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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祝您一切顺利。”


    这句话像一道透明的、礼貌的玻璃墙, 轻轻地落在了两人之间。


    裴凛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对于裴舒羽最终会给他怎样的回应,他其实没有抱持过高的期待。


    这两个月来,她的态度虽然软化了一些, 不再像之前那样躲着他,但也仅止于此。


    她把他当做可以信赖的长辈, 一个在雨夜提供庇护的家人。


    而非一个可以接纳的恋人。


    裴凛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极其冷静地审视了这个局面。


    这很正常。


    裴舒羽现在刚过二十岁生日,还非常非常年轻,她的人生画卷刚刚展开一角, 眼前是充满光亮、色彩和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她理应去选择那些热烈的、有趣的、能和她聊得来同龄男生,去谈一场轻松的恋爱。


    而不是选择他这样一个沉闷的、年长的、不懂情趣的长辈。


    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推导结果。


    在离开裴舒羽的家,赶往机场的路上,他把这些都想得很清楚。


    裴凛完全接受这样的结果。


    直到车停在公务机坪,他独自一人走上舷梯。


    停机坪的风很大,裹挟着燃油的味道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他站在舱门口, 回过头, 看了一眼那个沉浸在初春阳光中的城市的方向。


    他还是感受到了浓稠的不舍。


    在后来的飞行,或者深夜的酒店里, 当裴舒羽真的开始给他发送雪球的视频时, 裴凛才发现,他所谓的“接受结果”, 不过是一种虚伪的自我防御。


    视频大多很短,画质也因为压缩而变得有些模糊。


    画面里, 那只白色的兔子总是很生动, 裴舒羽发送的视频都非常可爱。


    裴凛会戴上降噪耳机,在与世隔绝的万米高空,或者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将音量调到最大,去捕捉背景里那些细微的声响。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趿拉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她很轻的自言自语,或者是被逗笑时短促的气音。


    这些属于裴舒羽的声音,常常在漫长的工作之后,带给裴凛慰藉。


    在那些时刻,裴凛不得不承认那个让他感到狼狈的事实:


    他不想要什么家人的体面。


    他实际上,仍然卑劣地、固执地,希望被她选择-


    裴凛离开的第二周,也是研讨课开始的第二周,裴舒羽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一个研讨课上认识的男生,似乎对她产生了好感。


    他叫许池,和裴舒羽同级,是一个长相清俊,戴眼镜的男生。


    裴舒羽并不能确定,因为对方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暧昧行为,只是偶尔,在他单独约裴舒羽出去讨论最新的论文时,裴舒羽与意识到一些不太一样。


    但她不知道如何拒绝,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在自作多情,毕竟对方与她讨论论文时,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或者话语。


    不过之后,对方再次发来消息,约她下周一去学校门口的咖啡馆,说是要梳理下周展示的逻辑框架时,裴舒羽叫上了另一位研讨课上认识的朋友,一个名叫陈婉的女孩,一起前往。


    裴舒羽本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也没有和林悦提起这件事,但在周日晚上,两人聚会的时候,林悦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一些异样。


    那天晚上两人约好了,一起在裴舒羽家看一档最新上线的综艺节目。


    林悦带了两大袋薯片和零食,裴舒羽打开那个巨大的环保袋时,听到了金属罐碰撞的声响。


    里面还躺着几罐啤酒。


    “你怎么还带了酒呀?”裴舒羽有些惊讶地问她。


    “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林悦盘腿坐在地毯上,笑的有点狡猾,“在家里我爸妈看得严,现在是在你家,反正晚上也不回去,我想喝一点。”


    对待好友,裴舒羽向来没什么办法。她去厨房拿了一个大玻璃杯。


    随着“咔哒”一声拉环被拉开的脆响,啤酒泡沫涌了出来。淡黄色的液体倒进杯子里,玻璃杯外壁迅速结了一层冷凝的水雾。


    林悦心满意足地捧着杯子,拿起遥控器:“来,看看最近那个很火的综艺。”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流媒体平台的加载图标。


    紧接着,一阵夸张的欢呼声和快节奏的背景音乐充斥了这间狭窄的客厅。


    她们准备看的是一档正如火如荼的北美恋爱真人秀。


    不需要字幕,观众也能从那些饱和度极高的画面、戏剧性的剪辑和嘉宾们夸张的肢体语言中,感受到那种喧闹与直白。


    画面里,一群拥有完美身材的俊男靓女被关在与世隔绝的海岛度假屋里,为了所谓的“真爱”和奖金,肆无忌惮地争吵、接吻、痛哭流涕。


    这种人工制造的、有些聒噪的热闹,像一层厚厚的填充物,塞满了这个只有五十平米的空间,把窗外的雨声和屋内的冷清都挤了出去。


    裴舒羽给雪球添了一把提摩西草,也在她身边坐下。


    林悦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惬意地叹了口气。


    酒精让她的脸颊微红,指尖沾着一点薯片的碎屑,她随手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侧过脸。


    视线越过茶几上那些散乱的零食包装袋,落在了裴舒羽身上。


    裴舒羽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下巴抵在膝头。


    她的视线虽然落在屏幕上,焦距却似乎并没有对准那些正在激烈争执的嘉宾。


    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投射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看起来有些游离。


    “舒羽。”林悦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裴舒羽回过神,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慢半拍的茫然。


    “那个精英研讨课,”林悦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很轻松,目光却在裴舒羽脸上停留,“感觉怎么样?压力大吗?”


    裴舒羽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边缘的流苏,指尖缠绕着细线。


    “还好,”她轻声说,视线又飘回了屏幕,但显然没看进去,“教授给的书单很长,读起来有点费劲,不过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


    林悦看着她。


    “舒羽,前几天有人来找我,说看见你和许池单独出去,问我知不知道你们现在是怎么回事。”她终于问了出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裴舒羽没想到这件事会传出去,也没想到其实有这么多人关注着自己,愣了愣,赶紧和好友解释:“那天是他约我出去讨论论文,我也没想到只有他一个人。他”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林悦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叹了口气,一针见血地说:“我懂了。他是不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也没表白,但就是让你觉得被缠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推开?”


    裴舒羽赶紧点了点头。


    林悦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舒羽,你要小心这种人。”林悦的表情变得很认真,“你还记得陆程瑞吗?”


    听到这个名字,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林悦说,“利用你的不好意思,利用你的心软。这种温吞的好人有时候比直接的坏蛋更难缠。如果你不喜欢,一定要果断一点,别给他留任何幻想。”


    “不要怕得罪人,”林悦看着她的眼睛,“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裴舒羽从她手里的袋子里拿了一片薯片,捏在指尖,没有吃。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他下周一约了我讨论pre的框架,我叫了别的同学一起去,三个人讨论效率更高希望他能懂我的意思了吧。”


    这就是裴舒羽能做出的、最不体面的拒绝了。


    林悦听完,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啤酒碰了碰裴舒羽装着果汁的杯子:“干得漂亮。就该这样。”


    话题暂时揭过。


    两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


    综艺节目进行到了游戏环节,嘉宾们在泥潭里摔得乱七八糟,夸张的音效和罐头笑声填满了房间的空隙。


    林悦笑得前仰后合,裴舒羽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吃掉了手里那片捏了很久的薯片。


    广告时间。


    电视声音变小了一些。


    林悦忽然转过头,视线越过茶几上的空啤酒罐,落在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装着雪球用品的纸箱上。


    “对了。”


    她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却比刚才问许池时要轻得多,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


    “最近你和你小叔怎么样了?”


    裴舒羽正在喝果汁,闻言动作顿住,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转头看她。


    “什么怎么样?”


    “就是”林悦看着她,“上次雪球生病,他又是送你去医院,又是送你回家的。”


    “那之后,你们说清楚了吗?”


    裴舒羽与好友对视。


    电视里的罐头笑声还在继续,有些吵闹,但在这块小小的地毯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悦的眼神并不犀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带着一点朋友间的关切,但是裴舒羽却在这个瞬间,意识到,林悦好像猜到了什么。


    “他出差去了。”她说。


    林悦没有说话。


    她拿起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口,玻璃杯放回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去了多久?”她问。


    裴舒羽的手指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她心里跳动。


    “两周。”


    从那个上午的楼道分别开始,到今天,十六天。


    林悦看着她。


    电视屏幕的光影在两个女孩脸上变幻,忽明忽暗。


    林悦伸出手,越过中间散落的零食袋,轻轻盖在了裴舒羽冰凉的手背上。


    “裴舒羽。”


    她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很轻,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个鼓胀的、充满了谎言和逃避的气泡。


    “你想他吗?”


    裴舒羽的手指在林悦的掌心下蜷缩了一下。


    这一瞬间,电视里那阵喧闹的罐头笑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耳膜里鼓噪的心跳声。


    想吗?


    理智告诉她应该摇头,应该否认,应该用“他是长辈”或者“他很忙”来搪塞过去。这是她这两个周以来最擅长做的事——用忙碌的课程和家教填满缝隙,只在偶尔的消息中表露几分真实的情绪。


    但身体比大脑诚实。


    在这个被戳破的瞬间,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在这个阴雨连绵的深夜,在这个充斥着电视噪点和廉价啤酒味的狭窄房间里,她不得不承认,她想念那辆车里干燥恒温的空气,想念那件带着体温和对方气息的大衣,想念他在暴雨夜握住她手腕的力度。


    粘稠的想念堵在胸口,让裴舒羽在这个只有五十平米的房子里感到缺氧。


    裴舒羽垂下眼,看着自己和林悦交叠的手,很轻很轻地承认:“想的。”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好友,眼圈都微微发红,问:“悦悦,你怎么知道的?”


    “”林悦说,“你先说了你和你小叔没有血缘关系的时候。”


    “当时我问你为什么搬出去,按你以前搪塞我的办法,你肯定会说距离太远了不方便,或者我想试试独立生活,还有不好意思总打扰。”


    “但你选了这个理由,说明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你很在意。”


    裴舒羽怔住了。她没有意识到,原来早在那个拥挤的单人床上,她的潜意识就已经出卖了她。


    “而且”


    林悦叹了口气,视线落在裴舒羽那只总是反扣在桌面的手机上。


    “你最近走神的次数太多了。”


    她拿过裴舒羽已经空了的果汁杯,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拉开一罐啤酒,倒了进去。泡沫涌起又消散。


    “要不要喝点酒壮壮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想把事情告诉我。”


    裴舒羽盯着玻璃杯里不断上升、破裂的细小气泡。


    啤酒那股微苦的发酵气味并不好闻,让她瞬间想起了陆程瑞生日派对的那晚。那种失重、眩晕、无法掌控身体的迷离感。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她租来的五十平米的小房子,门锁是完好的,窗帘拉得严实,坐在对面的是最好的朋友。


    很安全。


    裴舒羽觉得,她确实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胸口那团不断膨胀、发酸的情绪。


    她端起沉重的玻璃杯,仰起头,像是在完成某种艰难的任务,大口吞咽冰凉的液体。


    “哎,哎!”林悦吓了一跳,伸手拦住她的杯底,“舒羽,你别当药喝啊。”


    林悦把杯子按下来一点,无奈地说:“慢慢喝,我们有一晚上的时间呢。”


    裴舒羽顺从地停了下来。


    只有半杯。


    但她的酒量实在太差了。酒精顺着血液上涌,那种熟悉的热度迅速攀上了她的脖颈和脸颊。视线边缘开始变得柔和、模糊,原本难以启齿的话,好像也不那么难说了。


    借着这点虚假的勇气,她开了口。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混杂在电视综艺嘈杂的背景音里。


    她说起了圣诞晚宴那晚的大雪。说起了陆程瑞的纠缠,裴凛是如何从车上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带走。


    说起了那件带着体温的大衣。


    还有车厢里,那个让她落荒而逃的问题。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林悦听得很认真,手里的啤酒罐很久都没有拿起。


    直到裴舒羽说完,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杯酒发呆。


    “所以”林悦轻声问,“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有答案了吗?”


