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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求你了


    话音未落, 四周的树林中,顿时传来沙沙的声响,原本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开始清晰, 数十个身影从四面八方现身,他们身形隐匿、速度极快, 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只是目光呆滞。


    瞬间,数道身影如箭矢般扑向三人,动作如同鬼魅,“是被控制的平民灵力觉醒者!”


    林闲恨恨淬骂一声, “望星楼到底都是些什么人,竟然如此丧心病狂,致使无辜平民沦为他们手中的杀手工具!”


    小女孩凝眸微笑,似乎并不急于出手。


    她的眼睛——那原本清澈稚嫩的眼睛,悄悄燃起了耀眼的红色火焰, 她直直盯着林闲的身影微笑起来, 火光在瞳孔中欢喜地跳跃。


    “林闲小心!”昭昭见状急忙呼喝。


    林闲不察顿觉一股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仿佛站在燃烧的地面上, 炙热的岩石不停地裂开, 发出刺耳的声响, 仿佛每分每秒都置身烈焰火海中,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 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在这种极度的痛苦中融化,只剩下那如同地狱般的炽热与煎熬。


    “是幻术!”


    然而,最可怕的并非火焰灼烧,而是那无尽的无助感,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四周被无穷无尽的火海包围,每一秒钟的痛苦都拉扯着他的意志,撕裂着他的灵魂——他开始怀疑自己,想要自我了断以终结。


    长孙意芙见状,从杀手的围斗中抽身,反手一道凌厉的剑光刺破长空,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直指向小女孩,周围粗壮的树木应声断成两截。


    “天一剑法,天幕孤鸿!”小女孩肉眼可见的慌乱,赶忙逃跑同时向左右呼喝道,“蠢材,快点保护我”,两个死士闻令而动,直直地挡在小女孩面前替她挡下这一招,整个人被撕裂惨不忍睹。


    小女孩被人抱起躲在远处逃过一劫,“找死”,孩童稚嫩的唇间吐露满溢的杀意,“你杀了我的胖熊和毛毛,不听话的孩子今日便要得到惩罚!”


    她眼眶微微发红,聚焦注视着长孙意芙,双眸是赤红的火焰。


    长孙意芙剑刃在指尖轻轻一转,挥出剑光护在身侧,小女孩带着一丝不属于她年纪的狠厉,扬起一侧唇角冷笑,“不自量力”,双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低声道——“燃”


    痛苦瞬间穿透长孙意芙,她连连后退几步,剑尖在地面发出“刺拉拉”的剐蹭声,划出长长的拖痕,一口鲜血重重地呕出来。


    昭昭面色沉沉,素手轻扬,漫天银粉落在小女孩身侧,看似琼玉碎雪,实则暗藏穿骨裂肌之锋!


    小女孩此刻分不出心神对付昭昭!她余光瞥见赶忙后退,惶急颤声:“石老!帮我!”


    一旁的黑衣护卫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跃起飞身保护小女孩的刹那,却见昭昭袖底寒芒再闪!


    第二道“浮光银粉”后发先至,没入黑衣护卫肩胛,溅起星星点点血色!


    “好一招声东击西的‘浮光掠影’!你是青衣门花旦——银镜?”黑衣护卫石老虽然身上多处被洞穿疼痛难忍,反手却如铁闸锁死昭昭腕骨!


    剧痛袭来,昭昭忍着顺势旋身,任由腕骨发出刺耳碎响,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利刃抵上他后背的心口!


    “我是谁你还不配知晓!”


    “昆山玉碎!—青衣门老生银翎子的独门招数?你到底是何人?”


    未等他反应,昭昭右手“折梅手”精准锁死他咽喉,将其拖至小女孩面前。


    “放人。放开林闲和长孙意芙!”


    昭昭气息微乱,咳出一丝猩红,指尖银簪却轻巧刺入跪地黑衣护卫的心口处半寸。


    腕骨迟滞的剧痛传来,昭昭脸色惨白,冷汗浸湿额角碎发。目光转向吓呆的小女孩,唇边勾起一抹轻笑,“不然…小妹妹可要换个新护卫和玩伴了。”


    “你这个恶女人——!快放开他!”小女孩焦躁地跺了跺脚,凝滞空气瞬间变得柔和,林闲手中利刃落地,眼中有刹那的清明。


    小女孩恨恨盯着昭昭,退后几步,藏身在其他护卫身后,冷冷吩咐,“给我杀了她!”。


    昭昭此刻再使不出力气应对,刃锋的寒气迎面而来,她颇有些认命地闭目待死。


    谁知下一瞬,只听一声极轻微的破空之音,“咻!”


    那高举兵刃的护卫身形猛地一滞。


    他喉间赫然多了一点银芒,温热的血点溅上她的脸颊。


    护卫轰然倒地,双眼圆睁,满是惊愕。


    不待众人反应,夜色中银芒再闪,如索命的流萤。


    只听几声闷响,银色的流星镖如同星辰坠落,带着一道道凌厉的风声破空而出。


    余下的护卫便接二连三地倒地,顷刻间,林中只剩满地狼藉与刺鼻的血腥气。


    “什么人?敢拦望星楼的生意?”小女孩被死士护在身下,眼神愤怒。


    地上铜铃突然无风自鸣,三枚镶孔雀石带着锁链的飞镖呈品字形钉入小女孩的肩胛骨——是独步江湖的暗器“流星镖”。


    昭昭眼中略过微弱的笑意,猛然抬头看见身后站着十二名玄衣护卫,镖尾系着的银链延伸至黑金车辇旁一个小姑娘手中。


    她一身浅粉色衣衫,正笑盈盈地注视几人。


    “玉衡?”昭昭略有迟疑问道。


    少女俏皮一笑,“小司命怎地总是分不清我和阿姐,我是玉容。姐姐因为之前看护小司命不当,正被关在家中受罚。”


    玉容低声探向车辇询问道,“门主,如何处置这些被训练成杀手的平民觉醒者?”


    车帘纹丝不动,轿中传来有人轻声敲击车辕的声音,一缓两急。


    下一秒,玉容手中的流星镖铁链骤然收紧,小女孩的眼睛大睁,瞳孔骤然放大,眼眸中满是惊慌与不安,生存的本能感应到恐惧的事情将要发生,像是一只迷失的幼鹿,迷茫而无助。


    “不要!”


    昭昭焦急地站起身阻止,“门主恕罪,她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被有心人利用、什么都不懂!”


    锁链拉下去将四分五裂,小女孩就活不成了。


    半晌,还是昭昭终于低头放缓了口气,“阿湛,算我求你了。”


    闻言,轿内的人终于缓缓露面,“私下珞珈山、擅自行动去淮安王府,还落得了个遍体鳞伤的模样,如今这样是你罪有应得!”


    来人身姿如松,带着玄铁熔铸半面修罗纹面具,遮住了他的额头、眉骨和鼻梁,只留下轮廓分明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那双眼睛,深邃如星辰清冷,透过面具的狭窄缝隙若隐若现。


    腕骨剧痛让昭昭意识涣散,指尖嵌入染血的泥土,试图抓住一丝清醒,视野里只剩一片混沌的血色与黑暗。


    她强撑着站起身,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襟,在身下洇开一片粘稠的暗红。


    “昭昭知罪,任凭门主责罚!”


    她视野模糊晃动,身子软软地向前栽去,意识模糊间只觉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然而下一瞬,那双手便如被烫到般猛地卸力,克制地抵住她微侧的肩膀,将她与自己隔开一段距离。


    可那低垂的、紧锁在她苍白面容上的目光,却泄露出无法掩饰的焦灼与疼惜,连带着托住她臂弯的手指,在衣料下不易察觉地微微蜷紧。


    上官云湛解下身上的白狐裘大氅披给昭昭,又细细端详替她收拢好头发,吩咐左右,“带小司命回去。”


    “林闲快醒醒!?”林闲的火焰幻境比长孙意芙陷得久,此刻浑失去知觉瘫倒在地,意芙求助地望着昭昭,“言姐姐,你快来瞧瞧他!”


    上官云湛充耳不闻,抱起昭昭准备离开,却被她轻轻拉住衣袖,“你救救他。”


    “他是什么人?”上官云湛的眼神第一次落在林闲身上,眸色是看不出的深沉,“萍水相逢便让你这般关心?”


    语气骤然带上三分嘲讽,“莫不是又喜欢上了他?!身边有一个陆子晏还不够吗?!”


    言罢,耐不住昭昭坚持的眼神,转身吩咐玉容,“派人去看看,若有几分像薛景珩便杀了,若是其他人……先留着性命押解回去。”


    玉容亲自上前查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道,“启禀门主,这人应与淮安王无关,他深受重伤,若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瞧着瑟缩的被流星镖锁住的小女孩,玉容心生怜悯,出声问道,“门主,这个小女孩如何处置?”


    昭昭血气翻涌已然说不出话,闻言手指用力拽紧了上官云湛的领口,带着几分哀求地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心事千钧重,手段却似三月柳,拂面不伤人。”


    上官云湛目光沉沉锁着她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昭昭,我告诉过你很多次,心软是你的好处,终有一日会成为别人刺向你的刀。”


    上官云湛颔首示意玉容,“留她一命,带回青衣门吧。”


    “是。”玉容领命而行吩咐左右,“你们先押解这个小女孩随门主回去”,然后指了指林闲,“他伤的太重,我先施针护住其心脉,留下几人为我护法,稍后同门主汇合。”


    作者有话说:


    每晚码字时间过得嗷嗷快。


    第62章 上官公子


    “小司命醒了吗?”


    “禀门主, 还没有。”


    “我去瞧瞧她。”


    屋内,烛影将少年轮廓镀上一层暗金,上官云湛带着面具斜倚在床边, 玄色衣袍下摆淌着银线勾的浪涛纹,随交叠的长腿在青砖地上铺开, 倒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威压。


    一盏茶的功夫,昭昭才悠悠转醒。


    “醒了?”面具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瘦了。”


    她喉咙干涩, 只微微动了动手指,算是回应。


    “千面罗刹勾连独孤迦罗背叛青衣门,半月前已经死在苏怀堂手中……”上官云湛顿了顿,似乎斟酌着用词,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在淮安王府时候……薛景珩对你如何?那人……心思深沉, 绝非善类。你需得小心,莫被表象迷惑, 再受其害。”


    昭昭心头微微一跳, 她不想深谈这个话题。


    目光落在上官云湛脸上的面具上, 忽然伸出苍白微颤的手,指尖朝着面具边缘探去。


    “为何……还戴着它?”她声音沙哑, 带着伤后初愈的虚弱。“小医仙不是已经为你重新画皮了吗?”


    她的动作突如其来,上官云湛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头微微后仰,避开了她的触碰。


    怔楞后, 随即放松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无奈的自嘲道:“画皮……自然是好了的,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容貌。”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只是……习惯了面具覆在脸上,倒像是……多了一层甲胄,莫名觉得安心些。”


    他不再躲闪,甚至微微向她倾身,声音低沉:“你若想看,便看吧。”


    得到默许,昭昭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边缘。


    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面具从他脸上取下。


    面具滑落的瞬间,烛芯爆开的火光跃入,一张俊美无暇的面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皮肤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


    只是一双眼眸深如寒潭,带着天生的矜贵与疏离,却又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惑人。未束的墨发有几缕垂落襟前,与松垮衣领间露出的锁骨纠缠不清。


    昭昭微微一愣,熏笼里荷花香气陡然浓烈起来,脸上顿觉热辣辣的烫。


    上官云湛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


    这反应让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悄然放松,甚至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带着绝对自信的弧度。


    世人只知临安双璧,已是人间难寻的绝色。然,若论彼时的上官公子,如雪岭孤松,似云间皎月,令人见之忘俗,心折不已。


    ——他对自己的容颜,向来有着清醒的认知。


    上官云湛轻笑一声,唇角梨涡盛着烛光明明灭灭,“没让你失望吧?若是,比起临安双壁苏怀堂和……薛景珩又如何?”


    听得他的话,昭昭耳根蓦地一热,慌忙垂下眼,“他们各有千秋,”低头假装去整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袖,声音轻得微不可闻,磕磕绊绊道,“自然、自然是你更、更好看些……”


    上官云湛目光沉沉,将她少有的慌乱收入眼底,忽而倾身,嗓音低沉带笑:“原来你也会害羞?”


    “药快凉了。”他自然地端起一旁温着的药碗,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昭昭有些怔楞顺从地张口,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


    等他喂下第二勺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子晏呢?他可曾回青衣门?”


