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咖啡文学
首页言郡主她又装又钓 120-130

120-130

    第121章 蠢蠢欲动


    薛景珩“暴毙”的消息自然也没能瞒住昭昭, 初听闻他的死讯,昭昭只是说着“愚忠、咎由自取”的绝情话,漠然的神色看不出波澜。但是, 上官云湛明显能感觉到昭昭身上曾明媚如春日的少女心性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莫大于心死的沉稳与冷清。


    就像此刻, 他把她锁在怀中抱得很紧,可无论上官云湛怎样用力,都像怀抱一朵云,目之所至可又无法触及。


    “在想什么?”他的唇轻轻落在她侧脸,带着点微妙的虔诚。


    昭昭的心神此刻完全被公输绝古墓与山河令的传闻占据, 她并未回头,只任由他抱着,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下意识地应着:“我在想如何得到地宫钥匙……” 星河般的眸子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传闻山河令蕴含的力量惊天动地, 或许……”昭昭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按上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或许能找到办法彻底治愈你心脉的箭伤。”


    身后的怀抱猛地一僵。他怔了一下, 声音很轻:“我还以为……原来, 你也会主动想起我。”随即,上官云湛的声音沉了下来, 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陪你去。”


    “你?”昭昭终于微微侧首,面具上的珠帘轻晃,担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与拒绝,“不久前为了去临安城寻我, 你拖着病体强行动了真气,又为我输送真气压制毒素,你自己还剩几分力气?”她指尖微微用力,点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处不正常的微弱悸动,“阿湛,你留在青衣门安心养着。这次,我想为你去……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细雨如丝,薛景珩静立檐下,望着连成一片的雨滴沉思。他指间紧紧扣着一只小巧精致的赤金铃铛,那是靖雪之前失手留下的蛊魂铃。


    路遥叹了口气靠近,带来了远方的消息。“近来临安城暗流涌动,各方都在打探一个消息,关于……古墓的传闻。”


    薛景珩垂眸听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铃铛上冰凉繁复的纹路,眸光却比磅礴的雨势更沉、更冷。他并未回身只平静道:“哦?又是那套‘山河令’、‘地宫秘钥’、‘号令天下’的陈词滥调?”


    “是。”路遥点点头,补充道,“传言公输绝古墓中陪葬了机关大师毕生心血所著的奇书,还有开启文轩大帝地宫陵墓的钥匙,而地宫深处藏着能号令天下的山河令。如今,各方闻风而动……二皇子暗中安排韩硕调兵遣将在古墓周围驻守,苏怀堂似乎也有动作。”


    “呵,”薛景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牵扯得他又低咳了几声,“仅凭一块令牌就可以号令群雄的、逐鹿天下?” 他眼中尽是冷峭的讥诮,“江山得失在于民心向背。此等虚妄之言,不过是徒乱人心罢了。”


    路遥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投向沉沉的夜色。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仿佛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影子。


    只是这公输绝古墓的传闻,来得太巧,像一场裹挟着致命诱惑的风暴,要将所有人都卷进去。基于多年来浸润朝堂的本能直觉,路遥不觉生出一种沉甸甸的、隐隐的不安。


    初夏的风卷着粗粝的风沙,刮过孤烟客栈那饱经风霜的木门时,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客栈内因为人满为患热得像个蒸笼,劣质油灯跳动着浑浊的光,将攒动的人头与各样狰狞的兵器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空气里塞满了汗臭、马革的腥膻,还有烈酒的辛辣气息。


    每个人美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神情,一种被巨大财富引诱的贪婪与焦灼。


    万千珍宝、机关秘典,还有文轩大帝的地宫钥匙……种种传说,像火炉上的烤肉,一边怕炭火灼伤,一边又欲罢不能。


    “听说了么?北边来的‘独眼鹞子’想吃独食,刚到古墓周围就被同伙抹了脖子,尸首丢在山林里,让野猪啃得就剩副骨头架子!”


    “哼,算他命短!那点子本事也敢来掺和?”一个虎背熊腰,横挎金环大刀的汉子灌了口酒,声音洪亮,“这趟水浑得很,没点真家伙,趁早滚蛋!咱们金刀门……”


    他话音未落,门口那扇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股清凉的夏风猛地灌进来,也瞬间止住了所有喧闹。几十道目光,利箭般齐刷刷射向门口。


    风中走进来几个女子。


    当先一人是长孙意芙,她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衣裙,纤尘不染。乌发如云,用一根简朴的白玉簪挽起来。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丽绝俗,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黯淡无光,却隐隐透出不可轻侮的寒气。


    她身后跟着几位年纪稍长的女子,同样素衣佩剑,面容肃然,眼神锐利地扫过客栈内形形色色的人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警惕。


    沉寂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低低的充满惊愕的议论声,如同水泡般在人群中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诶,竟然是天一阁弟子?”


    “领头的……莫不是长孙意芙?天一阁掌教首徒?”


    “错不了!那身‘冰绡素’料子,天一阁独一份!”


    “我的天爷!连天一阁也……也坐不住了?”


    “不是说天一阁超然物外,只清修,不问俗世么?这……这古墓里的东西,竟连他们也动了心思?”


    “啧,所谓名门正派,也抵不过山河令的诱惑啊……”


    议论声不高,却并不刻意遮掩,长孙一行人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话语里,有震惊,有猜忌,更有一丝隐秘的嘲弄与释然。看吧,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正派仙子,原来也和我们一样!


    长孙意芙恍若未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客栈角落地一张空着的、相对干净的方桌。几位师姐紧随其后依次落座。


    空气中那无形的紧张感更重了。几个眼神阴鸷、形貌各异的汉子交换着目光,那是些独来独往的悍匪或者小帮派的头目,此刻大家都在掂量着天一阁入场带来的变数。连柜台后一直耷拉着眼皮、仿佛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老掌柜,浑浊的老眼也微微睁开一条缝,在长孙意芙身上停留了片刻。


    客栈重新陷入一种更为紧绷的喧闹。金刀门弟子间猜拳行令的声音刻意拔高,却又显得底气不足;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却又带着点烦躁不安;更多的目光,或明或暗,依旧胶着在那张素净的方桌和长孙意芙一行人身上。


    贪婪与忌惮,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角力。


    就在这时,“嗒嗒。”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楼上响起,脚步声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从头顶传来,像是一颗小石子落在了紧绷的鼓面上。


    少女一袭黑衣出现在楼梯口,半幅缀满墨色玉珠的面具垂下来,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明艳不可方物。


    面具上的珠帘随着她的步伐轻晃,发出碎玉般的细响,少女唇角的弧度在面具下若隐若现,她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不知哪个小门小派的醉汉被黄汤迷了心,斜着眼,涎笑着上前去试图拉扯她的裙角:“哪家小娘子?有几分姿色!来陪爷玩玩……”


    轻佻的调笑声刚出口,楼上窗边男人的手瞬间绷紧,似乎想推开窗扉,却又猛地顿住,面容隐在阴影中。


    楼下少女唇角似笑非笑,还未动作,身后玉衡的流星镖猝然出手,醉汉上前拉扯的右掌心被瞬间贯穿,一股尖锐的刺痛直钻骨髓,他嚎叫一声看着自己瞬间无力下垂的的右手,满眼的不敢置信。


    屋内的安静中能清晰听见旁人的抽气声。


    玉衡冷哼一声,“这只流星镖是无毒的,便宜你了。若有下次,便是死路一条。”


    “哐当!”不知是谁手中的粗瓷碗失手滑落,砸在地上。紧接着,人群中窸窸窣窣响起颤抖的私语:


    “那是青、青衣门左护法上官玉衡的流星镖!”


    “那带着面具的少女是谁?莫不是……小司命?!“


    “错不了,她怎么也来了?”


    靠楼梯口最近的几张桌子,原本坐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此刻却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兵刃,连滚带爬地向后猛退,给昭昭让开位置,仿佛楼梯上走下的不是一个妙龄少女,而是一尊索命的修罗。


    酒壶被带倒,茶水洒落,却无人敢去收拾。


    满屋中只剩下长孙意芙依然端坐,她面色如常,膝上的古剑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吟,是感应到劲敌的示警。金刀门大汉脖颈上的青筋激烈地跳动着,目光死死盯着楼梯,握着刀柄的手背悄悄抬起。


    满堂死寂,唯有那面具中珠帘碰撞的沙沙声,还有软靴踏在木梯上的轻响,如同催命的符咒,一声声,叩击着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昭昭终于踏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她站定在客栈大厅中央,离长孙意芙的桌子不过数步之遥。


    “小师妹,怎么办?青衣门竟然也要插手古墓的事?小司命素来狠厉善谋,我们此行恐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年长的师姐有些不安。长孙意芙却微微抬起眼,声音低微听不出波澜:“无妨。古墓未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离开前,昭昭蹙眉退了一步。目光倏然转向二楼,她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去。


    可那里只有一扇紧闭的旧窗,傍晚阳光斜斜照在上面,并未有人驻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寒潭水底


    邙山南麓的树林在夜色中沙沙作响。几个人影隐在深处, 为首的刀疤脸正用砍刀劈开拦路的荆棘丛,身后十几个喽啰举着火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大哥, 传闻中公输绝的古墓入口真在这鬼地方?”一个满口黄牙的汉子踩住挡路的藤蔓,“听说进这墓的人都……”


    “闭嘴!晦气的话不许说!”刀疤脸一巴掌扇过去, “找到宝贝大伙儿平分,够你们嫖半辈子天香楼的花姐儿!”


    一处古老残破的墓门隐在密不透风的深山老林里,被荒藤古木半遮半掩,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墓门两侧刻着一副笔锋遒劲模糊可辨的对联:


    上联:残碑无字空留痕。


    下联:寒潭有月自沉璧。


    横批:虚实倒悬。


    石门厚重,布满苔藓, 门前散落着几块风化断裂、没有字迹的残碑。不远处,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静卧在山崖之下,水面幽暗,倒映着两侧嶙峋的山石。


    金刀门几名壮汉抡起刀斧,狠狠劈砍着墓门入口, 火星四溅。大门却纹丝不动, 只留下几道微不可察的浅痕。前排的络腮胡啐了一口:“他娘的,这孤坟的门还挺硬!”


    众人拾柴火焰高, 金刀门的十几个兄弟合力推动石门, 竟然真被隐隐推开一条缝隙。古墓入口周围是繁密的灌木丛。一只皮毛油亮、尾巴蓬松的松鼠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脚边, 它显得异常焦躁不安,倏忽窜到长孙意芙脚步, 用细小的前爪死死抓住她的裙摆,一边发出急促尖锐的“唧唧”声,一边拼命地朝远离石门的方向拖拽!


    长孙意芙赶忙和周围师姐妹低语,几人脸色骤变,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 快步跳入深潭中!


    几乎是同时,一股被风稀释却依旧刺鼻的硫磺味隐隐传来!