    裴舒羽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划过,抹掉了一颗凝结的水珠,指尖湿漉漉的,很凉。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酒精让她的大脑变得迟钝,也变得更加坦白。


    “我胆子很小。”裴舒羽抱着膝盖,把脸埋了一半进去,“我什么都不敢万一他其实只是一时兴起怎么办?如果只是责任感呢?”


    “我又不是什么很讨人喜欢的人,他为什么会喜欢我?会喜欢我多久呢”


    裴舒羽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那种扔在人群里就会消失的普通女孩。并不出众,不算很聪明,不善与人交际,没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连性格都是温吞的、乏味的。


    而且,还那么好骗。


    几句好听的话,一点点虚假的温情,就能让她晕头转向,还要裴凛来给她善后解决。


    裴凛为什么会喜欢她呢?她真的值得被这样喜欢吗?


    “舒羽。”林悦打断了她。


    林悦凑过来,甚至带着一点醉意后的笃定,认真地看着她:“没有人会出于责任感,在暴雨夜去飙车。”


    “也没有人会出于一时兴起,记住你随口说的一只兔子的品种。”


    “你也是一个很让人喜欢的人,到处都有人向我打听你,你根本不需要担忧这么多。”林悦碰了碰她的杯子,“你只需要想,你喜不喜欢他?”


    裴舒羽怔怔地看着好友。


    “喜欢就告诉他。”林悦怂恿道,“不要让自己后悔。”


    裴舒羽又喝了一口酒。


    这一次,眩晕感彻底笼罩了上来。天花板上的灯光似乎出现了重影,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林悦也有点晕了,靠在沙发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勇敢一点”。


    裴舒羽拿起了桌上那只反扣着的手机。


    屏幕的光亮起,有些刺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在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右上角,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


    等待的盲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裴舒羽的心跳和盲音重合在了一起。


    电话接通了。


    “喂。”


    裴凛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


    因为跨越了时区和漫长的距离,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带着一种微弱的、沙砾般的质感,沉沉地落在她的耳膜上。


    裴舒羽握着手机,张了张嘴。


    刚才借着酒意涌上来的那些勇气,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噗地一声散了。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握着手机,急促地呼吸。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


    裴凛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并没有挂断,也没有催促,背景音变得更加安静。


    “裴舒羽?”


    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怎么了?”


    裴舒羽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裴凛的声音似乎是她臆想出来的。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酒精让她变得软弱,让她那些被理智层层包裹的想念,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把手机贴得很紧,脸颊压在发烫的屏幕上。


    “我好想你。”


    声音很小,很轻,带着一点醉酒后的含糊和鼻音,像是一声受了委屈后的呜咽。


    没等裴凛回应,甚至没敢听那边的呼吸声,裴舒羽手指颤抖着,慌乱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单方面终止了这场她冲动之下臆想的梦境。


    “嘟。”


    世界重新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胆小兔子迈出的第一步!


    第42章


    近日, 陈明的职业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种挑战并非来自繁复的IPO条款或刁钻的投资人,而来自于他对老板行程表的失控。


    在海外上市路演启动的前夕,裴凛毫无预兆地推迟了航班。


    理由在陈明看来近乎荒谬——


    为了去接一只刚刚出院的垂耳兔。


    在那一刻, 陈明意识到,继续称呼裴舒羽为“老板的侄女”, 或许已经不再准确。


    但他作为一个严谨的秘书,暂时还找不到一个更合乎法理的词汇来定义她的身份。


    线索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


    比如裴凛与沈亦和的闭门谈话频率显著增加,且每次都会要求陈明回避。


    比如每周固定发出的指令:


    派专人去那个老旧小区, 检修那辆停在楼下、几乎从未被移动过的灰蓝色轿车。


    再比如,裴凛推掉了平安夜至关重要的商业晚宴,却出现在了连路灯都昏暗的老城区。


    甚至为了让某人不在黑暗中上楼,动用私人资金给旧楼加装了感应灯,现在正在安排他洽谈加装电梯的相关事宜。


    诸如此类,无需枚举太多。


    在裴舒羽出现之前, 裴凛的生活是一张精确的刻度表。


    没有私欲, 没有偏差,只有工作、睡眠和健身。


    他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AI, 高效而冷漠地运转着。


    路演开始后, 这台机器似乎恢复了正常。


    伦敦的行程密集得令人窒息。


    一对一会议、午餐会、分析师见面会。


    裴凛在谈判桌上依然无懈可击,只有陈明知道, 在每一个转场的间隙,老板都会过问温华那边的天气, 以及某只兔子的进食情况。


    变故发生在昨天早晨。


    在陈明刚吃完早饭, 准备联系确认今天的会议安排时,他接到了裴凛的电话。


    “推迟去苏黎世的计划。”


    “给我订最早的航线,回温华。”


    整个团队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令而陷入了慌乱, 只有陈明保持了职业的镇定。


    他看了一眼行程表,迅速计算了时间差。


    “裴总,如果现在出发,我们在温华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小时,否则会赶不上苏黎世的开盘会议。”


    这是一次近乎疯狂的飞行。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只为了落地停留一百八十分钟,然后再飞往欧洲大陆。


    对于任何一个理性的管理者来说,这都是极其低效且荒谬的决策。


    裴凛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冷淡地说了两个字:“去办。”


    在这个价值数百亿的项目关键期,能让裴凛毫不犹豫地抛下投资人,横跨半个地球赶回去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个理由姓裴-


    第二天清晨,裴舒羽是被早间新闻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唤醒的。


    她还躺在客厅的地毯上,好在家里开着暖气,没有着凉。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从地毯上坐起来。


    身边的林悦还抱着抱枕,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茶几上一片狼藉。


    几个被捏扁的铝制易拉罐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喝剩的啤酒液体在杯底干涸,留下一圈淡黄色的渍迹。


    撕开的薯片袋子张着口,摊在茶几上。


    电视屏幕还在闪烁。


    女主播穿着职业装,正在播报本市的交通路况。


    裴舒羽推了推林悦。


    两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互相搀扶着去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因为酒精而迟钝的感官终于慢慢回笼。


    裴舒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些浮肿,脸色苍白。


    她昨晚好像给裴凛打了电话。


    记忆有些断片,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的余韵,她都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说,很快就把电话挂断了。


    她甩了甩头,不敢深想,走出卫生间开始收拾客厅。


    垃圾被扫进黑色的塑料袋,易拉罐被踩扁发出“咔嚓”的刺耳声响,窗户被推开,潮湿清冷的晨风灌进来,驱散了屋里令人头脑发涨的浑浊空气。


    收拾完客厅,离早课开始只剩下四十分钟。


    两人匆忙出门,被早高峰的人流推挤进地铁车厢。


    裴舒羽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广告牌,昨晚那些失控的情绪似乎随着酒精的代谢,被重新封存在了那个五十平米的房子里。


    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上午的课程在记笔记和翻书声中度过。


    中午十二点,裴舒羽吃完了午餐,和陈婉约在学校南门的一家咖啡馆碰面。


    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温华市难得放晴。


    雨季短暂的间隙里,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咖啡馆里的木质地板照得发白。


    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焦苦味,还有牛奶加热后的甜香。


    许池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衫,面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冰美式。


    看到她们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笑容。


    “这里。”他招了招手。


    他占的位置很好,靠窗,有着全店最好的采光。


    阳光穿透落地玻璃,在大理石桌面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无序地飞舞。


    许池体贴地拉开了他旁边的椅子。


    那个位置正对着窗外,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坐这儿吧,”他说,“晒晒太阳。”


    裴舒羽的手指抓着书包带子,停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想要躲避的念头。


    不想面对着那条人来人往的马路,不想去看那些流动的车流。


    因为只要看着路面,她就会不受控制地去寻找有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哪怕她明知道他不在。


    “不用了。”


    她轻声拒绝,绕过椅子,走向了背对着窗户的位置。


    “我坐这里就好。”


    她说,“光太强了,看不清电脑屏幕。”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理由。


    许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把菜单递给她。


    裴舒羽坐下来。


    她的背抵着椅背,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


    阳光落在她的背上,烘烤着她的外套,带来一种并不真实的、滚烫的温度。


    而她的脸藏在逆光的阴影里,这样的姿势让裴舒羽感到舒适,她不想要注定落空的期待。


    “关于这次展示的框架,”许池推了推眼镜,切入正题,“我觉得我们可以从博尔赫斯的迷宫意象入手”


    裴舒羽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


    她的影子被身后的阳光拉长,投射在桌面上,覆盖在许池摊开的笔记本上。


    “舒羽,你觉得呢?”许池停下来,看向她。


    裴舒羽回过神,眨了眨眼睛。


    “嗯,”她轻声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个切入点很好。”


    讨论仍在继续。


    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桌面上缓慢爬行,那道光柱从许池的笔记本边缘,移到了陈婉的手背上。


    咖啡馆里的空气被烘得有些干燥,混合着研磨咖啡豆的微苦香气。


    许池正在阐述关于“循环时间”的概念。


    “博尔赫斯的时间观不是线性的,”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清亮,“而是一个无限分岔的花园,所有的可能性都”


    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飘忽了一下,视线越过裴舒羽的肩膀,在窗外停留了一瞬。


    停顿很短,甚至都没有打断他的语流。


    但裴舒羽注意到了。


    因为紧接着,坐在旁边的陈婉也抬起头,顺着许池刚才看的方向,往窗外瞥了一眼。


    裴舒羽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背对着窗户,后背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那种两人都在看她身后的感觉,让她莫名产生了一种不安。


    她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握着微凉的咖啡杯,慢慢地转过了头。


    窗外是温华大学的湖畔。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铺在水面上,泛着一种刺眼的、金属质感的白光。


    沿岸的垂柳刚抽了新芽,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灰白的水泥路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几只水鸟停在湖心的木桩上,一动不动,像某种沉默的标点符号。


    抱着书本的学生三两成群,穿过白色的石拱桥,谈笑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裴舒羽看了几秒,什么也没发现。


    她转回身,重新低下头,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博尔赫斯的迷宫里。


    讨论又持续了几分钟,直到一个章节结束,大家停下来喝水。


    空气里的沉默有些微妙。


    裴舒羽看着对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们”


    她轻声问:“刚才在看什么?”