    喂药的动作骤然一顿。


    上官云湛握着药勺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陡然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不满,“他承诺过要用生命护你周全,结果呢?”


    上官云湛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紧要关头,竟先顾着自己事,弃你于淮安王府的险境而不顾!若非如此,你怎会伤重至此,躺在这里!”


    药碗被他重重搁回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昏暗的烛光下,昭昭强撑着仰头,急急地辩解,“子晏临行前已安排了人策应……是、是我让他走开的!”


    上官云湛只是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也没有说,但那紧锁的眉头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已是最清晰、最强烈的不满宣言。


    任何理由,在上官云湛眼中,都比不上昭昭重要。


    “你好好休息……”上官云湛显然不想与她争辩,替昭昭盖紧了被子后离开,“午后我再来瞧你。”


    午后,日上三竿,昭昭撑起依旧发软的身子坐起,目光扫过自己房间,金丝楠木梳妆台光泽温润,案头那支汝窑天青釉梅瓶,釉色纯净如雨后初晴的天空,瓶内斜插着几支新折的玉兰,花瓣上犹带晨露。


    “阿湛?”她声音微哑地试探。


    无人回应。


    眼底残留的惊悸瞬间被一丝狡黠取代。


    她轻轻挑眉。


    赤足踩在厚厚的西域绒毯上,无声无息,脚步还有些虚浮。


    她像一只灵巧的狸奴,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安静的庭院——很好,暂时无人。


    几乎在她踏出院门的瞬间,两道青色身影如鬼魅般无声拦在面前,动作整齐划一。


    “让开!”昭昭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小司命恕罪!您不得擅自离院。”护卫声音平板,毫无波澜。


    “私下珞珈山的罪过门主已经小惩大诫过了,如今我虽然是带罪之身,但是连出院的自由都没有?”


    昭昭声音陡然拔高,不满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整天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你们是想闷死我?”


    没有任何预兆,昭昭身形一晃,素手化掌,带着凌厉风声直袭左侧护卫!


    护卫反应极快,侧身格挡,两人严密守住方位不许她离开。


    “小司命,莫让属下为难。”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一股无形的强大威压骤然笼罩小院。


    两名护卫立刻收势,垂首肃立:“门主!”


    上官云湛缓步踏入,半张面具紧紧贴合住面庞,玄色衣袍衬得他愈发冰冷,带着审视与不悦,他薄唇微启,“伤还没好,又想溜出去?”


    “是我吩咐护卫关了你的禁闭,你别无理取闹迁怒旁人。”


    昭昭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敛去方才的怒意,换上一种刻意为之的乖巧,声音也软了几分:“阿湛……我就是觉得屋子里闷得慌,想出去散散心也不行吗?”


    她试图上前一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上官云湛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反而更冷了几分:“散心?”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嘲讽的弧度,“我瞧你是心思不定,想回淮安王府吧?散心需要打伤我两名护卫?”


    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戳穿,昭昭脸上刻意维持的娇俏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被看穿的羞恼和更深的怨气。


    她不服气想转身回房,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仿佛有无数冰针在血脉里穿刺。


    “砰!”一声闷响,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上官云湛瞧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小医仙昨夜帮你瞧过,伤已经好了大半,这招没有用。起来!”


    他以为她是在用苦肉计逃避责罚。


    然而,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这绝不是装出来的!


    “小司命?!”护卫惊呼出声,显然也看出了不对。


    上官云湛瞳孔骤然一缩!“蛊毒又提前发作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片刻后脸色剧变,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可明明还未到时间?上官云湛心口一沉,吩咐道,“传我的命令,去请小医仙!”


    上官云湛将其抱回卧榻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精准地挑开她衣襟繁复的盘扣,衣衫滑落露出莹润肩头和素色小衣。


    昭昭无意识发出一声细碎痛苦的抽气,身体本能地瑟缩。


    上官云湛神色未变,掌心已稳稳抵住她的后背,将内力强行输入她体内,强行压制她体内肆虐的蛊毒。


    上官云湛额角青筋微凸,冷汗瞬间浸湿鬓发,沿着紧绷的下颌滑落,却丝毫未影响他掌心持续不断的内力输送。


    直到她紧蹙的眉尖终于舒展,唇上青紫褪去,呼吸趋于平稳,他才猛地撤回掌心,指尖捏着素绫衣缘,想替昭昭拢上衣裳。


    微光里,她竟如此安静地躺在他身侧。


    不是往日里骄纵狡黠的模样,也不是练功时不服输的倔强紧绷。


    呼吸清浅,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脸颊因熟睡透出一点温软的粉,像晨光里最细润的瓷器。


    上官云湛惯常清冷的眸光,此刻沉在昏暗中,胶着在她微启的唇线上。


    “上官门主这‘望闻问切’的功课倒是比我还厉害几分?”清泠泠带着讥诮的女声突兀响起。


    作者有话说:


    诶,不得不叹一口气,当年的上官公子……


    第63章 执念生


    小医仙倚在门框, 一袭素净青衣,掩不住眉眼间的冷傲与疏离。


    她慢悠悠踱步进来,目光如淬了冰的银针, 先扫过衣着整齐昏睡的昭昭,最终钉在上官云湛身上。


    上官云湛指骨分明的手指稳稳地托着杯热茶,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侧颜,唯有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周身气息沉静得近乎凝固。


    小医仙的目光未在昏睡的昭昭身上多停留,三两步径直走到上官云湛面前。


    在他蹙眉欲避的刹那,她素手如电, 已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腕脉,力道不容抗拒。


    “你做什么?我是请你来给昭昭诊脉!”


    上官云湛眼帘微垂,声音似寒玉相击,沉冷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仪,清晰地表达着他的不悦。


    “做什么?”小医仙嗤笑一声, 指尖感受着上官云湛脉象中那股灼热紊乱, 抬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恸和凝重。


    “你刚完成‘画皮’不久, 元气未固就敢强行动用本源内力替别人疗伤?!如今寒毒反噬的滋味, 烧得五脏如焚的痛楚, 想必很销魂吧?!”小医仙抬起切脉的指尖,冷冷看向面前的任性少年。


    她死死攥住上官云湛宽大的袖袍, 指尖因用力而痉挛。


    小医仙那双总是盛着深潭如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只剩灼人的惊痛与急切。


    “你感受不到吗?每一次强行动用内力,你心脉上的裂痕就会多增一道!”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昏迷沉睡的昭昭,声音带着战栗的颤抖。


    “你看看她!她神魂尚稳,不过是先天顽疾, 尚有机会调息!可你呢?”


    她的目光转回上官云湛苍白如纸、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身影,语带威胁,一字一顿语如冰锥:


    “你再不收敛调理,这身辛辛苦苦、好不容易重塑的根基,怕是要先于她彻底崩毁!届时……届时莫说救她,你自己也自身难保!便是我师傅药王谷谷主复活、大罗金仙临世,也难救你性命!”


    上官云湛闻言脸色愈发苍白,唇线紧抿,却未反驳。


    小医仙垂下手,目光终于扫过榻上无知无觉的昭昭,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刻毒:“已经跟你说过千百次,昭昭并无大碍,她体内蛊毒似乎是娘胎里带来的,只是定时发作骇人,于性命无碍,只有你和陆子晏两个蠢货,一定要强行灌注内息和以毒攻毒的法子替她减轻痛苦罢了。”


    上官云湛既没有暴怒,也没有辩解,他只是轻轻垂下眼眸,揉了揉眉心,眼底余下深不见底的倦意。“青梧,你先出去吧……我累了,想安静一会儿。”


    小医仙冷哼一声,愤怒转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决绝。


    案上那盏青瓷茶碗被拂过的衣袖扫落在地,一声脆响,用这满地的狼藉,宣告着她震耳欲聋的抗议。


    小医仙挺直着背脊,一步步向院门走去。


    只是心口闷得她几乎窒息。


    无来由的心口绞痛。


    医者却不能自医。


    五步。


    三步。


    一步。


    离门口只差一步之遥。


    那股压抑的、混合着委屈和埋怨的情绪,如同被强行按压下去的洪水积蓄了力量后卷土重来,力量更强更汹涌澎湃。


    几息令人难堪的沉默后,她猛地顿住脚步,没有立刻回头。


    背对着上官云湛,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上官云湛,你别忘了……”小医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冰冷。


    “当初是谁从烂泥中爬出来拉住我的脚踝,求我救他一命。”


    身后阴影中的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看不真切。


    小医仙的胸膛微微起伏,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混合着更深的委屈涌上来,驱使着她,将那句最锋利、最能刺穿他骄傲的话,狠狠掷出:“你彼时不过是被同胞姐姐背弃的可怜虫!浑身筋骨尽碎,像摊烂泥般趴在臭水巷里,与蛆虫争食,是我、是我从阎王手里将你抢了回来。”


    屋内,烛火在上官云湛身后的案几上静静燃烧,将他端坐的身影投在门框上,拉得斜长而冷硬。


    他目光落在手中茶盏上,只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口吻应道:“我记得……云湛一直感念青梧姑娘救命之恩,来世……当衔草结环相报。”


    闻言小医仙非但没有欢喜,更是难过,她靠在门外石阶上,身体不断滑落,喃喃自语带着哭腔,“……上官云湛,你没有心……”


    澎湃的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让所有狠话都变成了委屈的控诉。


    “可我何曾要你报答……”


    月色勾勒出她僵立着、微微颤抖的单薄轮廓。


    小医仙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又被自己强行压住,脊背绷成一道既脆弱又倔强的弧线。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眼中是一切情愫被碾碎后的清明。


    “上官云湛,你不曾爱我,亦不曾给过我半分错觉,所以,正因如此……我就连抱怨你冷漠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烛火一跳。


    光影滑过昭昭沉睡的面容。


    上官云湛目光无意识追着那点暖色,凝在她微蹙的眉间。


    多年前相识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入心头。


    他们第一次见面,应该少时的阖宫夜宴。


    彼时,上官夫人染着蔻丹的手指,遥遥指向远处那个锦衣华服、玉雪可爱的小郡主,“湛儿,将来把福安郡主说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许是被念的感应,七八岁的言靖雪恰好抬眼,彼时,她正仰头吃一枚糖渍梅子,鼓着半边腮,唇上沾着晶亮的蜜色。


    乌溜溜的眼珠清亮见底,毫无杂质,碰上上官云湛的目光,小姑娘忽然弯起眼睛,颊边陷进一点小小的窝,绽开一个妥帖的笑容,伶俐又软糯地唤了声:“弟弟好。”


    那时上官云湛不过五六岁,心气却极高,只觉满堂锦绣皆俗物。


    年幼的上官云湛微微蹙眉,撇开眼,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母亲,孩儿讨厌那些花团锦簇的氏族贵女。将来能成为上官主母的人,必是能与我并肩、匡扶大业的女子。”


    上官夫人闻言被逗笑,“好,就依湛儿的。”


    第二次,夜宴回廊。


    春夜微凉,福安郡主十六岁生日宴,正是灼灼其华的年岁。


    他隐在暗处,戴着遮掩面容的半张银质面具,听宫中暗卫讲述福安郡主追逐薛家二公子那些荒唐事。


    灯火阑珊处,正巧言靖雪提着裙摆走来,发间金钗振翅欲飞,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刀光劈开暗影。


    她步履轻盈,眉眼间是未曾被世事侵染的明媚,仿佛整个夜色都被她点亮。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陌生的、剧烈的鼓动——像沉寂多年的古井被投入巨石,激起莫名涟漪,不觉怔在原地。


    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贪婪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你是谁,是受了伤吗?为何带着面具遮掩?”福安郡主不觉停驻在他身侧好奇打量,“我怎么从未在宫中见过你?”