    “不对!石门里面是陷阱!”昭昭眉头紧蹙,连忙拉着玉衡后退。“寒潭有月自沉璧,真正的入口在寒潭底!”话音未落——轰隆!!!地动山摇!伪装成入口的石门连同其后的土石轰然爆开!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木屑和浓烟,如同愤怒的火麒麟,瞬间吞噬了最靠近的十几人。


    惨叫声被爆炸的巨响淹没。


    千钧一发之际,昭昭拉着玉衡扑向山崖边深潭!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将她们吞没。


    水下光线昏暗,浑浊。


    肺部的空气急剧消耗,冰冷的水压让她胸口发闷。昭昭朝着不远处长孙意芙模糊的身影和更深处隐约可见的巨大水下洞穴轮廓游去。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袭来,冰冷的水流瞬间呛入气管!“呃…咕噜噜……”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意识开始模糊。


    一只手臂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拖起昭昭,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她快速破开水流,游向那幽深的水下洞穴入口。


    水下视线模糊,昭昭瞧不清对方的面容。


    “咳!咳咳咳!”当她清醒过来,人已经躺在洞穴内湿滑的石地上,整个身子剧烈地咳嗽着,水珠从她发梢、衣角不断滴落。


    “玉衡?是你吗?”昭昭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向身后的潭水入口。水波荡漾,浑浊一片,有几个人机灵地跟着昭昭跳下深潭,正拼命游过来,并没有旁人。


    “小司命?”玉衡湿漉漉地从稍远处的水中爬起,同样惊愕地看着她。玉衡隐约看到,刚刚在浑浊的水流中,一道男人身影不顾一切地抱起昭昭,送她上岸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迅速隐没在潭水深处。唯有几串细小的气泡,算是留下的痕迹证明。


    昭昭和玉衡相互搀扶着站起身,其他人狼狈地从水潭入口处爬进来,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墓室四壁堆满了令人窒息的奇珍异宝:未经雕琢的巨大宝石、金丝缠绕的玉树、闪烁着幽光的琉璃器皿……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我的!都是我的!”不知谁最开始嘶吼了一声,人群便如同炸开的蚁窝沸腾起来,纷纷扑向最近的珍宝,开始疯狂地哄抢、塞入怀中。


    昭昭踉跄着站稳,发现墓室中央有一株巨大的、非金非玉的暗色“古树”静静矗立。它枝桠扭曲,表面布满无法理解的波浪纹路,形态诡异,仿佛某种上古凶物。


    更令人不适的是,它的“叶片”或“果实”竟然是无数细小的、栩栩如生的人形雕刻,表情或痛苦或狂喜,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枝干上,散发着诡异的幽香。


    听松阁大师兄眼中,平日里憨厚的小师弟脸上突然裂开数道口子,露出森森利齿和蠕动的触须,涎水正滴落在自己刚抢到的金器上! “你这个怪物!想要抢我的宝物!去死!”


    他狂吼着拔刀向小师弟劈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融化,变成黏糊糊的、长满吸盘的触手! “不!不要!”他疯狂地甩着双手,撞倒了旁边的人。


    每个人眼中都看到了周围人被异化的恐怖幻象。整个墓室仿佛化为修罗地狱。玉衡此刻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昭昭,在她眼中,昭昭已化作一条盘踞在地的巨大蛇妖,正张开血盆大口要吞噬她!


    “不对!不对……”玉衡拔出短刃狠狠划破手臂,刺痛让她勉力维持清醒,“小司命,我好像中毒了,出现了幻觉?”


    昭昭抬头指向那棵树,“是它——普罗幻树,是它引发的幻想!我在古籍中读过,普罗幻树生长千年便可结出人形果实,味道清雅馨香,闻之便坠入无尽幻梦,直至心智癫狂。”昭昭勉力克制住自己的幻觉,对着眼前长出一身绒毛的玉衡提醒道。


    “小司命!小心!”昭昭拔出玉衡的佩剑朝着古树刺过去。


    哗啦!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墓室!巨大的古树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轰然崩塌!无数尖锐的木质碎片,纷纷扬扬地四散开来。


    古树破碎的刹那,听松阁大师兄眼中的“触须怪物”变回了捂着肩头、满脸惊恐的同伴。


    所有的异化幻象瞬间消失!墓室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伤者的呻吟声以及珍宝堆里偶尔传来的东西掉落声。刚才还珠光宝气的墓室,此刻一片狼藉,人们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昭昭从空中落下,单膝跪地,长剑拄在染血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


    “阿弥陀佛。”一个身披袈裟的和尚踉跄着从墓室一角挣扎站起。他右边空荡荡的袖管已被自己的血彻底浸透,湿冷的鲜血顺着被刀划破的袖口不断滴落,在他脚边堆成一滩刺目的暗红。


    和尚面色惨白如纸,仅剩的右侧大臂疯狂地颤抖着,额头上布满了因剧痛而逼出的豆大汗珠,眼神却挣扎着透出一种悲悯的清明。


    “阿弥陀佛,是身不净,秽恶充满,是身为幻,是身不明,贪欲炽盛,自受熬煎,如蛾赴火,如鱼吞钩……”


    昭昭抬眸看了他一眼,向玉衡解释道,“大师引用的是维摩诘所说经、法句经中的内容,意思是贪念欲望炽盛,只会自己折磨自己。”


    和尚神色只剩下一种大彻大悟后,以身证道般的了悟,单掌放在胸前,劝诫众人道,“古墓之门一旦开启,死者不得安宁,也让自己的欲念之门大开,贪是最重的业障,诸位收手吧!”


    和尚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株树根依旧矗立的古树,仿佛在看世间一切贪执的化身。然后从满地珍宝中抽身退步,决然转身离开,竟连地上那截断臂也没有再看一眼。


    昭昭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哼,别相信这个老秃驴装神弄鬼!”刀疤脸抡起地上别人掉落的九环刀,继续怂恿着门内弟子,“人死如灯灭,不过一堆土堆尘土,哪里来的‘鬼神不宁’?程咬金就是挖祖坟发的家!”


    或许是眼前的惨烈景象起了震慑作用,或许是人们听进了和尚的劝诫,陆陆续续有人转身离去放弃寻宝。也有不死心的胆大妄为之徒,选择继续前行。


    石洞前方只有一个狭窄潮湿的甬道,剩下的争先恐后地进入。


    “滚开!”刀疤男一把推开面前挡路的男人。


    下一瞬间,挤在最前方的人却爆发出尖锐的哀嚎。“啊!什么东西咬我!”声量起初响亮,然后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微弱下去,到最后只听见微不可闻的求救声,“求……求谁来救救我。”


    有人随身携带打火折,点燃火把后赫然发现,逼仄的小路此刻被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赤红色潮水覆盖了——那是数不清的拇指大小、暗红色的巨蚁,它们如同涌动的岩浆,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所过之处留下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玉衡看清楚的刹那没忍住呕了出来,“小司命,是赤炼蚁!”


    惊恐的尖叫瞬间撕裂了古墓的安宁。人群像炸开的锅,疯狂地推挤后退。甬道本就狭窄,此刻更是乱成一团,人挤人,人推人,互相践踏。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被蚁群扑倒,瞬间被赤红色的浪潮淹没,挣扎几下便没了声息,只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和骨头碎裂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新欢旧爱


    人群忽遭蚂蚁啃噬, 惊惶间方寸大乱。


    昭昭觉察到混乱中七八个黑衣人从寒潭潜水靠近,他们身上的料子却非寻常绸缎,剪裁极尽利落, 细看之下,方能察觉衣料上织着极细密的暗纹, 并非寻常人家的花鸟鱼虫,而是星辰轨迹。行动间衣角纷飞有暗色光泽,七八个人腰间都束着深色宽带,细辨是无数打磨光滑的墨玉小环相扣而成,形如一串冰冷的星链, 稳稳收束住袍身,衬得人身姿愈发挺拔孤峭。


    为首的人未执刀剑,虚拢的指间有数点银色的寒芒在指尖若隐若现。他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他侧身微微示意, 身后数人立即行动, 身法诡谲迅速,落脚处竟是那些被蚁群啃噬或因推搡而猝然摔倒人的身体!


    他们将摔倒的人群当做垫脚石, 踩着人的脊背, 安全地避过蚂蚁浪潮, 全然不顾脚下是尸体还是挣扎的生命。


    人群摔倒的求救声不绝于耳。“救我!我还不想死!求求你!”被踩踏的人发出最后的哀嚎。


    黑衣人高手们充耳不闻,如同踩过一片泥沼泽, 冷酷而高效地向前靠近。


    混乱中,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被周遭拥挤的人流撞倒,抱着头缩在地上,她的脚踝瞬间被几只赤炼蚁爬过,剧痛让她失声尖叫, “二哥!救我!”


    被喊的青年哆嗦着回头看了一眼被蚁群迅速包围的妹妹,脸上闪过挣扎,但更多的是恐惧,竟猛地扭过头,加速挤入人群,头也不回地逃了。


    “哥!”小姑娘哭喊的撕心裂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和恐惧。赤红的蚁群已经爬上了她的胸口。


    “小司命不可!”昭昭本已脱身,身后山洞中传来那微弱如幼猫的啜泣声,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她的心。略有迟疑,她折返冲入那弥漫着血腥气息的洞穴中。


    甬道昏暗,她看见那小女孩蜷缩在角落,手臂和小腿上爬满了一团团蚂蚁,整个人痛苦地颤抖。


    昭昭一时心软,用火把驱散涌来的成群蚂蚁,不顾那正沿着岩石缝隙涌来的更多红团,用外衫奋力拂去女孩身上的蚂蚁,将她一把抱起向外冲去。


    “快走!”


    然而未到洞口,她便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何时,洞口已被一片蠕动的赤色蚂蚁包围,没有能下脚步的路,摔倒的人群尽数被淹没在红色之下。


    昭昭强忍着没吐出来,身后而更多的赤红潮水正从两侧涌来。小女孩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看昭昭,眼神由绝望转为一种狠绝。


    “姐姐对不起”,她喃喃自语,不等昭昭反应,便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撞向蚁群更密集的一侧,昭昭猝不及防,向后踉跄跌在地上。


    蚁群被惊动,嗅着昭昭的味道围绕过来,散开的地方让出一条小路,昭昭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踩着蚁群稀疏之处,头也不回地消失。


    倒地的瞬间,辛辣的腥气钻入鼻腔,细密的刺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强烈的晕眩传来。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昭昭感觉落入一个带着清冷松香气息的、无比熟悉的怀抱,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靖雪?”


    她想回应,却终是无力地阖上了眼。


    再次清醒,自己已经被安然放置在僻静安全处,来人鲜血沿着衣襟滴落,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小齿痕,却仍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伤不重。“他逆着光回头看她,语气轻描淡写。


    言靖雪看着对方受伤的手臂,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最终只低声道:“你是谁?”


    “怎么?“闻言薛景珩停下脚步,他的脸在光线下逐渐清晰,偏头看她,眉头微挑,笑意却带着点微妙的寒意,“才几个月光景,有了上官云湛的新欢,就忘了旧爱?”


    ——


    临安城,永和宫,张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起来吧。”德妃懒懒地抬手,“玉芙宫那位修养的如何了?”


    张太医不敢抬头:“回娘娘,婉妃娘娘年轻,身体康健,小产后调养了月余便已经大好了。”


    “是吗?”德妃与身旁掌事宫女的红莲交换了一个眼神。红莲会意,上前扶起张太医:“张大人医术高明,宫人莫不钦佩。听闻令郎今年要参加春闱?”