    许池正端着咖啡杯,闻言动作一滞。


    陈婉看了一眼许池,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契机,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艳后的兴奋说道:“许池,你也看到刚才外面站的那个人了吗?”


    许池放下杯子,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看到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也难得带了点好奇,“是那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


    “很高,”他比划了一下,“看起来不太像学生。”


    “对对对!”陈婉立刻接话,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低,“那种气场完全不像是在读书的。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窗外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


    “他刚才一直往我们这边看。”陈婉说,“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人。”


    “可能是吧。”许池想了想,“不过他站了会儿还是一个人走了。”


    陈婉又看了一眼窗外:“说不定也不是等人呢,他也就看了没多久,有点奇怪。”


    “不过长得真的挺显眼的,舒羽,你没看到吗?”


    裴舒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荒谬的预感,她问:“他站在哪里啊?”


    陈婉抬手,指尖点在玻璃上。


    “就在那边,”她指引着方向,“石拱桥下面的那棵柳树旁边。”


    裴舒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里恰好是落地窗边框的死角。


    一道厚重的黑色金属窗框将那个位置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像是一道人为的屏障,让她错过了哪怕只是一秒的对视。


    她转过身,站了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视线越过阻碍,终于看清了那个角落。


    空荡荡的。


    只有垂落的柳枝在风里晃动,扫过泛着白光的水面。


    那个穿着深色风衣的高大身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


    她转过身,看着有些惊讶的两个人,手指抓着椅背。


    “抱歉,”裴舒羽的声音不太响,但是透露出不合时宜的急切,“我能不能出去看一下?”


    “他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但他已经走了很久了。”


    陈婉看着她,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快半个小时了。”她说,“大概早就离开了。你还要去吗?”


    在一个理性的世界里,去追逐一个已经消失了三十分钟的影子,是一件毫无逻辑且徒劳的事情。


    但裴舒羽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去看看。”


    没有多余的解释,她抓起背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午后的风里。


    湖边的风比街上要大,带着还没回暖的水汽,吹乱了她的头发。


    裴舒羽没有理会,她走得很快,脚步急促地穿过草坪,走向那棵垂柳。


    一边走,一边拿出了手机。


    指尖有些凉,她按下了置顶的号码。


    “嘟——嘟——”


    漫长的、毫无回应的盲音。


    紧接着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裴舒羽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打不通。


    他可能在飞机上。


    在万米高空切断了与地面的所有联系,正飞往下一个繁忙的时区。


    裴舒羽没有停下脚步,她咬了咬嘴唇,手指滑动,拨通了陈明的电话。


    裴凛说过,如果联系不上他,就联系陈秘书。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嘟嘟的忙音,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听。


    裴舒羽在湖边转了一整圈。


    柳枝被风吹得乱晃,扫过她的脸颊,有点痒,又有点疼。


    她没有理会,目光在垂柳下、石桥边、长椅旁一一扫过。


    没有。


    她又快步走去了停车场。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大多是普通的私家车,也有几辆学生开的跑车。


    裴舒羽的视线在车阵中穿梭,寻找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或者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凛很高。他穿着那种剪裁利落、质感极佳的深色风衣站在人群里时,就像一座沉默的灯塔,不仅是因为身高的优势,更是因为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肃气质。


    他应该是那种只要出现,就绝不会被错过的存在。


    但是,也没有。


    裴舒羽站在停车场边缘,被风吹得有些站不稳。


    茫然四顾的时候,昨晚那通电话的记忆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了上来。


    那时候她喝醉了,大脑像是一团浆糊。


    她记得自己贴着发烫的屏幕,用一种极其软弱、甚至有些不知羞耻的语气,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好想你。”


    但是,那时候她口齿不清,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醉酒后的含混。


    真的传达过去了吗?


    或者只被当做一句没头没脑的、醉鬼的呓语,也可能被电流的杂音吞没,根本没有被听清。


    裴舒羽看着空旷的出口,再一次怀疑自己。


    裴凛正在进行至关重要的海外路演。


    他真的会仅仅因为这一句含糊不清的、甚至没有得到确认的“想念”,就放下手头的一切,跨越半个地球,奔波这么远,只为了在窗外看她一眼吗?


    这种设想太过疯狂,也太不切实际了。


    这不像裴凛会做的事。


    裴舒羽站在风口,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也许那真的只是陈婉看错了,或者是另一个身形相似的路人。


    可能只是她太想见他了。


    在寻找了将近四十分钟之后,裴舒羽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转过身,走回了咖啡馆。


    “抱歉。”她对另外两个人低声说,“是我看错了。”


    许池看了看她的脸色,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体贴地没有多言。


    讨论继续进行,接下来的时间里,裴舒羽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她还是维持了表面的正常,机械地记录着重点,在许池询问分工时,用平静的声音领走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任务。


    “这部分的文献综述我来做。”她说,手指按着书页,“我回去整理一下。”


    下午三点,聚会散场。


    裴舒羽回到家,没有休息,直接打开了电脑。


    她强迫自己沉浸在那些枯燥的西语文献里,用工作来填满等待的焦虑。


    手机就放在手边,反扣在桌面上。


    从黄昏到深夜,它一直像块死物一样安静。


    陈明没有回电。


    裴凛也没有。


    时间跳到接近十一点,裴舒羽合上电脑,感到眼睛酸涩得厉害。


    她关了台灯,正准备起身去洗漱,桌上的手机忽然在黑暗中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裴凛。


    她呆了几秒,才接起了电话。


    “对不起,刚才在飞机上。”


    裴凛的声音传过来,伴随着微弱的电流杂音。


    那边很吵。


    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行李轮子滚过地面的轰鸣,还有冰冷的、听不懂的德语机场广播。


    风声很大,他似乎正在从廊桥走向摆渡车,或者正大步穿过空旷的停机坪。


    “怎么了?”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喉咙干涩,轻声问,“您在哪里?”


    “苏黎世。”裴凛说,“刚落地。”


    裴舒羽犹豫了片刻,问:“要待多久?”


    裴凛似乎也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对他的行程感兴趣,那边停顿了一秒,大概是在看行程表,或者只是在给身边的助理打手势示意稍等。


    然后,他还是很详细地回答了:“三天。”


    裴舒羽“嗯”了一声。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背景里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一些,裴凛可能走进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通道,或者上了车。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很沉,通过海底光缆,跨越了近六小时的时差和半个地球的距离,贴在她的耳边。


    过了一会儿,裴凛说:“温华现在很晚了。早点睡。”


    “晚安。”


    裴舒羽只能对他说“好”,然后通讯被切断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爱所以变得不勇敢TT


    第43章


    接到裴舒羽的电话时, 裴凛刚结束晨练。


    伦敦的清晨是大雾天,今天没有路演安排,但团队会议排满了整个上午。


    手机在长凳上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裴舒羽的名字, 裴凛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


    那边没有回应,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失真的背景音,像是电视综艺里的声音。


    裴舒羽一直没有说话,裴凛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拿着手机, 走出了健身房。


    他大概猜到了,这可能是一次误触。


    手机或许被她压在身下,或者随手扔在沙发上,不小心拨通了他的号码。


    理智的做法是挂断,然后发一条信息询问。


    但裴凛没有挂断,他握着手机, 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他就这样听着那端毫无意义的喧闹声, 听着属于裴舒羽的小房子的动静,穿过走廊, 走回自己的房间。


    两周没见, 他对这种单向的、微弱的联系有着近乎病态的耐受力。


    直到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手机被拿了起来,或者脸颊在屏幕上蹭过的摩擦声。


    紧接着, 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好想你。”


    声音很黏腻,带着一种被酒精浸泡过的、湿漉漉的哑。


    裴凛的脚步顿住了, 他意识到这可能不是误触。


    站在房间中央, 他没有开灯。


    那句没头没脑的、软弱的告白顺着电流钻进他的耳朵。


    “裴舒羽?”他低声叫她。


    那边没有回应,只有呼吸声,很重, 很急,贴着听筒。


    温热的、带着酒气和想念的呼吸,仿佛喷洒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嘟。”


    电话挂断了。


    裴凛拿下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裴舒羽喝酒了,在家里,在他离开的两周里,她再次尝试了酒精,然后用这种不清醒的状态,在深夜对电话说想念,不知道是不是误触,是不是真的想打给裴凛,又或者其实是想打给别人。


    裴凛感到一阵轻微的不悦,但也仅此而已。


    而这个电话,就是裴凛非常不理智地安排往返十余个小时的飞机,只为在忙碌的行程中间,在温华停留三小时的原因。


    裴凛在伦敦时间的周一下午出发。


    经过漫长的飞行,他抵达温华时,依然是周一的下午。


    机场到学校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他在午餐时间之后到达了温华大学。


    并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让司机把车开进显眼的区域,他在路边的停车场下了车,独自穿过草坪,走向那间位于湖边的玻璃咖啡馆。


    午后,温华难得放晴。


    明亮的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去,把咖啡馆内部照得通透而明亮。


    裴凛停在了石拱桥旁的一棵垂柳下。


    隔着几米的距离和一层厚重的玻璃,他成功在咖啡馆见到了裴舒羽。


    她背对着窗户坐着。


    阳光落在她的背上,将她黑色的长发照成一种温暖的金色,那一圈细软的绒毛泛着暖光。


    她低着头,正在看书,在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男生,旁边还有一个女生。


    三个人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资料,似乎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学术讨论。


    那个男生戴着眼镜,和裴舒羽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很专注,裴舒羽偶尔点点头,会在纸上记录什么。


    画面和谐,平静,充满了一种属于同龄人的、无需费力就能达成的默契。


    昨晚那句黏腻的、带着鼻音的“我好想你”,在此刻看起来,确确实实,更像是一场醉酒后的误触,或者一个只有他在意的、荒谬的误会。


    裴舒羽并不需要裴凛。


    至少现在,在这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在学术研讨中,裴舒羽不需要裴凛突然出现,打断她的生活。


    裴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见坐在裴舒羽旁边的那个女生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惊讶和探究的目光看向了他。


    裴凛没有回避,也没有上前,他等待了一会儿,裴舒羽回了头,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他,很快地转了回去。


    他能逗留的时间就结束了。


    抵达苏黎世的时间非常危险,已经接近早上八点,清晨,雾气弥漫。


    裴凛走下飞机,打开手机,看见一个来自裴舒羽的未接来电。


    没有犹豫太久,裴凛拨了回去。


    接通的一瞬间,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怯意。


    可能是她的朋友提到了在湖边有一个奇怪的男人在看她,裴舒羽很快把怀疑目标转到了裴凛身上,小心翼翼地询问他在哪里。


    裴凛不想让裴舒羽产生任何负罪感,他的奔波是自己的选择,并不是裴舒羽的问题,但是如果他坦诚告知,裴舒羽必然会感到不开心,可能又会咬破脆弱的唇珠,所以裴凛巧妙地回避了她的问题,并且让她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后,裴凛站在苏黎世机场的到达大厅里。


    在此之后,他赶上了开盘会议-


    裴凛说了“晚安”,挂断电话之后,裴舒羽躺在床上,并没有多少睡意,某种违和感让她完全无法入睡。


    裴凛的手机从下午两点多开始无法接通,一直到十点多才给裴舒羽回了电话,中间的接近九个小时,他都在飞机上吗?


