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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玉面修罗


    百晓生领着男人进入屋内, 小心地关上门窗,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各种手稿、地图和古籍残卷。


    翻开后露出夹层中的几张古老羊皮纸。


    “关于龙神的传说, 大部分都是后人杜撰的。”百晓生小心地展开羊皮纸,“但有一点是真的……”


    “太古洪荒, 天地初分,龙神年幼顽劣撞倒荆山致洪水滔天,后受女娲点化,助大禹以水治水,令乱流归宗、山势改道, 历时三载,方划定十六州江河。但是期间……”


    百晓生指尖点向画卷上那道蜿蜒的龙影,“龙神曾治水而力竭……”


    “一介布衣男子路过,那人本可不必管这些闲事,毕竟龙神若死, 血肉鳞甲皆是至宝, 足以让他一家富贵终生。可他偏偏……心善,竟割腕取血, 喂给龙神止渴……只不过……”


    “薛景珩”闻言眸光微动, 终于提起几分阑珊的兴致。


    百晓生摇头苦笑:“这百姓归家途中, 未止的血腥味引来山野饿狼,尸骨无存……龙神虽活下来, 却因根基受损,又欠下人间因果,无法归天,最终困于地宫,沉睡千年。”


    百晓生缓缓合上羊皮卷, 声音渐冷:“如今,天象异变……龙神,怕是要醒了。”


    “薛景珩”眼神一凛,声音冷冽如冰:“地宫在何处?”


    百晓生紧皱眉头:“古籍失传已久,确切位置无人知晓。”


    “如何打开地宫?”


    百晓生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要有龙神的血脉感应和司寇家的钥匙。”


    “薛景珩”眸光骤寒。“龙神尚有血脉留存人间?地宫钥匙与五姓之一的司寇家又有何关系?”


    百晓生声音压得更低:“当年以血喂龙神的男子正是上官氏先祖,因果际会中,上官氏命运与龙神纠缠不清,唯有上官氏的血脉,方能唤醒龙神;而龙神重伤后,为封其神魂、固其神脉,女娲传令司寇氏以五行之法合山川地势,为龙神在人间筑造地宫。”


    “而地宫险绝,误入者死。开启地宫的钥匙,在司寇氏后人手中。”


    窗外,乌云翻涌,雷光隐隐。


    百晓生望着远方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龙神从地宫挣脱束缚而起的壮观景象。


    “龙神若醒,得祂相助者……可得天下。”


    他浑不在意这秘密会引发多少血雨腥风,更无所谓上古龙神现世是否会涂炭生灵。他只想亲眼见证这个千古秘密的真相,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对他而言,这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


    百晓生干瘦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那笑容中既有智者的通达,也有疯子的狂热。


    宫闱深处,灯火阑珊。


    青瓷茶盏被狠狠扫落,碎瓷迸溅,茶水泼洒满地。


    “苏怀堂,你可是出身五姓十族的人!”


    望星楼楼主——那位常年隐于暗处、执掌江湖最神秘组织的男人,此刻黑袍翻涌,面罩下的双眼寒光凛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我救你性命,助你夺权,不是为了看你今日提拔那些出身肮脏的贱民!”


    苏怀堂倚在紫檀雕花椅中,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右手的白玉佛珠,丹凤眼微挑,眸光如淬了毒的刃,唇角却勾着笑:“楼主,何必如此动怒?”


    “哼”来人冷笑一声,威胁到:“你别以为,坐稳了摄政王的位置,就能撕毁盟约、违逆我的意思!”


    苏怀堂轻笑一声,“本王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空气骤然凝固。


    楼主盯着他,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森冷:“好,很好……苏怀堂,你别后悔。”


    望星楼楼主离去后,碧落坊暗卫无声跪地,“少主,查到了,望星楼楼主三日前派人出门……去见过了百晓生。”


    “百晓生?”


    “是。而且……”暗卫喉结滚动,压低声音,“望星楼最近所有人手都在找隐居的司寇氏。”


    苏怀堂指尖一顿,缓缓抬眸。


    窗外,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他半边侧脸,眼底暗潮翻涌。


    他忽地轻笑:“那便请百晓生一见……正巧,前几日望星楼不知道的事情,我倒是想问问百晓生。”


    夜深露重,百晓生被蒙着眼,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


    他虽在江湖中阅人无数,此刻却也无从判断眼前之人究竟是何方来路,只觉这伙人气息不似寻常贼寇。


    他们太沉稳、太高明、太熟练,连呼吸都隐在夜风里,像久经操练的暗卫。


    这群人悄无声息地扛着百晓生进入一个废弃的宅院。


    “阿嚏”,百晓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股子潮湿腐朽的气息呛入鼻腔。


    墙角结满了蛛网,几只老鼠在暗处窸窸窣窣地窜动。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百晓生被黑布蒙着眼睛,双手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喉咙发干,却强自镇定地开口:“这位好汉,若是求财,在下身上还有些银两……”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百晓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丝。他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的轻笑声,那声音清朗悦耳,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


    “百晓生,号称知晓天下事,怎么连自己今日会遭此劫数都算不出来?”那声音慢悠悠,天生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字字却落得极稳,伴随着折扇开合的清脆声响。


    百晓生心中一凛。


    他行走江湖多年,靠的就是消息灵通和识人辨物的本事。这声音的主人年纪不大,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绝非寻常绑匪。


    最近这江湖是怎么了,哪里冒出来这么多他不认识的年轻人物!


    前几天那个貌似薛景珩的年轻公子,还有今天这个人……


    “阁下既然知道在下名号,想必也清楚百晓楼在江湖上的分量。”百晓生试探道,“若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百晓生心头微震,这人说话的语调与用词,极为讲究,非贵胄出身难以模仿。他本想开口反问,却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人徐徐走到他面前,似在打量。


    下一秒,蒙眼的布巾被大力扯落,眼睛重见光明。火光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眼,就见那人站在火光中央。


    一张生得极艳丽的面容,将多少女子都比了下去。


    丹凤眼狭长挑起,眼角微红,容色冷白。明艳中带着不容侵犯的桀骜,似笑非笑,却带着威压。


    男子身穿玄色衣服,剪裁极其讲究,袖口内衬滚着金线云纹,衣料非寻常商贾,手腕上带着一串白玉佛珠。


    而最惹眼的,是他指尖轻转的那柄折扇,扇面以水墨描金,画着一尾银龙潜渊,笔意沉稳。


    更不必提他身后那名侍从,面无表情,手中长刀未出鞘,腰间却别着碧色雁形令牌,百晓生认得,那是碧落坊的令牌。


    “苏怀堂?”


    百晓生心头猛然一震,猛然低头,竟然是苏怀堂那个小阎王。


    他不好好在皇宫里呆着,跑到这里来寻自己做什么?


    苏怀堂似乎看穿了他的反应,轻轻一笑,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早就听闻先生博闻广识,现在认出我了?”


    百晓生强撑冷静,嘴角微抽:“……是王爷太招摇。”


    苏怀堂轻摇折扇,漫不经心道:“认出了也好,免了我好多口舌。”


    他忽而垂眸,语气一转,淡淡道:“说吧,前些日子那人来问你的事。”


    火光映着他丹凤眼里的一线寒光,笑意犹在,却已透出杀气。


    百晓生滴溜溜的眼眸一转,悄悄打量着周遭侍卫,似乎并未带有见面礼,便存心拖延隐瞒:“老朽不知王爷在说些什么……”


    话音未落,一柄冰冷的刀刃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百晓生能感觉到刀锋的锐利,只需轻轻一划,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你这话说的不老实……”苏怀堂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说谎。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王爷明鉴,百晓生向来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但是此事与王爷无甚关系,而且牵扯甚广……”


    苏怀堂笑容敛起,突然起身,折扇“唰”地展开,扇骨中弹出一寸寒光,瞬间抵在百晓生喉间:“我的耐心有限。”


    百晓生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抬眼对上苏怀堂的眼睛——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深处,是一片残忍的顽劣。


    别人或许不知,百晓生听闻天下事,对苏怀堂如何虐杀独孤氏的消息了解的一清二楚,想到他的阴狠手段,僵在原地打了个尿颤,□□处洇开一片可疑的深色痕迹。


    “我说、我说……他打探了龙神的事……”百晓生急促地说道,“龙神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


    苏怀堂挑眉冷笑,眼神微动,收回折扇:“继续。”


    “王爷……”百晓生的声音突然变得结巴,每个字都裹着恐惧的战栗,“您要知道,这些消息本是非重金不卖的……”说这话时他的喉结以惊人的频率上下滚动,吞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苏怀堂示意六娘将一箱珍宝抬了过去,百晓生见状眼里略过一丝亮色,点点头十分满意,才继续道,“龙神……”


    百晓生一五一十地将全部告知苏怀堂,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有半句含糊,就可能被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连夜曝尸荒野。


    半晌,苏怀堂终于抬眸,眸色困惑:“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都是百晓生的门下弟子,你是主动将龙神的秘密透露出去,引得我们前来?”


    百晓生低笑一声,眼神隐隐透出几分得意和疯癫:“草民此生所愿,就是亲手揭开那些史册蒙尘的隐秘,记录当下惊天动地的大事。世家浮沉、朝代更迭不过凡尘一梦,而……神邸陨落背后的秘密,才是真正的传奇。”


    苏怀堂冷笑:“所以你故意散布龙神消息,是将我和望星楼视作这盘局中的棋子,为你写成群雄纷争的史册?”


    百晓生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腥甜的血沫,笑着道:“您若不入局,这世间怕是要无趣沉闷许多。”


    话音落地,苏怀堂静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


    “有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有缘重逢


    离开前, 苏怀堂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支发簪。簪头雕着细小的玉兰花,玉质温润,显然常被主人摩挲。


    他指尖轻轻抚过簪身, 眼神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柔软。


    “你号称无所不知,”他嗓音低沉, “那告诉我,这支簪子的主人,现在何处?”


    百晓生一愣。他本以为苏怀堂会继续逼问龙神之事,却没想到这位冷血摄政王竟会突然问起一支看似普通的发簪。


    “这簪子……是女子之物。”


    苏怀堂未应,只冷冷一瞥, 百晓生立刻识趣地闭嘴。


    他下意识伸手想接过簪子细看,却被苏怀堂冷冷避开,只能讪讪收回手,但眼睛却死死盯着簪子,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他这辈子从未被难倒过, 可这支簪子……他竟毫无头绪!


    “若能将此物暂时交我一观, 我或许能查得端倪?”百晓生犹豫着试探道。


    “不必。”苏怀堂却直接收起簪子放进怀中,语气冷淡, “不知道就算了。”


    百晓生被噎住, 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急切。


    他活了大半辈子, 第一次在消息的迷雾前无能为力,他手忙脚乱地扯出纸笔, 硬生生在粗糙的宣纸上画下那簪子的式样,线条粗犷,却格外认真,甚至还在边上标注了比例与纹路走向。


    苏怀堂这次没有阻止,只淡淡扫了一眼。


    百晓生画完最后一笔收手, 指尖却还在发颤。他咬着指节苦思,像是在脑中一寸寸回忆过去见过的人、图案、旧物……忽然,一道极浅的印象从脑海中掠过。


    顿时浑身一震……


    这花纹!


    他前不久见过的!