    “靖雪?”听见身后薛景珩的声音传来,她含笑越过他径直朝着薛景珩走去。


    薛景珩敏锐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了他面具后的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警觉与宣示。


    他后知后觉地攥紧了拳,某种强烈的念头黯然生长,却似乎晚了一步。


    第三次,破败村舍。


    彼时他拖着几乎散架的残躯,顶着另一张极其平凡、甚至有些粗陋的脸,躲避同胞姐姐的追杀,像一只阴沟里爬出的老鼠。


    被至亲之人抛弃,被至信之人背刺。


    昨日云端执棋的贵胄,今日烂泥里刨食的蝼蚁。


    从前上官公子眼角余光都懒得扫过的脸孔,如今却对着他露出嫌弃鄙夷的神色,而他还要对着这些市井小人苦苦哀求,以求换取食物果腹。


    自从那场刺杀之后,他清醒过来,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


    从云端跌进粪土,爬着挣命。


    狼狈不堪的境遇一度让他自暴自弃,自卑如同跗骨之蛆。


    却意外在山野荒村中碰见言靖雪。


    茶馆巷间都传闻言家失势后,福安郡主自戕,却没想到她失忆流落自此。


    彼时,她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却难掩天姿国色。


    薛景珩不在她身侧,意外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陆子晏。


    她好心地端着粗陶碗,给素未相识的这个臭乞丐一碗水解渴。


    动作自然而寻常,眼神平和,没有一丝一毫因他此刻形容狼狈而产生的怜悯或厌恶,一如他记忆中最初那抹澄澈的星光,穿透了他此刻所有的污浊与不堪。


    碗中的清水映着她低垂的眉眼,也映出他此刻扭曲卑微的倒影。


    就在那一刻,心底某个声音疯狂叫嚣,盖过了伤痛与自卑——“想要她永远陪着自己!”


    这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他所有的迟疑与顾虑,成为支撑他活下去、重新找回过去上官云湛的唯一执念。


    烛芯“啪”地轻爆一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昭昭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动作轻柔,眼神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谁是谁的执念,谁是谁的劫。


    “我不会让你再回到薛景珩身边,你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爱情是一场精准的报应


    第64章 双生子


    玉容醒来的时候满身血腥气, 鼻腔里灌满恶臭的霉味,后颈火辣辣地疼,应是被人从背后暗算劈过手刀。


    外面是车轮晃动的声音。


    “别动。”耳畔传来极轻的少年声音, 林闲的声线里是仿佛掺着砂砾般的嘶哑,“我们中了软筋散。”


    玉容试着运功, 丹田空空如也,粗麻绳陷进手腕和脚踝的皮肉里,使不出半分力气挣脱。


    囚车上的木板里凝结着黑褐色的污渍,像是经年累月的血垢。


    七八个蜷缩的人影紧挨着。


    “这是哪里?”玉容低头看自己披散的头发——原本的累丝嵌宝金簪不见了,粗麻囚衣领口敞开, 锁骨下方赫然烙着新伤,似乎是一个六芒星的图案。


    “新来的两千一百三十九号还没醒吗?”


    一道粗粝的男声响起,铁靴踢踏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在玉容身旁戛然而止。“莫不是装死?”


    玉容自幼被养在上官府,即使后来跟着上官云湛流落在外, 也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闻言顿时大怒,“你敢这么这么跟我说话?”


    她正要发作却被林闲一把抱住阻拦, “大人恕罪, 大人恕罪!拙妻得了失心疯,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个疯婆子一般计较。”


    玉容闻言不满地挣扎, 嗷呜一口咬上林闲掩住她口鼻的手掌虎口处。


    林闲瞪圆了眼睛,咬着牙忍住疼,却没有放开桎梏玉容的手,继续狗腿地对着来人陪笑脸道,“你瞧, 这婆娘疯了!”


    方才说话的看守见状冷哼一声,转头朝另外一个新来的刺头走去——他跳上马车,竟用膝盖压住了那人的胸膛,连刺几刀,那人很快就没了声息。


    片刻前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此刻像一块破布一样,被看守从马车丢了下去。


    化尸水撒上去,“滋啦”的黑烟过后,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壤。


    众人见状顿时安静下来,再不敢出言吵闹。


    “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玉容的声音带着颤抖,终于不再挣扎,指尖抓紧了林闲的衣袖。


    “望星楼。”


    林闲顿了顿,谨慎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解释道,“路上,我偷听到看守们的谈话,他们要将这一批平民觉醒者带去望星楼。”


    林闲言简意赅,在玉容耳边低语,“你为我施针救治的关键阶段,被赶来的望星楼人偷袭,之后便被关押转移。现在看来,之前清水村失踪的猎户,还有其他失踪案都绝非偶然,就是这些人在有计划地搜集平民觉醒者。”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三四个看守正把刚烙上六芒星烙印的昏迷奴隶往马车上的木笼里拖。


    “你的内力还在吗?”玉容压低了声音询问。


    “在,但是还没完全恢复,”林闲面色凝重,语气一沉,“控制我们的软筋散只能维持三四时辰,所以他们在水中掺杂了软筋散不断给我们服用,以维持药性。”


    “既如此便好办了!”玉容冷哼道,“现在起宁可渴死,也不要再喝水,等药效过了,届时找机会逃出去。”


    囚车在一处荒僻的驿站旁停驻,补充粮草。


    看守粗鲁地将一众平民觉醒者驱赶下车。


    众人面带惶惑,玉容却垂眸静立,暗中将周遭地势尽收眼底。


    就在看守呵斥推搡、秩序微乱之际,她推开林闲,眸光一冷,手腕倏扬——


    七枚藏在发间的流星镖破空而出,快得只余一线残影,凄厉的锐响划破空气。


    几名看守不察,应声倒地,喉间皆绽开一点红梅,连惊呼都未能发出。


    玉容缓缓站直身子,内力流转虽只恢复三成,周身气势却已截然不同。她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就凭你们,也配困住我上官玉容?”


    随行的灰衣首领反应极快,纵身避过,此刻盯着地上尸身,瞳孔骤缩。


    “流星镖……竟是上官氏,难怪如此狂傲。”


    玉容轻轻“啧”了一声,歪了歪头,妍丽的眉眼间尽是骄纵和不耐,“既知我姓氏,还不让开?”


    灰衣首领却冷笑起来,眼中掠过贪婪:“本想捉些平民小虾米,没曾想钓到了五姓十族的珍品……折损几个手下,换一个上官氏,这买卖,很划算呢!”


    话音未落,他并未急于出手,只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


    浓浊的黑雾自他掌心汹涌而出,那雾气中仿佛纠缠着无数怨灵,带着咒骂般的哀嚎与彻骨的执念,瞬息间便将四周光线吞噬,阴风恸哭,寒意刺骨。


    “此乃世间怨念所炼……”灰衣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且让老夫看看,上官家的傲骨,能在其中撑上几时?”


    黑雾如有生命般冲向上官玉容和林闲所在的位置,所过之处,大地龟裂,草木枯萎。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令人心神颤栗。


    “噬魂炼狱?”玉容惊诧道,摇摇晃晃站不稳。


    这是传闻中能吞噬周围生灵的精魄化为自己所用的邪恶力量。


    “感受到了吗?”灰衣男子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死亡,“这死亡的气息多么畅快!不过……上官姑娘不会死,只是会像地牢中被锁魂钉困住的平民觉醒者一样,成为行尸走肉,成为望星楼的武器。”


    玉容被黑雾困住,额头渗出冷汗,她看向一旁的林闲,埋怨道,“能动就别装死,我们若是再次落入望星楼之手,恐怕生不如死。”


    林闲送给她一个堪称经典的白眼,只是那白眼翻到一半,又因牵动伤势而无力地垂了下去。


    林闲瘫在原地,连声音都透着一股生无可恋,“早就告诉你再忍忍,别这么快动手,我被之前小女孩重伤的心肺还没恢复,一丝力气都不起来。”


    “挣扎也是徒劳,”灰衣人首领冷冷道,“望星楼想要的人,从不曾失手。”


    随后,他双手结印,周身黑雾翻涌,化作无数道缠绕着怨念的丝线,如同活物般向两人袭去。


    “玉容,小心!”


    上官玉容只觉灵台一沉,意识如同坠入无边泥沼,还未来得及挣扎,便与挡在她千面的林闲两人一齐昏死过去。


    眼见二人倒下,一名看守上前探了探脉息,“星使,据说上官玉容和上官玉衡两姐妹是上官云湛的左膀右臂,我们这般动了她……恐怕以后不好跟上官氏交代。”


    灰衣男子微微颔首,“以往是楼主谨慎低调,刻意收敛锋芒,如今凭望星楼的实力难道还惧怕区区一个上官家?!”


    ——


    青衣门,夜深人静。


    玉衡在上官云湛的书房门口值守。


    黑衣手下轻手轻脚地凑近,低声絮絮回禀着什么消息。


    上官玉衡闻言,眉头倏地一蹙。


    “玉容还没回来?”听到玉容逾期未归的消息,玉衡心下一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那日,玉容随门主去接小司命,为了救治性命垂危的林闲,她耽搁了会儿功夫,落在门主和小司命之后返程。


    可如今算算日子,即便是最慢的脚程,也该回了。


    玉容这个妹妹虽然贪玩,却从未误过正事。


    莫非是半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


    玉衡当即侧过身,强壮镇定地低声吩咐道:“再加派两队人手,沿路去接应。”


    话音未落,一股毫无来由的心悸猛地攥住她胸口,痛得她指尖一颤——那是血脉相连的警兆,让她几乎确信,玉容……出事了。


    屋内,上官云湛坐在案前,双手捧着一块细腻的檀木,沉默而专注。


    刻刀削过檀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薄而卷曲的木屑,带着木料自身温润的暖香,簌簌飘落在他膝头的衣袍上。


    他的刀锋灵动,细致入微,动作轻缓而沉稳,雕刻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木娃娃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依稀有几分昭昭的模样。


    屋中空寂,只有刻刀刮削木头的单调声响,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你心口的箭伤可好些了?”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刺破静谧。


    这声音无根无源,无相无形,却如无形之雾,瞬间渗满了屋内的每一寸空间。


    语调沉缓,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庄严和肃穆。


    上官云湛头也未抬,握刀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刀尖稳稳地划过木娃娃衣衫上的海棠花纹样,削下一片更薄的木屑。


    毫无波澜地回应道:“死不了。”


    下一瞬,烛火猛地向下一矮,几乎熄灭,复又挣扎着向上窜起,火苗剧烈地摇晃、拉扯。


    墙上原本规整跳跃的影子瞬间被扭曲、拉长、变形,就在那光影剧烈晃动的中心,一道蜿蜒而庞大的影子骤然浮现,盘踞在房梁上——竟然是一条巨龙的影子!


    上官云湛感受到空气微妙的凝滞,倏然抬头。


    烛火在他深黑的瞳孔里跳跃,映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道庞大的、半透明的影子悬浮在空中。


    烛光在巨龙的轮廓间流转,晕开一层脆弱的光晕。


    龙首低垂,须角鳞爪,纤毫毕现,却又空渺如烟,仿佛烛火一曳便会消散。


    刻刀的尖端,失手戳进他按着檀木的食指指腹中。


    “……不可能。”一道极震惊的吸气声后,上官云湛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竟能凝聚成形了?”声音带着近乎慌乱的震颤。


    虚空中,龙神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只能维持半盏茶的功夫……”


    “……时间还没到”,它的声音似怨似恨,仿佛穿透千年的时间迷雾。


    细微的刺痛感传来,上官云湛指尖一颤,一滴饱满的血珠瞬间涌出,沿着苍白的指腹滚落。


    那一点猩红在木料上迅速晕开一小片,将木娃娃衣裳上的海棠花纹染红,红得刺目惊心。


    “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做木匠?……上官云湛,别忘了你跟我结成的血契之约。”一道意念伴随着声音,直接在上官云湛的识海炸开。


    那声音蕴含的苍古与威压,几乎要将他作为“人”的意志彻底碾碎。


    上官云湛颦眉道:“不敢忘!”


    他眼皮懒懒一掀,目光落在龙神那威仪的光影上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


    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挑剔与疏离的审视,随即,视线轻飘飘地移开,利落地扔掉废弃的木娃娃。


    “自三年前救了我一命,你终日耳提面命血契之约的事……阿湛,怎敢忘?”


    “莫要敷衍我!”


    龙尾凌空拂过,案上的青瓷茶盏瞬间被掀飞。


    然而,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冻住了它,让碎裂的瓷片在半空凝滞——茶水已脱离盏壁,形成一泓颤巍巍的碧色惊涛,却硬生生停驻在空中,边缘荡漾着细微的金色光晕,仿佛时间在此处被悄然剪断。


    上官云湛通过悬浮的瓷片看到千重幻影——每个破碎镜面里都是昭昭和薛景珩在临安城相处的亲昵模样。


    “上官云湛,你看清楚!这女人与你不过是相依相伴的恩情,她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只会对薛景珩倾心!”


    “是吗?”上官云湛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哦”了一声。


    然而,下一瞬,猝然出手,将刻刀掷向龙神。


    刻刀却只是穿过它虚空的身体扎进墙上。


    上官云湛似乎早有预料,波澜不惊地从墙上拔下刻刀。


    龙神盘绕梁间,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晃荡。它用一只前爪托住下巴,眼神里满是纯净的困惑:“明知伤不了我,却还要浪费力气——你们人类真是有趣!”