    伦敦到苏黎世,需要切断通讯这么久吗?


    裴舒羽在黑暗中重新解锁了手机,打开了购票软件。


    她在出发地输入“伦敦”,目的地输入“苏黎世”。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欧洲的一条短途商务航线,一小时四十分钟,即便算上起降和滑行,也不过两个小时。


    裴舒羽的手指停在那行时间上,两个小时的航程,不需要失联九个小时。


    除非,他出发的地点根本不是伦敦。


    裴舒羽的呼吸轻了一些,鬼使神差地,将出发地换成了“温华”,再次点击了搜索。


    页面刷新,跳出了一行新的数据。


    九小时五十分钟。


    严丝合缝的时间。


    在看清这个数字的瞬间,下午一闪而过的幻觉,变成了一个让她指尖发颤的实体。


    裴舒羽从床上坐了起来。


    上市路演有多关键,行程有多满,连她这个外行人都知道,每一分钟都标好了昂贵的价格。


    在连轴转的残酷时间表里,裴凛抽出了将近二十四小时的时间,用于两趟漫长的、违背商业逻辑的越洋飞行,只为在咖啡厅外远远地看裴舒羽一眼。


    原因,可能只是裴舒羽醉酒后冲动之下拨出的一个电话,对他说了想念。


    裴凛离裴舒羽很远,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裴舒羽就这样认为,像是一座昂贵的,无法攀登的高塔。


    裴舒羽胆小,怯懦,习惯缩在自己的壳里,总不相信自己能得到很好的东西。


    而裴凛就是裴舒羽不会去想的那种东西,站在那个贴满小广告的、并不明亮的楼道里时,她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什么都不能给他。


    但是很遥远的裴凛曾经很多次尝试走近裴舒羽,他的靠近并不高明,有时笨拙,有时沉默,有时带着与平常不符的冲动与不计代价。


    他是一个比她勇敢很多的人。


    也是一个比她更愿意在这个并不对等的天平上,不断加码的人。


    让裴舒羽觉得,能不能勇敢一次呢?


    就像那个暴雨的深夜,她握着并不属于她的方向盘,冲进雨幕里救雪球那样。


    想到这里,她点开了购票软件。


    手指没有颤抖,也没有犹豫。


    她购买了一张明天早上从温华前往苏黎世的机票。


    最早的一班,需要转机,大概十四小时到达。


    然后,她给林悦留了言,告诉她备用钥匙会放在门口窗台的角落,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拜托她帮自己请假,给雪球添草和换水。


    做完这一切,裴舒羽从床上爬起来。


    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了行李箱,查了苏黎世的天气预报。


    那里很冷,比温华更冷,她整理好了未来几天的衣服和需要的行李。


    早上五点,天还没有亮。


    裴舒羽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还在沉睡的老旧公寓楼。


    出租车在熹微的晨光中驶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这是一条沿海的公路。


    车窗降下来一点,风里带着湿润的咸味和柴油的气息。


    轿车驶过巨大的港口区。


    无数高耸的塔吊像钢铁巨兽一样矗立在岸边,集装箱堆叠如山。


    就在这时,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线毫无预兆地刺破了海面上厚重的灰蓝色云层,像熔化的金子一样,泼洒在宽阔的海面上。


    波光粼粼,浩浩荡荡。


    几艘巨大的货轮正鸣着汽笛,破开金色的波浪,缓缓驶入港湾。


    裴舒羽看着那片海面,温华的港口终年不冻,让这座城市成为连接大陆和大洋的关键枢纽,一条永不封冻、在漫长冬季里依然搏动着的动脉。


    哪怕内陆已经被风雪封锁,这里依然航道敞开,日夜不停地吞吐着来自世界另一端的庞大物流与生机。


    裴舒羽收回视线,低头拿出了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也没有斟酌措辞。


    不需要问“我可以来吗”,也不需要问“你在哪里”。


    图片发送,是一张机票的截图。


    航班号,温华飞往苏黎世。


    [苏黎世时间明早七点半落地^^]


    她补上了最后一行字。


    此时,苏黎世是下午两点半。


    正是路演行程中最胶着、最繁忙的时段。


    裴舒羽并没有期待秒回。


    她锁上屏幕,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还有忙碌的停机坪。


    办完值机,过了安检。


    她在候机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是早班机行色匆匆的旅客,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补觉。


    广播里开始播放登机提示。


    “前往苏黎世的旅客请注意”


    裴舒羽站起身,拿起护照和登机牌。


    就在这时,手里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并没有铃声,因为她开了静音,但那种震动顺着掌心传导,像是一种急切的脉搏。


    屏幕上闪烁着“裴凛”两个字。


    裴舒羽往旁边让了让,避开排队的人流,接通了电话。


    “喂?”


    “裴舒羽。”


    裴凛的声音传过来。


    背景很安静,有一种空旷的回响感,像是刚从一个嘈杂的环境里抽身,走进了一个封闭的走廊。


    他的呼吸微重,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只有你一个人?”


    “嗯。”裴舒羽小声说,“我自己买的票。”


    那边沉默了两秒。


    “把航班号发给我。”裴凛说。


    “发过了。”裴舒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底在地毯上蹭了蹭,“就在截图里。”


    裴凛沉默了一下。


    他在极度繁忙的会议间隙看到图片,视线只被“苏黎世”三个字攫取,还没来得及细看航班号就拨了过来。


    他又沉默了几秒,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类似于叹息的气音。


    “昨天看见我了?”


    裴舒羽的手指捏着登机牌,低声说:“嗯。”


    广播里开始催促最后的登机名单,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航班号。


    地勤人员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带着礼貌的催促。


    裴舒羽随着队伍向前挪动了一步。


    “没看到,”她在挂断前,对着听筒轻声补充了一句,“但我知道那是你。”


    没等裴凛回应,她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黑了下去,裴舒羽把手机收进包里,将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转身走进了通往机舱的廊桥。


    这是裴舒羽第一次经历这种跨越半个地球的长途飞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经济舱狭窄的座椅将她固定在一个并不宽敞的空间里。


    周围的乘客大多已经拉下遮光板,戴上眼罩,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机舱里很暗,只有阅读灯发出幽微的冷光。


    引擎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像是一种白噪音,将她与地面上的一切彻底隔绝。


    裴舒羽没有睡意。


    她侧过头,看着舷窗外。


    万米高空之上,是一片虚无的、深邃的黑。没有云层,看不见城市的灯火,只有机翼上的航行灯在有节奏地闪烁,映照出一小片孤寂的金属光泽。


    裴舒羽点亮了面前的小屏幕,打开了飞行地图。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飞机的小图标,正拖着一条长长的绿色轨迹,缓慢地、却坚定地跨越着深蓝色的海洋和大陆板块。


    空乘送来了水,裴舒羽接过那个透明的塑料杯,喝了一口。


    飞机开始下降,落地,滑行。


    中转机场的灯光是通宵不灭的冷白色,裴舒羽终于感觉到一点疲惫,她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冰咖啡,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弄湿了手心,有点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短暂的等待后,她再次登机。


    时间在飞行中变得模糊,黑夜似乎被无限拉长,又或者是被压缩了。


    不知过了多久,舷窗外的黑色开始褪去,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蓝,接着,是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飞机再次开始下降,裴舒羽感觉耳膜有些鼓胀的痛感。


    她转头看向窗外,下方的云层散开,露出了连绵起伏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脉。


    裴舒羽知道那是阿尔卑斯山,苏黎世到了。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空气里的温度骤降,并不像温华一样潮湿,这里的寒意干燥而直接。


    裴舒羽拉紧了外套的领口,跟随着稀疏的人流通过海关,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她看见苏黎世的穹顶。


    天空呈现出一种很淡的灰蓝色,稀薄的晨光正在费力地穿透云层,整个城市尚且半睡不醒。


    她取回了行李,拉着有点大有点重的箱子,晃晃悠悠地走向了接机大厅,视线扫过那些举着姓名牌的司机和焦急等待的亲眷,一眼就看见了裴凛。


    他一如既往的醒目,站在接机口的人群之中,背对着光,很高,很英俊,看起来有点冷漠,有点像一尊雕塑。


    在看见她的瞬间,那座雕塑活了过来。


    裴舒羽推着箱子,小跑起来,裴凛也向她大步走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把箱子接了过去。


    裴舒羽手心一轻,再次变得两手空空。


    她抬起头,裴凛仍然在低头看她,目光一如既往,沉沉地凝视着她。


    视线交汇的瞬间,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色。


    安静的对视持续了片刻,或许只有几秒,又或许过了很久。


    裴凛动了动嘴唇,说:“走了。”


    几乎是同时,裴舒羽向前迈了一步,在这个人来人往、充斥着陌生语言和冷空气的异国机场,很紧、很坚定地给了裴凛一个拥抱——


    作者有话说:世界上最勇敢的一只小兔!


    第44章


    裴舒羽的消息发来时, 裴凛正在见一个很重要的投资人。


    这是一场漫长且枯燥的博弈,涉及到数额庞大的条款与反复的拉锯。


    裴凛维持着一贯的冷静,直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会议室厚重的门重新合上,他才查看了私人手机。


    然后, 他大步离开了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隔间拨打了裴舒羽的电话。


    通话里,他听到裴舒羽那边嘈杂的背景音,属于机场的广播回声。


    他意识到这是真的发生了的事情——那个胆小的女孩购买了一张单程票, 正在独自一人穿越时区奔向他。


    电话被挂断后,裴凛在等待她抵达的时间里,试图分析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结果。


    是因为昨天他的窥探被发现,让她感到不安,所以觉得必须来给他一个交代?


    又或者因为某种可能带着歉意的补偿心理?