    那个神秘的黑袍人,贴身衣领袖口绣的正是这种奇怪花纹!当时他还觉得奇怪,从未见过这种形状的图案,还以为是临安城近来流行的样子……


    百晓生眼底的光芒逐渐亮了起来……难道是巧合?还是又一场不为人知的江湖秘密?


    出手阔绰的黑袍人和摄政王要找的女人?一切之间似乎有着千丝万缕却难以捕捉的关联。


    “砰砰砰”,他心口鼓声如擂,几乎要脱口说出,却在下一刻,生生止住了。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故作遗憾地摇头:


    “抱歉,王爷,这支簪子……我确实未曾见过。”


    额头渗出冷汗,但心里却兴奋得发抖。


    他又能记下一桩能掀起山海翻涌的大事。


    ——-


    夜色深沉,窗外树枝在愈刮愈烈的大风中呜咽作响,偶有乌鸦惊起,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叫声,更衬得这荒郊野岭风声鹤唳,每一丝动静都让驿站内的上官云棠心惊肉跳。


    侍女战战兢兢递上半碗浑浊的井水:“王妃,如今只有这些……”


    上官云棠目光落在那碗泥水上,沉默地接过,随即仰头将泥沙俱下的冷水一饮而尽。喉间的刺痛与腥涩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却只是用袖口轻轻拭去唇边水渍,将空碗递回。


    她转而望向一旁疲惫的几个侍卫,压下满心疲惫和惊惧,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意,“诸位辛苦。”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追兵将至,在此歇息一炷香后,我们连夜赶路。”


    如今烽烟四起,流寇如蝗,昔日作威作福的五姓十族如今正面临内外交困的危局,望星楼横空出世,只在乎至纯之血,连混淆了血脉的五姓十族也不放过。


    而天象异变导致民意沸腾,各地百姓纷纷起义,他们磨刀霍霍,将怒火投向昔日的“肥羊”讨还血债。


    上官云棠这身招摇的打扮与通身的骄矜气派,还有随身携带的七八大箱子宝物简直如同暗夜明灯,每一步都在刀刃边缘横跳,逃亡之路愈发艰难。


    “若不是皇甫云州那个撑不起来的废物!自己堂堂上官氏嫡女,又是皇子妃,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还有苏怀堂那个忤逆作乱的疯子!他们都该去死!”


    上官云棠攥紧华美却已沾了污渍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声音因怨恨而微微颤抖:“薛景珩竟然没有死……还有苏怀堂…那个悖逆人伦的疯子!他凭什么?不过是个首鼠两端、背叛自己血脉的叛徒,竟让他意外得了一半山河令的力量……还敢弑父逼宫!”


    上官云棠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若不是苏怀堂赶尽杀绝,步步紧逼……我何须受这等颠沛流离的屈辱!”


    “姑娘”,贴身侍女灵翘惊惧跪下,“王妃,求您低声些吧……如今二皇子失势落魄,我们是偷逃出临安城的,无论是被摄政王还是被流民发现都难逃一死……”


    窗外的风更紧了,呼啸着仿佛追兵的马蹄声,让上官云棠每一句抱怨都淹没在无边的恐慌与不甘里。


    苏怀堂麾下的铁骑手持绘有她精细画像的海捕文书,封锁了所有南下的官道水路,官兵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而上官云棠自幼娇生惯养,后来嫁入二皇子府又是养尊处优,离了仆从环绕便寸步难行,粗糙的饭食难以入口,坚硬的板车硌得她娇嫩的肌肤生疼,逃亡的速度便如同蜗牛爬行,终究未能逃出天罗地网,被流民首先发现。


    荒僻的村落临时充作的军帐里,弥漫汗液混杂的气味。昔日骄矜无比的上官云棠此刻发髻散乱,锦裙沾污,被几个平民起义军粗鲁地推搡进来,险些跌倒。


    她强压下喉间的惊呼与嫌恶,抬起一双泫然欲泣的美目,望向营帐内的人。


    待看清那人面容时,她心底先是愕然,随即一丝隐秘的、绝处逢生的算计迅速压过了恐惧。


    竟是他——蒋砚!


    那个数月前在临安城,被她几句温言软语迷得神魂颠倒,甘愿为她提笔写下讨伐薛景珩檄文的穷酸举子,如今,他竟成了这伙泥腿子的头领?!


    蒋砚亦是一怔,抬眸望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帐内火光跳跃,映着那张虽沾染尘灰却依旧难掩殊色的脸——上官云棠肤光胜雪,眸似秋水,尤其是那眉宇间惊惶之下犹存的骄矜贵气,与他记忆中那个云端之上的身影骤然重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份混杂着自卑与渴望的隐秘欲念。


    “你们退下吧。”他不动声色地搁下笔,挥手屏退左右。


    待帐内只剩二人,那份刻意维持的沉稳便稍稍松懈,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肢和脆弱微仰的脖颈处恣意流连。


    神色中带着境遇颠倒后,上位者的审视与占有。


    “上官小姐?“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试图模仿世家公子那般从容雅致,却因一丝急于证明什么的紧绷而略显僵硬,“别来无恙?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上官云棠听得那声“上官小姐”,心下骤然雪亮。蒋砚是刻意划清界限,将她从昔日二皇子妃的尊位上拽下,沦为寻常女子,其招揽或利用之意已昭然若揭。


    “蒋……蒋郎?“上官云棠内心冷笑,开口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难以置信,如同受惊的雀鸟,“竟真的是你?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微微仰起脸,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泪珠悬而未滴,是最能激起保护欲的模样。


    “云棠所托非人,流离失所……能再见故人,已是上天垂怜……”她顺势向前微倾,似无力支撑,额头轻轻抵在他覆着轻甲的臂膀上,呜咽声压抑,着实可怜,身体却在他试图扶住她时微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蒋砚看着她,昔日寒窗苦读时遭受的白眼、被五姓子弟轻蔑践踏的耻辱、还有对这般云端贵女可望不可即的嫉羡……种种情绪在这一刻奇异发酵。


    如今,蒋砚被起义军推举为领头人,他手握兵权,翻云覆雨,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而眼前这个曾经需要他仰望的贵女,正如同惊惶的兔子,等待他的裁决。


    一种扭曲的快意与占有欲油然而生。


    他指尖轻挑起她的下巴。


    “上官姑娘一切可好?”


    上官云棠快速敛去眼中嫌恶神色,装作顺从地仰着头,眼中满是依赖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身体却不觉地绷紧了一瞬。


    蒋砚目光只顾着灼热地黏在她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那柔软的触感和无助的依赖,瞬间击溃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原本那点因地位逆转而生出的拿捏心思,顷刻化为了急于展示权威与力量的冲动。他弯下腰,近乎粗鲁地将她拉起,揽入怀中。


    “上官姑娘放心,如今有我在,无人再敢欺辱你!”蒋砚嗅着她发间残存的、与这军营格格不入的冷香,语气笃定自信:“既有缘重逢,我自会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美人入怀


    卧榻之上, 他开始絮絮描绘麾下的兵强马壮,又不觉抱怨着那些归附乡绅送来的美人如何俗不可耐,远不及她万分之一的风情。


    字里行间皆是炫耀的急不可耐。


    上官云棠温顺伏在他胸前, 指尖在袖已厌恶地收紧,面上却适时泛起依赖与崇拜的红晕, 偶尔低低附和一声“公子英武”,恰到好处地助长着他的虚荣。


    已着他因几句奉承少眉眼舒展、沉迷于权力与美色描绘的模样,上官云棠心底冷笑更甚。


    什么雄才大略?


    什么反抗暴政?


    什么为民请命?


    蒋砚不过是个披了层“义军”的皮囊,一朝得势,少迫不及待地想看昔日仰望的一切踩在脚下, 其贪婪更胜往日五姓十族之辈,本质上,与其所反抗的五姓十族子弟并无不同,甚至更为粗鄙可笑。


    屠龙将年终成恶龙?不,他可从未是将年, 蒋砚骨子里始终是那个因嫉妒而面目扭曲的旁观者, 如今只是终于一朝得势,肆无忌惮地宣泄着积压的欲望罢了。


    帐外寒风呼啸, 隐约传来士卒零零散散的操练声, 而帐内却熏暖宜人, 酒香混合着她身上残存的冷香,织就一张奢靡的网。


    蒋砚抱着这温香软玉, 只觉得志得意满,往日屈辱皆成云烟。


    上官云棠已着他渐趋迷离的眼神,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头急色贪权的野兽,或许……比起寡恩多疑的皇甫云州、比起她预想的薛景珩,更容易驾驭。


    次日清晨, 天光微熹,蒋砚犹自沉迷梦乡,手臂还无意识地揽着身侧的空枕。上官云棠便懒洋洋地支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细腻肩颈。她无视身后蒋砚的痴缠目光,径自坐到镜前,慢条斯理地挑选着昨日刚送来的,略显俗艳的金簪珠翠。


    恰此时,帐外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


    “放你爹的狗臭屁!”


    似是起义军麾下两名看领为了一批军粮分配吵嚷不休,互不相让,声音渐高,颇有要闹到蒋砚面前的架势。


    蒋砚被吵得蹙眉,睡意散去几分,面上浮起不耐与一丝无力掌控的烦躁。


    上官云棠对镜描画黛眉,从铜镜已看帐外情景与蒋砚的为难尽收眼底。她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放下眉笔,转身软软倚向蒋砚,纤指抚平他眉间褶皱:“看军,何必为这等俗务动气?伤了身子可不值当。”


    “云棠,你不知晓内情……”蒋砚面露烦躁地转过身,那是最早投身起义的同乡蒋木直和近来屡立战功的年轻小看陈锋,两人又为了一批粮饷分配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蒋木直资历最长且是扶持蒋砚上位的同乡兄弟,虽然才干不足经常贻误战机,但是凭借从龙之功的资历在起义军已威望很高;陈锋虽然刚刚投奔而来,但却是起义军已将有几个知书识礼考过功名的,代表军已的新锐力量也不可小觑。


    帐外争执愈烈,蒋砚的眉头拧成死结,这新旧之争越演越烈,正是他近来最头疼的难题。


    周遭兵士噤若寒蝉,并不敢十分劝。


    上官云棠指尖一下下帮蒋砚按着太阳穴,柔声开口道,“蒋看军劳苦功高,所求不过一份晚年尊荣。不如看新得的那个皇庄督办之职赐给他,清贵又实惠。如果他有得力的子嗣,看军也可看其调来帐前,当做贴身护卫可好?“


    轻飘飘一句话,少看碍事的老臣调离了权柄已心,又看蒋木直的儿子当成质子,予其甜头,堵其嘴舌。


    “至于那个陈小看军嘛?”


    旋即,上官云棠目光落向营帐已低头服侍的贴身婢女灵翘身上。灵翘感受到中子打量的目光,心下瞬间明白了几分,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陈小看军锐意进取,自是堪当大任,请他进来吧……看军何该重赏他的!”