    “别忘了,你曾立下血契之约,在二十二岁生辰前要替我找到无字书的继承人,如今,你所剩时间不过三个月!”


    “你若还不肯去,别怪我狠心!”龙神发怒威胁到。


    上官云湛突然觉得耳后灼烧发痒,猝然变了脸色,转身看向铜镜,“你做了什么?”


    镜中人脸上血痕满布,崭新的面皮眼见又维持不住。


    龙神摆了摆尾巴,冷笑道,“你之前的箭伤累及肺腑,本是必死之局,是我用心头血结成血契,将神的寿命赠与你,才勉强救回你的神魂。你神魂附身在他人身上本就天寿难长,你又偏要画皮换回自己本来模样,更是折损寿命!纵使你不惜命,小医仙也有没有那么多精力,日日帮你画皮,说你还有三个月都是强撑!“


    “……若你不肯信守血契,去帮我寻找无字书传承人,我便日日毁你画皮,看你还有何面目出现在言靖雪面前。”


    上官云湛阖眸压抑着怒气,开口道,“无字书是传闻中江北江家圣物,失传已久,百年来更是无人见过。偌大的江湖,我如何去寻?”


    龙神虚空割开了上官云湛的手掌心,一滴殷红的血液流出来,蜿蜒成线指向临安城的方向。


    “上古五姓血脉原本同气连枝,彼此能互相感应,你体内流淌着纯正的上官氏血脉,冥冥之中会感应到无字书血脉的力量”。


    上官云湛微微诧异,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要我去临安城?”


    “也好”他顿了顿,烛火跳动,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听闻幼弟大婚,也该去临安城贺一贺。”——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上官云谦,那个总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年,如今即将迎娶德妃娘娘的义女——陵瑛县主。


    “你似乎还忘了一个人,”神龙不怀好意地提醒道,“上官云棠。”——如今顶替他身份、掌管上官氏、权倾京城的双生姐姐。


    “是该回去了。”上官云湛低语,少年清冽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冷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大漠谣


    大漠苍茫, 偶尔几只孤鹰展翅飞过,远处驼队的影子在沙漠上拉得极长。


    程久踏沙而过,靴底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帐篷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隐隐有木樨香。


    苏怀堂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封书信, 神色专注,眉头微蹙。


    信纸边缘微微卷起,被握得有些皱,边缘的墨痕已经有些晕开。


    字迹却清晰可见——“司徒陵瑛与上官云谦大婚,喜帖奉上。届时盼君光临, 同贺良缘。”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笑声,像沙漠久违的甘霖落在绿洲。


    苏怀堂颦眉不满道,“什么人在吵闹?”


    七屠掀帐进来,回答道:“少主,是程姑娘……在沙丘上捉蝎子。”


    “捉蝎子?”苏怀堂的眉峰微微扬起。


    话音未落, 又一阵笑声随风飘来。


    这次近了些, 能听出是两道声音纠缠在一起——程久素日清冷的嗓音此刻浸着蜜,混着侍女青霜叽叽喳喳的叫声, 竟显出几分天真稚气。


    苏怀堂搁下信件掀开营帐。


    月光下的沙海泛着银色波纹, 远处沙丘上, 两个身影正追着一只沙蝎跑得踉踉跄跄。


    跑在前头的程久提着裙裾,月白纱衣被风吹得鼓胀如帆, 发间玉簪早不知掉在何处,青丝泼墨般散在身后,她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往前走。


    “姑娘小心!它往右跑了!”青霜尖叫着扑过去,整个人栽进沙堆里。


    程久笑得直不起腰, 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那只沙蝎趁机窜到她脚边,她非但不躲,反而伸出食指轻轻点它的背甲。


    营帐内,七屠察言观色,给苏怀堂添了杯热茶,小心试探道:“少主,程姑娘虽然来历成谜,但是聪慧美貌,又与少主有生死相依的缘分,也不失为良配。”


    苏怀堂转过身不想听,可七屠却不依不饶,眼底的笑意不减,“少主,常言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要你多嘴!”


    苏怀堂沉默片刻,终究迈步走了出去,“沙蝎有毒。”


    程久仰起脸,眼角还噙着笑出的泪花:“我是药人,可解百毒……”


    她用沾满沙粒的指尖勾住苏怀堂的腰带,拉着自己从沙堆中站起来,裙裾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足踝。


    苏怀堂挪开眼,手臂却发力扶起她,“你不是一直吵着营帐寂寞吗,三天后是漠北的流光节,带你出去转转如何?”


    “此话当真!?”


    程久闻言欣喜抬头,苏怀堂正撞上她的眸光,那双眼睛像初春的湖水,笑意从眼底涌出,如同盛开的花朵,一层一层绽放,“这可是你主动答应我的,不许反悔。”


    苏怀堂缓缓点头,眼中含笑:“绝不反悔。”


    流光节是沙漠中的盛会,寓意着生命的短暂与美好。传说中,这一天月光最亮,沙漠深处的湖泊会映出满天星辰,似人间幻境。


    人们会穿着节日盛装齐聚于此,共度一夜。


    沙漠的风温柔地拂过,夕阳将沙丘染成金红色。


    各处的篝火已提提前点燃,各部族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盛装打扮的少年少女围着篝火跳舞,铃铛声与欢声笑语融为一体。


    营帐的帘子被轻轻掀起,程久一袭胡服,腰间系着条金色的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铃声。


    苏怀堂正站在骆驼旁,侧身听士兵回话,听到铃声后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一瞬间,怔楞在原地。


    程久白皙的手腕和铃铛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的眼眸明亮得仿佛能盛下整片沙海,让他耳根不由地泛起红晕,连目光都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她的脸。


    “……换一套吧,太招摇了。”


    “你说什么?!”


    这套胡服极其精致,穿戴也颇为繁琐,她像个提线木偶由着青霜装扮了小半个时辰,程久闻言怒从心生,“这套衣服是你送过来的,现下又让我换?!”


    “不许穿就是不许穿,”苏怀堂干脆封住她的哑穴,示意青霜重新换套衣服,“把铃铛摘下去……换套素净的汉人衣服吧,边陲通商,穿着汉人女子……也不打眼。”


    程久被封住穴道,恨恨地撇过头,轻哼一声,不肯再与他说话。


    流光节的热闹从远处隐约传来,火光在沙丘间闪烁。


    换好衣服的程久像只小雀鸟欢喜地走在前头,步履轻快,苏怀堂知道她还在发脾气,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但目光始终注视着她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别走远,沙漠里夜风冷。”


    程久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加快脚步,当他们抵达流光节的营地时,热烈的气氛扑面而来。


    夜幕笼罩,漆黑的天空仿若一块厚重的天幕,篝火熊熊燃烧,火红将整个天地映照得通明如昼。


    胡笳和驼骨弦的声音响起,音律高亢如风卷草海。


    身着华丽胡服的牧民们围绕着篝火踏足鼓舞,歌声从他们口中爆发而出,如同滚滚雷鸣在旷野间回荡,古老的音节吟唱着对天神的感激和对生命的炽热祈愿。


    人潮涌动不断向一个方向聚集,“你们去哪里?”程久左顾右盼,踮着脚极目远眺。


    “这是流沙节的重头戏—赛马”,苏怀堂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巫师用盛满清泉的银杯轻洒在骏马头顶,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祈祷词:“愿风神护佑,愿大地庇佑,骏马如流星,少年如雄鹰。”


    “起——!”伴随着巫师一声高喊,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起点。沙漠的风呼啸而过,扬起层层沙浪,少年们骑在马上,身形如鹰隼般敏捷,仿佛与沙漠融为一体。


    “胜者是阿尔扎克!”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那个年轻的骑手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金铃高高举起,要送给鸣沙城主的小女儿塔娜公主。


    塔娜一时错愕,面容因羞涩极速染上红晕,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光亮,不好意思地跺跺脚,害羞逃走了,群裾随风散开,如盛开的红棘花一样艳丽。


    程久站在远处,目光追随着阿尔扎克年轻帅气的身影,嘴角扬起满意的弧度,“他可真好看,像一只明媚热烈的雏鹰。”


    苏怀堂的目光越过火光的影影绰绰,落在程久的脸上,目光缓缓移过她纤细的肩膀,注视着她眼底不自觉的温柔和欣赏,心里莫名涌起一种微妙的情绪。


    “怎么了?”程久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快,“不去看热闹,倒盯着我做什么?”


    另一块空地上,喝彩声中,沙漠中最古老的擂台仪式开始了——第一勇士的竞争。


    擂台的胜者将被称为“沙漠第一勇士”,胜利者拥有一个特殊的权利:可以向在场任何人提出一个要求,无论是索要财富、地位,甚至是女人。


    “这仪式可真荒唐。”程久站在擂台外,一双眸子明亮而冷静,透着隐隐的不屑。


    苏怀堂站在她身旁,嘴角带着一丝无所谓的笑意:“野性十足,倒是挺有趣。”


    “有趣?”程久白了他一眼。


    擂台上,两名身材魁梧的勇士正在激烈比拼。尘沙飞扬,拳拳到肉,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喝彩。


    沙漠夜晚的凉风徐徐,篝火照亮了擂台,也映红了坐在台下人们的脸。


    喧闹的人群中,两人的到来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白皙的皮肤和汉人的样貌与周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年迈的老人端着一壶骆驼奶走近,她斟好两碗颤巍巍地递到两人面前,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姑娘,喝吧,这是沙漠最纯的骆驼奶,能解风沙的苦寒。”


    程久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求助地看向苏怀堂。


    苏怀堂微微颔首,程久才道谢接过奶碗,细声细气地答:“谢谢您。”


    老婆婆坐在他们对面,仔细打量程久,目光中透着欣赏与几分敬畏。她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喝着,忽然开口感叹:“姑娘真美啊……我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美人。”


    程久微微一怔,抿唇未答,只当是老人家的客套恭维。


    可老人却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笃定:“你的美貌,不像沙漠的女儿热烈张扬,也不像普通汉人姑娘含蓄温柔……倒更像是石刻图腾上的神女。”


    程久抬起头,目光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这位老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老人家这话何解?”倒是苏怀堂颇有兴致接口问道。


    老人目光依旧落在程久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尊敬:“美丽的花儿和女人我见过很多,比如塔娜小公主就是沙漠最美的红荆棘花,但是这位姑娘的眼神太特别了,像是站在高台的神女像,眼里带着悲悯,虽然无情,但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程久轻抿了一口骆驼奶,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苏怀堂却点点头若有所思。


    老人轻轻叹了一声:“唉,姑娘的美貌就像这沙漠中的月亮湖,令人感觉清凉与慰藉。但愿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而不是像那神女石像一样,永远守着孤独。”


    程久无话,只是将奶碗放下,抬起头看向擂台。


    作者有话说:


    在追剧、看电影和约饭中,选择了回家码字,此处应该有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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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小娘子


    苏怀堂手指轻轻抚过奶碗的边缘, 表情是似笑非笑,“老婆婆,您可别被她此刻安静的样子蒙骗了, 这位小娘子可冷心冷清,若是惹她动怒动起手来, 连魔女都要甘拜下风。”


    老人将视线转向苏怀堂,她浑浊的眼珠像蒙尘的琉璃,直勾勾地盯着他,干裂的嘴唇翕动,沙哑的声音竟奇异地穿透了鼎沸人声, 清晰钻进他耳中:


    “贵人,当心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苏怀堂眉头微蹙,侧目看向这奇怪的老婆婆。


    老婆婆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气息带着沙漠的干燥与尘土味:“你会被最信重的那一个,亲手推进万丈深渊!铁链会锁住你的手脚, 黑牢会吞噬你的日月, 痛苦将是你唯一的食粮!”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 刺得苏怀堂心头一凛。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事不关己的程久。


    “别看了, ”老婆婆仿佛洞悉他的心思, 枯槁的脸上沟壑更深,“你捧在心尖上的那轮明月, 照亮的终将是他人的路途。她会离开你,在你最需要光的时候。”


    周遭过招比试的呼喝、人群的喧腾,瞬间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老婆婆沙哑如砂纸磨过陶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诅咒意味。


    “然后……”老人家话锋一转, 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声音陡然变得飘渺,如同风卷起的细沙。


    “……枯骨之上,或能生出一朵真相的花。石隙,亦藏着一线未干的泉眼。寒夜绝壁,或有流星点亮指引迷途,尽快命途多舛,走到尽头……未必是绝崖。”