    一直到坐上去机场接裴舒羽的车,裴凛发现自己无法推导出唯一解。


    他不希望自己期许过多, 并且希望自己能在见到裴舒羽的时候保持一贯的理智。


    在出口处看到裴舒羽, 她似乎有些累,不过很快地注意到了裴凛, 向他小跑过来, 好像很想见到他的样子。


    苏黎世的春天比温华要冷很多,机场到达厅的温度不高。


    她的长发有点凌乱, 穿着一件很大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领子遮住了半张脸, 细瘦的手腕从有点长的袖口里伸出来,抓住很大的行李箱,跑起来还是像一只笨重的小熊。


    裴凛不免想起那个被红绿灯拦住的见面。


    或许上帝本不想让裴凛和裴舒羽相遇, 所以制造了障碍,将路口的红绿灯调成红色,拦住了裴舒羽,也让裴凛理智。


    但爱神不讲道理。


    延迟了数个月的冲动重新回到裴凛身上,他大步走到裴舒羽面前,然后克制地,接过了她的行李箱。


    裴舒羽的手空了,她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第一次这样认真且直白地看向他。


    她有一双很黑,很亮的,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很大,带着旅途奔波后的淡淡疲惫,看着裴凛,好像是想要做什么,但又迟疑地停在原地。


    裴凛没有动,他垂着眼,安静地等待着。直到裴舒羽向前一步,伸出手,很紧地抱住了他。


    她身上并不是很暖,手臂用力地环着他的腰,将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因为身高的差距,裴舒羽只到他的下巴。


    她的脸颊贴在裴凛的胸口,隔着风衣和衬衫的布料,正好压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春天的小熊跳进了裴凛的怀里。


    “你怎么走得那么快啊。”


    裴舒羽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因为脸颊紧贴着他的胸口,声音被厚重的外套闷住了,听起来闷闷的。


    “我找了你好久。”


    裴凛低下头,看着怀里只有小小一团的女孩,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钝。


    “找了我”他重复道,“很久吗?”


    “很久。”裴舒羽说,“快四十分钟。”


    女孩仍然抱着他,没有松开的意思,裴凛试探性地把手搭在她的后背上,算是回抱,不过只要裴舒羽想,她随时可以挣开,随时可以后退。


    “对不起。”他说,“看到你很忙,不想打扰你。”


    “而且,我只能在温华留三个小时,不得不走了。”


    像一个如果不按时离场、就会破坏舞会的扫兴角色。


    裴舒羽在他怀里摇摇头,发顶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带起一点细微的痒意。


    然后她抬起脸,下巴抵在她的胸口,看着他,承认错误一样说:“是我先打了电话,我那天晚上和林悦喝了点酒,说了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一直到发现你走了,我才想起来,我说的是想你了。”


    “我以为你没有听清的。”她垂下眼睫,声音变得更低,有些懊恼,“因为我喝醉以后好像就会说不清话。”


    裴凛看着她。


    他回想起伦敦的清晨,贴在听筒边的、潮湿而黏腻的呼吸声。


    她喝醉了说话确实会变得含混,像嘴里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不过,他一直都能听清。


    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的停顿,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见了。”裴凛纠正说,“你说很想我。”


    多了一个字,程度是不一样的。


    裴舒羽愣了一下,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她好像被这种过于较真的回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很轻地“嗯”了一声,视线游移,不敢再看他。


    然后,她松开了抱着裴凛的手,向后退了半步,说:“你今天是不是很忙。”


    裴凛说“是”。


    “九点半,我要去瑞银集团的总部,见他们的首席投资官,敲定基石投资的最终份额。


    中午十二点,和苏黎世州银行的代表有个午餐会。


    下午两点半,回到酒店,还有两场针对欧洲区分析师的电话会议。


    晚上七点,有一个路演结束的庆祝晚宴,但我会尽量早退。”


    他很详细地说。


    裴舒羽听得很认真,虽然她对那些银行的名字并没有概念。


    “我让人带你在苏黎世逛逛。”裴凛说,“你可以去苏黎世湖边喂天鹅。”


    裴舒羽没有做什么思考,摇摇头,说:“不用了,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裴凛就很快地说:“好。”


    他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向出口走去。


    “我带你回酒店。”他说,“我的房间在顶层,很安静,看得到阿尔卑斯山。”


    在接近十五小时的奔波后,裴舒羽终于靠岸。


    苏黎世的清晨很安静,窗外的光线是那种被薄雾过滤过的银灰色。


    裴凛带着她回了酒店。套房很大,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驱散了机场和路途上的寒意。


    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雪峰连绵,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微光。


    “你睡这间。”


    裴凛带着她穿过客厅,推开了里面的一扇门。


    这是一间比主卧稍小的次卧,床铺柔软整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造型极简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郁金香。


    “这里很安静。”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些,“没人会打扰你。”


    裴舒羽点点头,小声说:“嗯。”


    就在这时,裴凛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那种持续的嗡鸣声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似乎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接听。


    但他还是不得不接。


    “我要走了。”


    “会议二十分钟后开始,”他向裴舒羽解释,“我会尽量在八点前回来,你可以等我吃晚餐。”


    裴凛向门口走了一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却又顿住。


    裴凛重新回过身,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


    他的手指干燥、温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实感,擦过她有些凉的皮肤。


    “好好休息。”


    说完,他才接起了电话,再次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将裴凛离开的脚步声彻底隔绝在了走廊里。


    裴舒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脱掉了外套,换上了自己的棉质睡衣。


    房间里的供暖很很足,但房间里大面积的留白和过于安静的空气,还是让这里显得有点空旷。


    裴舒羽先拿起手机,给朋友报了平安,然后掀开被子,躺进了那张柔软宽大的次卧大床里。床品是高支数的精梳棉,触感细腻光滑。


    她闭上眼睛,试图以此换取十五小时飞行后应得的睡眠。


    但睡意始终盘旋在眼皮之外。


    裴舒羽翻了个身,把自己蜷缩起来,只要一闭眼,万米高空的失重感就会重新袭来。


    身体明明已经陷在床垫里,感官却仿佛还在漂浮。


    她重新睁开了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


    拿上自己的小兔子玩偶,她踩在地毯上,她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次卧的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落地窗外的雪山依旧沉默地矗立着。


    裴舒羽屏住呼吸,目光投向了走廊另一侧那扇紧闭的房门。


    ——裴凛的主卧。


    她走了过去,手指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轻轻下压。


    “咔哒。”


    门开了。


    很淡的,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属于酒店的香薰,只属于裴凛个人,让裴舒羽感受到一阵安定。


    房间里的遮光帘拉得很严,光线昏暗,床铺已经整理过,平整而没有褶皱。


    裴舒羽走了过去,绕到了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角的一小块,把自己塞了进去,躺在枕头外侧的一角,把自己团成很小的一团,怀里紧紧抱着小兔玩偶。


    漂浮的失重感消失,她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两点半,裴凛准时回到酒店,等待下一场电话会议,同时单纯地想要确认一下那个说“有点困”的人现在的状态。


    刷卡进门,套房里静悄悄的。


    裴凛脱下沾着室外寒气的风衣外套,挂在玄关,然后放轻脚步,走进了次卧。


    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显得有些凌乱。裴凛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并没有因为没有在房间里看见人而产生慌乱,推出了房间,穿过走廊,轻轻打开了主卧的房门。


    他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落向床上,宽敞的大床内侧角落,被子隆起一个不是很大的弧度。


    裴凛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垂下眼。


    裴舒羽把自己裹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没有睡在床中央,有点别扭地挤在枕头和床头的夹角里,手里紧紧抓着那只她不管到哪里都要带着的小兔子玩偶。


    他慢慢地俯下身,发现裴舒羽的呼吸很沉,很均匀,睫毛安静地垂着,毫无防备,很安心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裴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裴舒羽第一次喝醉的那天,也是这样毫无理由地占据了他的床,抓着他的手腕,用脸颊蹭他的手背,像是一个并不真的带来威胁的、柔软的闯入者,在他的领地里留下了温热的、甜腻的呼吸。


    第二天,佣人按照惯例,撤走了所有床品。


    被弄皱的床单,沾染了气味的枕套,都被送去清晰、烘干、熨烫,然后换上崭新的,洗涤剂气味的织物。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每当裴凛推开那扇门,走进那个空间,他总会产生一种错觉,裴舒羽留下的印记渗进了床垫的纤维里,渗进了空气的尘埃里,即那个闯入者留下的痕迹从未消失。


    裴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裴舒羽随着呼吸有规律地颤抖着的睫毛。


    裴舒羽没有被惊动,仍然睡得很沉。


    他就又碰了碰她的脸颊,和嘴唇。


    “唔。”


    裴舒羽终于皱起眉,发出一声不太满意的哼声,头往枕头里埋了埋。


    裴凛立刻收回了手,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确定裴舒羽没有真的醒来,才退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裴舒羽睡得很沉,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才醒来。


    房间里微弱的光线发生了变化,下午四点的眼光不再刺眼,变成一种金红色的余晖,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裴舒羽从床上爬起来,拉住床单的一角,用力展平,手掌一遍遍抚过那些细微的褶皱,直到棉质的面料重新恢复平整。


    她拿起那个枕头,拍松,放回原位,又调整了角度,试图让它看起来像从未被人触碰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床边审视了一会儿,松了一口气,抱起掉在床上的玩偶,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主卧,带上了房门。


    她在浴室里洗了一把脸,换下那套已经有些皱的睡衣,穿上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厚外套。


    时间还早,距离裴凛说的八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决定出去走走。


    裴舒羽走出酒店旋转门,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她在房间里积攒的那些缱绻睡意。


    她没有走远,只是沿着苏黎世湖畔慢慢地走。


    夕阳正在下沉,湖面被染成了一种深邃的蓝紫色,远处雪山的顶端还残留着最后一抹金光。


    很多白色的天鹅聚集在岸边,将头埋在翅膀里休息。


    路灯已经亮了。


    这里的人很少,只有偶尔经过的跑步者和遛狗的老人。


    裴舒羽站在湖边,看着有轨电车在大街上方驶过,车厢里亮着暖黄的灯,像是一个个移动的、温暖的盒子。


    她是一个异乡人,没有地图,也不懂德语,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恐慌。


    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高楼里,有一个人正在开会。


    而在这个夜晚正式开始的时候,她可以回到那个能看到雪山的房间,和他一起吃晚餐。


    裴舒羽在外面逛了一个小时,直到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才转身回到了酒店。


    学校的课程系统里还有一个小测需要完成,截止时间是今晚。


    做完小测,她合上电脑,从包里拿出了那本还没看完的诗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裴舒羽靠在床头,她其实并没有看进去多少,视线总是无意识地飘向墙上的挂钟。


    七点。七点十五。七点二十五。


    七点半。


    玄关处传来了“滴”的一声电子锁响动,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裴舒羽立刻合上了书,从床上下来,趿拉上拖鞋,跑出了卧室。


    裴凛站在玄关处,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不过很快地消失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然后看了看她的衣着,问:“醒很久了?”