    “还能如何重赏?”蒋砚怏怏地捏着上官云棠的手腕,抬眸已她,“金银财宝便经赐了一波又一波。”


    下一瞬,陈锋便经掀帘进来,他年纪不大,相貌却老成。


    眉骨高耸,眼窝微陷,嘴角刻下两道深沟,像是把四十年的风霜都提前摆在了脸上。


    人不可貌相,在于外貌上,陈锋完全已不出读书人的模样。


    他身子生得又矮又壮,肩宽背厚,两条短腿稳稳扎在地上,仿佛一截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铁木桩子。


    上官云棠犹疑的目光最终落回灵翘苍白颤抖的脸上,淡淡道:“自今日起,灵翘少去小看军身边伺候吧。小看军军务繁忙,身边需得有个细致女人打理才好。”


    那陈锋虽在沙场上勇猛又有算计,终究是个没见过真正富贵温柔的将年人。五姓十族出身的婢女,也是在金山银山中堆积出来的,比寻常闺秀厉害十倍。


    闻言,目光瞬间黏在了灵翘那窈窕的身段上,灵翘约莫双十年华,虽不十分绝色,但是婀娜妩媚,陈锋瞬间心生燥热,已得眼也直了。


    昨夜陈锋还在酒桌上嗤笑,说蒋砚见了上官氏贵女便骨头酥软,今日亲眼见得那灵翘姑娘的温婉模样,才觉一股热流猛地窜上脑门。


    什么英雄气概、什么清醒自持,霎时间竟酥软了半边身子,原来英雄难过美人关是真的。


    自己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而灵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指尖狠狠掐入掌心,才忍住惊惧与抗拒。她抬眼哀求地已向上官云棠,软声道:“姑娘……”


    却只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眼眸。


    灵翘最终极其缓慢地,屈辱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遵命。”


    一石二鸟。收了兵权,又用美色牢牢拴住了年轻的猛虎。


    蒋砚目睹此景,眼已爆发出惊叹,狠狠揽上官云棠入怀:“美人!得你,真乃天助我也!”


    他沉醉于上官云棠这翻手为云的手段,却未见怀已女子眼底那片冰冷的嘲讽。


    不过半月余,蒋砚案头堆积的文书军报,大多便经由上官云棠之手批阅。而蒋砚,正于后帐与那新得的薛家贵女调笑宴饮,酒气混着腻香弥漫开来。


    蒋砚如今声势日隆,接连挫败了几家豪强,令不将旧贵族胆寒,纷纷献上金银美人,以求苟全。


    然而蒋砚照单全收后,仍会纵兵洗劫毫不手软。


    眼下最得他欢心的,少是薛氏献上的一名女子。不过是血脉微薄旁支的薛氏女子,却贵在是未出阁的清白之身,比之曾为人妇的上官云棠,更称他心意。


    而上官云棠对此,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蒋砚那等浅薄的情爱,于她眼已不过尘埃,她的目光,早便越过这些,落在更高处。


    上官云棠想要的从来都是皇后的位置。


    始终不变。


    手边翻动奏本的声音忽然一顿,她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上官云湛大婚生变,薛景珩现身抢婚,新妇言靖雪随其走,下落不明。”


    “薛景珩。”


    “言靖雪。”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印进眼底。


    “薛景珩……”


    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无声碾过,带起一阵腥甜的锈味。


    曾几何时,她化身小宫女萧音,与他之间仅隔着一息之距,那触手可及的温存,凭什么……凭什么她如今零落成泥,而薛景珩却能得到一半山河令的力量,成为天一阁的座上宾。


    如今,薛景珩竟为了言靖雪,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狂悖之事!当众抢婚……


    凭什么?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她?!


    剧烈的妒恨如毒藤疯长,瞬间缠紧了心脏,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前仿佛浮现出薛景珩宫宴上护着福安郡中的模样,那般珍视!


    过往的画面比蒋砚的触碰更能凌迟她的骄傲。


    帐内烛火跳跃,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已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那胸膛已激烈翻涌的嫉妒,又被她以一种可怕的意志力强行压回眼底最深处,沉淀为一片已不出神色的晦暗。


    上官云棠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面上便只剩下一片毫无波澜的冷漠。她漠然抬手,指尖在案几上极轻地扣了一下。


    上官氏的护卫跪伏在阶下,不敢抬头。“王妃,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平稳得令人心悸,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我弟弟受此奇耻大辱,上官氏百年清誉岂容玷污?广发英雄帖——我要言靖雪的项上人头。”


    她略顿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做得聪明些,别让阿湛太伤心……”


    护卫闻言叩首,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


    帐内重归死寂。


    上官云棠垂眸,目光落在方才因失控而滴落的一点墨渍上,后帐隐约传来的男女嬉笑声,她面无表情地执起朱笔,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仿佛方才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掠过。


    唯有那攥笔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颤抖。


    薛景珩,我要你后悔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夫妻还乡


    暮色四合, 山野上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没。


    言靖雪勒住缰绳,眺望远处的珞珈山脉,心口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逃婚时的果决被一路的愧疚几乎淹没, 她攥紧缰绳,指尖冰凉。


    一会儿回去, 好好向阿湛认错,是她能想到最正确的出路,尽管那认错被罚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她从薛景珩口中听到身世真相时,只是沉默了片刻,像听完一个旁人的故事。


    那些离奇曲折, 超过她的想象,所以连震惊都来得有些迟钝。


    可当她真的站在生父巫珩面前时,什么话都不必说,血脉相连的力量,让一切真相都落地有声。


    能在巫珩离世前, 父女相认, 也算了却一桩人生遗憾。


    昭昭知道,薛景珩就跟在自己身后, 不远不近, 沉默得像她的影子。他没有阻拦自己返回珞珈山, 也没有靠近,只是一路如影随形。


    月色很亮, 马蹄声响在林间小道上。


    下一秒,她忽然勒住缰,冷笑一声,“什么人?”


    陡然间数道黑影自暗处暴起,扑向昭昭!似乎在此地等了她许久。


    对方招招奔着命门去。


    昭昭不退, 闪身翻腕,随身短刀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弧线,硬生生将那道利刃别开,短兵相接,在夜色里碰出一串火星,谁也不肯让谁半寸。


    僵持间,昭昭发簪坠地,青丝披散。


    她漂亮的眼眸中略过一丝恼怒。


    为首那人黑巾蒙面,声音压得极低:“背信弃义之徒!青衣门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便以你性命,洗刷青衣门之耻!”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敢在珞珈山放肆!”


    昭昭话音未落,便听见对方主动报上名来。


    “青衣门临安堂。”其中一个黑衣人的玄铁令牌从腰间跌落,滚在草丛里,“临安堂”三字意外看得特别清晰。


    昭昭瞳孔骤缩,下意识想捡,指尖却抖得厉害。“杀我……是阿湛的意思?不可能……”她低声喃喃,声音被风声吹散。


    可下一瞬,黑衣人使出的那一招“断江斩”,分明是上官云湛独门的起手式,那是她曾笑着点评过“杀气太盛”的招式。


    她猛地向后踉跄一步。


    “……他竟这般恨我?不允我再踏入珞珈山半步?”手上莫名没了力气。


    剑锋离咽喉只剩一寸。


    只听“铛”的一声清响,剑鞘已精准格开。薛景珩手腕轻转,未出鞘的长剑顺势一带,那杀手便踉跄着跌退数步。


    另外几人同时攻来,他却只侧身微避,剑鞘如游龙般点出,两人腕上一麻,兵器险些脱手。


    不过眨眼间,数名杀手皆被逼退,互相交换一个惊疑的眼神,毫不恋战,仓促整齐地离开。


    薛景珩静立原地,目光掠过草丛中那枚令牌,又望向杀手消失的方向。


    离开得,太干脆。


    像是写好的戏文,准备好了起承转合,匆匆落幕。


    他转头看向失魂落魄的昭昭,最终什么也没说。


    月色透过破败的破庙屋顶,洒在伏羲琴上。


    昭昭刚刚伤了手腕,此刻盘膝而坐,双手虚按琴弦,正调息吐纳。她闭着眼,只是神色并不安宁。


    薛景珩守在门外,月白长衫不染尘埃,正借着月光翻看一卷古籍,神色安宁。他这副从容模样,倒像是来珞珈山游山玩水的。


    昭昭眼睛未睁,冷不丁开口:“跟了我一路,不累吗?”


    薛景珩翻书的手未停,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郡主耳力真好。我还以为自己藏得不错。”


    “你走吧。”昭昭睁开眼,“我不需要你保护。”


    “那可不一定”,薛景珩的目光落在伏羲琴上,温声道:“虽然巫珩前辈将几十年的功力都传给你,但是伏羲琴乃上古神器,并不好驾驭。护你周全,是我的本分。”


    “况且,当日……”薛景珩似是想起抢婚情景,唇角微扬,正欲开口,眼神却微妙的一变。


    昭昭几乎同时察觉。


    一股凛冽的杀气。如蛛网般从四面八方收紧。


    破庙外,十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雨夜中。


    为首之人面罩黑巾,声音嘶哑:“小司命,你让门主在大婚之日沦为笑柄。门主有令,活捉不了,便就地格杀。”


    “就凭你?”昭昭冷笑一声,双手已按上琴弦。


    然而,在她即将拨弦的瞬间,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薛景珩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来,动作温和,却不容置疑。


    “你连日舟车劳顿,又添了新伤。”薛景珩侧过头,笑容温润,“这些人,交给我打发吧。”


    “景珩”,昭昭顿了顿,“别伤他们性命。”


    薛景珩眸色一沉,唇边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淡了几分。


    她就这般护着那个人?连他手下的人都不肯伤?


    “知道了。”他应得很快,声音温润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


    下一瞬,薛景珩的招式刻意收敛了锋芒,只守不攻,几次三番将对方的刀锋从昭昭身侧引开。


    对方自然看出他身手不凡,攻势愈发凌厉。


    就在这时,一柄长刀斜刺里劈来,薛景珩本可以轻易避开,却脚下绊住,身形微妙地一顿。


    刀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割裂衣袖,鲜血瞬间涌出。


    他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两步,正好退到昭昭身侧。手臂上的血沿着指尖滴落,薛景珩却先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光低垂,带着几分克制的委屈:“山河令的力量过于强悍,我怕动手伤了他们。”


    昭昭看着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还有薛景珩脸上那副“我很听话”的神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反手按上伏羲琴,五指扫过琴弦,音波如惊雷炸开,裹挟着凛冽杀气散开。


    杀手被震得齐齐退了数步,相视一眼,转身撤走,消失在夜色。


    昭昭在原地微微喘息。


    身后,薛景珩垂下眼睫,遮掩住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


    几乎是同时,伏羲琴感应到了昭昭剧烈翻涌的情绪。一股苍凉、浑厚、不属于她的力量,顺着琴弦猛地冲入她的经脉。


    嗡!


    昭昭的神智混乱,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画面:高山流水、战场厮杀、神邸悲怆而决绝的眼神……这是伏羲琴中封印的上古之力。


    这股力量太强,与她体内巫珩传授的几十年内力疯狂冲撞。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踉跄跪倒在地,琴音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悲鸣。


    “靖雪?”


    薛景珩脸色骤变,单手抱起她。


    上古神器彼此间有感应。


    他方才分明感应到,伏羲琴的力量在不受控制地扩散。


    “走!”昭昭咬破舌尖,唤回最后的清明,“快走!我控制不住它!”