    张太医浑身一抖:“犬子愚钝,怕是要名落孙山……”


    “张太医过谦了。”德妃笑得雍容华贵,“张太医品行纯良,本宫如今幽禁永和宫,只有你还愿意时时来请平安脉,令郎耳濡目染想必也是忠厚正直的可造之才,皇儿与礼部侍郎有些交情,倒是可以帮着打听打听考题风向,免得朝廷错过一位栋梁之材。”


    红莲适时递上一个锦囊:“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张太医常年为后宫操劳,也该补补身子了。”


    张太医颤抖着手接过,锦囊里不是金银,而是一包淡黄色粉末。他脸色瞬间惨白:“娘娘,这……这……”


    “不过是些安神的药材。”德妃抚弄着指甲,“听说婉妃妹妹夜不能寐,你身为太医,自然该尽心医治,不是吗?只要这药缓缓的加、慢慢的放,日久见人心即可。”


    “微臣遵旨!”张太医颤抖着跪安。


    离开后,红莲有些困惑,向德妃问道,“娘娘,您正因为婉妃落胎的事情被疑,何必再去趟这趟浑水?陛下身体不安,等来日二皇子继承大统,何愁没有您的好日子,何必跟一个年轻不懂事的婉妃一般计较?”


    德妃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发,冷哼一声,“本宫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本宫在后宫纵横二十余年,便是在当年如日中天的言如玥手下也没吃过这么大的暗亏,教我怎么能轻纵了婉妃这个小贱人?!我故意害她小产不假,但是本宫命人下得麝香份量极轻,需得天长日久才能见效,她竟然这么快就流产,而且还人赃俱获在皇上面前状告本宫,这般手段也绝非常人,之前倒是小瞧她了。”


    红莲垂下眼眸不置可否,“敢问娘娘刚刚交给张太医的是什么药?婉妃已经小产,娘娘莫不是要直接解决了她?”


    德妃抖抖衣袖,在红莲的搀扶下站起身,“杀了她岂不是便宜了这个小贱人,那是让她再不能生育的药。不然你以为皇上为何子嗣单薄?小贱人不配生下陛下的子嗣。”


    文帝踏入玉芙宫时,婉妃正伏在案前作画。她故意只挽了个松散的发髻,素白的衣裙衬得腰肢不盈一握,画上却是一片血色的残阳。


    “爱妃怎么画这般凄凉的景致?”文帝从身后环住她,声音温柔。


    赵青蘅身子一颤,画笔掉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迹:“臣妾……臣妾梦见一片夕阳,似乎要掉进臣妾怀中……想起之前那个不足三月的孩子,许是它思念臣妾了。”她转身扑进皇帝怀中,肩膀微微抖动。


    文帝抚着她的长发,目光却越过她看向那幅画,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傻话。”文帝轻笑,手指摩挲着她的唇瓣,“朕已命太医院用最好的药材为你调理,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他抬起婉妃的下巴,凝视她的眼睛,像是透过她看向遥不可及的某个人。


    “陛下”,婉妃眼中泪光盈盈,“臣妾今日不宜……”


    “别出声”,文帝带着沉重的喘息,堵住她的嘴巴,“声音便不像了。”


    夜深宫静,玉芙宫内只剩一盏未熄的灯。文帝披着常服,站在窗前望着漆黑夜色,烛光映得他面容模糊不清。婉妃从床上起身,低眉顺眼,素衣如雪。


    “你醒了?”文帝忽然转过身来,语气比寻常温柔许多。


    赵青蘅诧异地抬眼,又低下头去,轻声道:“陛下起身后臣妾便醒了。”文帝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像是无意地伸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如玥,朕一直想要个女儿,最好模样像你些”,他顿了顿,声音低而温柔,“朕会亲自养在膝下,你教她读书、抚琴,朕来教她骑马射猎。”


    赵青蘅身子一僵,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文帝眼里没有波澜,只有淡淡的沉思,像是对未来或者过去的憧憬。她从未见他这样看任何人。


    赵青蘅嘴唇微颤,她知道此刻不能开口,眼中却不由浮出一抹晦涩的愧色。


    听见屋内言谈动静,掌事宫女芷兰壮着胆子出声询问,“娘娘今日的安神汤还没喝。”


    文帝未语,赵青蘅见状吩咐道,“进来吧。”


    掌事宫女芷兰捧着汤药与点心轻步上前,屈膝禀道:“娘娘,这是您平日安神的汤药,张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万不可断,怕汤药苦,新来的宫女翠儿还特意做了些青梅糕,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主仆二人目光悄然一碰,芷兰微微点头示意,赵青蘅便从容抬手,将汤药一饮而尽。


    谁料夜半时分,婉妃腹痛如绞,呕血不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王府争宠


    德妃接到废为贵人的圣旨时, 正在修剪一盆姚黄牡丹。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不敢置信地瞪着宣旨太监何顺:“大胆奴才,你说什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德妃窦氏, 心肠歹毒,屡次谋害皇嗣和宫妃, 本应废为庶人,念其诞育皇子有功,幽禁永和宫,非诏不得出……”


    “胡说!”德妃厉声打断,“本宫冤枉!一定是婉妃那个小贱人挑唆!”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文帝, 却见张太医被禁军押着进来,脸上毫无血色。


    “德妃娘娘”,何顺脸色讥讽,“张太医全都招了。”


    德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 撞翻了那盆精心栽培的牡丹。


    玉芙宫内, 烛火幽微。


    赵青蘅褪去宫妃的华服,只着一袭素白单衣, 青丝散落, 未戴一钗一环。她跪在殿中, 面前摆着一方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亡夫镇北将军裴昭之位”


    掌事宫女裴芷兰, 同样素衣跪在一旁,低声道:“娘娘,皇上已经到宫门口了。”


    赵青蘅闭了闭眼,指尖轻抚牌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昭, 今日我总算替你讨回了公道。”


    殿门被推开,文帝迈步而入。


    她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叩首:“臣妾欺君罔上,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只是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请皇上不要牵连玉芙宫其他人。”


    文帝静默片刻,目光扫过那方牌位,又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端坐上首十分平静道:“裴昭是怎么死的?”


    赵青蘅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愤恨的神色,一旁的裴芷兰猛地抬头,眼中同样恨意迸发。


    “我弟弟裴昭与淮安王薛景珩私交甚好,二皇子皇甫云州为了辖制报复薛景珩,为了一己私欲,在西北军中设计陷害,让我弟弟孤军深入,最终……万箭穿心而死。”裴芷兰咬牙恨恨道,


    文帝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所以你们妯娌联手,一个模仿贵妃言行引起朕的重视,一个甘为宫女暗中潜伏,就为了今日扳倒德妃报仇?”


    赵青蘅肩头微颤,伏地不起,眼中泪光盈盈,“臣妾不敢狡辩,皇上要杀要剐,臣妾绝无怨言,只是芷兰是裴氏这一支仅剩的血脉,她所做的事都是听凭臣妾差遣,还请皇上看在裴家忠君报国的份上,饶她一命,所有罪责臣妾愿意一力承担。”


    殿内一片死寂。


    “起来吧”,良久,文帝忽然拂袖起身,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从前朕觉得婉妃娇俏体贴,将你看成如玥的替身,内心总有两三分愧疚,如今看来眼睛能有三分像她,是你的福气。”


    赵青蘅闻言一怔:“皇上不治臣妾的罪?”


    皇帝侧目瞥她一眼,眼神复杂:“后宫之中的女人和前朝的臣子没什么不同,都是想获取朕的宠信,从而得到权势、财富和荣耀。朕利用你平衡后宫势力,你自然也可以利用朕替前夫复仇,皇权之下,朕能算计,你们自然也能。”


    “……朕若对一个女人的情感欺骗动了雷霆之怒,只能说明天子无能。况且,你对自己的腹中骨肉都能狠心至此,其他罪责还能耐你如何?”文帝顿了顿,又道,“德妃如今是她自己咎由自取……至于二皇子,朕自有处置,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赵青蘅浑身酸软瘫坐在地,终于泪如雨下。裴芷兰扶住她,低声道:“皇上这是……放过我们了?” 她摇头苦笑:“或许,他是觉得我们还有用罢了。”


    德妃的永和宫外多了十几名御林军,日夜轮守。


    宫门未锁,却无人踏入进入。


    “娘娘,该用膳了。“贴身侍女红莲端着食盒,手微微发抖。案几上的早膳原封未动,已经凉透。


    德妃端坐镜前,一丝不苟地梳着长发,仿佛仍是那个位居高位的德妃娘娘。只是镜中人眼下青黑,唇色惨白。


    “皇上这是要本宫生不如死啊!”她轻笑,金簪狠狠插进发髻,“用度如常,却让满宫都知道,本宫完了。”


    德妃被冷待的消息传遍后宫前朝,二皇子皇甫云州被气得在府中摔碎了茶盏。


    “殿下息怒!”侍女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皇甫云州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母妃被软禁,父皇又撤了本王的春祭主礼,工部便见风使舵压住了王府扩建修缮的事儿,这群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窗外冷风呼啸,仿佛映照着他岌岌可危的处境。


    所幸,文帝倒是在这个时候意外准了德妃半月前的请旨,允上官家旁支女上官云棠嫁入王府为正妃,上官家历经三朝、稳坐辅政大臣的位置,与二皇子联姻如虎添翼,倒是让臣下吃不准陛下的心思。


    红烛高照,新婚夫妇却面无喜色。皇甫云州冷眼看着新娘自己掀了盖头。上官云棠生得明艳,眉眼间却带着锐利,毫无新妇的羞怯。


    “殿下且放宽心,德妃娘娘是咎由自取,不与殿下相关,皇上未废黜娘娘的位份,一切份量照旧,正是顾忌娘娘是未来太子生母的颜面”,上官云棠轻笑,自己倒了合卺酒一饮而尽,“我知殿下连日忧心,若是此刻最去云拂姑娘处舒心解闷,臣妾倒是也不介意。”


    皇甫云州眼神一沉,并未作声。


    上官云棠把玩着酒杯:“自殿下与臣妾大婚的消息传出,云拂姑娘便日日垂泪,殿下去瞧瞧也是人之常情,臣妾并非小肚鸡肠的人。”


    皇甫云州闻言冷笑一声,一拂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既然王妃如此大度,本宫倒不好拂了你的美意。”


    贴身侍女见皇甫云州走远,连忙上前低声询问,“大小姐,新婚之夜何故如此,将宠爱白白让给偏院那个年老色衰的老女人,还惹得殿下不痛快。”


    上官云棠端坐在榻边,神色淡漠:“区区一个侍妾,还不配让我放在心上。我嫁入王府,为的是他日登临后位,而非做个困于情爱、一心系于夫君的后院妇人。我的依仗从来是才智和上官氏的支持,自始至终,便不屑以情分维系夫妻关系。况且他今日刚听闻母妃被降位之事,心绪本就不佳,今夜既得不来半分温情,不如放他离去,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偏院烛火昏黄,云拂正低头缝补皇甫云州那件旧寝衣。听到脚步声,她惊喜抬头:“殿下……”


    话音未落,已被皇甫云州紧紧抱住。 “阿拂……”他声音沙哑,像溺水的孩童抓住浮木,“母妃倒了,本宫现在只剩你了……”


    云拂轻抚他的后背,如幼时一般温柔:“奴婢永远在。”


    两月后,云拂被诊出有孕。


    “恭喜姑娘!”太医笑着拱手道贺,“姑娘年岁已不复当初,有孕是上天的福泽。胎像虽然稍弱,但却很安稳,好生调养必能平安生产。”


    云拂喜极而泣,皇甫云州更是当场赏了全府三月俸银。


    二皇子刚离开,上官云棠便笑着派人递上一碗安胎药:“姐姐务必保重身子。”


    当夜,云拂腹痛如绞,身下血流不止。


    门外皇甫云州匆匆赶回,一身湿衣,面色铁青。瞧见的便是云拂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几滴泪挂在睫毛上滚滚而落。他一脚踢开太医,几步奔到榻前,低声唤道:“云拂!”