    “下午醒的。”裴舒羽说,“出去走了走。”


    裴凛向前走了几步,微微低头,问她:“饿了吗?”


    裴舒羽点点头。


    “想吃什么?”裴凛又问,“当地菜,可以吗?”


    裴舒羽一无所知,她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了解这座城市,看着裴凛略带疲惫的眼睛,不想让他再费心思考或者去太远的地方。


    “可以的,”裴舒羽说,“近一点的就好。”


    裴凛就说“好,去换衣服吧”。


    裴舒羽穿上外套,换好鞋,和他一起出了门,餐厅就在酒店后面的巷子里,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晚餐之后,他们在街道上走了一小段路。


    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古老建筑的灯火。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沉闷而悠远,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裴舒羽把手揣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交叠,又分开。


    裴凛走在她身边,步速放得很慢。


    他没有牵她的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偶尔会碰到她的肩膀,隔着厚重的衣物,传来一点微弱的触感。


    “冷吗?”他忽然问。


    “不冷。”裴舒羽摇摇头。


    她确实不冷,刚吃过热的食物,身边又有他在,那种从内而外的暖意让她觉得很舒服。


    裴凛没再说话。


    他们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有天鹅在睡觉,白色的羽毛在黑色的水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裴舒羽停下脚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裴凛站在她身边,大概没在看天鹅。


    裴舒羽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起头看他。路灯就在他们头顶,光线洒落下来,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裴凛。”裴舒羽叫了他的名字。


    裴凛的眼神动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低。


    裴舒羽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说:“我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裴凛垂眸看向她抓着衣角的手指,又很快移开了视线,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有点冷的指尖握在自己的掌心,对她说了“好”。


    然后把她的手揣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没有想到裴总的后退会让大家觉得崩人设,他事实上是一个很克制的人呢,在章节的最后我也提到,爱也会让人变得不勇敢。


    而且我认为,最后这一步还是要由我们的舒羽来踏出,因为她是一只变得非常勇敢的小兔子!


    第45章


    直到真的握住裴舒羽的手的时候, 裴凛才对自己得到的一切有了一些实感。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好像已经在告诉裴凛答案。


    裴舒羽的手很柔软,裴凛不敢握得太用力, 骨架纤细,蜷缩在他的手心, 开始有点凉,不过很快地温热起来。


    在这样的动作中产生的满足的感觉,比今天在瑞银总部,看着那位难缠的首席投资官最终在他划定的溢价范围内签下认购协议, 并拿到超额覆盖的订单数据时,要胜很多倍。


    近似于今天下午看见裴舒羽蜷缩在他的床的角落里,睡得很沉的样子的时候。


    他的心脏产生一种陌生的饱胀感,如同一个气泡正在慢慢膨胀,挤压着他的肋骨,让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并不讨厌的窒息感。


    一直到回到住处的时候, 裴凛才松开了裴舒羽的手, 掌心里那点软绵绵的温热在抽离的瞬间迅速冷却,空气重新填满了指缝。


    裴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垂回身侧。


    玄关处, 他帮裴舒羽挂好了外套,裴舒羽站在原地, 换了拖鞋,没有急着躲进自己的房间, 仰头看着他。


    裴凛就问她:“过来的事情, 有和别人说吗?请过假吗?”


    “嗯。”裴舒羽小声说,“和林悦说了,让她帮我照顾雪球和请假。”


    裴凛继续问:“和秦女士说了吗?”


    裴舒羽摇头说“没有”。


    “不知道怎么说, ”她低下头,接着说,“还不敢告诉妈妈。”


    裴凛还记得最初,他第一次干涉裴舒羽的生活,逼她分手的时候,也曾问过她这个问题——有没有和家人说过,有没有考虑好。


    此时此刻,他看着裴舒羽躲闪的样子,还是想知道那个答案。


    他感觉自己说的话有点像无理取闹的为难,但还是说了:“不敢为什么还要来。”


    裴舒羽重新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他的衣领上,告诉裴凛的答案是“因为很想你呀”。


    还埋怨一样说裴凛:“你回来也没有告诉我,是不是不敢。”


    “嗯,”裴凛承认,“怕你是喝醉了,打错了,也怕你醒了,就不记得了。”


    “我也没有喝得那么醉吧。”裴舒羽皱了皱眉,觉得自己被看扁了,小声反驳,“就喝了不到一瓶啤酒。”


    裴凛说:“你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就喝得很少。”


    “我去泡蜂蜜水,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占了我的床。”裴凛平静地叙述,“我叫你起来喝,你抓我的手,把我认成你妈妈,要我抱你。”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好像有点不悦地指出:“你都不记得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裴舒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她好像想制止裴凛,又不知道应该反驳哪一句。


    抿着嘴唇,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不会吧。”


    “我有证据。”裴凛说。


    裴舒羽在他作势要出示之前说了“不要说了”和“我以后不喝酒了”。


    好像变得很懊恼,鼓了鼓嘴,又大声一点重复了一遍:“我以后真的不喝酒了。”


    裴凛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非要说的话,只有那件挂在衣柜深处的、袖口沾了一点模糊唇膏印的衬衫。


    这是唯一的物证,但他并不打算拿出来作为呈堂证供。


    见她急得脸红,裴凛便顺势接受了她的保证,说“好”。


    他又问裴舒羽:“为什么会想我。”


    又是一句追问。


    裴舒羽忽然意识到裴凛为什么说这些几乎幼稚的话。


    他反复追问这些她觉得自己已经用行为回答过的问题,只是因为他不敢确信。


    其实裴凛的问题很好回答。


    比下午那场复杂的西语小测要简单得多。


    裴舒羽知道答案。


    答案就写在他的眼睛里,他曾经对她无声地诉说过很多遍。


    裴舒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又抬起来,直视着他。


    “其实我胆子很小的。”她轻声说。


    裴凛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躲了你很久。”裴舒羽因为自己要说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又轻了下去,“我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也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在机场里给你一个拥抱,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我来得有点慢,回答得有点晚。”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你不要怪我。也不要不高兴。”


    裴凛低头看着裴舒羽,没有说话,当然也没有怪她的意思。


    他拥有的很多,现在给裴舒羽的都是力所能及的,愿意的东西,但是裴舒羽拥有的很少,交给他的就是全部。


    这种认知让裴凛感到一种沉重的、必须用一生去背负的责任感,他认为自己必须永远、永远珍惜。


    可能是被裴凛的目光鼓励,裴舒羽继续告诉他:“想你是因为我需要你。”


    声音很轻,但还是足够清晰。


    “我也喜欢你。”


    在这一刻,裴舒羽终于补上了那个风雪夜没能说出的答案:“你问我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好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


    沉默了几秒,裴凛抬起手,托住了她的脸侧,拇指的指腹压在她柔软的唇上,碰到了她总是咬的地方,现在那里有一点充血的红。


    而后他俯下身,阴影与气息笼罩了她,但在呼吸交缠的距离停住了。


    “可以吗?”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点克制的询问。


    裴舒羽紧张地眨了一下眼,睫毛颤了颤,点了点头。


    下一秒,阴影彻底覆了下来,裴凛吻了她。


    开始只是碰了一下,但是有点重,唇肉被挤压在齿列上,像是在签署一份终身且不可撤销的合同,盖章的力道让人发痛。


    然后他稍微退开了一些。


    两人的唇分开了几厘米,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下纠缠,裴凛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她泛红的脸和失焦的眼神。


    玄关的空气变得稀薄而粘稠,裴舒羽再次觉得难以呼吸。


    裴凛又一次低下了头。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截然不同。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裴舒羽的后脑,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极其小心地护着她的头,不让她磕碰到身后坚硬的柜门。


    动作变得很慢,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怀里的人太轻了,骨架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嘴唇也极为柔软。


    裴凛克制着本能的掠夺欲,没有用力碾磨,只是用唇瓣极轻地贴合、摩挲,含着她的唇珠,一点一点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他吻得很轻,好像怕碰坏了她一样。


    裴舒羽的背靠到了玄关的柜子上,腿有些发软,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栗。


    她本能地抬起手,抓紧了他衬衫的领口,指尖用力到发白,将那挺括的面料抓出了褶皱。


    漫长的亲吻结束,裴凛终于松开了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肩窝处。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耳畔,带着尚未平复的滚烫。


    抱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我爱你”。


    这一次,裴舒羽没有感受到恐慌,也没有觉得这是某种沉重的负担,只是有点笨拙地回抱了他,思考自己这个含蓄的回答,裴凛能不能懂,还会不会再有点幼稚地追问。


    裴凛没有追问,他的手臂力道放轻了一些,但仍然环着她的腰。


    “打算待多久?”他问。


    裴舒羽没能马上回答。


    她买的是单程票,来的时候只想着“要见到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返程,也没有计算过具体的归期。


    “不知道。”她诚实地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后天早上,我要去法兰克福。”裴凛说,“在那里待两天,签完欧洲区的最后几份协议。”


    “然后飞纽约,路演的最后一战在波士顿,整个北美的行程大概需要一周,之后,还要去旧金山完成最后的定价流程。大概十天之后会会温华。”


    裴舒羽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现在是三月底。如果裴凛还要辗转十天,那意味着他们要分离到四月上旬。


    对于刚刚确认关系的恋人来说,这是一个有些漫长的期限。


    但她很快想起了学校的日历。四月初,温华大学会有几天的复活节假期,就在下周。


    裴舒羽的手指在他的衣角上轻轻捏了一下,做出了决定。


    “那我后天回去。”她仰起头,看着裴凛,“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课要上,不能一直跟着你。”


    裴凛垂眸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裴舒羽抢先了一步。


    “但是,”她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一点刚建立起来的勇敢,“下周是复活节假期。”


    “那时候,你的行程进行到哪里了?”她问得很认真,“如果是纽约或者波士顿我就自己来找你,可以吗?”