    薛景珩在她身后盘膝坐下。手臂的伤口因这动作再次裂开,血沿着手臂淌下,他却浑然不觉。


    他体内山河令的力量,此刻竟隐隐躁动,与伏羲琴的威压产生了某种共鸣。


    “靖雪,”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别去对抗它,我用山河令的力量帮你梳理。只是……”


    薛景珩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犹豫。


    “别啰嗦,”昭昭顺势靠在他肩膀,“我撑不住了。”


    薛景珩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


    将她的外衣褪至肩胛处,指尖触及她里衣系带的瞬间,微微一顿,旋即利落地解开。


    少女光洁的背脊暴露在月色下,肌肤胜雪,蝴蝶骨微微凸起,线条干净利落。


    薛景珩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呆滞。


    他想到在琴坊的那个夜晚……


    昭昭此时神智已近模糊,伏羲琴的力量正疯狂撕扯她的经脉。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感受到身后人熟悉的气息,像溺水之人触到浮木。


    “景珩……”她模模糊糊分辨着眼前人。


    “我在”,薛景珩闭上眼,将山河令的内力缓缓渡入她的经脉。


    伏羲琴和山河令的力量刚柔并济,如三月春风化雨,一点一点抚平她体内暴走的伏羲之力。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破庙中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昭昭的呼吸逐渐平息。


    薛景珩的呼吸却越来越乱。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她裸露的肩头。昭昭感受到了,肩膀微不可察地一缩,却没有避开。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那股暴虐的力量终于被引导归位,如涓涓细流汇入丹田。


    薛景珩撤回内力的同时,别过头,伸手拾起她的外衣,轻轻披回肩上,指尖避开了她脖颈的肌肤。


    “你自己调息试试。”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后的疲惫。


    昭昭拢紧内衣,背对着他,感觉脸上烫得厉害。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声,是他在整理外衫。


    一阵沉默。


    “……你的伤。”昭昭终于开口,“手臂的伤,怎么样了。”


    薛景珩低低笑了一声。


    “痛,那就有劳郡主了。”


    次日清早,珞珈山的客栈中。


    昭昭与薛景珩并肩而行。两人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衫,便于遮掩身份。


    刚转过街角,薛景珩便顿住了脚步。


    有人拿着画像,在四处盘查。


    薛景珩神色不变,手臂一伸,自然无比地揽住了昭昭的腰。


    昭昭身体一僵,旋即反应过来,顺从地靠进他怀里。


    “官爷,”薛景珩笑容温润,带着几分乡下人的局促,“小的带娘子回乡省亲,不知有何贵干?”


    那汉子狐疑地盯着他们。眼前这对男女,男的俊秀但衣着朴素,女的低头含胸、怯生生的模样,倒真像一对寻常回门的小夫妻。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来掀昭昭的头巾。


    薛景珩搂着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后,脸上笑容不变:“我家娘子胆小,官爷莫要吓着她。”他从袖中摸出几粒碎银,悄然塞了过去,“一点心意,请兄弟们喝茶。”


    那汉子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他们“恩爱”的模样,嗤笑一声,随即趁其不备,反手掀开头巾。


    意外露出一张满是红疹的小脸。


    “娘子昨夜受了风寒,发了疹子还请各位大人高抬贵手。”


    直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薛景珩才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


    “不是阿湛的人。”昭昭撕下人皮面具,语气笃定。


    薛景珩笑容微滞:“什么?”


    “那些刺客,”昭昭一字一顿,“行事有些匪气,却不是青衣门派来的。有人在嫁祸他。”


    薛景珩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醋意:“你对上官云湛,倒是了解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龙神再现


    珞珈山, 弥漫着一股颓败之气。


    昔日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可与天一阁二分天下的青衣门,如今门可罗雀, 院内杂草丛生,大厅里弥漫着浓重酒气, 混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安静。


    上官云湛歪坐在那张宽大的卧榻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少年瘦削的手指松松勾着一个半空的酒壶,酒液时不时从壶口淌出,衣衫凌乱地散开,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


    墨色长发没有束起, 几缕碎发黏在他苍白的脸颊和汗湿的颈间,竟也浑不在意。横竖能让他对镜自照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玉衡踉跄几步,眼中含泪。“门主,少喝些吧, 身子要紧!”


    上官云湛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极慢地偏过头,目光掠过玉衡, 却又像是穿过了他, 落在更远的地方。


    “玉衡,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带着一种被酒浸透后的沙哑,却又奇异地冷静,“你说,人要是能一直醉着,该多好。”


    “清醒着……”他顿了顿,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太疼了。”


    那声音里,是一个少年在被夺走珍视之物后,再无愤怒,只余决绝的自我放逐。


    自那日薛景珩抢婚,留给青衣门与上官云湛的不仅是难堪,于江湖门派而言,颜面重于生死,如此奇耻大辱,若不以雷霆手段挽回,必成天下笑柄。


    门中诸多高手皆主张以血洗耻,发出追杀令擒回小司命和薛景珩,与天一阁势不两立——可上官云湛只是终日醉酒,将青衣门众多事务置于不顾。


    内忧外患之下,人心彻底离散。


    不出月余,显赫一时的青衣门骤然倾颓,只剩几个念旧的忠仆,还守着这摇摇欲坠的珞珈山。


    殿门忽地被推开,一道纤瘦的身影疾步闯入,带着一身清苦的药香。


    小医仙径直走到上官云湛面前,劈手便夺过那只酒壶,“砰“地一声搁在案上。她盯着眼前这颓唐的少年,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声音忍不住拔高:


    “上官云湛!她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连命都不要了?”她指着那壶酒,指尖发颤,“你再这样喝下去,莫说是我,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小医仙话音未落,上官云湛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人?”


    电光石火间,原本瘫坐如泥的上官云湛竟猛地旋身,将小医仙护在身后,带着醉意未消的踉跄脚步,向后急转两圈。


    毒箭擦着他扬起的长袖飞过,“叮当”的一声钉入门柱,箭尾犹自震颤不休。


    小医仙惊魂未定,刚要开口,却见上官云湛已松开她,目光冷冽地望向门口方向。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颓唐。


    殿门被人轰然推开。


    月光下,上官云棠一袭墨绿长裙,手持弯弓,笑吟吟地站在院中。她身后黑压压地围了数十名黑衣高手,兵刃的寒光在夜色中流转。


    “醉成这样还这般耳聪目明,不愧是我弟弟,”上官云棠轻笑,“……姐姐真是小看你了。”


    上官云湛抬起头,冷笑道:“谁准你踏入青衣门地界的?”


    “还需要谁准吗?”上官云棠轻蔑地环视四周,“看看这里,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青衣门吗?如今看来和临安城的醉吟楼没什么两样!”


    小医仙闻言面色骤冷,指尖已悄悄摸向袖中银针。可她手腕才刚抬起,就被上官云湛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他的手掌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不是她的对手……”


    这时,上官云棠才像是刚刚注意到小医仙的存在一般,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我倒是才瞧见这儿还有位小美人儿呢?”她语调刻意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故作的天真,“江湖传闻言昭昭,哦不对,应该是言靖雪当众拒婚,还没问呢……这位新宠是?”


    她往前踱了半步,将小医仙从头到脚审视一遍,才轻笑一声:


    “模样倒是清秀,只是……比起福安郡主还差得远了些。阿湛,你这眼光,可是一落千丈啊?”


    小医仙怒目而视:“上官云棠,你想如何?”


    上官云棠身形一晃,闪身扣住小医仙咽喉,上官云湛脸色剧变却迟了半步,眼睁睁看着上官云棠的手轻轻扼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我想如何?”上官云棠轻笑,挥手示意护卫上前,“青衣门虽已没落,但它的名号和分散各地网络仍有价值。阿湛既然无心经营,不如交给我谋划。”


    小医仙被扼住呼吸,脸色渐渐泛红,眼中却并无惧色,只有一片决然。她不能成为上官云湛的拖累,绝不能。


    她宁可死,也绝不让他因自己受制于人!


    “不要!”


    就在上官云棠注意力全在弟弟身上,手上力道稍松的刹那,小医仙眼中猛地闪过一抹决绝!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极快探出,指尖竟夹着一根淬着幽蓝光泽的银针——那是她平日用来针灸治病之物,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然而,下一瞬,“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上官云棠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地弹飞那根银针,没让小医仙伤到自己分毫。


    上官云棠低头,看着因计划失败而面露绝望的小医仙,又抬眼瞥了眼前方瞬间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上官云湛,忽然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讶异,几分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你对他,倒是痴情。”


    “来人,”上官云棠直起身,命令道,“好生‘照料’小医仙。”


    上官云湛瞳孔收缩,“青梧是被我牵连才卷入江湖是非,你别伤害她。”


    “你只要你乖乖束手就擒,“上官云棠俯身贴近他耳侧,压低声音:“我想杀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


    “放了她。”上官云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任你处置。”


    上官云棠看着终于放弃抵抗的弟弟,脸上胜利的笑容扩大了,却莫名显得有些空洞。“我们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命运却让我们恩怨纠缠、不死不休……”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侧门传来:“门主,药熬好了啊!”


    众人转头,见一个小丫头正端着一碗药汤,惊慌地看着大厅里的阵仗。


    这是小医仙不久前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可怜人。当时她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小医仙心生怜悯,用积蓄为她赎身,带回青衣门做些杂活。


    丫头素日很是尽心尽责,每日为小医仙打下手,配药送茶。


    逃婚当日,还被昭昭点了穴道,扮成了假新娘。


    小医仙下意识急道:“春诗?别过来!快走!这里危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残破的门边,倚着一个青衣小婢,正是几日前哭求着被小医仙心软收留入门的那个孤女春诗。


    她此刻脸上全无平日的怯懦惶恐,只有一种轻慢的嘲弄。


    春诗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子,眼神轻蔑地扫过小医仙:“啧啧啧,真是好一场情深义重的大戏呢。”


    她抬手,看似随意地拂过发髻,那根寻常的素银簪子在微弱的光线下流转过一丝不合身份的冷冽光华,“青梧姐姐,你的好心肠还是留着怜惜你自己吧。若非你这般容易轻信于人,望星楼又怎能如此轻易便探入珞珈山这铜墙铁壁之中呢?”


    “望星楼?!”上官云棠面色一变,眼中闪过厉色,手中动作不由得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夜风卷动,一股无形却沉重的威压陡然降临,压得在场众人呼吸皆是一窒。


    十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将青衣门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前面的男人,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风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缓步踏入,步履无声,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上官云棠在看清那人隐约轮廓的瞬间,身体微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初时亦是诧异,但眼神紧紧锁在那风帽下的阴影之中,由最初的惊疑逐渐转为不解困惑,最终,声音因震惊而略显沙哑:“……你不是薛景珩!你是谁?!”


    来人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带着赞许,更多的却是居高临下的玩味:“久闻上官小姐聪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微微抬起下巴,帽子的阴影略褪去些,帽檐下那面容的轮廓竟与薛景珩一模一样!但细看之下,气质却截然不同,更阴鸷,更冰冷,仿佛暗夜本身。


    春诗此刻早已收敛了所有轻慢,恭恭敬敬地垂首退至男子身侧,姿态是全然的下位者敬畏。


    男子似乎厌倦了眼前的戏码,轻轻一挥手,吩咐左右:“留下上官姐弟,其他人处置掉……”


    身后的侍卫应声而动,刀剑寒光瞬间划破压抑的夜色!


    上官云棠似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某种复杂情绪中,一时竟忘了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无上威严的龙吟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又似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震响!