    “怎么会这样?!”皇甫云州瞪向御医,眼神中满是压不住的怒火,“你们不是说她有孕三月,身子已经稳妥?!”


    御医跪下,瑟瑟发抖:“回、回殿下,是药中参杂了催泻化寒之物,冲撞胎气,才导致胎儿不保……”


    “胡说!”二皇子怒吼,拔下腰间佩剑,剑尖抵在御医颈侧,“府里用药向来谨慎,怎会出错?”


    云拂轻轻拉了他一袖,嘴唇微微颤动:“一定是有人动了我的汤药。”那一刻,他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上官云棠。


    皇甫云州勃然大怒,却在看到上官云棠平静的眼神时骤然冷静。德妃失势后,上官家刚帮他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朝堂关系,此刻翻脸,前功尽弃。


    他转身看向云拂,眉心紧蹙:“这事,本王自会处理。你安心养身。”


    云拂看着他,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你不会动她,对吗?”


    二皇子沉默。


    云拂眼神微颤:“是你将我从南境带入宫中,说会照顾我一辈子。可如今,我们唯一的孩子死了……你还护着她?!”她说完,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皇甫云州沉默了许久,终是低声说了句:“我们以后还有孩子的……我一定会补偿……”


    床榻上,云拂惨白着脸,“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你还会有儿女成群,可我不会了。”


    德妃被软禁后,婉妃虽然失子,但是文帝对她的宠爱不减,成了后宫实际的主事人。今日,宫中设花朝宴庆贺,嫔妃列席,百官女眷入宫陪宴。


    宫宴本该只有亲王正妃才能入席,可二皇子皇甫云州却破例带了侍妾云拂。上官云棠面上不显,指尖却几乎掐进掌心。她看着云拂一袭僭越的华贵衣裙,弱柳扶风般跟在皇甫云州身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殿下真是情深义重”,她轻声道,“连宫宴都要带着心尖上的人。”


    玉芙宫内,婉妃一袭月白织金华衣端坐主位,眼神若有所思地落在云拂身上,果然如传闻中受宠。她年岁稍长,个性温婉,可是眼神看向上官云棠确是毫不遮掩的恨意。


    婉妃眸光微动,唇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将头转向赵青蘅道,“王妃千金贵体,不知宫宴是否合胃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绝情报复


    上官云棠正要答, 婉妃又猛然转向赵云拂:“云姑娘气色不错,听说落胎之后依然颇受王爷怜惜。如此情深,当真难得。”


    云拂微微一怔, 随即屈身一礼,语气温柔恭顺道:“托娘娘和殿下洪福, 奴婢一切安好。”


    婉妃含笑颔首。留下上官云棠面色不虞。


    初夏的御花园,海棠凋零,残红铺了一地。


    云拂独自站在花树下,指尖轻抚过一朵将败未败的花,神色恍惚。


    “这花开得再好, 终究是要落的,如今已经不是它的时节了……”一道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拂回头,见婉妃款款而来,她身着宫装华丽,左右有侍女服侍, 但是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 清丽如画。


    她连忙行礼:“奴婢参见婉妃娘娘。”婉妃伸手虚扶,眼中带着怜惜道:“不必多礼。本宫听闻你不久前失了孩子, 一时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便忍不住要跟你多说句话……凡事还是要朝前看。”


    婉妃轻叹一声, 指尖拂过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丧子之痛本宫和你一样明白。”


    云拂指尖微颤。


    婉妃屏退左右, 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给云拂:“这是南境来的秘药,能调养气血,安神助眠,久服后不易成孕。”


    “娘娘?”云拂惊诧地后退半步。


    婉妃却亲热地拉紧她的手, 轻笑解释道:“你虽刚失子,但二皇子到底怜惜你,难免顾不上太医叮嘱,一时情难自禁……”


    云拂闻言羞涩地低下头扯着帕子,婉妃见状凑近道,“他们男子倒不妨事,咱们女子却要自己多留心些,你才小产过,身子亏虚,这时候若再有了孕,对母体对孩子都凶险。”


    “这药既能避孕,还可安神。”婉妃朝她眨眨眼,装若不经意道,“只是要注意剂量,而且久服后不易有孩子”,她顿了顿随意补充道,“男女皆然。”


    云拂接过,低声道谢。赵青衡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却意味深长:“本宫和你一样,出身低微无所依靠,痛失爱子的恨只有自己懂……德妃已经被陛下惩戒,本宫也算对极乐世界的孩子有所交代,可是……太子妃上官氏实在跋扈!”


    “殿下心中自有是非公断”,云拂抬眸,对上婉妃的眼睛, “多谢婉妃娘娘,教导。”


    回府后,云拂指尖轻捻香囊中的药粉,眼神冰冷。今日婉妃有一句说对了,失子的痛只有母亲才懂,上官氏算什么东西……皇甫云州才是罪魁祸首,殿下,您欠我的……该还了。


    云拂比从前更恭顺了。


    紫兰殿内香炉缭绕,桌上摆着熟食与酒,一切如常。


    皇甫云州神色柔和,眉眼间少见地带着几分轻松。云拂执壶斟酒,动作温柔至极,眉眼低垂,语气恭顺:“殿下连日烦劳,奴婢特取了刚做的桃花酿,已经温过了,请殿下少饮几杯解解乏吧。”


    皇甫云州笑了一声,接过酒盏,轻轻碰杯:“你这些日子,总算是……想开了。”云拂低眉垂首,声音带着一点柔弱的沙哑:“奴婢想明白了,能陪在殿下身边已是天恩。孩子……孩子有无,都是命。”


    皇甫云州听了,心口微微发酸,带着一丝歉意握住她的手:“日子还长,将来还会有的。本王已命太医为你开了养身的方子,好好调理……将来府里侍妾若诞下孩子,你挑一个聪明伶俐的过继到名下,终有一日,会再听到有人唤你‘阿娘’的声音。”


    云拂微微颔首,神情温婉,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感激的笑。她重新替他满上一盏酒。趁他不注意时,右手指甲极轻地将一撮无色粉末悄然送入杯中。那药她亲自试过了,无色无味,极难觉察,只在每日细水长流中,一点点蚕食男人的根本。


    以后?可是你……再不会有以后了。


    皇甫云州不疑有他,一饮而尽。


    云拂看着他喉结滚动,眼角不觉含泪,她忍住泪花,垂眸轻声道,“殿下慢些喝,小心呛着。”她轻声细语,仍是那个体贴入微的旧人。


    还是上官云棠最先察觉出不对劲。 “这贱婢刚失了孩子,却这般殷勤,必有古怪。”她对自己的心腹嬷嬷低声道。


    嬷嬷点头:“老奴瞧着也是,云拂姑娘这些日子……太懂事了些,不过大小姐请放心,她碰过的任何东西,不会进姑娘的院子。”


    三月后宫宴之上,二皇子皇甫云州正举杯敬酒,忽然面色一白,手中金樽“咣当”坠地。


    “殿下!”在满朝文武的惊呼声中,他直直栽倒,额头重重磕在面前桌上。文帝手中转动的翡翠扳指倏然停住:“快!传太医。”


    太医院院首跪在龙榻前,身体抖如筛糠不敢言。


    “云州到底如何了?”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老太医重重叩首:“回皇上,二皇子脉象沉涩,阳脉失衡,脏腑俱虚,恐怕、恐怕……”老太医艰难道,“于子嗣上再无指望了……”


    满殿死寂。


    婉妃手中的团扇“啪”地落地,上官云棠不敢置信猛地攥紧衣袖。


    “查!”文帝愤怒地摔了茶盏,碎瓷溅在婉妃裙边,被她躲开了。“朕的儿子在你们眼皮底下被人所害?!”


    最终太医在二皇子府中他日常饮用的桃花酒中验出“寒宫散“——南境秘药,日积月累可绝子嗣。


    而赵云拂收到消息的当日,不慌不忙,只是坐在自己寂静的小院中,执起一枚橙子,细细剥皮。汁水溅在指尖,她轻轻嗅了嗅,低声呢喃:“殿下曾说过……南境的橙最甜,这本该是正妃的份例,今日也赏给我这些,真是奴婢的福气呢。”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云拂的尸体是在寅时被发现的。她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安静地伏在案几上,唇角还凝着一点暗红,仿佛只是睡着了。手边倒着一个空酒壶——正是二皇子平日最爱的那只鎏金鸳鸯壶。


    “姑、姑娘……?”照顾云拂的老嬷嬷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猛地跌坐在地。壶中残酒验出过量的寒宫散,与南境甜橙同食有毒。


    皇上踏入永和宫时,德妃正跪在佛前诵经。听见脚步声,她脊背一僵,却未回头,只是指尖掐紧了佛珠, “皇上是来赐死臣妾的吗?”


    文帝不语,只是缓步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德妃终于抬头,却见皇上神色平静,只是轻声告诉她, “云州中毒,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嗣了。”他淡淡道。


    德妃瞳孔骤缩,手中佛珠“啪”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绝嗣的皇子还有什么用!


    “不可能!”德妃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云州身体一向康健,怎会……是谁害我们母子!?是婉妃?……是言贵妃旧人?……还是陛下您?”


    皇帝依旧沉默,只是静静看着她发疯。德妃踉跄后退两步,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如纸。“是你……”她颤声道,“是你做的?!”


    德妃终于崩溃,跪倒在地,疯了一般喃喃自语:“是,言贵妃是臣妾毒杀的,谁让她骄纵太过,事事都不将我放在眼里!太子也是明明比云州年幼,却仗着太子的身份处处压他一头!……可婉妃的孩子真的与臣妾无关!臣妾再狠毒,也不会对一个未成形的皇嗣下手!”


    文帝不答,目光如刀,一寸寸凌迟着她的理智。德妃猛地抬头,“臣妾虽然联络了张太医,可是为了不引起觉察,每日在婉妃药中添加的分量都是有限的,需要日积月累才能发作,根本不可能立即害她流产……”


    德妃眼中血丝密布:“皇上早就知道对不对?当年您纵容臣妾与言贵妃、和沈皇后分庭抗礼,方便您在前朝制衡……如今您纵容婉妃以腹中子设局,甚至纵容别人给云州下毒……您就是要看我们自相残杀!你才觉得帝位坐的安稳,对不对?!”


    文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夹杂着一丝愧疚,“朕不想上官氏外戚坐大,所以挑起云州府内后宅斗,遏制正妃上官云棠的势力。”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波动:“可朕没想到,一个婢女出身的赵云拂会这般狠心,将本该用给太子妃的绝子药用在了云州身上。”


    德妃怔住,随即惨笑出声:“狠心?她再狠,狠得过皇上吗?”


    皇帝眼神一寒,德妃却已不怕了。她笑得癫狂,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臣妾输了,输得彻底……可皇上,您就赢了吗?”


    “云州若知道,他的父皇亲手断了他的血脉……您猜,他会不会恨您?”德妃瘫坐在地,她终于明白,自己败了。而且,不止是败给一个女人,更是败给了那个她侍奉了二十年的皇帝。


    德妃倒台,二皇子绝嗣的消息传进薛府时,天还未亮。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座曾经门楣赫赫的淮安王府,就成了大厦将倾的空壳子。原本低眉顺眼的仆妇,此刻像疯了似的涌入库房,互相扯破面皮,拳脚相加,为了一块玉、一串银钱打得满地是血。


    “那是我先拿到的!你这个老妇放手!”


    “猴崽子,你也不过是个下人,还是老娘看着长大的,薛家倒了,谁还认你是二管事?”