    这两个城市距离都不算远,裴舒羽坐飞机几个小时就能抵达,可以和裴凛多待一会儿。


    裴凛思考片刻,给了裴舒羽答案:“在纽约,我可能会有一点忙。”


    “没关系。”裴舒羽很快地说,“我可以自己在酒店看书,或者去逛博物馆。”


    她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只要晚上能见到你就好了。”


    “好,”裴凛说,“我让人给你订票。”


    他抬起手,又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俯下身用唇碰了她的额头,然后说:“今天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我让人带你在苏黎世逛逛。”


    “我想自己逛逛就好。”裴舒羽说。


    她不想和陌生的助理一起,让她觉得不自在。


    裴凛看了她片刻,大概是想起了她独自一人开车去宠物医院的“壮举”,没再坚持。


    “好。”他说,“注意安全。”


    裴舒羽睡了非常安心的一觉,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出房间,看见餐桌上压着一张便签纸。纸张是酒店特有的厚质棉纸,上面是裴凛刚劲有力的字迹,只有简短的一行:


    [去开会了。醒了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送早餐。]


    旁边放着一张黑色的房卡。


    裴舒羽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小心地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的诗集里。


    她拨通了前台的电话。十分钟后,餐车被推进了房间。


    早餐很丰盛,热牛奶,烤得酥脆的可颂,还有一盘水果。


    裴舒羽看着那个白瓷盘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盘子里的苹果和梨,每一块都被切成了小兔子的形状。


    在这个陌生的、讲德语的城市清晨,这一盘小兔子水果,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号。


    吃过早餐,裴舒羽换上了一件厚外套,背好背包,拿上手机和房卡,走出了酒店。


    苏黎世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她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沿着利马特河慢慢地走。


    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两岸古老教堂的尖顶。


    她看见一群白天鹅聚集在河岸边,便在附近的售货亭买了一小袋面包屑。


    裴舒羽站在台阶上,把面包屑一点点撒进水里。


    天鹅们优雅地游过来,伸长脖子争抢食物。其中一只体型稍微小一点的,抢不过别的,被挤到了外围。


    裴舒羽特意把手里的面包屑往远处抛了抛,看着那只小天鹅吃到了食物,心里忽然想起了雪球。


    不知道雪球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吃草?


    她拿出手机,对着河面和天鹅拍了一张照片。


    即使是一个人逛,裴舒羽也不觉得孤单。


    她走过班霍夫大街,橱窗里陈列着昂贵的手表和珠宝,她只是匆匆扫过,并不感兴趣。


    直到她路过一家老牌的手工巧克力店。


    浓郁的可可香气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那是属于甜蜜和温暖的味道。


    裴舒羽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了裴凛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上次在银溪,那份淋满糖浆的油炸甜饼,他就毫无兴趣,只看着她吃。


    平时吃饭,他也总是把餐后那份甜品推到裴舒羽面前。


    但是如果是苦一点的呢?


    而且巧克力。


    裴舒羽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了一下。


    在她有些贫瘠的恋爱认知里,巧克力似乎总是和某种隐秘的、甜蜜的亲密关系挂钩。


    这是只属于恋人之间的礼物,代表着某种不用言说的确认,一种被世俗定义的浪漫。


    送给他巧克力,就像是把这份刚刚确认的关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再盖上一个专属的印章。


    裴舒羽没能抵制住诱惑,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的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巧克力,像精致的艺术品。


    裴舒羽不太懂德语,目光在一排排标着不同数字的标签上流连。


    70%似乎还是太甜,99%又怕过于苦涩难以下咽,她抿了抿唇,感觉自己在做一道艰难的选择题,最后只能指着柜台里颜色最深的那一排,用简单的英语和店员沟通,试图寻找最适合裴凛的那一种味道。


    “想要那种不太甜的。黑巧克力。”她比划着,“最不甜的那种。”


    店员笑着给她推荐了一款85%可可含量的松露巧克力。


    “这款回味很醇厚,”店员说,“适合不喜欢甜食的男士。”


    裴舒羽脸稍微红了一下,没有否认“男士”这个词,买了一小盒。


    盒子很精致,系着深蓝色的丝带,她小心地放进包里。


    裴舒羽在苏黎世的街头逛了一整天,拍了很多照片。


    傍晚时分,苏黎世的天色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接连亮起,映在利马特河的水面上,像揉碎的金箔。


    裴舒羽在天黑之前回了酒店,脱下厚重的外套,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一套棉质的家居服。


    长发被她随手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裴舒羽开始整理这一天拍下的照片。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消融在夜色里,只有山脚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了“滴”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裴舒羽立刻放下了手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裴凛推门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大概是因为一整天的高强度会议,领带被扯松了一些,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不过看见裴舒羽之后,轻微地抬了抬唇角,问她“饿了吗”。


    没有等很久,门铃响了。


    酒店的送餐服务很准时。


    侍者推着餐车进来,将盖着银盖的餐盘一一摆放在靠窗的圆桌上。


    盖子揭开,热腾腾的白气升腾起来。


    餐车上是浓郁的奶油蘑菇汤,还有两份煎得表面焦褐、内里粉嫩的小牛排,配着烤得正好的芦笋。


    裴舒羽坐在裴凛对面,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即使一个人待了一整天,心情也很不错。


    “今天去了哪里?”裴凛问她。


    裴舒羽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了手里的汤匙,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简单地回答,而是有些开心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然后绕过桌角,拖着椅子坐到了裴凛身边。


    “我拍了照片。”她说,“苏黎世好漂亮。”


    屏幕亮起。


    裴凛侧过头,视线从她莹润的指尖移到屏幕上。


    第一张是利马特河畔的白天鹅。


    “这只很小,”裴舒羽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只被挤到外围的小天鹅身上点了点,“它抢不到面包屑,一直在旁边转圈,特别像雪球饿了的时候。”


    裴凛看着照片,又看向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说话的时候,睫毛一颤一颤的,手指点在屏幕上语气里带着对他毫不设防的亲昵。


    “嗯。”裴凛应了一声,并没有说那是野生动物的生存法则,只是顺着她说,“后来吃到了吗?”


    “吃到了。”裴舒羽弯了弯眼睛,“我特意扔给它的。”


    她手指滑动,照片一张张切过去。


    有古老的教堂尖顶,有街角喷泉的特写,还有一只橱窗里摆放着的木雕,是一只用黑檀木雕刻的黑豹。


    它没有做出捕猎的姿态,而是端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线条流畅而优雅,像是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绅士。


    下巴微微抬起,神情看起来非常严肃,可以说还带着一点傲慢,冷冷地注视着橱窗外的世界。


    “我觉得这只豹子有点像你,就拍了。”她小声说,手指在屏幕上那个木雕冷峻的侧脸上碰了碰,然后飞快地滑走了,怕他生气似的。


    裴凛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他在枯燥的财务报表和有些咄咄逼人的谈判中浸泡了一整天,此刻看着这些毫无构图技巧、还有些模糊的生活碎片,终于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照片翻到了最后。


    裴舒羽收起手机,然后像是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了一直藏着的、系着深蓝色丝带的小纸袋。


    她把它放在裴凛面前的餐布上。


    “还有这个。”


    裴凛看了看,问:“给我的?”


    “嗯。”裴舒羽点点头,“我路过一家巧克力店,闻起来很香。”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补充道:“我问了店员,这是店里最不甜的。85%的黑巧。”


    “之前吃甜饼的时候,我看你好像不太喜欢太甜的。”


    裴舒羽说完,就不出声了,有点忐忑地观察着裴凛,像是把喜欢的糖果拿出来的小孩子,既期待对方的夸奖,又不想看到一丝一毫勉强。


    裴凛看着眼前精致的小盒子,伸出手,解开了丝带。


    里面是几颗形状并不规则的松露巧克力,散发着浓郁微苦的可可香气。


    裴凛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那种厚重的、醇涩的味道,却奇异地让他觉得慰藉。


    “怎么样?”裴舒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会不会太苦了?”


    裴凛看着她。


    她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坐在他身边,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屋内的暖光温柔地落在她柔软的发顶和裴凛面前深蓝色的纸盒上。


    裴凛几乎可以想象出她一个人走过陌生的街道,在语言不通的店铺里,比手画脚地为他挑了一盒“最不甜”的巧克力。


    “还好。”


    85%的黑巧本该是苦的,但此时此刻,公正地说,裴凛还是会觉得它有些甜度超标了,或许是因为来自裴舒羽的赠予——


    作者有话说:看到大家的评论了!


    这本文的篇幅不长,大概3月中旬就会正文完结,所以不会有很多误会什么的,后续大部分都是酸酸甜甜的恋爱剧情^^大家可以放心


    最近学业有点忙碌,可能只能化身无情的更新机器,不能很及时地回复大家的评论了


    总之爱大家


    第46章


    夜色深重, 苏黎世的街道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裴舒羽洗过澡,躺在次卧柔软的大床上,整理好的行李箱立在墙角, 提醒着裴舒羽,明天就是分别的时候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 裴舒羽就会想到,明天早上七点,她就要去机场,飞回温华, 而裴凛要飞往法兰克福。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心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呼吸都不顺畅,怎么都无法入睡。


    忍了又忍,裴舒羽还是掀开了被子, 轻声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灯很暗, 主卧的门缝下透出一线暖光。


    裴舒羽走到门口,握住门把, 轻轻拧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指尖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裴凛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 质地垂坠,领口微微敞开。


    他戴着一副眼镜。


    裴舒羽很少见他戴眼镜。


    那是一副细边的银丝镜框, 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垂着,视线专注地落在屏幕上。


    像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裴凛侧过头, 镜片后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深夜特有的低哑。


    裴舒羽推开门,慢吞吞地走了进去,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小声说:“有点睡不着。”


    裴凛看着她,她的头发散着,踩着拖鞋,站在地毯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为什么睡不着?”他问。


    裴舒羽垂下眼,视线落在他搁在键盘上的手上。


    “明天”她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像是气音,“要分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裴凛合上了电脑,他推了推眼镜,然后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一点。”他说,“你的航班是早上七点。如果不睡,明天在飞机上会头疼。”


    裴舒羽当然知道。她咬了咬嘴唇,刚想说“我马上回去”,就听见裴凛接着说道:


    “回去躺着。”他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我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裴舒羽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跑回次卧,钻进了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凛跟着她走了进来。


    他带了电脑,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


    房间里的灯被他关掉了,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光线昏暗暧昧,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


    “睡吧。”他说。


    裴舒羽把头埋进被子里,鼻尖蹭着柔软的棉布,那种堵在胸口的酸涩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但她并没有真的睡着。


    被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裴舒羽在昏暗的光线里悄悄地看着裴凛。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能够这样放肆、这样毫无顾忌地注视着他。


    以前,她总是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的衣角,或者是他的手指,用眼尾的余光捕捉他的动作。


    即使偶尔鼓起勇气抬眼,也不过是匆匆一瞥,像是做贼心虚般迅速移开,生怕被那双深邃的眼睛捕捉到。


    但现在,他就坐在她的床边。


    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和屏幕的冷光一起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仍然非常英俊。


    他戴着眼镜,视线虽然落在屏幕上,但神情不再是那种看起来就很遥远的冷肃。


    裴舒羽在这一刻,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终于从那种虚无缥缈的“裴总”或者“小叔”的称谓里剥离了出来,真正变成了一个有着体温、有着呼吸、会在深夜为了哄她睡觉而坐在她床边陪伴她的男人。


    也是她刚刚确定关系的恋人。


    裴舒羽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太空中遨游太久的宇航员,终于站在了地球的重力中,获得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心跳随之变得慢而稳。


    裴凛敲击键盘的动作其实早就慢了下来,他忽然抬起手,摘下了鼻梁上的眼睛,抬起头。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直接看了过来。