    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一道庞大无比、半透明的金色龙形骤然浮现!


    只是龙神的躯体不是完全凝实,部分身体略显虚幻,甚至鳞片之间,肉眼可见几道细微的暗色血痕。


    只是其威压之盛,竟让在场所有人动作齐齐一滞,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什么东西?!”春诗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情报贩子


    玄衣男子猛地抬头, 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那盘踞半空,却护在上官云湛身前的庞大龙影, 周身气息首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上官云湛仰头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龙影,眼中同样难掩诧异低声喃喃, 近乎耳语:“龙神……竟已能显化近乎实体……比上次相见,更强了……”


    龙神巨瞳漠然扫视下方,凡被目光触及者,皆如坠冰窟,神魂战栗。


    “动手!今日务必抓住上官姐弟, 便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望星楼的人试图阻拦,但所有攻击落到那巨龙的金光之上,皆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玄氅男子脸色阴沉,却并未亲自出手, 只死死盯着龙神的虚影, 目光闪烁不定。


    很快,金光裹挟着上官姐弟, 瞬息之间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望星楼一众惊疑不定的人。


    青衣门之内, 重归寂静,只剩下夜风呼啸。


    玄氅男子静立片刻, 缓缓抬手,接住一片从屋顶飘落的琉璃瓦碎片,指尖摩挲,忽然低笑一声,意味不明:


    “强弩之末, 龙神犹有如此威势……有意思。”


    金光散尽,荒野之外,上官云湛足尖一落地,眼神骤然冷冽,反手一记凌厉的耳光便狠狠扇在上官云棠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她踉跄数步,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上官云湛!?你疯了!”


    “这一下,是为你次次相逼,非要取我性命不可的‘姐弟情分’!”他声音冰寒刺骨,转瞬精准而狠戾地扼向上官云棠咽喉,杀意蔓延,“我厌了你这副同我一模一样的脸,今日便彻底了结!”


    然而,下一秒,一道金色光晕骤然隔在两人之间,将上官云湛那必杀一击轻轻荡开。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龙神虚影,“你要救上官云棠?”眼中满是惊诧与不解。


    上官云棠跌坐在地,捂着红肿的脸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眼底涌起劫后余生的欣喜,更深处却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龙神庞大的虚影微微低伏,那双巨瞳中藏着两人看不懂的悲悯,恢弘而古老的声音仿佛自亘古传来,带着天道般的威严,重重压在他们心神之上:


    “你二人血脉同源,本该是世间至亲,却因一个虚假的诅咒,落得互相残杀的境地,同胞相残,何其可悲……这宿怨的根源,是被彻底篡改与遗忘的真相。”


    ——


    望星楼,幽暗的刑室内。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血腥气,墙壁上挂着的刑具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阴冷的光泽。


    百晓生被粗重的铁链呈“大“字形吊在半空,脚尖堪堪点地,全身重量都压在扭曲的四肢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原本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笑意的脸上此刻血迹斑斑,青紫交加。


    一个黑衣人正用浸了盐水的铁刺鞭不紧不慢地抽打着他,每一鞭下去都带起一蓬血沫和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


    “呃啊……各位……各位好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百晓生喘着粗气,试图挤出他惯有的讨好笑脸,却因为嘴角破裂而显得扭曲滑稽,“小的……小的就是个卖消息的……哪敢得罪望星楼……”


    刑架前方阴影里,坐着那个披着玄色大氅的男子,风帽依旧低垂,看不清面容,只有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稳,仿佛在欣赏某种乐曲。


    执刑的黑衣人停下鞭子,冷声道:“误会?望星楼今日擒获上官姐弟的计划功亏一篑。这也是误会?”


    百晓生眼珠一转,立刻叫屈:“哎哟!大人明鉴!百密终有一疏嘛!再说……再说诸位之前只问了龙神的来历,可没问过小人上官氏双生子与龙神的恩怨纠葛……那是另外的价钱……要是早来问,小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还会有今天这档子事?这……这实在不能怪小人啊!”


    百晓生艰难地喘息,眼珠转动,还想搪塞,话语里带着他特有的油滑与狡辩,甚至还有一丝埋怨对方“没早来问”的荒谬委屈。


    阴影中的男子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令人心慌的嗒嗒声。


    “龙神为何能突破地宫禁锢突然出现在青衣门,它与上官氏双生姐弟到底有何渊源?”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百晓生的眼珠滴溜溜转动,“大人,这价钱……”


    “咚!”


    下一瞬,一声沉闷的轻响。


    行刑者动作流畅而精准,小锤轻敲,一枚蓝莹莹的细长银钉便无声无息地钉入了百晓生右手拇指的指甲盖正中心,直至完全没入!


    “嗷!!!”百晓生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


    那剧痛尖锐无比,十指连心,直往心口里钻,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冰寒,仿佛将他的指骨连同神经一齐冻结!


    鲜血顺着指甲边缘缓缓渗出,并不多,却触目惊心。


    阴影中的男子微微抬手,行刑者暂停。


    “这下都想起来了吗?”男子的声音透过帽子传来,依旧平淡。


    百晓生浑身筛糠般抖动,涕泪口水糊了满脸:“我说……我全部都说……只是这事关皇室秘辛……是上几任百晓生前赴后继,付出三组门下弟子性命才换来的真相……这价格……”剧痛之下,他依然不忘索取钱财,性命攸关之际舍命不舍财!


    行刑者再次举锤。


    第二枚银钉,带着死亡气息,缓缓对准了他食指的指甲。


    “不!不!我可以说!但是你得按照规矩来!得用东西来交换!望星楼也得守江湖规则!”百晓生彻底崩溃,嘶声尖叫,“你得守江湖规矩……否则我宁死也不会告诉你!”


    他语无伦次,生怕慢了一瞬:“上官氏双生子血脉是打开龙神地宫的重要关窍……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行刑者的动作停顿在半空。


    密室内只剩下百晓生粗重绝望的喘息声。


    阴影中的男子缓缓踱步上前,俯视着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淋漓的百晓生。


    “你看,早这般坦诚,又何须受这皮肉之苦。”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把你知道的,关于上官姐弟的所有细节,龙神如今的状态……一点、一点,都说清楚。”


    “好,我全部都告诉你”,百晓生吐出一口血沫,如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钻心地疼。他浑身抖得厉害,眼泪混着血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嗓子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任谁看都是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


    他却猛地吸了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挤出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但是要用秘密来换……“


    阴影中的男子冷笑一声,带着猫耍老鼠的慵懒残忍:“换?你现在还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他指尖微抬,执刑者手中的刑具又逼近一分。


    百晓生吓得猛地一缩,闭眼惨叫:“别!别动手!”他声音发颤,显是怕极了,可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却有一丝异样的光芒死死钉在男子身上。


    百晓生喘着粗气,话语因恐惧而断断续续,逻辑却异常缜密清晰:“大人神通广大……您捏死我,如同蝼蚁……可今日,龙神现世、上官姐弟走脱……若是楼主追究起来……您总需有些借口,或者说是理由去交代……”


    地牢陷入死寂,只有火把噼啪作响。男子隐藏在帽檐下的目光晦暗不明,似乎在权衡。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用什么秘密交换?”


    百晓生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连身上的剧痛似乎都忘了,他死死盯着那帽檐下的人影,仿佛要用最后的力气看穿什么,声音因极度的好奇与执念而微微发颤:


    “……你为何与薛景珩……生得……一模一样?”


    男子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阴湿地牢里荡开,冰冷又玩味:“你倒是敢问。此事关乎望星楼秘辛,不该知道的人都成了枯骨。”他语调倏然一转,带着毒蛇般的森然,“你不怕我交换得了秘密后,立刻杀了你?”


    百晓生艰难地摇头,浑浊的眼里竟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澄澈,“朝闻道夕死可矣,若是如此倒也无憾了……”他咧开染血的嘴,露出一个了然而又执拗的笑道,“不过……这世间玄奇,老朽窥得的天机可远不止龙神这一桩……留着我,将来总对大人……有用……”


    “毕竟,书到用时方恨少……若是杀了我,所有的秘密都将随着老朽深埋地下,岂不可惜?”


    男子静默一瞬,随即轻描淡写地一摆手:“可以。不过,我得先让你长长记性……望星楼的秘密,不是那么好听的。”


    行刑手闻言,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带着倒钩的铁刷步步逼近。百晓生瞳孔骤缩,整个人如同筛糠般抖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阴影中的男子却已漠然转身,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吩咐,消散在血腥的空气里:“不许弄死了。”


    百晓生的瞳孔骤然缩紧,发出了绝望的呜咽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拼凑真相


    夜雨敲窗, 烛火摇曳。


    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影卫单膝跪地,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惊心:“从青衣门传来消息, 龙神现世,从望星楼手中救下了上官姐弟, 如今不知所踪……”


    薛景珩闻言执笔的手倏然顿住,墨点滴落宣纸,氤开一片阴影。他眼底骤起波澜,“龙神?”


    夜深如墨,皇宫的暖阁却灯火通明,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苏怀堂斜倚在软榻上,目光看似落在堂下翩跹的舞姬身上,指尖却无意识地随着乐师弹奏的琵琶曲调轻轻叩击。


    那琵琶声婉转,技艺堪称精湛,却总是比宝月楼的琵琶差了一分清越孤高的韵味。


    不像她, 旁人如何也模仿也不像她。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堂下的歌舞骤然一静。


    珠帘轻响,一道窈窕身影未经通传便缓步而入, 衣饰华美却不失庄重。


    苏怀堂眯了眯眼睛, 是太妃——赵青衡。


    先帝那位以美貌与心计闻名的婉贵妃。


    她无视两旁惊疑不定的乐姬舞女, 径直望向软榻上的苏怀堂,唇边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 既不卑微也不张扬的笑意。


    苏怀堂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慵懒而漠然,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本王似乎,并未召见你。”


    赵青衡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又不失柔媚, 在这骤然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妾身冒昧深夜觐见,只是特来献上一则皇室秘密,只求王爷……许妾身一个余生安稳。”


    “哦?”苏怀堂饶有兴趣地坐起身,“太妃不妨说来听听……”


    ——


    巨龙的身影盘踞于地面,每一片鳞片都沉淀着上古而来的威压,它仅仅是静卧,那俯视苍生的漠然,便压得周遭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龙神的声音仿佛能穿透岁月,庄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直接融入姐弟二人的识海。


    “上古时期,天柱倾塌,三江倒灌,九河横流。我受命于女娲助大禹治水,安定九州。后因治水力竭,坠入凡尘,元神濒临消散之际,幸得上官氏先祖以自身喂食,才得以存活。“


    它的语调平稳而古老,带着神祇特有的疏离与威严。


    “为偿此恩,我自愿居于司寇氏所建之地宫沉眠千年,并立下契约,当上官氏血脉——第五对双生子年满二十二岁时,以你们二人的心血为引,再合以司寇氏世代守护的‘地宫钥匙’,便可解开这束缚。让我重归神邸。”


    龙神金色的竖瞳缓缓扫过姐弟二人,那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灵魂的审视。


    上官云棠在那目光下猛地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惶惑与挣扎。


    而上官云湛面无表情。


    龙神庞大的虚影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恍若一声无声的叹息。


    “可惜……世事沧桑,人心易变。千年等待,双生子总是未及出世便夭折,或早亡……契约一次次落空。”


    龙神不耐烦地摆了摆尾巴。


    “千年等待”里透出的细微怅然,却透出与神邸永恒生命不符的青涩,如同一个被迫承担重任,却仍会感到委屈的孩童。


    “但是,神邸也会犯错……”地牢内,百晓生咳了一声,血沫子落在衣襟上,呈现星星点点的斑痕。他看向阴影中的男子,眼中掠过一丝看透世事的讥诮与冰冷。


    “神邸一念,便成了人间一场地覆天翻的劫难。”


    百晓生缓缓开口道:“太古洪荒,天地初分,龙神诞于昆仑幽渊。因为年幼顽劣撞倒了天柱导致洪水肆虐,女娲不忍百姓受苦,驯服龙神,要求其协助大禹治水……”


    地牢内,玄氅男子指尖不耐地轻叩扶手,意兴阑珊道,“后来龙神治水力竭,被上官氏先祖所救,欠下因果……这些你都讲过,还有什么新鲜的?若是敢糊弄我,便将你做成灵傀!”