    哭喊声、碎裂声、撕扯声交织成一场末日大逃亡。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府邸——德妃娘娘被贬为庶人赐死,二皇子皇甫云州被幽禁皇子府,一个绝嗣的皇子还不如一个废人,而一直坚定追随二皇子的薛家,即将迎来皇上的清算。


    十一娘站在回廊下,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栏杆。


    她六七个月的身孕已经显怀,淡青色的衣裙下小腹隆起。温柔的夏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掠过,带起一阵战栗的寒意。


    “夫人!夫人!”她的贴身丫鬟秋燕跌跌撞撞地跑来,发髻散乱,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不好了,前院的仆人们都在抢东西,赵管家已经带着账房的银子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谋杀亲夫


    十一娘闻言一阵眩晕, 勉力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有倒下。


    当下,大公子薛景彻醉酒未醒,婆婆华夫人听闻噩耗惊惧昏厥, 祖母幽禁佛堂不出,淮安王薛景珩早已被逐出薛氏……偌大个薛府现在只剩下她这个怀有身孕的女主人主持大局。


    “去……派小厮叫醒大公子, 然后把华夫人请到祠堂去,那里最安全。”她的声音极快也带着忐忑不安,“还有,让剩下的家丁守住大门!上面的旨意还没下,我们切不可自己从内部乱起来, 自乱了阵脚。”


    秋燕的眼泪夺眶而出:“没用的,少夫人。自从二公子被逐出薛氏后,薛氏便紧紧依附二皇子而活,几个混账子弟整日仗着二皇子的势力作威作福,如今二皇子倒台, 薛氏免不了被清算, 宫中有消息传出,说抄家的禁军已经在路上了, 大家都在逃命, 我们、我们也快走吧!”


    十一娘摇摇头,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腹部。她能感觉到里面微弱但坚定的生命迹象。这是薛家的血脉,是薛景彻的唯一骨血, 是她骨肉至亲的孩子,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我不能走。”她轻声说,“我是薛家妇,我肚子里是薛家的骨肉。如果我逃了,孩子将来出生后名不正言不顺, 不能入家族玉牒,便会和我一样成为私生子被人耻笑……”


    一阵尖锐的瓷器破碎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接着是女人们的尖叫。


    十一娘提起裙摆,快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夫人?!”秋燕跺跺脚,眼见劝阻不住,只能咬牙跟上去。


    转过回廊,她看到一群仆人正在争抢库房里的瓷器字画,地上满是碎片。


    “住手!”十一娘厉声喝道,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些都是薛家的东西,你们……”


    “薛家?”一个满脸横肉的马夫冷笑一声,“薛家马上就要完了!德妃娘娘倒了,二皇子是个废人,若大的淮安王府,景珩公子早就不在了,只剩下薛景彻那个残废和你们几个弱质女流,肯定要被下狱了!我们不过是拿回自己应得的!”


    十一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后退一步,却被身后仆人撞到,踉跄着差点摔倒。秋燕连忙扶住她,却被一个粗壮的婆子一把推开。


    “她脖子上那块玉佩值不少钱呢!”婆子眼中闪着贪婪的光,直勾勾地盯着十一娘,伸手要抢。


    “大胆!混账婆子,夫人素日待你不薄,你怎能……”秋燕护着十一娘斥责婆子。


    “啊呸,你别跟老娘充正头娘子的款儿,不过是个寡廉鲜耻与兄长私通的贱妇!”婆子怒骂要夺,十一娘本能地捂住胸前的玉佩——这是薛家的传家宝,是薛景彻为数不多送她的礼物。她拉着秋燕转身就跑,身后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腹中的孩子一阵阵踢她,才止住剧烈的喘息停下来。最后她是披头散发闯进后宅最里处薛景彻那间屋子的。


    晨光熹微,那间雕花寝殿内却拉紧了窗帘,仍是一室混乱的荒淫气息。


    香炉未熄,地上散着酒壶、果盘,还有几件男子衣裳,凌乱地挂在屏风之上。


    他还没醒。


    薛景彻醉卧榻上,那条腿萎缩的右腿虚搭在锦被之外,如今与两三个衣衫不整的清俊小厮交叠在一起,□□横陈,姿态不堪。


    秋燕陪着十一娘站在门口,双手发颤。十一娘低头看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眼眶泛红,却没流泪。


    她不是没忍过,不是没幻想过他哪天会幡然醒悟,会迷途知返,会像从前薛景珩还在的时候,怜惜地耐心哄骗她。


    可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薛景彻利用过的一枚废弃棋子。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情动与痴缠,不过是薛景彻用来玩弄人心的把戏罢了。


    十一娘缓缓推开门走进屋中,抓起案上的那把匕首,是薛世子赏赐给伶人玩弄的南境进贡物件儿,刀鞘儿镶着美玉和珍贵的红宝石,刀刃却极锋利。


    “景彻,事到如今,我才看明白,原来你不配。”她低声道,话音落下,手起刀落。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薛景珩被剧痛惊醒猛地睁眼,用力瞪着她,像是看见什么天方夜谭。可没等他喊出声,那刀又一次刺下,贯穿了胸口。


    “你不配做我的夫君,更不配做我孩子的父亲。”十一娘声音冷静得像个杀手,她原本就是苏怀堂手下最好的杀手,只是之前耽于情爱,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第四刀接连落下时,她喉间涌上来一口血,没忍住喷涌而出。


    “不管我们的事,夫人饶命!”床上的小厮吓得仓皇躲闪,而她,跪坐在血泊之中,一手还死死护着自己的小腹。


    她低头看着那被血溅红的衣襟,轻轻笑了。“儿子,你放心,他不会活着妨碍你的名声。你的父亲薛景彻是薛家大公子,忠正良善,为保护妻儿死于抢夺钱财的流寇之手。”


    秋燕眼疾手快关上门,望向十一娘,这几个小厮断断不能留了。


    天光微亮,晨雾未散,薛府里却已人心惶惶。


    远处街角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铁甲摩擦声刺耳尖锐,步步逼近,像擂鼓般敲在薛府众人的心上。紧接着,是一顶素雅无纹饰的小轿缓缓而至,四名身着黑衣的轿夫步履一致,沉稳肃杀。


    轿子没有五姓十族的族徽标记,前后各有禁军开道,禁军刀已出鞘,眼神冷厉,不怒自威。轿帘轻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放下,压住扶手。薛景珩自轿中起身,衣角未沾尘泥,神情沉静,眸光扫过高高悬着的薛府门匾,未作停留。


    轿后一名副将见状上前,冷声喊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抄查薛家!”


    话音一落,禁军如潮水一般推开朱红大门,鱼贯而入,踏入那座曾显赫一时,如今风雨欲坠的淮安王府。


    薛景珩刚下轿,风一扑面,他便偏头忽而轻咳起来。是那种压在胸腔深处未愈的旧疾,连着几声,前几日从寒潭中救起靖雪时,又被牵动了隐疾。


    他侧过脸掩住嘴角,不让旁人看见那点血丝在唇边晕开。身后侍从低声问:“薛公子,是否该请太医……”


    薛景珩摆摆手,未作回应,只抬头望着淮安王府的高墙,薛府,也不过是皇权下一个弃子。


    今日若不是他主动请缨前来处置,薛家怕是要被斩草除根。


    府中哭喊声刚起,便被禁军铁靴整齐踏地的沉重声响压了下去。


    薛景珩一步步走进熟悉的院落,儿时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穿行。


    只是周遭新鲜的血腥气将他从旧梦中唤醒,血泊在脚下漫延。十一娘跪坐在庭院中,鬓发凌乱,衣衫被染红,左手轻轻拢着小腹,右手指尖还握着一柄滴血的短刀。


    她抬头望向薛景珩,眼中没有惊慌、没有羞耻,甚至没有哀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早知他会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不远处的喧嚣吵闹遮住:“我有了身子久居后宅,前不久才听闻公子被下了大狱……公子一切还好么?”


    薛景珩心头微动,脚步顿了片刻。


    十一娘自顾自絮絮说道,“少主也曾想派人接奴婢回碧落坊,可惜奴婢当时被感情冲昏了头,一意孤行断绝了与少主的联系,如今的下场都是奴婢咎由自取……我本身罪臣之后,出生后家道中落,被重男轻女的父亲亲手卖进烟花地,是苏少主见我可怜替我赎身,将我带进碧落坊教习武艺。”她缓缓抚着腹部,“若不是少主,我活不到今天。十一娘扪心自问,除了执意留在薛府这件事儿,从未背叛过少主,我知晓公子与少主交好,若公子他日见到少主,还请转达十一娘最后的感念之情。”


    薛景珩看着她。


    她眼里没有别的求生欲望,只剩那一点点对苏怀堂的愧疚和执念。


    他缓声道:“从前的事与你一个女子无关……来日见到苏怀堂,我自会替你转告。”


    十一娘低头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薛景珩回身,吩咐随军将领:“朝堂之事与薛家眷属无关,不许牵连。”


    “是。”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转身离开。


    走出院落,风有些凉,薛景珩的目光越过重重回廊,落在王府深处的佛堂里。


    佛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半死不活地燃着,烛光在空气中微微颤抖,香烟缭绕中,薛老夫人一袭素衣,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衣衫下的身影瘦削而佝偻。


    薛景珩轻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洒进来,落在佛像金身之上。佛像庄严,金面慈悲,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冷意。


    “南无阿弥陀佛”,薛老夫人正缓缓拨着佛珠,低声念诵。她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像是将心事都交付于那一道佛音中。


    薛景珩步履轻缓,跪坐在她身后几步外,恭敬叩首,轻声道,“祖母。”


    老夫人仿佛未闻,只是手指微颤,转动佛珠不停,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身世之谜


    薛景珩起身在佛前添上一柱香, 声音极轻,“还有半月便是您的寿辰了,我近日新得了半人高的南海珊瑚寿石, 想来您应该会喜欢。”


    薛老太君闻言终于停下手中佛珠,缓缓转头, 平静地坦言道,“你是我抱回来的”,这是揭穿身份后,两人第一次对话。


    薛老太君的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岁月雕刻的痕迹又重又深, 饱经沧桑的双眼中布满疲惫,“珩儿自幼胎里不足,体质孱弱,一场普通的风寒便要了他的命,他那时小脸烧的通红, 只有猫叫似的哭声, 哭着哭着便在我怀中断了气……天不佑我,薛家至此便断了香火……我孙子才死没多久, 你就被送到我面前。你当时胆小也哭得厉害, 我看了, 某一瞬间竟觉得你很像他,便决意抱了你来养。”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您唯恐我长大骄纵任性,自幼便对我管教严苛,所以方成就景珩一番作为……”薛景珩自欺欺人地自顾自说道,眼中泛起细碎的泪光,“十五年的抚养之恩, 景珩……没齿难忘。”


    薛老夫人闭上眼睛,半晌冷笑一声道:“你若是个平庸顽劣之徒,仗着薛家作威作福,终日吃喝玩乐、无所事事也就罢了。可你偏偏处处都好,你站在他的影子里发光,我眼睛一睁就看见你顶着他的名字走得那么远……我怎能不恨、不怨!?”


