成一派。你连精髓都未学到,不知墨屎先生可知自己有你这位弟子?”


    ……


    薛缨从容一笑,如有神助地抬手指向几处最为明显的线条,条理清晰地道:“此画笔触与墨屎先生全然不同,线条过于平淡均匀,然墨屎先生最独到之处便是笔触写意,自成一派。这是哪里来的赝品,连精髓都未学到,也好意思冒充真迹吗?”


    她说得十分具体,指出的几条勾线的确不够灵动,仔细一看,若当今最为走红的画师便是这般水平,确实叫人生疑。


    长髯客人被她说得犹豫起来,盯着画左右端详、沉吟不语,一旁围观的几个客人也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歪嘴掌柜那张写满精明的脸顿时涨红,收起强挤的笑意,大义凛然地提声道:“我这知墨斋可不是娘子闹事的地方,这里明明白白印着墨屎先生的私章,每日多少识货的行家看见它,都认得的,容不得你一个无知妇人在此信口雌黄!”


    他的嗓门传出门去,铺子里外渐渐聚了看热闹的路人。


    薛缨眸光淡静,不慌不忙,用莫名其妙的语气道:“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我手里恰好有墨屎先生的真品,拿来一比便知哪里不同。就算你要诬陷我手里的才是赝品,那就请诸位明眼人瞧瞧,哪幅像真的,哪幅像假的,也就是了。”


    围观起哄者众多,拍手的叫好的撺掇的挤了一屋子。


    歪嘴掌柜脸色青白交加,骑虎难下,硬着头皮道:“我这……我这真金不怕火炼,娘子既要比较,那便定个时辰,等真相大白,手持赝品的不但要当面赔礼道歉,还要将对方手里的画以市价买下来!”


    薛缨回到金霞楼,将这事当笑话讲给嬴昙。嬴昙听完原委,心生一计,凑到薛缨耳边,叽叽咕咕了一阵。


    薛缨起先觉着他这主意太阴险,转念一想,倒也不失为釜底抽薪的良计。


    今日点翠已随她在知墨斋露了面,薛缨便遣了芍药去,装作客人,向知墨斋订购墨屎先生的画作。


    芍药回话说,那歪嘴掌柜听了她描述的风景样式,道是正巧有合适的,但要等两日装裱,后日便可取货。


    芍药已同护卫队的柳戊说好,跟着那歪嘴掌柜,看他去什么地方装裱“墨屎先生的画作”。


    柳戊一路摸到了城西一条老旧窄巷里,很快便将情况打听清楚。


    知墨斋的歪嘴掌柜专门雇人模仿墨屎先生的画作,非但能仿市面上已有的,还能根据墨屎先生的风格,凭空创造出原本没有的来,凭此不知赚了多少银两。


    因着雇佣的画师将风格模仿得入木三分,余庆县里又几乎没有墨屎先生的真作流传,因此至今还未被人识破。


    薛缨亲自坐马车到了那条巷口,远远望见了歪嘴掌柜所雇的画师。


    那是个极为贫苦之人,瘦得颧骨突出,一身染色不匀的起毛衫子打了好几个补丁,看样子,还独自抚养了一个三四岁的幼儿,住在窄小昏暗的潮湿旧屋里。


    芍药从马车里探出头,观察了好一会儿,缩回来道:“原来京城天子脚下已算极为富庶安定之地,距京不过数百里的地方便有这等可怜之人。”


    薛缨也收回了视线,素手放下车窗竹帘,道:“是非黑白之外,还有身不由己。”


    薛缨心生恻隐,那书生既有本事仿到这般程度,何苦把人逼到绝路。歪嘴掌柜那张贪得无厌的嘴脸固然可恨,可若撕开这桩骗局,首当其冲的必然是巷子里抱着孩子作画的穷苦画师。


    倘若模仿她的画作便能使他一家糊口,薛缨愿意将之视为一件功德。


    到了约定的比对真假的时辰,薛缨没去赴约。


    马车行至县城主街,途经知墨斋门前时,里头传出一阵喧哗,隔着半条大道都听得清清楚楚。


    歪嘴掌柜的嗓门又高又亮,正对着满堂客人夸夸其谈,说前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不敢来了,可见是做贼心虚,他的画自然是真品无疑,否则怎么不见人来对质?


    芍药听得火冒三丈:“这掌柜忒不识好歹,已被大奶奶警告过作假,还敢这般张狂!”