    一旁执刑者会意,手中的刑具猛地扬起,带起一阵寒风。


    “别!别再动手了!我说!”


    百晓生瞳孔骤缩,所有卖弄的心思瞬间吓飞,语速骤然加快,几乎不带喘气地连珠炮般吐出:“我说我说!”


    “你这人,一点耐心也没有呢。”他低声吐槽。


    “……龙神为赎罪,被罚在地宫幽禁千年,并立下约定,待上官氏第五代双生子年满二十二岁后,以双生子心头血与地宫钥匙钥匙方可解除封印,重获自由。”


    百晓生刻意停顿了片刻,幽幽道,“大人以为神邸力量便是这世间最可怕之物?……非也。”


    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笑,“龙神之力固然能天崩地裂,但您可知,这世间真正可怕的是什么?真正可怕的,是人心反复,是背信弃义。”


    他瞧着行刑人放下的鞭子,愉快地笑起来,慢条斯理道,“那龙神再能耐,也不过是只顽劣幼龙……闯了祸便认罚,欠了恩便想着报偿,神邸哪懂人间这些弯绕诡诈!”


    百晓生冷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悯,“神邸恪守诺言千年不变,可人类却反悔了。”


    他声音嘶哑,却字句清晰,带着洞悉人性的冷冽:“上官氏某任族长醉酒,将龙神契约之事,当做奇闻说给了当时的好友,七皇子皇甫钦。七皇子初时倚仗龙神智慧安定天下,坐稳龙椅后却如鲠在喉……他贪图这力量又畏惧这力量,卧榻之下岂能容忍他人执掌如此力量?竟想出了最毒辣的计策……”


    “将亲妹妹十三公主皇甫秋景下嫁给上官氏族长,待公主有身孕后便毒杀上官氏,并立下祖训不党不附,只忠天子,并篡改族长才知晓的龙神秘密,改成了‘双生子不祥’的诅咒代代相传!自此百余年,上官氏再难有双生子降生……纵使有不忍心的父母,待孩子长大知晓诅咒后也会骨肉相残!龙神苦候的契约,几乎被皇权彻底斩断……您说,到底谁更可怕?”


    天一阁中,薛景珩原本冷峻的面容,听闻影卫讲述龙神故事后,倏然褪尽血色,眼底的震动尚未平复,诧异道:“既然皇室如此严防死守……上官氏这一代,为何竟还会有双生子存活于世?”


    影卫单膝跪地,姿态恭谨至极,继续讲述:


    “……此事说来话长,上任上官族长暴卒,实乃陛下……还是皇子时种下的旧怨。彼时先帝专宠妖妃长孙氏,长孙氏无子,嫉恨所有皇子。陛下当时身为为数不多的成年皇子,深感恐惧,曾秘密求助上官族长,望其能以世家之力稍作庇护。“


    影卫略一停顿,仿佛在确认措辞。“但是上官一族严守祖训,绝不介入皇室党争,遂婉拒。陛下……因此记恨在心。登基掌权后,终寻得时机,命影卫……杀了上官族长。”


    “……可巧,上官夫人当时已有身孕,惊闻噩耗,为避免旁支兄弟夺权,保住自己地位,她刻意瞒下了自己腹中双生子的消息,对外只称一子。”


    “……陛下念旧便容下了孩子,上官夫人也是好手段,在皇家和上官氏叔伯的眼皮底下,生下上官云棠和上官云湛一对双生姐弟……影卫也是近来才知晓!”


    薛景珩微微阖眸,顿了顿,“上官云湛之前的箭伤是否与云棠有关?”


    影卫重重点了点头,“已经查实,上官云棠长大后,进入地宫,见到了十三公主当年刻下的石碑——日月同辉必相蚀,双生同脉必相戕的诅咒,误以为双生子当真不详。便在三年前的围猎中,设计毒杀自己的亲弟弟。”


    影卫见惯了深宫的骨肉相残,语调未有丝毫起伏,继续道,“不过,上官公子却奇迹般生还,如今想来恐怕与龙神的庇护有关……”


    深宫暖阁,沉香袅袅,苏怀堂斜倚在锦绣软榻上,指尖慵懒地拨弄着一旁金盘中的珍珠,远处水榭中传来弦乐靡靡。


    他听着婉贵妃的密报,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冷冽的疏离。


    “你倒是机灵,能从文帝留下的旧札蛛丝马迹中推测出这些上古的恩怨,上官氏族的秘辛……听着倒是曲折离奇,”他轻笑一声,打量着赵青衡的讨好神色,随手将一颗浑圆的珍珠弹开,语气淡漠如拂去尘埃,“可这神邸恩怨,双生诅咒,又与本王何干?”


    赵青衡眼眸微垂,又迅速抬起,带着女子特有的细腻与敏锐,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说的是。不过……妾身还听闻,您近来似乎在寻一位女子的踪迹?”


    她尾音轻轻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若这上古龙神当真无所不知……或许,它恰好能解殿下这桩‘无关紧要’的烦恼呢?……而妾身恰巧也在旧札中发现了地宫钥匙的下落……”


    苏怀堂把玩白玉佛珠的动作倏然停住,身子微微前倾,笼罩在周身的慵懒气息顷刻散去。


    “哦?”他轻笑出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这倒是有趣起来了。继续说。”


    赵青衡站起身,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几分凝重:“司寇氏精研五行八卦,擅造机巧之器。地宫便是其先祖为龙神所建,亦由他们世代守护。然近百年间,地宫之内龙神气息日渐躁动暴戾,不复沉眠之象。司寇氏或许是据此推断,绝非天灾,而是人祸——恐是皇室或上官氏中有人背弃远古契约,致使龙神怨愤难平。”


    她略一停顿,继续道:“为躲避祸患,司寇氏携地宫钥匙,举族隐遁。至今,无人知其下落。”


    苏怀堂闻言,眼底的玩味渐渐沉淀为审视的冷光。“不知下落也算消息?”


    赵青衡毫不畏惧对上他的视线,轻笑道,“对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但是对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来说,只言片语也可以是重要情报。”


    苏怀堂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发出规律的轻响。


    “太妃主动将这等秘辛送到本王面前,”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所求为何?总不会是为了这皇甫氏的江山永固吧?本王倒是听说……你入宫前,心系淮安王薛景珩;入宫后,所作所为似乎是替那早逝的小将军复仇。怎么,如今对皇室倒生出真情实感了?”


    婉贵妃迎着他的目光,并未躲闪,唇边反而漾开一抹极淡却清醒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筹谋后的疲惫,几分决绝,竟有种动人心魄的明艳。


    “王爷说笑了。妾身岂敢妄称对皇室有甚真情?不过是想和盘托出,为妾身,还有先帝最后的子嗣——九皇子,求一个安稳的余生……”她声音清晰而沉稳,“先皇视妾身如贵妃替身,妾身清楚。但他予我容身之所,授我权谋之术,让我得以存活至今,甚至……拥有挣扎之力。这是恩。”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看向苏怀堂,一字一句道:“妾身今日斗胆所言,是妾身想偿还先帝的一份恩义,也是……妾身为自己择的一条,问心无愧之路。”


    “哼”,苏怀堂冷笑一声,“难得皇室竟然有你这般重情义的女子。”


    荒野的风继续吹,龙神虚影逐渐黯淡。


    上官云棠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她看向那庞大的巨龙影像,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你必须护着我,护着我们!”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和阿湛才满二十二岁,双生子的心头血,是你唯一获得自由的机会!若我们任何一人此刻死了,你就等着不知何时的下一代双生子诞生吧!”


    她旋即转向上官云湛,脸上第一次露出急切与悔意,试图靠近:“阿湛……是我错了!我是被双生子不详的诅咒蒙蔽了心智,才会对你……”她的话语哽住,似乎难以启齿。


    于是,骤然转变话题道,“但姐姐并非对你漠不关心……听闻言靖雪逃婚的消息后,我便吩咐手下四处追查她的下落,还想将她带回你身边,没想到她一心只扑在薛景珩身上!如今我们姐弟才是世间彼此唯一的仪仗!”


    上官云湛原本因龙神之言而震动的面容,在听到靖雪两个字时骤然惊诧!他猛地抬眼,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你!刺杀靖雪的人是你派出去的?!”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激荡而起,“上官云棠!谁准你碰她?!谁准你替我做任何决定?!你凭什么?!”


    上官云棠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刺得心中一痛,那点刚刚升起的姐弟情谊瞬间被碾碎。她冷笑起来,语气染上恶意的快意。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姐姐!更何况……”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若有似无的嘲讽,欣赏着弟弟骤然绷紧的神色,“阿湛,事到如今,你还在为她忧心?”


    她微微偏头,故作讶然,“倒是我多事了。只是听闻……靖雪前阵子道心不稳……恰是薛景珩……日夜不离,悉心宽慰。”


    她尾音微妙地拖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上官云湛骤然苍白的脸,“孤男寡女,须臾不离,无外人打扰……”


    “闭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司寇小姑娘


    忘忧谷, 入口处常年云雾缭绕,寻常人望去只当是山间水汽,唯有精通五行八卦者, 方能窥见那云雾之下,依着山势水脉布下的严密阵法,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司寇一族便隐居于此,已不知多少年月。


    日子过得平静,甚至有些无趣。


    司寇族人晨起修炼机关术数,午后照料药田花草, 日落便围着篝火听族老讲述先祖的荣光。至少,在小姑娘司寇月看来,族里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安宁得像一潭吹不起褶子的温水。


    直到三个月前,哥哥司寇瑾从山外那条湍急的河里, 捡回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好看得不像真人, 眉目间却总带着一种空茫的灵动,像是山间最捉摸不定的风, 对什么都好奇, 却又似乎对什么都不真正上心。


    那姑娘会在自己配药时,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药架旁,指尖掠过数十个装着相似粉末的玉碟, 忽然停下,拈起一撮看似无异的褐色药末轻轻一嗅,便蹙眉道:“这味‘同心莲’火候过了,若入‘凝碧丹’,怕是会伤了药性。”


    管理药房的族兄起初不信, 重新查验后竟哑口无言。


    那姑娘说得半分不错。


    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只是似乎感受不到寻常人的温情。行事全凭一时兴起,有种天真又残忍的顽劣。


    司寇月看得出来,自家那个一向沉稳持重的族长哥哥,对这位程久姑娘很不一样。


    他会默许她拔掉他精心培育的墨兰去编花环,会破例让她进入通常禁止外人踏入的藏书阁,甚至会在她对着枯燥的阵法图发呆时,耐心地一遍遍讲解,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哥最近笑得都比以前多了,”司寇月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鲁班锁,一边对旁边刺绣的姐姐司寇繁星嘀咕,“这都三个多月了,我看哥是巴不得人家一辈子,就留在咱这山谷里才好。”


    姐姐抿嘴笑了笑,刚要说话,一个略显严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月,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


    司寇月吓了一跳,鲁班锁差点脱手,回头正看见哥哥司寇瑾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而他身旁,就是那个他们正在议论的程姑娘。她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司寇月手里奇形怪状的木锁,似乎完全没听懂刚才的调侃。


    司寇月吐了吐舌头,眼珠一转,索性大着胆子笑道:“我才没编排!我是在说大实话!哥,你是不是喜欢程姐姐?不然怎么对她那么好?比对我和姐姐都好!”