    “或许有峰回路转的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老婆婆的身影已没入摩肩接踵的人群,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苏怀堂僵立原地,风吹过沙地,带来一阵粗粝的寒凉。


    最终,一个身披狮毛斗篷的男子从擂台中胜出,他站在擂台中央,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仿佛一头胜利的雄狮。


    “他就是图哈尔,鸣沙王麾下第一勇士。”


    程久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听说,他已经连续六年没输过擂台赛了。”


    图哈尔站在擂台上,刚刚结束胜利的兴奋尚未完全消退。他如鹰一般的锐利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停在了程久的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原本属于战士的刚毅瞬间被一种掩饰不住的贪婪和轻浮所取代,仿佛猎鹰发现了它渴望已久的猎物。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程久的兴趣,那种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刃,在她身上肆意游走,甚至连注意到周围苏怀堂危险的不满目光,也无法让他有丝毫收敛。


    “小美人,”图哈尔低沉而粗糙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充满侵略性,“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样的场合,不该是你这种女子该来的地方。你站在那里,就像一朵盛放在沙漠中的雪莲,简直令人心痒。”


    程久原本微微低垂的眼睑缓缓抬起,毫无波澜地扫了他一眼,既没有羞涩,也没有愤怒,只是如同看待一个不值一提的存在。


    她的冷淡让图哈尔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被更多的兴趣所取代。


    图哈尔大笑了一声,似乎是被程久冷漠的眼神刺激地更加兴奋,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挑衅和轻浮:“真美啊,像是天神的女儿。可惜,今夜就算是神女,也得按照规矩满足第一勇士提出的愿望。”


    有好心的年轻少女偷偷拉扯程久的裙摆,却被眼疾手快的家人制止,陆陆续续有好心人凑近压低声音提醒道,“快走吧,图哈尔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他营帐中有名有姓的阏氏就有7、8个,还有数不清的侍妾丫鬟,你一个无依无靠的汉人女子,若是被他沾染,今后嫁过去怕是要吃尽了苦头。”


    图哈尔缓缓走下擂台,声音洪亮地宣布:“今晚,我要行使我的权利。我想要——”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人群中,直直地盯着程久,“那个美人,陪我一夜。”


    围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片刻,随后在场的男人们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得意哄笑。


    不少女人心怀同情地看着程久。“真可怜!”


    图哈尔志得意满地站在擂台中央,如同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岳,他身形高大壮硕,肌肉线条在火光的映照下犹如岩石般分明,皮肤被沙漠的烈阳晒得黝黑,泛着铜色的光泽,显得格外健壮。


    他的眼睛如同沙漠中的猎鹰一般,带着十足的警惕和侵略性,斗篷的毛边在风中微微摆动,腰间系着一条粗大的皮带,皮带上插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刀鞘上刻满了胡人的战纹,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他所赢得的战斗荣耀。


    图哈尔裸露的右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传闻是早年与沙漠狼王搏斗留下的战绩。他并不掩饰这道疤痕,反而将它视为荣誉的象征。


    程久冷冷地看着他,唇边浮现一抹讥讽的笑意,声音如冰般清冷:“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图哈尔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变得更为狂妄。


    他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透着痴迷和贪恋:“看来这朵雪莲又冷又扎,那抱起来就更有意思了。”


    图哈尔的话音未落,苏怀堂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他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懒散随意的眉眼此刻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不带丝毫温度,反而让人感到如坠冰窖。


    苏怀堂上前一步挡在程久面前,说是商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这点琐事别脏了你的手,我陪他玩玩,如何?”


    程久诧异地收回袖中银针,歪着头凝视苏怀堂的眼睛,最后凑近他手腕一抹,将他的雁翎扇推回去,“拿你替我小惩大诫就好,别把事情闹大。”她语调轻柔,似乎在遵循规劝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苏怀堂垂头看向她,眼底的狠厉稍稍敛去,却带着一丝不满的意味:“出言不逊,就该给他点教训。”


    程久摇摇头,“你不是来勘探王帐消息吗?这里人多眼杂,若是暴露了身份,可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苏怀堂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总是这么冷静,嗯?”


    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笑,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不自觉的宠溺和埋怨,“怪不得人家说你是神女石像,毫无人性。”


    程久皱眉仰起头,正欲反唇相讥,却被苏怀堂手指轻点在唇瓣上,“好,就听你的。小惩大诫,我记住了。”


    他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替她裹紧了外裳,笨拙地打了个蝴蝶结,手指碰触到她的下巴时还微微顿了顿。


    然后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慵懒而散漫,仿佛刚刚的阴狠从未存在过。


    苏怀堂转向图哈尔,眼神带着一抹玩味:“既然我家小娘子发了话,你就多谢她吧。否则,你以后可没机会站在这里说话。”


    图哈尔顿的直觉警告他面前的男子十分危险,那瞬间的压力骇人无比,他第一次有这种恐怖压迫的感觉,还是年少出征偶遇沙漠狼王的时候。


    但是当着众人总不能丢了第一勇士的面子,于是梗着脖子逞强道,“一个中原来的汉人商贩,也想跟我图哈尔比试?真是不自量力!”


    苏怀堂眯起眼,脸上的笑容更深,却越发让人感到危险。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垂死挣扎的目光,冷酷、精确。


    “好好的流光节,本不想扫兴,只是你今日……挑错了人。”


    擂台上,图哈尔的眼神中逐渐泛起一抹阴狠,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而远处的小公主塔娜好奇悄然靠近,目光定定地落在苏怀堂身上,“他生的可真好看!”


    图哈尔气势汹汹地冲向苏怀堂,刀光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苏怀堂却不慌不忙,轻轻侧身一避,顺势一挑准确地击中图哈尔握刀的手腕。


    图哈尔吃痛,手一松,弯刀竟落在了地上。


    全场哗然。


    苏怀堂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第一勇士不过如此。”


    图哈尔恼羞成怒,赤手空拳扑向苏怀堂,却再次被他轻松避开。


    接下来的时间,图哈尔一次次出击,却始终无法触碰到苏怀堂分毫,而苏怀堂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带着些许捉弄的意味,惹得台下笑声连连。


    “你的力气用得太多,脑子用得太少。”苏怀堂冷冷地说道,随手借力点起围观孩童手中的石骨,精准地击中了图哈尔的膝盖。


    图哈尔一个踉跄,扑通跪倒在擂台上,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


    掌声从远处响起来,“他可真厉害,像是天神下凡。”塔娜小公主十分佩服道。


    赢得万众瞩目的苏怀堂走下擂台,却四下找不到程久的身影,他颦眉问询围观的人群,“刚才那个带着面纱的汉人小娘子呢?”


    “哦,你说她呀,好像刚刚追着阿尔扎克走掉了。”


    “阿尔扎克?”


    “就是右贤王的小儿子,今天赢了赛马的小伙子呀。”


    苏怀堂站在人群中,神情无波无澜,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咬牙叹了几个好字,“好、好、程久你可真是好样的。”


    作者有话说:


    苏怀堂仿佛雄孔雀开屏炫技,结果表演完转身发现,女主不在场!而且还是追着年轻小帅哥走掉了,越想越气!


    第67章 醋意生


    被苏怀堂抓到时, 程久已经进了阿尔扎克的营帐。


    刚刚,程久在擂台边百无聊赖地瞧着图哈尔和苏怀堂打斗,觉得无甚趣味。


    苏怀堂的招数见多了倒也不再新鲜。


    于是, 她目光锁定在路过的阿尔扎克身上。


    胡人少年傍晚时分刚刚赢了赛马,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他高鼻深目, 笑容明烈,眉眼间俱是毫无遮拦的飞扬神色。


    疾奔后的热汗自他蜜色的脖颈间奔涌而下,汗湿的胸膛在粗犷的皮裘下起伏,浑身散发出青草与骏马般鲜活、炽热的气味,程久几乎能嗅到那份毫无阴霾的坦荡快意。


    她不由得挑了挑眉, 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不知不觉间便跟着阿尔扎克走到了营帐附近。


    暮色四合,营地边缘燃起的篝火在晚风中明灭不定,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阿尔扎克警觉地转过身,皮靴在沙石上磨出轻微的声响,“姑娘为何一路跟着我?”


    “因为喜欢你啊。”程久的声音清亮澄澈, 带着猝不及防的坦率和几分特有的顽劣。


    她甚至微微仰头, 似乎在期待他的反应。


    程久的目光明亮而挑衅,比盛放的红荆棘花还漂亮, 阿尔扎哈不自觉地别开视线, 喉结轻轻滚动。


    “怎么, 不敢看我?”她轻笑出声,向前迈了半步, 身上若有若无的少女馨香随风飘来,惹得阿尔扎哈的心神摇曳,握着腰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又收紧。


    最后他只得低下头,盯着她随风轻扬的裙袂,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夜色已深,我送姑娘回家吧?”


    程久垂头想了想,踢开脚边的一颗砂石,轻声道:“我没有家。”


    砂石地下藏着一只碰巧藏着一只小沙蝎,惊得它仓皇逃窜。


    她的声音柔软带着几分怅然,每一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弦上。


    阿尔扎哈在晚风中盯着沙蝎兀自红了脸,“姑娘别开玩笑了”,声音变得低沉温柔。


    程久眨了眨眼,凑近几步打量着少年,轻笑道:“莫不如,请我去你的营帐坐坐?”


    阿尔扎哈喉头滚动,心头的防线松动,只是嘴上依然逞强,“夜深霜重,孤男寡女,恐怕这于理不合。”


    程久闻言冷了脸,唇角那抹笑意倏地隐去,转身就要离开,却被阿尔扎哈快步拦住。


    少年犹犹豫豫地伸手,又羞涩地不敢真的触到她衣袖,“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带你去营帐附近走走。”


    右贤王的营帐外,燃烧的火把士兵的铁甲映得发亮,见到汉人女子打扮的程久,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锐利如鹰。


    “小王子,您要带汉人入营帐?这不合规矩。”守卫长沉声劝解道,铁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冰冷的撞击声。士兵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目光如钩子般钉在眼前来历不明的程久身上。


    这时,一股浓烈的马奶酒气扑面而来。醉醺醺的都尉摇摇晃晃地走来,镶着红宝石的酒壶在腰间叮当作响。他眯着惺忪的醉眼,挥挥手,然后大笑着一巴掌拍在守卫长背上:“放行!统统放行!”


    都尉的嗓门粗粝,带着蛮横的草原气息,嬉笑道:“还以为小王子今日被塔娜小公主拒绝折了面子,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拖着长音,醉眼迷离地打量着程久,“竟然带了个更漂亮的汉人姑娘回来……瞧瞧这通身的气韵,比雪山上的月光还动人!”


    他边说边挥着手,险些踉跄着撞上火把:“不必管他!今日就算大单于来了,也会通情达理放人进去!春宵一刻值千金!”


    阿尔扎哈在这样粗鲁的言语中耳根发烫,“都尉叔叔,你吃醉了酒,别到处胡言乱语!”


    程久顺利混入营帐,眼中闪过一抹好奇的光芒。


    小王子帐篷内,光影昏沉。顶端垂挂的风干兽皮在空气中微颤,投下流动的暗影。


    厚重的羊毛地毯铺满地面,绒毛深长,赤足踏上去被深深包裹住脚踝。


    帐篷中央立着一张宽大的狼皮坐椅,那张完整的狼皮在油灯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一旁的桌案上,信函、地图与兵符散乱交错。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在帐篷内氤氲出松木与兽脂混合的闷热气息。


    程久褪下苏怀堂厚重的披风大氅,单薄的汉服衣衫贴着身躯,惹得阿尔扎哈扭过头,喉结滚动。


    “找到它了!”她欢喜地指着悬挂在帐篷一角的金铃,是阿尔扎哈今日赛马赢得的那个,眼底浮起得逞的满意笑意,“这个我能送给我吗?”


    阿尔扎哈愣了愣,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羞涩,“你若喜欢,我自然愿意送给你。”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崇拜和怯懦,眼前的女人对涉世未深的少年来说,简直是一场无法言说的诱惑。


    程久十分满意将铃铛收到腰间那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袋中,“那我便不客气啦。”


    阿尔扎哈的目光完全被程久吸引,为掩饰自己的彻底沦陷,他轻咳一声,故作随意地主动挑起话题问道:“姑娘这随身带着的袋子里,都装着什么稀罕宝贝?你似乎喜欢得紧。”


    程久闻言,眼波流转,指尖轻轻拂过锦袋上细密的针脚,唇角噙着一抹令他捉摸不定的欢喜笑意。


    “这里面的,都是我一件一件亲手挑来的,”她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珍重,“是我在路上见过的,顶好顶好的东西。要送给最重要的朋友。”


    此刻,营帐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阿尔扎哈并未察觉,程久眼神略过营帐外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营帐外驻守的士兵巡视了一圈后并未发现异常,旋即开口继续谈论八卦。


    “听说阿尔扎哈小王子带了一个汉人女子回营?”