    薛缨一双秀眉竖起,粉面生寒,杏眸透出冷冽之意。


    “昨日那画师我倒有心放过一马,他若肯走正路,我可将他举荐到京中做描画营生,但这歪嘴的掌柜,却是不能再拿着我的赝品行骗了。今日,我非叫他这亏心铺子开不下去。”


    说着,薛缨自己动手掀帘步下马车。


    知墨斋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墨屎先生真迹来了!一比便知!”


    是少年人的嗓音,中气十足,满街的注意力登时被扯了过去。


    薛缨动作一顿,心下纳罕,表哥出手倒是快。


    她不及多想,提起裙摆下了马车,快步朝知墨斋走去。


    她挤进内圈时,正看见那人手持一幅淡墨山水,高高擎在众人眼前。


    山水远在雾霭之中,山色淡得几乎融进纸色里,唯有山脚一条极窄的石径向画面深处延伸,通往一道紧闭的门。


    薛缨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这不是她藏在盈袖轩画缸里那卷未曾装裱的素稿吗?


    此刻它被人装裱妥帖、带到了数百里之外的余庆,充当戳破骗局的铁证。


    薛缨倒退了一步,忽觉眼前一阵发晕。


    前几日病中做的那个梦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梦里陆瓒抓着她的手腕,开口问她:“缨缨,你画那扇门的时候,可曾想过,推开以后通往何处?”


    薛缨攥住心口的衣料,只觉一股血流涌了上来,呼吸困难。


    那幅画她连蒋掌柜都尚未展示过,能把它从盈袖轩取出、装裱、带到余庆来的人,只有一个。


    薛缨这才朝拿画之人看去。


    芍药已经先一步在薛缨耳旁失声惊呼:“苍天呀,那不是寒枝吗?”


    薛缨缩回身,借着人群的遮挡往后又退了两步。


    此刻,围观的百姓喧腾起来指指点点,歪嘴掌柜满头的汗珠子顺着腮帮淌下来,支支吾吾辩解不清。


    看来这里用不着她出手了。


    薛缨回转过身,挤出人群。


    大街上熙来攘往,她举目四望,并未见到熟悉的身影。


    倘若他不是亲自来的,自是更好,她已经留下了签字的和离书,他们之间已经完成了约定,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至于寒枝为何会出现在余庆,她一点都不想去猜。


    回到金霞楼,嬴昙午睡才起,两眼惺忪地瞧见薛缨回来,道:“可是遇见什么事了,二妹妹脸色不太好。”


    “是吗?”薛缨略感诧异,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什么也没摸出来。


    所幸嬴昙并未过多关注此事,转而道:“我方才听人说,二十里外的瑞兴县有一个河灯节,连庆十日,尚未结束。今日时辰还不算晚,我们去凑个热闹可好?”


    这提议正中薛缨的心思,自然答应。


    移动大部队太过繁琐,薛缨和嬴昙轻车简行,只带上愿意去看河灯节的从人,在傍晚时分进了瑞兴县城。


    城里挂满了红绸彩灯,舞龙的队伍从城东游到城西,锣鼓敲得震天响,满街的人挤挤挨挨,小贩吆喝着糖人面人,热气腾腾的吃食摊子沿着长河排了一整溜。


    嬴昙瞧着薛缨仿佛有些心事,一问才知,是晌午被知墨斋的狗屁掌柜给气着了,便扯上她的衣袖,拉着她挤进入堆里去看杂耍。


    高台上杂耍艺人正轮番翻跟斗叠罗汉,底下阵阵喝彩。薛缨仰头看了一会子,终于露出一点笑影,嬴昙在旁瞧着她,也跟着弯起唇角。


    “二妹妹,你说这像不像八岁那年,我偷跑出宫同你一起逛上元灯市那次?”


    薛缨其实不大记得了,她年幼时日日不爱在府里闲着,今日同张家小小姐去放纸鸢,明日同秦家小公子去编蚂蚱,后日又不知同谁混在一起笑闹。


    表哥难得出宫,所以才会记得清楚,薛缨日日在宫外生活,不记得也正常。


    薛缨压下心虚,冲嬴昙露出一个弥补的微笑:“我倒觉着,瑞兴的河灯节同哪里都不像,它只像今时今日的它自己。”


    嬴昙果然没有多想,点头如啄米:“有理有理,二妹妹说话就是有禅意!”


    遮过这一节,薛缨又将目光放回场中央的杂耍上。


    一道低沉和缓的男声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杂耍好看么?”


    薛缨一边看过去一边脱口而出:“好看呀。”


    她回过头,迎上了一张清俊秀逸的面庞,瞬间脖颈一僵。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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