    薛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你越是出众,我便越是怨憎,总执念着我那早夭的亲孙儿若有命在世,定比你生得更好、处事更厉害,他才是真正的氏族血脉,你终究只是顶替了他命格的替代品。”


    薛景珩眼眸轻抬,望向佛像,“其实自幼我也隐隐觉察不对,我越听话,您越严格;我越努力,您看我的眼神越冷淡。小时候,无论我如何撒娇,你从不曾真正抱过我一次。”


    “小时候,我也曾很喜欢你,只是……”薛老夫人哑声道,“我怕一抱你,就忘了他。”


    佛堂一时间沉默无声,只有香灰悄然落下,像宿命一点点烧尽。


    半晌,薛景珩斟酌着艰难开口道,“兄长方才在……抵御乱贼时遇害,我赶到时,他已然没了气息。”


    薛老夫人嘴角往下抿成一道僵硬的线,冷笑一声,“你倒是一如既往地会替他遮掩……”她两侧干瘪的腮帮微微绷紧,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我虽然不出佛堂,却还没到耳聋眼花的地步,景彻分明是死在床榻之上,几人厮混时被十一娘撞见,这才丢了性命。”


    “废物!废物!……跟他那个不成器祖父一模一样!”薛老夫人浑浊的眼里倏地翻涌起一丝怨憎,那恨意仿佛穿透岁月,回忆起从前某段时光。


    薛景珩惊地后退半步,素来沉静的脸上是来不及掩去的错愕。


    世人皆道薛氏祖父曾是叱咤沙场的少年将军,只叹天妒英才,壮年早逝。却鲜有人知,那赫赫威名,根本是同样出身将门的祖母用手腕撑起来的假象。


    薛老太君瞥见他的神色,似无意再继续隐瞒,带着不甘和讥讽缓缓开口道,“不然,你以为就凭薛恩阳那个草包废物,便能剿灭左单于的亲兵!?”


    她眼皮的褶皱耷拉着,迷起的眼中却透着一股曾经将门虎女的豪气干云,声音甚至透露着一丝得意,“他哪里是与么英年早逝,不过是个好男风的浪荡子,终日在军中和随从荒唐无度,当日被我撞破后,被我亲手了结。我不想彼时襁褓中的儿子有一个声名狼藉的父亲!我宁愿他没有父亲!”


    “……十一娘虽然出身卑贱,但是今日能手刃亲夫,杀了薛景彻那个阴损无用的废物,也算有?分我当年的胆色。”


    “原来……如此”,薛景珩终究只是别过脸,未再作声。


    薛老太君闭了闭眼,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与么,却最终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出去吧,我要念完这卷经。”


    薛景珩磕了一个头以谢养育之恩,“景珩还有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他轻声唤了一句“祖母”,语气第一次带着哀恸和无望,“我,到底是谁?”


    “景珩保证,您从前对我做的事情,不会牵连薛家,不会牵连十一娘腹中的孩子……景珩只想知晓自己父母何在、自己到底是谁?”


    薛老夫人缓缓转身,脸上是风霜与悲悯交织的纹路,眼神却凝重,她看着薛景珩,眼中浮现一抹犹豫几痛苦,“景珩,你其实……”话音未落,忽闻檐外“嗖”地破空之声。


    薛老夫人身形猛然一颤,她缓缓向后倾倒扑在蒲团上。只见一支乌翎短箭已没入她的后心,箭尾的翎毛轻轻颤动。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用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着薛景珩的手腕,那串佛珠深深压在皮肉上,印出清晰的纹路,“景珩,你其实是……望……”


    话未说完,她身子猛然一震,毒血从唇角溢出,眼神最终定格在薛景珩脸上,仿佛还想说些与么,却再也说不出来。


    午后,阳光带着初夏的温热。


    临安城,京郊两旁的山坡上,新绿浓稠,?簇晚樱的残红落地,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毫不怜惜地踏过。暖风卷着恼人的柳絮,粘在行人的鬓角衣襟,多了?番夏日的风流。


    李殊却像尊失魂的木偶人,凭本能拖着步子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这长街似乎没有尽头。


    方才苏怀堂的话语,连同他眉宇间那份少年人特有的坚决,反复在她心头重放。


    “……李姑娘,”苏怀堂站在树影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挺直而略显冷硬的鼻梁上,他眸色疏离清冷,下颌线绷得极紧,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声音平静无澜,却比利刃更伤人,“李姑娘,你很好。只是,非我所愿……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程久姑娘已经弃你而去,如今更是杳无音信!”她急促地质问,声音还带着一丝不甘。


    苏怀堂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挑,眼神有难掩的失落,声音却沉静得不容置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非我所愿”这四个字,精准地刺进李殊的心口,瞬间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喧闹的集市中,往日办案时那利落如风的步伐消失无踪,脚下虚浮得如同踩在万丈云端,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虚空里。


    心口处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窒息般的钝痛。


    眼前的世界骤然失了颜色,只余一片嗡鸣的空白。


    周遭的鼎沸人声、车马喧嚣,此刻都成了遥远模糊的嗡鸣,眼前熟悉的街景也失了焦,只剩一片晃动的人影。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沾满尘土的靴尖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猛地抬手,狠狠蹭过眼角,布料摩擦眼尾,留下刺目的红痕,比泪水更显狼狈。


    就在这浑浑噩噩中,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城外皇陵方向炸裂开来!


    那声音绝非寻常爆竹,更像是地脉深处爆发的怒吼,震得脚下的路都仿佛随之颤栗。紧接着,更清晰、更惊惶的尖叫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出事了!


    很快马蹄声如急雨般响起,一队队青衣官差骑着快马横冲直撞,惊得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紧接着,不远处铁甲如黑云压城,皇城禁军竟然也来了!


    李殊猛地从失神中惊醒,只见周遭人群如受惊的蚁群四处奔逃,脸上不约而同地写满了惊惧。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她?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拽住一个从身边踉跄跑过的妇人,手指因用力而青筋凸起:“发生与么事了?城外怎么了?”


    那妇人满面泪痕,眼中是极致的惊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假的!是假的!那皇陵地宫的钥匙是假的!皇陵塌了!塌了!死了好多人!好多贵人……还有隔壁家去瞧热闹的三郎……都死了啊!”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猛地挣脱李殊的手,跌跌撞撞地抱着孩子离开。


    “开启皇陵地宫的钥匙……是假的?”李殊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出口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颤抖,“不可能!那钥匙……是我亲眼看着苏怀堂舍命相搏从公输绝古墓中取回的!怎会是假?!”


    旁边一个被混乱绊倒、正挣扎着爬起身的当铺伙计闻言,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道:“公子你还没听说吗?就是苏怀堂!他献上假钥匙邀功!皇陵地宫的大门一开就炸了!死了多少人啊!摄政王当场震怒,立即就派兵把他拿了!他倒也没反抗……现在,怕是已经押进诏狱最深处了!那可是个……进去就别想出来的阎罗殿啊!”


    诏狱!临安城最狠厉的牢狱!李殊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朝着皇城方向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诏狱那扇巨大、冰冷、布满铆钉的大门,正带着沉重的吱呀声,在飞扬的尘土中缓缓合拢。


    糟了!苏怀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诏狱沉沦


    九霄楼顶层的“摘星阁”, 雕栏玉砌,凭栏可将整个临安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窗外车如流水马如龙,屋内却别有一番安宁天地。几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正围坐品茶, 金丝楠木小几上摆放着青玉茶盏,盏中顶级团茶的清香缓缓散开。鲛绡纱帘被微风拂动, 送来乐姬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谈笑声原本轻松惬意,直到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


    “啧,世子爷今日好兴致,也来九霄楼散心?”跑堂小哥尴尬中略显谄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哼,这位置不错。”独孤伽罗蟒袍玉带, 昂首挺胸,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仿佛整个临安城都被他踩在脚下。他眼神扫过面前品茶的几个相熟的五姓十族贵公子,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刻意为难,“我很喜欢。”


    他身后几个气势汹汹的护卫察言观色, 扫过屋内众人, “这地方我们世子看上了,你们, 挪挪地方。”


    屋中几位公子脸色微变, 互相交换着复杂难言的眼神。独孤伽罗生母出身低贱, 在五姓十族贵公子眼中他始终低人一等。即便他仗着摄政王独子身份横行霸道,众人也不不过勉强给几分薄面罢了。


    但是时移世易, 半月前,这位独孤世子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意外寻获了失踪千年的地宫钥匙!地宫开启那夜,消息震惊了整个临安城,虽然传说中能够号令天下的“山河令”依旧杳无踪迹, 但地宫陵寝深处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金银玉器,却被一车车运出,尽数填满了摄政王府的私库!


    原本皇甫皇室与摄政王分庭抗礼、二分天下的平衡局面,被这意外的泼天财富硬生生砸得倾斜。如今,摄政王独孤氏手握重金,不断招贤纳士,广募精兵,铁蹄声隐隐已在京郊响起。权势滔天,莫过于此。难怪连外邦贡品都要先经摄政王府过目才敢送入宫中!也难怪这位世子爷今日……如此目中无人!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贵公子脸上笑容僵住,彼此交换了愠怒却无可奈何的眼神。其中一人,身着宝蓝色锦袍,面皮涨得通红,“啪”地一声将茶盏摔在桌上,茶水四溅:“独孤伽罗,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摘星阁向来是……”


    “先来后到?”独孤伽罗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眼神轻蔑地扫过众人,那目光仿佛在看不值一提的尘埃,“规矩是给老百姓定的。怎么,王公子?琅琊王氏子孙无能,就凭你爹那个三品虚职,也配跟本世子谈规矩?还是说……你骨头痒了?”独孤伽罗身后的护卫齐齐向前一步,刀剑出鞘,空气骤然紧绷。


    另一个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秀的年轻公子,此刻也按捺不住,阴阳怪气地低声道:“独孤世子好大的威风!只是,我们五姓十族子弟自幼被教养要遵照祖宗礼法行事,不过,也难怪世子不懂……若是论起血脉传承,世子爷……呵,我怕是忘了,摄政王发迹之前娶的是糟糠之妻,市井平民出身,粗鄙不堪。世子您嘛……这血脉怕是难登大雅之堂。”年轻公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清晰刺耳。


    “放肆!”独孤伽罗勃然大怒,眼中戾气暴涨,一步上前抓紧了对方的衣领,“你敢侮辱我母亲?!找死!”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剑拔弩张之际,坐在最角落阴影里的一个身影动了。那人一直安静地坐着,不曾开口,他身形颀长,一身看似低调实则用料极考究的玄色暗纹锦袍。


    男子容貌生得极好,气质温润如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此刻他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煦的歉意。


    “世子息怒。”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安抚人心的柔和,却奇异地让整个剑拔弩张的氛围缓和下来。他抬手,轻轻按住了身边年轻公子欲要再争辩的手臂。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平静的眼神扫过,那几位原本怒气冲冲的贵公子竟像被人扼住了喉咙,齐齐闭口不言,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走到独孤世子面前,微微躬身,姿态谦恭有礼:“王氏兄弟言语无状,冲撞了世子,实在该死。这摘星阁景致绝佳,理应归世子享用。”他语气平和,带着歉意,没有半分被强迫的不甘,“我等这就为世子腾挪地方。扰了世子雅兴,还请世子海涵。”


    他这番做派,客气得近乎卑微,姿态放得极低。独孤伽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谦恭弄得一愣,胸中怒火无处发泄,反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一时竟想不起是哪家的公子。


    “哼,算你识相。”独孤伽罗冷哼一声,心中得意更甚,只当对方是被自己的权势彻底慑服。他傲慢地扬了扬下巴,“滚吧。以后眼睛放亮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这里凑,真碍眼!”