    “你是没见过那个女人,周身清冷如寒冰,一双眼睛却如云朵动人,被那样一双如神女的眼睛看过,任是哪个男人骨头都酥了。”


    “那我算不算顶好顶好的人?能不能被你亲手选中贴身收藏?!”阿尔扎哈血气方刚,手指急不可耐地向程久纤细的肩膀摸去,柔弱滑嫩的触感和掌中盈盈一握的控制感,让他忍不住浑身一颤,“好姑娘,嫁给我做阏氏吧。”


    程久蜷坐在座椅的一角,后背依靠着狼皮,眼神满是好奇澄澈,似乎在认真思量,“做阏氏有什么好处?你能帮我找到定魂珠和同心蛊的解药吗?”


    “能!我是右贤王的儿子,大漠里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隔着柔软的布料,少女特有的温软馨香盈满他壮硕的胸膛,阿尔扎哈半跪在程久面前,口不择言地讨好她,“只要你愿意嫁给我,莫说是一颗珠子,千百颗我也能送给你。”


    话音刚落,营帐外短兵相接的声音此刻吸引了程久的注意力,一抹寒光如惊鸿般掠过。“咻——”锋利的折扇准确无误地划过一名士兵的喉咙,士兵的双眼瞪得圆圆,鲜血顺着喉间喷涌而出,身体僵直倒下。


    另一名士兵大惊,手中弯刀急忙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他的弯刀尚未出手,一个黑影已快如鬼魅般贴近他。折扇轻轻一振,骨刃弹出,划过护卫的手腕,他惨叫一声,人首分离落地。


    “什么人!”周围警戒的卫兵怒吼道。


    苏怀堂的脸从阴影中显现出来,带着似笑非笑的冷意。


    他锋利的扇骨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折扇在空中轻轻一转,整整一列护卫瞬间无力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沙地。


    苏怀堂掀开营帐的大门,目光在室内扫过,落在两人之间,眼神锐利如刀,随即转向程久,“跟我走”,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程久微微一愣,毫不慌张,甩开被他辖制的手腕,“放开!”


    苏怀堂瞧清了她手腕上刚得的金铃,眼神变得更加锋利,“我就是太纵容你了!”言罢,一把抱起程久离开。


    “慢着,你是什么人?”阿尔扎哈拦住苏怀堂的脚步,看向程久的脸色。


    程久被苏怀堂抱在怀中动弹不得,又不敢跟他翻脸,只得耐着性子哄劝道,“这是我兄长,来寻我回家的。”


    她背着苏怀堂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他小时候摔坏了脑子,这里不太好。”


    阿尔扎哈面色存疑,“兄长?”勉强命令手下让开一条路,“让这位姑娘离开,今日的事不许声张。”


    营帐门前的声音吵闹引得醉酒的都尉衣衫不整地从自己阏氏营帐探出头,“什么事这么吵闹?!”


    护卫笑着解释,“似乎是小王子看中的汉人姑娘引起了风波,听兄弟们说,好像是姑娘家兄长打到了营帐外。”


    “哼,年轻人真是不懂事。”都尉理了理衣服,正欲钻回热乎的营帐,抬头正瞧见苏怀堂翻身上马的侧影,“慢着!那个人是谁!?”


    护卫仔细看了看,“就是汉人姑娘的兄长……据说一把扇子舞得虎虎生威,将小王子门口的看守都打伤了。”


    都尉脸色大变,抄起弯刀,“他是苏怀堂!”


    “苏怀堂?!”护卫满目震惊,“他是北辰卫指挥使——苏怀堂?!”


    “快、快派人拦住他!”


    苏怀堂刚出营帐,便听到四周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大批胡人士兵已经发现异常,将营帐团团包围。


    苏怀堂将程久护在怀中,神色冷峻。


    “站住!你们逃不出去的!”为首的胡人将领喝道。


    知晓了对方身份后,胡人士兵进攻的动作愈发凶猛。


    苏怀堂没有废话,身形已与沙地融为一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致的轻盈和致命。


    折扇在手中,犹如一把风刃,快速划破空气,带起一道道凌厉的风声。


    “抓住他,不能放走苏怀堂!”


    “低头!”流箭众多,苏怀堂闷哼一声,将程久压在身下,“别担心,我已经放了信号烟火,马上会有援兵接应。”


    风卷沙起,苏怀堂抱起程久,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流光冲向包围圈的外侧。他的肩膀被弓箭擦过,鲜血渗透衣衫。


    身后的沙丘上,燃起的火光映衬着满地追兵尸横遍野。


    苏怀堂脚步未停,直到援兵到来才将程久轻轻放下,受制于同心蛊影响,程久对苏怀堂的肩伤通感,痛得小脸发白。


    随行的女医官伸手扶住程久下马,却没料到因为血脉凝滞,程久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苏怀堂眼疾手快捞起她,皱眉嘱咐医官,“小心些。”


    回到营帐,程久并未理会医官,眼神专注快速默下漠北王庭错综复杂的地形图,搁下笔后轻声道:“我昨日偷听到北丐神医不日将到漠北,只是同心蛊的解药药引珍贵,所以暂时只配置出一副解药?”


    她朝着苏怀堂将手中地图晃了晃,“想要地图可以,用同心蛊的解药来换。”


    苏怀堂斜睨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不惜以身犯险深入王庭,就是为了得到王庭的地图来换同心蛊的解药?”


    “倒不全是,”程久快活地摆弄着手腕上刚得的金铃铛,眼神发亮,轻轻旋转了一下手腕,铃声随着动作清脆地响起,“我喜欢它。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喜欢他?”苏怀堂闻言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的品味可真差。”


    言罢吩咐女医官,“不必用心给她瞧了,有情饮水饱,我看程姑娘此刻俱是欢喜,没有半分疼痛了。”


    程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说,皱紧了眉头十分不满,“苏怀堂发什么疯?”


    女医官掩嘴轻笑,悄声打趣道,“程姑娘,指挥使是吃醋了。”


    作者有话说:


    埋下一个小伏笔,猜猜程久珍贵的礼物是要送给哪个珍贵的朋友


    第68章 待嫁女


    七屠瞧着桌上两份一模一样的城防图, 开口询问,“少主,你既然已经得手了城防图, 为何还要用唯一一份同心蛊解药去跟程久姑娘做交易……同心蛊解药复杂难得,若想再制一份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苏怀堂未置可否, “不过瞧她身弱可怜罢了。”


    七屠欲言又止,转过身小声嘟嘟囔囔道,“程姑娘可不是什么柔弱女流,她的心思和身手十个男子也抵不过!若不是因为还没得到定魂珠,恐怕早就乐得逍遥江湖, 怎么会整日苦哈哈地陪我们守在漠北。”


    翌日清晨,沙漠的宁静被战鼓和马蹄声彻底打破。


    苏怀堂的镇北军趁昨夜胡人王庭骚乱之际,以雷霆之势发起了突袭,因为有鸣沙城的内部城防图,镇北军势如破竹。


    苏怀堂从墙上割下带有鸣沙城的羊皮地图, 放到木匣中, 递给贴身暗卫,“这份贺礼务必在婚礼前亲手交给陵瑛县主。”


    暗卫接过, 神色间有些犹豫。“指挥使, 这份礼是否过于贵重……”


    “按我说的做。”苏怀堂转身看向墙上空缺一块的地图, 目光落在未燃尽的烛芯上,若有所思。


    ——


    寒冬已尽, 春光乍现,临安城内连日来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融化,露出了泛着微光的青砖和石阶。


    宫内,侍女们正忙得不可开交,为陵瑛县主的婚事做着最后的准备。


    这场婚事是德妃娘娘亲定, 后宫诸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是临安城五姓十族送来的贺礼,还请县主过目。”贴身女官声音恭敬,将礼单捧至县主面前。


    身后十二名宫女手捧朱漆托盘,低眉顺目地跪在织金地毯两侧,依次上前呈递。


    “这是飞云堡钱氏送来的金丝累凤冠,嵌南海明珠十二颗……”


    “这是安西长孙氏送来的鸾凤鸣翠,鸟中衔的红宝石,是西域进贡的鸽血石……”


    陵瑛端坐软榻上,并不在意,白玉葱似的指尖只追着笼中鹦鹉逗弄取乐,惊得笼顶金丝铃乱颤。


    一向温驯的鹦鹉突然闪电般啄来,惊得她倏地收回手,“你也学会使诈了?”


    她轻轻拨动笼子的栅栏,“安安心心做一只金丝雀鸟不好吗?自由,真的那么重要吗?”陵瑛逗弄着鹦鹉轻笑一声,话语虽轻但却带着疲惫。


    “江北江氏的礼单呢?”县主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掌事女官微怔,随即捧来一册描金礼单:“江氏送来青玉缠枝香炉一对,缂丝屏风一架,并……”话音未完,却被陵瑛打断。


    “江家的大小姐,”陵瑛县主顿了顿道,“听闻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女官眼皮一跳,斟酌着答道:“江北江氏人丁不旺,虽然有混血的平民子女不少,但这辈只得江玉澄一个记在族谱的纯血统女儿,她自幼体弱,一直在南边的庄子上将养,京中鲜少有人见过,如今年满十六岁,是到了议婚的年纪了。”


    陵瑛轻轻“哦”了一声,“江氏诗书传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必然如兰似桂……虽然体弱,想来更添一番我见犹怜了?”


    女官心头猛跳——谁不知道苏怀堂与江氏联姻在即?


    她偷眼瞧着陵瑛县主神色,小心翼翼道:“奴婢倒是听人说过一嘴……说是那江氏小姐生来疾病缠身,更因久居乡野,举止难免……” 她顿了顿,将“粗鄙” 二字咽下去,委婉道,“不如京中贵女们知礼。”


    陵瑛终于抬眸,早春的风掠过庭前玉兰,吹落几片花瓣,飘飘荡荡落在窗棂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指尖轻轻碾过柔软的花瓣,神情淡得近乎寂寥。


    “到底是金尊玉贵的江氏大小姐,父母俱在,想来必定如珍似宝,想要的都会有人捧到眼前,婚事也是千挑万选……”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将一应珍宝小心翼翼地放进箱笼中。


    忽听见廊下传来宦官的尖嗓:“德妃娘娘到——”


    殿外一阵环佩作响,德妃扶着女官的手踏进内殿,“本宫来得不巧,倒像是扰了你清点嫁妆。”


    “娘娘这是什么话,有娘娘为陵瑛操持婚仪,是陵瑛的福气呢!”