    司寇瑾俊朗的面孔瞬间染上一抹薄红,眼神有些慌乱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子,低声斥道:“胡说什么!再口无遮拦,罚你去抄十遍基础阵法!”


    程久闻言,将目光从鲁班锁上移开,看向司寇瑾,那双清澈却总隔着一层雾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一点诧异的情绪,她眨了眨眼,又看向面红耳赤的司寇瑾,似乎觉得很有趣,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说话。


    是夜,星河低垂。司寇瑾终于在山涧边找到了独自玩水的程久。他鼓足勇气,走到她身边,“程姑娘……白日里阿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小孩子家,口无遮拦。”


    程久诧异地掬起一捧水,看它们从指缝溜走,“难道她说的不对吗?”


    司寇瑾一怔,心跳骤然失序。


    他看着她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那些酝酿了数月的情愫便脱口而出:“她说的……我喜欢你。从在河边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后面的话语消融在夜风里,只剩下郑重而忐忑的期待。


    程久安静地听着,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或欢喜,她只是转过头,认真地看了看他。


    月光如水,洒在山涧边的青石上。司寇瑾站在她面前,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族长,此刻竟有些难得的紧张,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生得极好,并非苏怀堂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艳丽,而是如山间明月,温润清雅。眉宇舒展,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宽和,此刻因忐忑而微微敛起,更添几分真切。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总是清澈而专注地望着她,里面盛着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像最深沉的夜色,包容着她所有突如其来的好奇、无心的冒犯和近乎残忍的天真。


    他肩背挺直,身形颀长而挺拔,即便在表白的心绪浮动间,也依旧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那是自幼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肩负一族兴衰而磨砺出的担当与可靠。


    月光在他衣襟上流淌,仿佛也格外眷顾这份温润而坚韧的气质。


    程久似乎不太理解“心悦”具体意味着什么情感,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男子给予她的全部包容、温柔与庇护。


    程久歪着头,额角轻轻抵在司寇瑾的肩头,墨色的发丝有几缕滑落,蹭在他的颈侧。


    她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寻了个舒服的倚靠,如同倦鸟归林,全无心绪波动,却透着一种全然的信赖与依恋。


    她望着天边那轮皎月,眸光清澈依旧,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安宁。


    “这里的月亮,”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比望星楼、半步客栈、还有大漠……外面的安静很多。我很喜欢。”


    司寇瑾身形微微一僵,“司寇氏祖训不许出谷,我未曾去过那些地方……”他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重量和那细微的呼吸声,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暖而饱满的情绪填满了,鼓胀得发疼。


    他几乎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静谧。


    “忘忧谷很好……何必出去惹烦忧……”程久叹了口气。


    司寇瑾缓缓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唇角,此刻那唇角正微微上扬着,眼底却翻涌着更为复杂深沉的情感。那是明知她或许无心,却依旧欢喜。


    两人身影在月下依偎,远远望去,竟像一幅天然契合的神仙眷侣。


    她依恋他的温暖而不自知,他守护她的懵懂而甘之如饴。


    这幕景象,安静,亲密,落在不知情的眼里,便是说不尽的缱绻情深。


    山谷的宁静被一声极轻微,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打破。


    守护谷口的五行八卦阵其中一处的气流短暂地紊乱了一瞬,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灵猫般迅捷地钻了出来,很快消失在浓雾之外。


    司寇月拍了拍衣角沾上的草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有些忐忑。


    这阵法是司寇氏族十大长老亲手加固的,族中除了族长司寇瑾,就属她和……她眼神暗了暗,想起另一个人的天赋最高。那个人,一年前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破解了阵法,离开了山谷,再也没有回来。


    那是她的亲哥哥,司寇闲。他离开,是为了寻找他们的母亲。那位在很多年前外出执行氏族任务后,便杳无音信的母亲。


    母亲离开后的第三年,一位外出采买的族人回来说,似乎在临安城见过一个酷似母亲的女人,可当族人上前询问时,那女人却冷漠地否认了,迅速离开。


    这个消息彻底击垮了哥哥。他认定母亲当年是抛下他们兄妹,另有了家庭和生活。无论司寇瑾如何劝阻,分析其中疑点,哥哥都听不进去了。在一个同样月朗星稀的夜晚,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一句:“我去找她问个明白。”


    司寇月理解哥哥的痛苦,她也想母亲,更想哥哥。族规森严,严禁私自出谷。可她实在耐不住这山谷里日复一日的寂寞和对哥哥的思念,凭借着不输于兄长的天赋,她终于也找到了阵法的一处薄弱环节,成功离开。


    然而,山谷外的世界远非她想象的那样。


    陌生的环境、各方势力眼线,很快让她这个几乎没有实战经验的小姑娘着了道。


    她慌不择路,触动了某种禁制,一阵头晕目眩后,便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顶奢华却冰冷的营帐中。帐内熏着叫不出名字的冷香,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少年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一卷书简。


    “你是什么人?”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容颜漂亮得近乎锋利,眉眼间却凝着一股远超年龄的威压和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司寇月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


    山谷里的族人,哪怕是族长哥哥司寇瑾,也是温和的、包容的。而眼前这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绝世名剑,寒光凛冽,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让人忍不住飞蛾扑火般的吸引力。


    苏怀堂笑着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波澜,却让司寇月的心脏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姑娘是司寇氏的人?”他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蛊惑。


    司寇月怔怔地点头,几乎忘了族训,忘了警惕。


    她像被蛊惑了一般,问什么答什么。


    她痴迷地看着他那张脸,觉得比山谷里最美的月光还要好看。


    苏怀堂听着她有些语无伦次却又透着天真稚气的回答,指尖在书简上轻轻敲击着。


    他并未多问,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趣,只是随口引导着,如同逗弄一只落入掌中的雀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再见程久


    而早已心神摇曳的司寇月, 毫无防备地,在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情况下,便将通往山谷的路径, 一点点地呈现在了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少年面前。


    他只需稍加拼凑,便能找到那条无数人苦苦寻觅却不得其门的、通往司寇族隐居之地的路。


    悬崖风声猎猎, 云雾翻涌如潮。冷风自高处吹拂而下,穿林过石,吹得树影婆娑,簌簌作响。


    崖底的山谷沉于夜色中,如同蛰伏千年的古兽, 不声不响地蜷伏着。


    月光幽冷,祭司神庙隐在村中最深处。门前一对石狮不喜不悲,连香火都稀薄冷清,似乎早被世人遗忘。


    然越是这般朴拙,越透出一种摄人心魂的庄重。


    庙外两侧, 各立一碑, 斑驳风蚀,却能隐隐看出上面刻着八卦方位, 乾坤震离, 彼此交错, 宛若布阵。


    苏怀堂踏着月色而来,立于司寇氏庙前, 眸中无惧无疑,冷笑一声道,“障眼法罢了”,伸手抬掌落于一块石碑中央,轻轻一按, 便听得庙门处“咔哒”一声脆响。


    石门抬起。


    他未曾停顿半息,踏步入内。


    庙内更空,除了一尊供奉的祭司神像,别无他物。


    木柱素简,石地冷硬,只有神像一双碧玉雕刻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光,似有灵性。


    果然在这里。


    众人求之不得的地宫钥匙——就在石像的眼眸中。


    左目殷红如血是罕见的血色定魂珠,右目碧绿夺目正是地宫钥匙。


    苏怀堂缓缓踏上台阶,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终归是我的。”


    他低语。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


    石像高耸,神色庄严,慈悲地俯瞰众生。


    苏怀堂仰望片刻,抬眸一笑,眼中并无敬意。


    足尖一点,身影如利刃破空,直直掠上神像,气势凌厉,分毫不掩。


    手已探出,指尖即将触及神像的眼睛,耳畔忽有厉风袭来。


    “住手!”


    苏怀堂踉跄退后半步,被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道猛然撞开。


    落地时,袖间气息微动,眼神倏然冷下来。


    未言语,反手便是一掌劈出,出手果断,狠绝无情。


    对方旋身卸力,却慢了半分,掌风正中肩侧。


    闷响一声,来人身形顿顿,踉跄着后退数步,半边身子几乎被震脱力,撞在庙柱上才堪堪稳住。


    重重呕出一口鲜血。


    苏怀堂面无表情,掌后站定,眼中仍藏着未尽的杀意。


    但下一息,他看清了她的脸。


    他的神情猛地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


    “……久久。”


    他声音低哑,近乎喃喃,难以置信。


    程久缓缓抬起头,唇色惨白,脸颊也失了血色,她穿着极素的麻衣,肩头破了一个口子,血色从衣襟渗出来,晕成一团暗红。


    可她站得笔直,一声不吭,只冷冷地望着他。


    熟悉的眉眼,陌生的神情。


    乍见的欣喜突然就淡了,苏怀堂走近一步,俯视她,声音冷得像三九天里落下的霜雪:


    “躲了这么久,还舍得现身?”


    程久没有动,只是抬头看他,像是宝月楼初见的模样神态,眸中情绪很淡,甚至淡得让他觉得讽刺。


    可她就那样站在夜风里,一双眼清冷,却动人心魄。


    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复苏。


    “砰砰砰”,撞得他心口疼。


    “程久。”苏怀堂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心口骤然失控的怒意与惊愕翻涌而上,眼中一阵刺痛,火光乍现,那抹妖异的红意不受控地蔓延。


    程久微微一怔,盯着他的眼看了片刻,轻轻挑眉。


    “你的眼睛?”她嗓音软软的,却透着惊诧,“异世眸?”


    苏怀堂猛地别开眼,垂下眸,呼吸微乱。


    静了片刻,才开口,嗓音低哑:


    “你……为什么在司寇氏这里。”


    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目光仿佛落在虚无的某处,骤然凝固的空气里,只余下她刻意平稳却显得异常疏离的呼吸声,月影斜斜地切割过两人之间,灰尘都悬停在光束里,不敢落下。


    苏怀堂一怔,指节不自觉收紧,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抬眼望她,沉沉地,一字一句:“你知晓石像的两只眼睛分别是定魂珠和打开地宫的钥匙?”他直截了当地问。


    程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什么地宫?祠堂里只有司寇氏祖先牌位。”


    “是吗?”他冷笑一声,“那正好,我要去祠堂祭拜司寇先人。”


    “不行!”程久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低声音道,“放过他们吧。神像是山谷的机关,一旦钥匙被取出,整个山谷就要覆灭。”


    “你失踪月余音讯全无。百晓生和碧落坊都找不到你的下落。现在,你站在我面前,为了一群素味平生的村人要阻我大业?”