    玄衣男子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温和了几分:“是,世子教训得是。我等告退。”他再次行了一礼,这才缓缓转身,带着那群面色复杂、敢怒不敢言的贵公子们向楼梯口走去。


    就在他转身背对独孤世子的刹那,那温润如玉、谦和恭敬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低垂的眼帘下,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掀起滔天怒火!黑色的瞳仁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表哥?”刚才的年轻公子迈出摘星阁的门槛后,悄悄打量着身前玄衣男子的神色,又开始叫嚣,“要不要我收买几个江湖杀手,去好好教训教训独孤伽罗。那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


    “不必了”,玄衣男子压低声音警告他,“你安分地回琅琊王氏呆着,别给我多事,至于独孤伽罗……”随即唇角轻勾,冷笑一声,“这种小事不劳我操心,会有人替我出手。”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离开后,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公子哥凑上前,满脸不解:“王公子,还没来及问你身侧这个表哥是何来头?你是出身琅琊王氏血统最正的嫡长孙,何必对那小子这般客气?咱们……”


    话未说完,被年轻公子反手一记耳光,压低声音呵斥道:“闭嘴!表哥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血统不纯净的杂种议论。”年轻公子视线扫过身后众人,威胁道,“今日的事情若谁敢说出去,我便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乌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刺耳的鸣叫。


    刑部诏狱的阴冷渗入骨髓。


    狱卒老张拎着半空的食桶,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霉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屎尿的臊臭直冲鼻腔,他皱了皱鼻子,早就习惯了。两旁低矮的牢房里,影影绰绰的人影扒着冰冷的铁栏,伸出枯柴般的胳膊,发出嘶哑破碎的哀求:“大人……行行好……赏口水喝吧……”


    哀求声被远处刑房里传来的、单调而瘆人的皮鞭抽打声,以及值班房里狱卒们放肆的喝酒划拳声轻易盖过。头顶岩缝渗下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凹凸不平积起的小水洼里,声音清晰得刺耳。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悬挂着各类森然器具的甬道,对那些乌黑发亮的鞭子、带着倒刺的钩子视若无睹。一直走到甬道最深处那间单独的石牢前。


    阴暗的囚室里,苏怀堂一身单衣早已被血污浸透,裸露的肌肤上是凝固的血痂混着新伤。几缕沾血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渗血,衬得那张布满血痕的脸庞,竟透出一种颓败的惊艳。


    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分不清是光影作祟,还是枉死者的怨念在此徘徊不去。偶尔,有窸窸窣窣的风声传来,细若游丝,似怨似叹,却足以勾起人心底最深沉的恐惧。


    然而,当那摇曳的灯火扫过苏怀堂低垂的脸,老张心头一悸,那双深陷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乞怜与软弱,唯有冷硬与桀骜,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嘲笑。


    老张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进山打猎,遇见被捕兽夹困住的孤狼,纵使遍体鳞伤,眼神也依旧不屈,父亲警告他,决不能心存怜悯,孤狼若留有一丝生机都会疯狂报复!


    老张瞧着苏怀堂监牢门前地上空空如也的碗筷,他烦躁地踢了一脚食桶,对旁边划拳喝酒的同僚粗声道:“为什么不给吃的!?上面有令不能弄死他!饿死了把你吊上去审?去,弄碗稀的来!”


    几个狱卒正大快朵颐地吃着晚饭,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明显不是他们日常的供应,老张扫视过厉声询问,“这食盒是哪来的?”


    “管它呢!便宜咱们哥几个了!”另一个狱卒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狠狠撕咬下一大块肉,含糊不清地赞道:“唔……香!好像是九霄楼的手艺,比咱们这的猪食强百倍!听说是刑部李执事探监送过来……兄弟们没让他进,收了贿银还把食盒扣下了。”


    精致的点心被粗糙的大手抓起,三两下就塞进嘴里,渣屑掉了一地。温热的参鸡汤被两人就着破碗咕咚咕咚分着喝了,连一滴油星都没剩下。


    还剩下几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金疮药被随意丢弃。


    “都进了诏狱,这玩意儿……肯定是用不到了……李执行还真是天真,也不知跟这个苏怀堂是什么关系?”一个狱卒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油腻腻的手指剔着牙,瞥了一眼食盒,抬脚随意将它踢到墙角一堆杂物里,仿佛那不过是个碍事的垃圾。


    酒足饭饱后其中一个狱卒瞧着老张冰冷的脸色有些尴尬,悻悻地骂了句脏话,走到角落一个装着残羹冷炙、散发着馊味的桶边。他抄起一个豁口的破碗,胡乱刮了点桶底最浑浊的糊状物,那根本称不上是粥,更像是混着泥水和不知名残渣的泔水。然后走到苏怀堂牢门前,带着十足的恶意,“哐当”一声将碗重重放在地上,混浊的糊状物溅了一地。


    “哎!吃吧!张头儿赏你的断头饭!”狱卒啐了一口,恶毒地嘲笑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透骨针


    角落里的身影一动不动, 仿佛那恶臭的“食物”和刺耳的侮辱都不存在。


    过了半晌,就在老张以为苏怀堂已经睡着的时候,牢房中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纵然身陷囹圄、受尽酷刑,苏怀堂的眼神依旧清明, 那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人,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深处最幽微的盘算。


    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激,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形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莫名传来的压迫感让老张喉咙发紧,老张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窜上脊梁骨,仿佛自己心底所有的盘算,都被这双眼睛看了个透亮。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哪里像是个将死的囚徒?分明像……像是身处地狱的杀神!


    “嘎吱”, 沉重的牢门被人打开, 刺眼的光线照入,晃得老张眯起眼睛。


    率先踏入的是六七个手按腰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侍卫, 他们分立两侧, 肃杀感瞬间驱散了牢狱的阴冷之气。


    “什么味道, 真臭啊!”身着暗红织金锦袍的礼部尚书赵明德装模作样地在鼻子下面扇了扇,缓步踱入, 他停在刑架前几步远的地方,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掩住口鼻,眉头微蹙,仿佛被这污浊的环境玷污了身份。


    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一件战利品般的审视与快意, 缓缓扫过监牢内苏怀堂伤痕累累的身影。“啧,几日不见,苏指挥使竟憔悴如斯,真是…令人唏嘘啊。” 可惜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唏嘘,只有小人得意的快乐。


    赵明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堆满了刻意为之的“凝重”。他隔着几步远,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打量着角落里的苏怀堂,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二殿下心慈,念及你往日功劳,特命本官前来……送送你。”


    他刻意停顿,努力从苏怀堂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神色,却只瞧见一片平静。


    赵明德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随即换上更深的“惋惜”模样:“唉,只是……你那位义父摄政王,今早在御前痛心疾首,亲口指证,是你贪功冒进,执意启用未经核验的假钥匙,才触发地宫机关,酿成惊天惨祸,致众多围观的宗室贵胄与无辜百姓殒命……”


    赵明德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摄政王深明大义,为向百姓谢罪,已上奏恳请陛下要将你这罪魁祸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怀堂眼神不觉一颤,眼底的光彻底灭了,是一种比死更安静的认命。可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再抬起时,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被放弃的人不是他。没有悲恸,也不见怨怒。


    “哼”,微弱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赵明德的眼睛,赵明德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阴阳怪气道:“指挥使大人,你如今,不过是一枚……被摄政王丢出来、用来平息众怒的弃子罢了!”


    说完,赵明德整了整毫无褶皱的衣袍,脸上那点虚假的悲悯瞬间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嘲讽。


    苏怀堂只是冷冷别开脸:“赵大人有公干就请直说,若没有,便请回。”


    “啧啧,不愧是苏家小公子,死到临头还是这么傲气。当初你大义灭亲,替摄政王把我弟弟送上刑场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有被人弃如敝履的一天?”赵明德冷冷道。


    言罢对着狱卒使了个眼色,“二皇子有令,苏怀堂十恶不赦,需严加审讯。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贵人请放心,小的明白!”两名狱卒谄媚地笑着上前,一人按住苏怀堂,另一人取出一根细长的铁针。


    苏怀堂瞬间明白他们要做什么——这是诏狱臭名昭著的“透骨针”,专挑人身上最痛的穴位下手,令无数犯人闻之色变。


    第一针扎入指尖时,苏怀堂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十指连心,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赵明德得意的脸。


    “说,山河令在哪?”赵明德俯身问道,“只有你进过公输绝古墓,拿到了地宫钥匙。”


    “我不知道!”苏怀堂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公输绝古墓中从未见过什么山河令……而且,众所周知,我拿到的地宫钥匙是假的,皇陵刚刚开启便出了事!”


    “还不老实!”狱卒冷哼一声,手下毫不手软,第二针扎入额头。


    苏怀堂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他想起幼时寒冬腊月,演武场的青石板冻得梆硬。才七八岁的他被勒令仅着单衣,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剑法动作,虎口早已被粗糙的木剑磨破,每一次发力都是扎心的疼。


    独孤慎身披厚重的玄狐大氅,端坐在铺着团垫的太师椅上,面色沉静如水。见他动作稍有滞涩,便是一声冷硬的呵斥:“不准停!力气再大些!玉不琢不成器!”那严厉的目光扫过他冻得青紫的嘴唇和颤抖的小腿,没有丝毫动容。


    暖阁雕花窗后,独孤伽罗裹着银鼠袄,正偷吃放在高阁上的糖霜梅子。独孤伽罗瞧见院中冻得瑟瑟发抖仍要挥剑的苏怀堂,趁人不备,皱起鼻子冲他做了个极丑的鬼脸。


    “嘴真硬。”赵明德摇摇头,“继续,直到他开口为止。”


    第三针、第四针……因为疼痛,苏怀堂的意识变得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三四岁的幼童,蜷缩在地牢酸臭湿冷的角落里。姐姐苏兰婉用瘦小的手臂紧紧箍着他,黑暗中只有姐弟俩彼此微弱的心跳,还有远处老鼠啃噬草皮的窸窣声。


    苏家倾覆始于族长——苏怀堂父亲的离奇暴毙,彼时灵堂的白幡还未撤,情深不能自抑的母亲便追随父亲自尽而去。


    一瞬间,偌大的家族群龙无首,野心勃勃的叔伯旁支为争夺族长的权利兄弟阋墙,内斗引发混乱。


    某天,一群武艺高超的蒙面盗贼趁虚而入,一夜之间,煊赫一时的苏氏几乎被屠戮殆尽。


    混乱中,几个忠仆拼死护住年幼的苏怀堂姐弟二人,侥幸逃出苏府的尸山血海。可半路上,却被人再次抓住。


    主仆一行人被囚进暗无天日的地牢,一关便是整整两年。


    血腥味与黑暗成了苏怀堂和苏兰婉姐弟共同的童年记忆。


    整整两年,那个沉默的黑衣人从未露面或者索要过什么。他对一行人奉上的值钱珍宝和一切承诺都置若罔闻,却像玩弄笼中鸟一般,对待苏怀堂一行人。


    黑衣人经常深夜闯入,无故鞭打众人,似乎只为他见不得人的残忍癖好,只为欣赏苏家人绝望的崩溃与徒劳的挣扎。


    鞭打过后,黑衣人又仿佛幽灵般失望地退去,只留下众人惶恐不安地等待下一次虐待的来临。


    而苏怀堂他们每一次尝试的逃离或反抗,换来的都是更残酷的虐待。


    苏怀堂曾亲眼看着掩护他们逃跑的乳母,被黑衣人用铁钩拖走,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暗红的拖痕……从此,他和姐姐像两只吓破了胆的小兽,再不敢逃出那扇地牢大门半步,只在投食的粗碗送来时,才敢摸索着爬过去,狼吞虎咽地抓饭吃。


    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黑暗与死寂里,求生的本能将苏怀堂的听觉与感知淬炼得异于常人。他能分辨出不同守卫脚步的轻重缓急,能捕捉到最细微的甲胄摩擦声,这些本事也让他在为独孤慎卖命的过程中,多次死里逃生。


    而此刻,在透骨针的痛苦中,在记忆最深处,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细节陡然清晰。


    地牢中,黑衣人曾有两次因为被执拗的苏怀堂激怒,下手鞭打得特别重,所以无意识靠得很近。彼时,苏怀堂听到过他身上一缕极其细微的声响。


    极细、极微,好像玉石的轻鸣。


    这声音寻常人即便屏息凝神也难听到。而在地牢的死寂里,求生本能将苏怀堂的听觉磨砺到极致,也只有他才能分辨这细微的差别声。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如今又被囚禁在诏狱,这类似的环境又将他的记忆拉了回来。


    “叮”,一声清脆的颤音,在他濒死的意识中轻声回荡,刻进骨髓的二十年的痛苦记忆,又一次袭来。


    一模一样的声音,决计不会错!