    德妃笑吟吟抬手,身后宫人立时捧上缠枝牡丹纹的朱漆礼盒,“不过这套珊瑚头面,放在本宫那里实在是暴殄天物,非得给你这般年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才算物尽其用。”


    宫人打开盒子,竟然是南海贡品里最难得的血珊瑚,番邦进献时统共只得三株。一株随太后陪葬,一株在沈皇后宫中,还有一株在德妃这里。


    红莲见状捧着沉甸甸的盒子笑意盈盈道,“县主,这套血珊瑚头面,还是德妃娘娘诞育二皇子时皇上亲赐的。娘娘竟然舍得给了你,真是好福气。”


    陵瑛赶忙谢恩下拜,“娘娘厚赐,臣女愧不敢当。”


    “真是傻孩子。” 德妃虚扶起她,笑着替陵瑛扶正鬓边珠花,“本宫平日最疼的就是你了。虽然驸马出身上官氏金尊玉贵,但是咱们陵瑛是县主,嫁妆也不能少了天家气派。”


    德妃用嵌宝护甲勾起陵瑛颈间的八宝璎珞,“寻常女儿家,怕是一辈子没见过这般精巧的首饰。”


    德妃由陵瑛搀扶着上座,轻轻抿了口茶,“本宫知道,你是重情的人,十二岁起边跟在本宫身边侍奉尽心竭力,本宫都看在眼里,也将你当做亲生女儿看待。如今你要出嫁,有些母女之间的体己话要告诉你……”


    德妃将茶盏轻轻搁下,似有些感慨:“真心是好东西。可到了你我这样的身份,能有几分真心,是福气;能守得住局势,才是本事。”


    陵瑛抬眼看她,一瞬间,心绪激荡。


    德妃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间似有追忆,最后望向陵瑛的眼神既有疼惜也有打量:“我与你母亲是金兰手帕交,年少时也曾羡慕她嫁给一个知冷知热的专情夫君,可后来司徒将军身死,你母亲哀恸不能自抑,抛下一双未成年的女儿随他而去……虽然成就一时的佳话,但是司徒家就此衰落,你和弟弟只得寄人篱下,也难说是福气还是不幸了……”


    “陵瑛,哀家并不是要你冷心冷清,做个算计人心的妇人,只是……你要知道——这世道,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势比真心更重要,你自己的利益永远要排在任何人前面……”


    德妃顿了顿,语气转得更轻:


    “驸马上官云谦性子和软,对你一片真心,你初嫁过去定然是蜜里调油,但是自古深情难敌岁月磋磨……至亲至疏,本是夫妻常态,宫里过日子,利益是磐石,情谊是流水——你几时见过流水凿穿磐石?你若只盼着与他浓情蜜意,最后不仅护不住你自己,也护不住你身后的司徒氏一族。”


    县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低声道:“臣女明白。”


    德妃看着她,指尖漫不经心掠过腻白如凝脂的玉如意,眼中浮出一丝满意神色:“你只要是天家的县主一日,背后便站着我和二皇子,这才是你唯一的仪仗。上官氏自古不党不附,只忠天子,虽然是好事,但是更要慧眼识珠、匡扶明主,若是选错了边、站错了队,就得你日日在枕边提醒、时时扶持——这,才是你真正的立身之道。”


    陵瑛头埋得更低,指节微微发白,却仍从容道:“娘娘教诲,臣女谨记。”


    德妃略过她苍白的神色,整了整逶迤拖地的广袖,缓缓起身:“年少情深终究会走到相看两厌,皇上和皇后沈氏何曾不是青梅竹马,甚至当年不惜得罪后族长孙氏,也要册立她为皇后,可是后来呢……沈皇后失子失宠,只能常伴青灯古佛旁……”


    德妃轻笑道:“我也知晓女儿家都贪爱少年颜色,苏怀堂虽好,但是终究年少气盛,他忠心为义父独孤慎做事,站在革新派一处,将朝中五姓十族得罪了遍!就凭他的气性,能容得下你弟弟的骄纵?能保障司徒氏一门兴旺不衰?”


    县主起身相送,眸色渐暗,“儿臣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那便好。本宫看你,向来是个明白人。”


    德妃娘娘离开后,陵瑛屏退左右,抬起微凉的指尖将那一只锦盒推向贴身侍女:“原样还给苏怀堂吧。”


    贴身侍女捧着盒子,忍不住低声道:“县主……这是您的终身大事,您可考虑清楚了?上官公子虽好,但是苏公子与您是自幼相伴的情分。他不远万里送来鸣沙城的地图,分明是想请您当城池的女主人!他是想告诉您,他有能力护您周全啊!您……为何不……”


    陵瑛的目光掠过雕花长窗,投向宫苑深处那看不见的远方,声音淡漠而决绝:“苏怀堂纵有百般好,可边疆苦寒,岂是宗族重振之地?我若随他而去,司徒族中基业何托?幼弟……本就年少顽劣又身娇体弱,如何禁得住漠北漫天风沙?……我也是不得已……”


    “人生总有取舍……”


    ——那在孤寂岁月里互相取暖的情谊,终究抵不过肩上沉甸甸的家族重担。


    春深水暖,宫中水榭边的桃花开得正好,红艳浓烈。


    陵瑛被宫人引来时,远远便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曲栏边,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衬得人如修竹清雅。


    跟苏怀堂的桀骜不驯不同,上官云谦身上有股难得的清雅气。


    她缓步走近,款款行礼:“见过上官公子。”


    “县主,”上官云谦回身看是她眸中一亮,却又在看清她疏淡神色时,微微黯淡:“宫里人多眼杂,不便说话,便借水榭相邀。”


    他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还请县主见谅。”


    陵瑛指尖抚过水榭雕栏,目光落在池中游弋的锦鲤上:“上官公子有事?”


    上官云谦犹豫再三望着她侧脸,低声道:“听闻赐婚旨意已下,我……”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我想亲口问一问县主的心意。”


    陵瑛微微一怔。


    上官云谦爱慕追逐自己多年,她并非不知。


    指尖一顿,反问道:“娘娘旨意已下,上官公子莫不是想抗婚?”


    “我自然是千百个欢喜,但我想问问你的心意?”他忽然上前一步,眸中情绪翻涌,“若县主不愿,我即刻去求德妃娘娘收回成命……”


    风过水榭,吹得湖面碎光点点。陵瑛的眸光缓缓垂落,避开上官云谦的眼神,脑海中却浮起德妃那日的教诲:


    “真爱是瞬息万变、最不要紧的东西,你不能赌上家族前途和自己的未来去赌这一点虚无缥缈的运气。”


    她一向聪慧,早已知这场婚事是二皇子暗中筹谋为争取上官氏的棋,只是没想到,局中同为棋子的上官云谦竟待她如此真心。


    陵瑛缓缓开口,声音温柔,眼神却极清醒:


    “我……没有不愿。”


    上官云谦一怔,眸光骤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此话当真?你不怪我痴心妄想?”


    陵瑛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温婉笑意:“男婚女嫁人之大伦,如今说来,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


    她以最得体的方式给出了最稳妥的答案。


    上官云谦并非听不出那些未言之意,却只当浑然不觉,眼里盛满了喜色:“陵瑛,你放心,我上官云谦此生定不负你。”


    县主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他,望向远处宫墙巍峨。


    这皇城里总要有人得偿所愿吧,上官云谦,若这个人是你,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若是你,会怎么选呢?桀骜难驯的青涩初恋苏怀堂还是端庄温润许你安稳的相亲对象?


    第69章 遇故人


    漠北大营, 寒风猎猎,门外传来信使的急报声。


    苏怀堂展信冷眼扫过,信息冷峻简洁, 命他“归京述职”——这已是年内第二次了。


    义父终究不全信他,总要借这“述职”之名, 将他调离边关看管一番,于此同时,好将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镇北军旧部,悄无声息地,再换上一批生面孔。


    苏怀堂微微抬眼, 脸上并未有任何波动:“我知晓了,你回禀义父,我一定如期到达临安。”


    “这是陵瑛县主命属下带回给少主的锦盒。”信使将装着鸣沙城地图的锦盒交还。


    苏怀堂只是垂眸扫了一眼,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唇边逸出,没有惊愕, 也无愠怒, 平静得如同尘埃终于落定——这结果,他早已了然于心。


    “少主, 还有一件事。”信使低头道, “去往东海搜寻定魂珠的九阙失手了。”


    苏怀堂右手的佛珠在砚台边沿磕出脆响。


    案头烛火跟着晃了晃。


    “怎么回事?”


    “取珠时春诗临阵脱逃, 导致阵眼崩塌。九阙统领为了救人,被守护定魂珠的黑蛟扫断三根肋骨, 黑蛟受惊带着定魂珠逃走了,再搜寻难如登天。”


    “春诗?”苏怀堂皱了皱眉头,声音满是疑惑。


    暗卫赶忙解释道,“是淮安王府犯错被撵出来的丫鬟,在九阙手下调教, 春诗有几分聪明伶俐,九阙素日对她很是照拂,没想到关键时候是个软骨头,她一见到黑蛟便怕了,擅自逃脱将身后同伴尽数暴露于危险中。属下已经下了碧落坊的追杀令,绝不会放过她。”


    暗卫头垂得更低,“但要赶着潮汐时间,重新再搜寻到定魂珠的线索,至少还需三十个昼夜,属下怕耽误了少主的大事。”


    “传信吩咐九阙安心养病。”苏怀堂捻着右手的佛珠不慌不忙,低头轻嗅窗外攀过来的海棠,“定魂珠的事……现下倒是不急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猛地袭来,直击胸口。


    苏怀堂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同心蛊。”


    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中却没有任何惊慌。


    母子蛊虫的力量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仿佛心脉相连,哪怕程久远在千里之外,只要她有任何伤痛,他都能感同身受。


    “程久去哪了?”苏怀堂咬着牙问。


    六娘诧异道,“程姑娘一直呆在府内,半步未曾离开!”


    “去看看。”


    半月来苏怀堂忙着处置鸣沙城的事情,整整七日未见到程久了。


    他忍着心痛推开程久房门,屋内女子背对着他瑟瑟发抖。


    “程姑娘?”苏怀堂声音平静,仿佛并没有太多的期待。


    女子没有任何反应。


    苏怀堂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人转过来。


    六娘脸色瞬变,“留下个替身?”原是被易容打扮的府内婢女,女子眼神恐惧,显然是被点了哑穴,无法发声。


    “程久呢?”苏怀堂语气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是你自己主动开口,还是想让我帮你开口?”


    “程、程姑娘去了半步客栈……”婢女抖如筛糠,“程姑娘七天前从街上救了一个女奴,唤做春诗,这女奴出身江湖市井,给姑娘讲了许多半步客栈的奇闻异事,说是只要钱财在手,半步客栈能实现所有愿望,想来姑娘是动了去半步客栈寻定魂珠的心思……”


    “你说谁?那个女奴叫什么?”


    “回禀少主,女奴名唤春诗。”


    夜风微凉,程久跟着春诗到了西街。


    半步当铺的牌匾昏暗而古旧,门前燃着几盏油灯,透着几分阴森。


    两人一起推门而入,只见铺内摆满了各式古玩珍宝,伙计是个身着胡服干瘦的年轻汉人,正倚在柜台后打盹。


    瞧见走在前面的春诗,小伙计不耐烦地转了个身假寐,口中嘟囔着,“没有令牌通融不了,说了好几次了,请回吧。”


    春诗扬起脸,将一枚铜制令牌狠狠拍在桌子上,“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


    小伙计诧异地扬眉,看清楚春诗手里的入门令牌后,立即转换了神色,“哎呦,春诗姑娘这话怎么说的呢。”


    仔细端详验证后,方才笑嘻嘻引路,“春诗姑娘既然有钱买令牌怎么不早说,免得前几月还生出了许多误会嫌隙。”


    小伙计转开桌上落灰的金蟾,随着机关启动,地板缓缓移开,露出一条深邃的阶梯。“两位姑娘,请。”


    步入密道,空气愈发潮湿阴冷,穿堂掠过冻得人手脚冰冷。


    “半步当铺可只有这一条入口?”程久疑惑道。


    引路的小伙计看向程久的眼神若有所思,“不止,半步当铺分支遍布天下,只要心存妄念的地方,就有半步当铺的生意。客人进入每个半步当铺都有三条路,人间道、鬼隐途和天命径。”


    程久似乎心有所念,“如今我们走的是哪条路?人间道?”


    小伙计沉默半晌,声音从只容一人身通过的狭窄密道后传来,“鬼隐途。”


    随后,小伙计开口低声解释道,“三条路,第一条人间道——凡世之路,走人间道来半步客栈的客人多是达官显贵,凭王权富贵或者黄白之物获得入门令牌,因为贪嗔痴念种种不满足,用所余换所求。”


    “第二条鬼隐途——鬼途则买卖无拘,走此路来半步客栈的客人多是贫困潦倒或执念深重的平民,倾其所有换取一块入门令牌,不计代价达成心愿。”


    春诗提着琉璃灯笼走在前面,寒风吹过灯光摇曳间,她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迫切,仿佛前方有什么珍宝等待着她去揭开。但这份急切,却带着些许的不自然,像一根紧绷的弦,稍不注意便要断裂。


    程久跟在后面,顿了顿脚步,眉头微蹙,眼眸中闪过一抹疑虑。


    察觉到停息的脚步声,春诗侧过身回首,声音虽柔和,但言语间却多了几分不必要的催促:“程妹妹,再快些,前面就到了。”


    程久心头一紧,忽然笑了起来,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波澜继续跟上春诗,敷衍应和道,“小心些,春诗姐姐。”


    复又转头好奇继续问向小伙计,“你说半步客栈有三条来路,除了人间道、鬼隐途,还有第三条路是什么路?”


    “天命径。”


    “天命径?”