    “程久?”苏怀堂声音低哑,带着一瞬间的茫然与怒火交织。


    她抬眸望他,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哀求。


    苏怀堂冷笑一声,目光自她眉眼扫过,像是要看穿她这段时光的秘密。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主动来寻我?”


    程久不敢望他的眼睛,睫毛轻颤,似想说什么,咬唇道:“你若动这双眼,无忧谷会塌,会累及无辜村民。”


    苏怀堂一笑,笑意却毫无温度:“你倒是管得多。”


    外头脚步声响起,“别出声。”苏怀堂被她拉入神像之后的裂缝,石壁逼仄,几乎要将两人挤进同一个身体。


    程久靠在石壁一侧,肩上伤口撕扯着痛苦,身子却绷得极紧不愿发出声响。苏怀堂一言不发,呼吸贴在她颈侧,带着克制后的灼热。


    看着她,苏怀堂眼底的情绪像是风暴聚起前的沉海:“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程久默默算了算日子,道“三个月?”


    “为了定魂珠?之所以不动手,是顾忌村民的性命?”苏怀堂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腕,力道带着些克制不住的恨意,“回答我?”


    下一瞬,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自庙外传来:“并无外人,长老是不是看错了?”是族长司寇瑾的声音。程久闻声一怔,不由得回身望去,眼底闪过一抹说不清的温软。


    苏怀堂眉头微拧,目光沉了几分。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自胸口窜上来,压也压不下。


    他没说话,只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你这三个月,是不是……?”他低声问,声音里已压不住破碎。


    她偏过头,终是没有否认。


    苏怀堂冷笑,笑得喉头发紧,下一刻,猛地将她拉入怀中,几乎是逼问般吻了下去。唇齿交缠满是恨意和不甘。


    她猝不及防,身子一颤,抬手欲推。


    “别动。”他咬着她唇,声音压得极低,“你怕被他发现,就别出声。”


    她用力咬了咬唇,终究没挣脱,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眼里带着怒,却又透出一抹慌乱。


    她的唇是冷的,被吻得不温柔,带着偏执与愤怒,像要掀开她藏着的所有秘密。


    外头的脚步声渐远,她仍不动,脸颊贴着粗砺石壁,整个人像冻结住。


    苏怀堂用行动逼她给答案。


    半晌后,程久烦的忍不住轻咬了他唇角一口,指节微动,不自觉地抓紧他右臂的衣服。


    就一瞬,很轻,却足够了。


    苏怀堂眼底冷意倏然一敛,加深了这个吻。


    半晌垂眸,盯着她颈侧那微微泛红的肌肤,眼底泛滥的情绪又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是你的错”,他轻声说,似乎在劝慰自己,“是他蛊惑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还君明珠


    另一处。


    珞珈山近在眼前, 昭昭却近乡情更怯,迟疑不敢靠近。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跳得又急又乱。


    那些破碎的记忆终于拼凑完整。


    年少时对薛景珩寸步不离的倾慕、失忆后与上官云湛相依相伴的亲昵、当众逃婚时的两难取舍, 还有琴心破碎时与薛景珩之间发生的,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纠葛……种种情绪翻江倒海般涌上心头。


    她此刻什么也不想理会, 只有一个念头无比强烈:见到上官云湛,立刻见到他,把一切都告诉他。


    青衣门映入眼帘,昭昭的心跳却骤然漏了一拍,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曾经在记忆中巍然矗立庄严肃穆的山门, 此刻竟歪斜了一半,门前威武的麒麟石像,其中一尊已然碎裂,只剩下半截身子和散落一地的残块。


    通往正殿的青石台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两侧原本修剪得宜的花木东倒西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去的、混合着焦糊味和淡淡血腥气的腐朽气息。


    昔日弟子们穿梭往来、规矩严明的庭院, 此刻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棂和屋檐, 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的惨烈。


    “阿湛?”


    昭昭似有所感, 心口一阵阵发紧站立不稳,凭着本能推开自己昔日卧房, 灰尘簌簌落下。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照亮了屋内一个背对着她的、孤寂的红衣身影。


    上官云湛正失神地攥着一只旧发簪,闻声猛地回头,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诧异、无法言说的欣喜,以及一种……近乎脆弱的、被她骤然出现而打破某种平衡的恐慌。


    但他出口的话语,却冷漠:“你又回来做什么?”


    声音沙哑得厉害,“昭昭,我以为我们已经两清了。还是说,如今你过得不如意,又想起我这个旧人了?”


    昭昭呆呆怔在原地,所有急切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只剩无措的茫然。“阿湛……我不是……”


    “不是什么?”上官云湛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破碎,“不是当众逃婚?不是面对我的苦苦挽留毫不留恋?不是选了薛景珩舍我而去?”


    昭昭被他话语刺得脸色煞白,却只是茫然无措地呆在原地,一改昔日伶牙俐齿的模样,喃喃道,“当时是事出有因……”


    “当心!”


    一道毒箭悄无声息地从窗外射向她后心!


    上官云湛瞳孔骤缩,几乎是以一种透支生命的力量扑过去,徒手精准地攥住了那支致命的箭矢,箭头刮得他掌心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


    然而,另一支更刁钻的箭接踵而至,直取昭昭心口!


    电光火石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骤然现身,精准无误地挡在昭昭身前。


    只听“叮”一声脆响,那第二支毒箭被来人屈指弹飞,深深钉入一旁的梁柱,尾羽兀自颤抖不休。


    薛景珩伸出手,稳稳扶住了面色惨白的昭昭,他的目光却锐利如刀,抬眼看向窗外暗处,目光冷冽如冰:“暗箭伤人,上官云棠,你就这点能耐?”


    “故人重逢,薛公子竟然这般冷漠……”上官云棠自阴影中缓步走出,月光勾勒出她的身形。


    昭昭呼吸一窒,那女子的眉眼口鼻,竟与上官云湛有七八分惊人相似,只是线条更添几分逼人的艳丽,眼波流转间带着阿湛没有的妩媚与狠厉。


    乍看气质截然相反,然而越是细看,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相似就越发凸显。


    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你是萧音姑娘?”


    站在一旁的薛景珩,闻言眸光骤然一暗!他极其快速地扫了昭昭一眼,眼底瞬间掠过无数复杂情绪,最终沉淀为无声的沉默。


    上官云棠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怔,随即掩唇娇笑起来,目光却黏在了薛景珩身上,语气甜腻又带着幽怨:“……从前遮掩身份的名字,难为……还有人记得。”


    她眼波盈盈地望向薛景珩,拂过耳畔鬓发,“薛公子,当真一点旧情都不念了?”


    薛景珩神色未动,只冷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毫无波澜:“我与你,从无旧情可言。”


    “从前在皇宫,我怜你身世不堪,敬你出淤泥而不染,与彼时的萧音姑娘有知己之感,但也仅止于此。我心中爱着的,只有靖雪一个人。”


    上官云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涌上羞恼与杀意。她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似乎想动手,但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蒋砚派来保护自己零散不成气候的起义军,又硬生生忍住。


    她猛地抬头望向虚空,厉声喝道:“龙神!你就看着他如此欺辱上官氏血脉?!”


    空中传来龙神低沉威严的声音,仿佛来自亘古:“此人身负一半山河令力量,乃未来大地之主之相。吾为神祇,不会主动伤及天命所归之人。况且……他今日只为救人,对你姐弟,并无杀心。”


    薛景珩不再多看他们一眼,揽住尚在怔忡中的昭昭,转身便走。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无声却激烈。


    上官云湛看到了薛景珩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洞察与一丝冰冷的怜悯,而薛景珩也看清了上官云湛此刻的不安与刻意。


    待他们离去,上官云棠这才冷哼一声,走到失魂落魄的上官云湛身边,语气带着恶意的嘲讽:“刚才为何不拦着?只要你开口,她一定会为你留下。无论是出于逃婚的愧疚还是旧情难忘,不难看出言靖雪此时在乎你,胜过薛景珩。”


    上官云湛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死寂的灰烬。


    “我终于知晓了她的心意……”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正是因此……我更不能让她卷进来上官氏的恩怨龌龊中。”


    “阿湛……”昭昭却仍不由自主地回头,目光穿过众人,死死落在上官云湛苍白而沉默的脸上,直至彻底看不见。


    上官云棠闻言脸色变换,嗤笑一声,“哦?是吗?在昭昭心中薛景珩未必争得过你,那在言靖雪心中呢?你似乎未留意,她刚才叫我什么?‘萧音’……呵,那可是五年前的事,她恢复记忆了……恐怕……”


    “闭嘴!”上官云湛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颤抖,缓缓阖眸。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芜。


    客栈内,精致的小菜和清粥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早已凉透。


    昭昭抱着膝盖蜷在窗边的软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薛景珩面色沉郁地走进来,视线扫过未动分毫的饭菜,眉心拧紧。他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粥,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多少吃一点。”


    昭昭像是没听见,依旧一动不动,将自己缩得更紧。


    薛景珩的指尖微微用力,将碗又递近了几分,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靖雪,吃东西。”


    “你出去!”昭昭猛地挥开他的手,碗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粥渍溅湿了他的衣摆。她抬起头,眼圈红肿,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任性:“我不想吃!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我有多难过!”


    “我不懂?”薛景珩原本垂眸收拾着汤水,闻言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去,眼底瞬间翻涌起无数晦暗难明的情绪,他肩背绷得极紧,良久,才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笑。


    “是……我不懂。”他声音低哑,“我不懂你不在的那五年……该如何过日子。”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那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沉甸甸地压下来:“我不懂……为什么你回来之后,唯独不记得我。”


    薛景珩的视线掠过昭昭苍白的面容,最终落在虚空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锥心:“我不懂……看着你穿上嫁衣走向别人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停顿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更不懂……就算是在……就算是在你抱着我的时候,念的……也是别人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将那些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汹涌情绪重新锁回深处,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荒凉。


    薛景珩就这样看着她,眼底是一片虚无:“靖雪或者昭昭,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懂?”


    昭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脸上的任性僵住,只剩下惊愕和一丝被吼醒的茫然无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薛景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自嘲。他弯腰,开始沉默地收拾地上的碎片,声音低哑:“……吓到你了。”


    他将碎片拢到一边,站起身,似乎不想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昭昭忽然从背后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声音带着慌乱和后怕的哭腔:“别走……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她试探着,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景珩,你……能不能别走?”


    薛景珩的身体猛地一僵,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温热湿意。良久,他才压抑着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沉得可怕:“靖雪,你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


    昭昭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一颤。


    “告诉我。”薛景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不再带有先前的急切,反而是一种冷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只等她亲口承认。


    “从你下意识叫出‘萧音’那个名字起,我就该想到的。是不是?”


    薛景珩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到底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昭昭的脸颊紧贴着他微凉的锦缎衣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哽咽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磕绊:“……之前……在……破庙……的时候……”


    她的话语含糊其辞,但薛景珩瞬间就明白了——是她主动留宿、两人最为亲密无间的那夜。回想起当时她某些细微的异常反应,一切都有了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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