    不是金属撞击的清脆,不是寻常玉佩的清越。


    “咳咳咳”,苏怀堂骤然从昏迷中惊醒,他艰难地睁开眼,瞳孔倏然缩紧,原本麻木的眼底取而代之的是狠厉的凶光,死死望向在声音来处,仿佛要将那背后的真凶扯出来,咬断喉咙!


    赵明德早就已经走了。


    恍惚间,他听见不远处有人责骂狱卒说:“这什么鬼地方,又黑又臭!世子您小心点!当心脚下的路,苏怀堂就关在最里面的监牢里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苏氏血脉


    世子……苏怀堂混沌的脑海中浮现出独孤伽罗的脸。那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 总是用阴鸷的眼神看他,嫉妒义父对他的器重。是了,一定是独孤迦罗从中作梗, 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从自己手中调换了真令牌……


    苏怀堂浑身发抖, 指尖的血滴在地上,形成一小片鲜艳的正红色。


    就在他即将再次昏过去时,牢门再次打开。


    这次走进来的是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穿着月白云锦蟒袍,纤尘不染,头发高高束起, 望向苏怀堂的目光,带着独孤世子惯有的、浸入骨髓的倨傲。


    “阿弟,诏狱滋味如何呀?”他蹲下身,用帕子擦了擦苏怀堂脸颊的血,“兰婉身居后宅, 并不知晓你的消息, 而父王念及旧情,特允我来送送你。”独孤伽罗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顺便, 告知你一声……那真正的皇陵地宫钥匙, 已被本世子寻获。皇陵珍宝,尽归摄政王府所有。”


    他顿了顿, 欣赏着苏怀堂惨白如纸的脸色,语气愈发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本世子可不像你,贪功冒进、胆大妄为,竟然敢用假令牌欺瞒天下人, 惹了那么大的笑话,不但伤及无辜,还……断送了自己的后半生。”


    言罢,独孤伽罗起身抬手,示意下人将一个食盒送进来,冷冷道:“我们郎舅一场,今日也不好空手前来,这些都是兰婉素日爱吃的,你们姐弟情深,想来口味也差不多。”


    食盒一打开,整整齐齐摆着几样清淡小菜:蜜渍青梅酸甜开胃,清炒时蔬鲜嫩爽脆,一小盅银耳莲子羹温润清甜,还有几块软糯不腻的桂花糕,都是女子偏爱的细腻口味。


    苏怀堂眼神冷冷扫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入狱的半月里,太多人想来看他落魄的反应。


    初陷囹圄时,他坚信清者自清,更笃信一手扶植他、视他为左膀右臂的义父独孤慎大权在握,定会力挽狂澜,还他清白。


    日复一日的酷刑与等待中,最初的笃信逐渐变得不确定,义父,还会来吗?


    苏怀堂心底没有放弃希望,还残留着一丝企盼。


    直到接连不断的折磨,将他逼入绝境,苏怀堂终于丢掉一切侥幸,开始以近乎自虐的方式对近来发生的事情进行复盘。


    他在脑海中重演每一个踏入公输绝古墓并获取“皇陵钥匙”的步骤:从义父交给自己的古墓地图,到开启机关,到与江湖高手交手,到最后血祭铭文的完成……每一步他都反复推演、校验,绝无半分差池!


    电光火石间,一个想法如惊雷炸现——开启地宫皇陵前夜,独孤慎突然莅临苏怀堂府上,玩笑式地借用地宫钥匙把玩。


    彼时独孤慎面露赞许,将钥匙执于手中鉴赏片刻,他指腹摩挲过宝石镶嵌的钥匙,笑言“果然巧夺天工”……但是那不过一盏茶的光景!


    然后便交还自己保存。难道……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苏怀堂便感觉浑身一阵战栗,胃里有种近乎痉挛的抽痛,不敢置信和荒谬感并存!


    难道是义父调换了地宫钥匙?!


    仿佛仅是触及这个可能性,便是对自己过往二十年信仰最彻底的亵渎和毁灭。


    苏怀堂强迫自己转移思绪,放过将这点没有真凭实据的疑虑。但是,心却如坠万丈深渊,信任已悄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一点都不吃?”耳畔传来独孤伽罗诧异的询问声,“不吃就算了……反正我送过了,他日……哼,对兰婉也算有个交代。”


    苏怀堂的思绪被拉回来,他的视线缓缓垂落,无意中扫过独孤伽罗腰间显眼的一枚腰牌,从未见过的模样,在诏狱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又冰冷的光泽。


    觉察到苏怀堂凝视的目光,独孤伽罗唇边那抹嘲弄更深了几分。他指尖优雅地挑起那枚腰牌,指腹在繁复的竹叶纹路上轻轻一抚,中间镶嵌的铃铛被拨动,发出一缕轻微的颤鸣。


    熟悉的声音,他幼年在地牢听过两次,绝计不会认错!


    “在地牢关了这半月,阿弟眼力依然这般好!”独孤伽罗语气骄傲,带着刻意的炫耀,“父王已将独孤氏族长掌权的信物相授,大事已定……苏怀堂,你如今还拿什么跟我争!”


    不可能……彼时独孤伽罗尚且年幼,绝不会是他。


    “咳咳……呵……”一声极轻、极短促的轻笑,从苏怀堂喉间逸出,混着阵阵压抑不住的呛咳,听得人心理发慌。


    苏怀堂唇边那抹虚浮的笑意骤然牵动胸前伤口,他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脚下虚浮几乎跪立不住,冷汗顷刻浸透鬓角。可笑声却未停止,反在剧烈的呛咳中愈发清晰。


    独孤慎……原来是你!


    近二十年……他奉若神明的义父,他拼尽一切报答的知遇之恩,原来……竟是苏家覆灭的根源?这个念头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少年人心口,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近晕倒。


    像是终于看清了一个荒诞绝伦、却缠绕了自己整整二十年的巨大骗局,苏怀堂此刻连愤怒都显得多余,脸上只剩下一片万念俱灰后的了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这二十年……原来不过是一场……愚不可及的笑话?”苏怀堂微微仰头,呕出一口黑血。


    义父,到底为什么?!


    他忽然想起在在半步当铺看到的紫微斗谶预言残句——“欲夺半壁山河,须以百骨筑高台,必得……氏至宝……”


    必得……苏氏至宝……异世眸!


    五姓十族的传说中苏氏一族继承了异世眸血脉,拥有者可以摄魂夺魄、控制人心,甚至可以操纵亡灵大军。


    所以,独孤慎听信了长孙无垢给他的预言,屠戮苏氏族人,只为寻得至宝异世眸继承人,助其夺取江山。


    所以,独孤慎将苏氏姐弟囚于地牢,日常打骂折辱只是反复试探,试探其中是否有人在危险中会激发异世眸力量。


    可惜,彼时苏怀堂尚且年幼,尚未觉醒,任凭其百般试探也无用!


    囚困了几年后,独孤慎终于放弃,可又不甘心失去苏氏血脉的支持,便又扮成救命恩人将姐弟光明正大接出地牢,将苏怀堂淬炼成一把趁手的刀。


    零碎的线索拼凑成图,前因后果终于彻悟。


    想通了这一切,苏怀堂右眼瞳仁深处,一抹妖异的红色如滴入水中的血珠,骤然晕开,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快到独孤伽罗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苏怀堂反应极快,在异色彻底显现前便极快地闭上眼睛,他额角青筋微跳,将那股失控的力量死死压回去,掩住那抹的诡异的红色。


    不过一息,复又睁开双眼,眸色如常,不见半分波澜,只剩下唇角缓缓牵起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赤红,只是错觉。


    独孤伽罗被苏怀堂唇边那抹无望又冰冷的笑意骇住,一股莫名的惧意混杂着说不清的烦乱涌上心头。


    他看不懂苏怀堂笑里的含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陌生的、失控的感觉让他恼羞成怒,独孤伽罗强压着慌乱怒斥:“你……你疯了不成!”语罢,几乎是仓皇地拂袖转身。


    到了门口他又恶狠狠地折返,“苏怀堂,你别逞强,好戏才刚刚开始。”


    独孤迦罗话语中的恶意不加掩饰,“以后会有更多客人来看你。那些被你处置过的保皇派家眷,被你参过的保皇派文官……他们可都等着呢。”


    牢门关闭的声音如同丧钟。苏怀堂瘫跪在地上,生平第一次感到无助。


    “指挥使,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老张迟疑地用粗糙的手探过铁栏,递过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破碗,浑浊的水面浮着些不明絮状物,微微晃动。


    “喝点水解解渴吧……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老张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苏怀堂望着那碗底沉淀着泥沙、污秽不堪的水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嫌恶,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沉重的手臂,抓住了冰凉的粗陶碗沿。


    他费力地抬眼,干裂渗血的唇瓣动了动,艰难咽下大半碗水。“带你家主子来见我吧。”


    “主、主子?指挥使大人您说什么?小的……小的听不懂啊!”狱卒老张脸上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身子下意识佝偻着后退,浑浊的眼珠慌乱躲闪。


    苏怀堂强撑着坐起身,倚住冰冷的墙壁,唇边弯一抹冷笑,声音有些气力不□□些狱卒对你避如蛇蝎,纵使面上不显,对你却仍是有令即行,半分不敢怠慢。”


    苏怀堂的目光缓缓扫过老张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绝非日夜劳力的手……而是练习铁砂掌日积月累的痕迹。”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颦着眉头又勉强咽下一口水,“至于这快入暑的夏天……你却终日带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巾护着脖颈,前日其他狱卒醉酒打闹时不小心将酒水泼到围巾上,你也不肯解开……传闻望星楼会在组织成员身上烙下一个‘星’字?也不知我猜的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张脸上所有的慌乱、卑微、瑟缩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直起佝偻的背脊,那张布满风霜的老实面孔,此刻竟只剩下一种冷静,连声音都褪去了卑微的颤抖,清晰而冷硬:“进了诏狱,鸣玉公子还有心发现这些微不可察的破绽,果然令人佩服……主子,今夜子时,会亲自来见您。”


    苏怀堂眸色深沉,“你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安排你屈尊关照我这样一个丧家犬,到底有何企图?”


    老张闻言,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丝微笑,透着难以难说的怪异:“指挥使何必心急?待今夜得见,一切……自当分晓。”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假如二凤是始皇的太子、 人间灶(美食)、 禅月、 檐上春雪、 和杀殿有感而孕后、 夫人,万万不可、 夫君他今天造反了吗、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