    “天命径——天意难测之路,有上古妖物六指琴魔镇守,百余年来还从未有人通过。”


    忽然,阴风骤起,程久手中的火折子猛地熄灭。四周顿时陷入死寂,只有低不可闻的滴水声从遥远处传来。


    前路愈发幽暗,唯有青光在尽头闪烁,隐约透出巨大铜门的轮廓。


    青铜门前,一对巨大的苍渊石像静静矗立,高约丈许,身形介于虎与狮之间,覆盖着青铜般的鳞甲,每一片都镶嵌得密不透风,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它巨大的利爪深深嵌入地面,仿佛随时准备扑杀胆敢冒犯青铜门的人。石像的眼睛燃烧着猩红的光,仿佛洞悉一切伎俩与阴谋。


    传说苍渊通灵且无比忠诚,守护着青铜门已有千年。若有人胆敢越雷池一步,它便会苏醒,张开血盆大口,将入侵者吞如腹中。


    石像的基座上布满了古老的符文,每一道都透着神秘的气息。轻触那些符文,能感到微微的震颤,似乎整个石像都活了过来。


    “程姑娘请借引路令牌一用。”


    小伙计毕恭毕敬地从程久手中取过令牌,走上前朝着青铜大门拜了拜,踮起脚将引路令牌投入苍渊张开的血盆大口中,石像的眼眸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随之,青铜门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仿佛在迎接闯入者。


    春诗发出战栗的惊呼,程久被青铜门后的场景震撼,漆黑如墨的天空笼罩着整个世界,没有星辰,也没有月光,只有一层漂浮的薄雾,似乎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与光亮。


    两侧林立的怪异灯笼,形如骷髅诡异,散发着冰冷的微弱光芒,照亮了前方蜿蜒而曲折的道路。


    房屋之间的间隙里,黑影不时闪现,似人非人,低语声从阴暗处传来,却让人听不清内容,仿佛在耳边吟唱,又像遥远的梦呓。


    “鬼迷途已经到了,小的就此别过,还祝两位姑娘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小伙计未曾踏入半步,裹紧了衣服转身快步离开。


    春诗急匆匆走在前方,脚步急促而坚定,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与一丝紧张。


    “春诗,且等等我。”程久故意叫住她。


    春诗神色不再遮掩,开始带着明显的嫌弃和不耐烦,“程妹妹,虽说你容色出众,又出手大方,平日想来也是金尊玉贵的氏族小姐,但是到了鬼迷途,可由不得你骄矜任性,我劝你跟紧了,若是出了事可怪不得我。”


    走过一片荒芜后,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座石桥,桥上站着几个身着白衣的引路童子,他们面无表情,双眼幽深如潭,带着不符合年纪的老辣和成熟。


    见到程久和春诗,一个引路的白衣童女双掌合十轻声道,“祝诸位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说完,她指向一旁的石桌,桌上摆放着数盏莲花灯,灯心中燃着幽蓝的火焰。


    引路小童女约莫四五岁,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见程久不明所以,主动牵起她的手指,将她引到石桌前,一旁的春诗已经迫不及待刺破了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一张发黄的纸片上写下了什么,隐约可见碧落坊三个字,然后将纸片小心地放入莲花灯中,虔诚地递给了小童女。


    小童女接过后,粗略瞥过后,便直接收了起来,放在竹篮中。


    轮到程久时,她犹豫片刻,随后刺破手指,就着血在纸上落笔,随着笔尖转动,心口突然传来一阵抽搐的刺痛,强忍着写下了寥寥几字:“求定魂珠为姨母解除病痛。”


    程久将纸片卷好放入莲花灯中,递给小童女。


    小童女接过莲花灯,低头看时眉头微微一皱,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讶。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程久,纯净无暇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还是第一个不为自己求心愿的。”


    语气中带着些许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将灯收了起来,指向身后敞开的门:“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鼓劲儿加油,不要一直盯着数据,我想讲好这个故事,谢谢你陪伴自此,愿意聆听。


    第70章 半步翁


    程久没有回应, 迈步进入大门。她没留意入口处一张暗红色的牌匾高悬在门口,上面用诡异的草书写着几行字:“入此门者,以血明志。心愿成败, 自负因果。”


    进门后,里面已经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中充满了急切与不安。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跪下,双手合十,声音低哑闭眼口中默念有词:“求神灵垂怜, 只要犬子能考上这次乡试,哪怕取走我剩余全部阳寿也甘心。”老人满脸风霜,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阶,眼中隐忍着泪水。


    “要你的阳寿有什么用?瞧瞧你自己早就风烛残年,若我说还是取走你下半辈子的财运才够。”旁边衣衫褴褛的男人不满地讥笑, 他右手被砍掉了四根手指, 显然是个被赌坊追债又还不上钱的赌鬼。


    程久扫视了一圈,却发现一直在前领路的春诗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的眉头微微一皱, 心中警觉起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却一无所获。


    正当她沉思之际, 刚才接过她莲花灯的小童女走到她面前,用那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半步翁让你跟我来。”


    程久愣了一下, 随即点了点头,跟着小童女穿过人群,走向大厅深处。


    一路上,她能感觉到许多人投来的目光,有好奇, 有嫉妒,也有隐隐的敌意。大厅的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门,门上雕刻着复杂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小童女推开门,示意她进入。门后的空间幽暗而安静,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悬在天花板上,将整个房间照得昏黄朦胧。房间中央是一张古朴的石桌,石桌后端坐着一个身影。他的脸隐藏在黑色的兜帽下阴影,只能看到苍白而瘦削的手指正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天生心残,又是药王谷的药人,只有不到三十年的寿命,为什么不为自己求愿?”那低沉苍老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威压,仿佛直接刺入人心。


    程久诧异地抬起头,目光毫不躲闪地与对方对视:“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劳您老费心。我来这里,只是想找定魂珠。”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盏油灯的火焰在微微跳动,映出一片摇曳的影子。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有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里,可不是你这种五姓十族的贵人该来的地方。”


    “也许不是,但我来了。”程久语气坚定,眼中没有一丝退缩。


    黑袍人不再说话,他伸手一挥,石桌上忽然浮现出一面镜子。镜面泛着冷光,像一汪静止的水。


    黑袍人示意程久上前看向镜子:“既然如此,看看你要付出交换的代价吧。”


    程久凑近看清楚黑袍人的样子,约莫五六十岁的男人,白发苍苍,面目瘦削而苍老,眼中却隐隐透出精光,模样似有几分眼熟。


    “我们可曾见过?”程久忍不住开口。


    黑袍人低声笑起来,“我与姑娘素未谋面,只是老朽是还有两个孪生哥哥,其中一个在人间道,姑娘若是药王谷的药人,恐怕几个月前或许不幸见过家兄。只是姑娘贵人事忙,或许忘了……”


    程久不言语,看向桌子上的水镜,镜中幻想几经变化,最终只倒映出程久的脸,素白的小脸,一双眼眸净如初雪,静若深潭,如素净的明珠,清亮透明没有半点瑕疵,仿佛能够映出世间万物,却又隔绝了所有情绪的扰动。


    像风过湖面后归于平静的水面,让人忍不住想窥探,却又无从读懂。


    程久讶异地发现左右晃动脸颊,水镜中的自己却并未随着动作改变,依然沉静如水含笑看向自己,她不禁毛骨悚然,倒退半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袍老人面如枯井的神色终于变动,声音略有惊讶,“水镜中浮现出的就是达成心愿所要付出的代价,姑娘不知道半步客栈鬼迷途的规矩?!”


    程久摇头警惕地看着他,黑袍老人撑着拐杖颤巍巍站起身,“原来如此,倒是可惜……只是鬼迷途的规矩不能破!”


    “你入门时候已经签下的血契,定魂珠的消息必须用姑娘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老朽在半步客栈大半辈子,从未见过你这样一双眼睛,仿佛能看穿古今,无波无澜无情!留下眼睛,作为交换我会让你得偿所愿,告知何处能寻到定魂珠。”


    “若是我不肯呢?”程久退后半步,亮出衣袖中的银针严阵以待。


    ——


    苏怀堂重金买到了人间途的入门令牌,踏进“半步客栈”浮尘游弋的光线里,目光扫过满墙典当名牌。


    指尖忽地一顿——角落一块蒙尘木牌上,赫然刻着义父独孤慎的名讳。


    他鬼使神差地取下,指腹推开暗格,里面躺着一卷薄脆发黄的旧纸。


    用明黄的牌子标注着,“长孙无垢——紫微斗谶预言”,匆匆展开只瞥见三两句句墨痕已淡的字条:“欲夺半壁山河,须以百骨筑高台,必得……氏至宝……”


    未及深究,身后木门“哐当”巨响!他猝然合拢卷轴,木牌滑入袖中,身影已如鬼魅般隐入旁侧阴影。


    只听见有人兴奋地谈论,“听说鬼迷途来了个小姑娘,想要定魂珠?跟半步翁打起来了?!”


    半步翁须发皆白,眼神却炯炯有神盯着程久,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小姑娘,你真以为你能离开这里?”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程久冷冷开口。


    “哼!”半步翁冷冷一笑,拐杖轻点地面,“凭你是谁,也不能破了鬼迷途的规矩!”


    一阵狂风拔地而起,夹杂着灼热的火焰咆哮着,旋转成一条炙热的火龙扑向程久。


    她早已警觉,身形一闪堪堪避开龙焰。同时不甘示弱,手中暗器翻飞,抬腕间数枚银针划破空气,如花开四散,针雨交织成网,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琅琊王氏密传的飞花逐月影?”老人轻易看穿程久的招数,“你是琅琊王氏什么人?”


    程久未答。


    “雕虫小技。”闻得破空之声,老者眸光一冷,手中拐杖顿地,一股无形的屏障应声而起,竟将袭来的银针悉数倒卷而回。


    程久足尖一点,纵身后掠,心口一股寒气却猛地窜上脊背,素来万事不关心的面庞难得染上一抹焦躁。


    “怎么回事?”之前刺破手指写下心愿时,心口那种抽搐的刺痛再次袭来,“莫不是当时忽略了什么细节?”


    自己如今力有不逮,而这黑袍老者的阵法威力远超她所想,今日此地,恐将成为她的埋骨之所。


    半步翁见状笑意加深,冷笑一声,身形一晃便如幽灵般逼近,空荡荡的左手袖口中突然伸出金属铁爪横扫而来,夹杂着刺耳的风声。


    “不好!”程久用匕首奋力抵挡,但已是强弩之末,匕首与铁爪交击,火花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连连震退数步,脚下一个不稳,难以支撑,被狠狠震飞出去。


    她重重砸在地上,口中涌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阵晕眩,挣扎着想要抵抗,却已气力不支,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袍老人一步步逼近,铁爪高举,寒光直逼她的咽喉。


    就在这生死一瞬之间,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天而降,带着震慑人心的气势。


    黑袍老人大惊,连忙后退,剑气堪堪从他面前掠过,斩断了他胸前的一缕胡须。


    黑袍老人看向远处,眼中露出忌惮之色:“来者何人,竟敢多管闲事?”


    风忽然静止,一道身影踏着月色翩然而至。


    苏怀堂身着玄色长袍,微微一笑,将折扇收拢,扇骨在月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芒:“无名小子,只是不忍见美人受辱罢了。”


    黑袍老人冷哼一声,“想要英雄救美,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片肃杀之气。


    黑袍老人冷笑一声,将拐杖猛地一挥上天,“集!”随着一声令下,周围的空气骤然震动,竟有两个身影从黑暗中步入月光之下。


    那是两个与老人一模一样的人,神态、衣着、气息无一不同,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三人并肩而立,苍老的笑容让气氛愈发诡异。


    “今日有幸同时见到半步客栈中人间道、鬼迷途和天命径三位看守人——同胞三煞,果然名不虚传。”苏怀堂眸色微沉,折扇轻轻一转,眼神中透着几分忌惮。


    围观的人群熙熙攘攘,苏怀堂忽然感到背后有一道锐利的视线锁定在他身上。


    他微微侧头,眼神扫过周围,却未见任何异样。然而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仿佛嗜血的秃鹫驱之不散。


    此时,春诗面色憔悴,披着不显眼的灰色斗篷混迹人群中央,冷冷地注视着苏怀堂。


    她刚随着引路的白衣女童从典当室走出,完成了献祭仪式后有些虚弱踉跄,抚着右臂似乎有灼伤,目光在苏怀堂和程久之间摇摆。


    “原来竟是苏怀堂的女人,”她的眼神犹如寒冰,满溢的怨恨和嫌恶难以掩饰,“好在已经成功利用她进入半步客栈,如今,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是得到了解除碧落坊追杀令的办法。没关系,我会等,早早晚晚会让苏怀堂付出代价。”


    她的唇齿微微开合,低声呢喃着这句话,声音并不大,却像是诅咒,缓缓飘入空气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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