    裴舒羽被吓了一跳,有一种窥探被抓包的心虚,猛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沉进了睡眠。


    视野陷入黑暗,听觉却变得敏锐。


    她听见裴凛似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或者只是气音。


    接着,一只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又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顶。


    “快睡吧。很晚了。”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似乎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晚安。”


    裴舒羽不敢睁眼,往被子里缩了缩,闷闷地回了一句:“晚安。”


    裴凛看着她的睫毛渐渐地不再颤抖,房间里只剩下加湿器运作的细微水声,和她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和裴舒羽待在一起的时间里,裴凛的工作效率总是无限降低。


    屏幕上那封来自法兰克福的邮件已经打开了十分钟,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但他一个字也没有敲进去。


    他合上了电脑。


    屏幕的光灭了,房间彻底沉入昏暗,只剩下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裴凛坐在黑暗里,看着床上隆起的那一小团。


    她睡得很乖。几缕黑发散落在枕头上,埋在被子里的脸看起来很小。嘴唇微微张着,是一种很浅的粉色。


    这让裴凛想起某种花瓣很薄的重瓣洋桔梗,层层叠叠地卷曲着,显出一种并不具有很强支撑力的、湿润的柔软。


    不仅是样子。


    那种稍微用力就会留下印记的触感,也是相似的。


    看了一会儿,确认裴舒羽是真的睡熟了,裴凛才合上电脑,站起身。


    裴舒羽的手有一半露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缩着。


    裴凛虚虚地环握了一下她细瘦的手腕,他的拇指和食指能轻易圈住,还有富余。


    这种脆弱的触感让他产生了一种必须时刻看护的紧迫感。


    他停留了片刻,才把裴舒羽的手轻轻塞回了被子里,重新压好被角。


    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俯下身,呼吸拂过她的睫毛,最终,他在她的眼尾,那个刚才因为装睡而颤抖不停的地方,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直起身,关掉了夜灯,拿着电脑,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闹钟还没响,裴舒羽就醒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冷灰色的。


    她躺在被子里,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走出房间时,裴凛已经起来了。


    他换回了那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正站在玄关处整理袖扣。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醒了?”


    “嗯。”裴舒羽点点头。


    早饭是在酒店房间里吃的,很简单,热牛奶和可颂。


    裴舒羽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杯牛奶就放下了杯子。


    “吃不下?”裴凛问。


    裴舒羽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太饿。”


    裴凛没再勉强她,只是让人把没动过的可颂打包好,放进了一个纸袋里。


    去机场的路上很堵,车厢里流淌着熟悉的钢琴曲。


    裴舒羽看着窗外,看着异国的建筑一点点后退,变成模糊的剪影。


    裴凛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力道不算很重,只是将掌心完全贴合在她的手背上,手指收拢,虚虚地、却又严丝合缝地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车身在拥堵的车流中走走停停,偶尔会有轻微的颠簸,但他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松动分毫。


    似乎在用这种沉默的、却又绵长的牵连,极其隐晦地表达着他难以宣之于口的不舍。


    这一路短得仿佛只有几次呼吸的功夫,裴舒羽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安检口外。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裴舒羽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裴凛。


    安检口人来人往,广播声、交谈声嘈杂地混在一起。


    “那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裴凛似乎看穿了她的强撑。


    他把手里一直提着的纸袋递给她,然后,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一个很用力、很紧的拥抱。


    “回去之后,好好上课。”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而平稳,“不用担心我。”


    “落地了给我发消息。”


    “嗯。”裴舒羽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眶有点发热。


    裴凛松开她,抬起手,最后帮她理了理衣领和发丝,指腹擦过她的脸颊。


    “去吧。”


    裴舒羽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她没忍住,又回过头。


    裴凛还站在原地。


    他在熙攘的人群中是那样挺拔而醒目,像海流中沉默的灯塔,看见她回头,他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穿过了嘈杂的人声和距离,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裴舒羽忽然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她冲他用力地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很努力的笑容,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安检通道。


    飞机起飞,穿过厚厚的云层,将那个寒冷的、有着阿尔卑斯山和他的城市留在了身后。


    回到温华的时候,正是傍晚。


    温华仍然是雨季,细雨蒙蒙。裴舒羽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那种熟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裴凛发来的消息。


    [落地了吗?]


    裴舒羽站在到达层的出口,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刚落地。] 她回复道。


    回到那间位于老旧小区六楼的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放下行李箱,第一时间走到了窗边的矮柜前。


    恒温箱里亮着柔和的灯光。听到动静,那团白色的毛球动了动,从角落的软垫上探出头来。


    雪球看起来很好。


    林悦把它照顾得很尽心,食盆里的草是满的,水壶也是满的。


    看到裴舒羽,它耸动了几下鼻翼,然后迈着短腿,扒在了亚克力板上,站了起来。


    裴舒羽的心软了下来。她打开箱门,伸手摸了摸它温热柔软的脊背。


    “我回来了。”她小声说。


    她从旁边的罐子里拿出一颗红色的草莓冻干,递到雪球嘴边。


    雪球立刻“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裴舒羽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拿出手机,对着正在大快朵颐的雪球拍了一张照片。


    把照片发给了裴凛。


    [到家了。雪球在吃草莓。]


    那边没有秒回,大概正在忙碌,或者在飞行的途中。裴舒羽并没有介意,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这个雨夜并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天,裴舒羽回到了学校。


    温华的雨还在下,教室里的空气湿漉漉的。


    林悦已经给她占好了位置,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说:“怎么样?苏黎世好玩吗?见到人了吗?”


    裴舒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书包拉链拉开,在一堆厚重的专业书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小纸袋,递到了林悦面前。


    “给你带的。”她小声说,“是在一家手作店买的,觉得你会喜欢。”


    林悦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个做工非常精细的彩绘木质小挂件,画着苏黎世的尖顶小房子和蓝色的湖水。


    “好可爱!”林悦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然后转头,看见裴舒羽的脸已经一片绯红,瞬间明白了答案。


    她没再追问裴舒羽,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推到裴舒羽面前:“拿着。这是你不在的这两天,文学批评课和西语精读的笔记。重点我都用红笔画出来了,教授说下周有个随堂测验,你赶紧补补。”


    裴舒羽接过笔记本,翻开一页,看着好友熟悉的字迹,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悦悦。”


    接下来的两天,裴舒羽几乎是住在图书馆里的。


    温华的雨季总是断断续续,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周围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键盘的敲击声。


    把落下的课程一点点补回来,裴舒羽试图用忙碌来填满等待的时间。


    直到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复活节假期正式开始。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难得放晴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来自航空公司的邮件提醒,紧接着是裴凛发来的消息。


    [票已经出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 [我在纽约等你。]


    裴舒羽看着屏幕,温华到纽约,直飞只需要五个多小时。


    不需要像去苏黎世那样跨越半个地球,也不需要漫长的转机。


    这一次,她只需要睡一个午觉的时间,就能跨越整个大陆,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繁华的东岸城市。


    去见那个即使身在喧嚣的华尔街,也会在深夜看雪球吃草莓视频的人。


    这次他们住在中央公园附近,裴舒羽是下午到的,来接她的是司机。


    她在房间里倒了一会儿时差,一个人吃了晚餐,接近九点的时候,裴凛才回来。


    今天见到的裴凛似乎有一点奇怪。


    并不是行为上的,他和之前工作完回来时一样,在玄关处就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用称得上表达想念的方式轻轻吻了她,然后在沙发上,任由裴舒羽靠着他,准备明天的工作。


    只是在很多次裴凛看向她的时候,裴舒羽都感觉到他在欲言又止。


    一直到裴舒羽一边读书一边因为时差而昏昏欲睡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你的房子租期签到了什么时候?”


    裴舒羽的睡意散了一些,茫然地“嗯”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一年。”她回答,“签了一年。”


    “违约金多少?”裴凛问。


    裴舒羽这才明白他一直想说的是什么。


    她从书里抬起头,看向裴凛的下巴,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不是,想让我搬回去?”


    裴凛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合上了手里的文件,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你住过的客房,我让人锁起来了。没有动过,东西都在原位。”


    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小声说出了顾虑:“但是如果现在就退租搬回去的话,很难和妈妈解释的。她会觉得很奇怪。”


    裴凛的眉心极轻微地折了一下,显然对“不能立刻搬”感到一丝不悦。


    但他很快给出了折中的方案:“可以不退租,你可以随时回去住。”


    裴舒羽还是有些犹豫,裴凛握着她的手稍稍紧了一些,看着她纠结的神色,他毫无负担地利用了那只兔子,说:“而且,雪球也应该带到雪松湾。”


    “它有过肠胃停滞的病史,是高风险体质。你白天要上课,还要做家教,没办法时刻盯着。”


    “雪松湾有佣人,我也装了监控。”裴凛列举了所有客观优点,“把它接过去,随时有人照顾它,关注它的健康状态。”


    很迂回的方式,但意思很明确:无论是为了兔子,还是为了别的,希望裴舒羽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我考虑一下,可以吗?”裴舒羽问。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细微地颤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回握。


    在这一刻,她感受到的是一阵曾经有过的,细密的酸楚。


    现在的裴凛是很好,好到让裴舒羽常常觉得不真实,但她没有办法不去想在冬天突然消失的那个裴凛,毫无征兆地抽身离去,切断联系,将她一个人留在空旷的主宅,留给她沉默和等待。


    那时,她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开始做家教,决心托着行李箱离开。


    理智的裴舒羽愿意相信裴凛不会再转身离开,将她留在原地。


    但是脆弱的,没有安全感的,胆小的裴舒羽,希望自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全去处,像是一只蜗牛始终需要自己的壳。


    裴凛看着裴舒羽垂下的眼睫,没有逼迫她作出决定,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说:“好。”


    “你可以慢慢想。”


    第47章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裴凛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看Cleo?”


    裴舒羽愣了一下, 从书本里抬起头。


    “沈亦和说,她最近瘦了一点, 减肥有了一些效果。”裴凛语气平淡地转述。


    裴舒羽想起了那只软绵绵的三花猫,心里软了一下。


    “那”她想了想,说,“等你回温华, 我就去。”


    裴凛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这个约定如同一个小小的锚点,确认了他们回到温华后依然紧密的联系。


    “明天下午开始,我有时间。”裴凛转过头,看着裴舒羽。


    他的神色很认真,像是在发布一项新的议程, 但眼神里带着一点温和的试探。


    “明天是复活节。”他说, “附近的圣帕特里克大教堂会有传统的点灯仪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秘书发来的行程备忘录, 继续说道:“第五大道上还有帽子游行。不过人很多, 可能会有些吵。”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了她一些, 属于他的气息笼罩过来。


    “想去吗?”


    裴舒羽在来的飞机上查看到过相关的讯息。


    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是这座钢铁森林里的一座哥特式教堂,即将举行的是复活节守夜礼中最庄严的“光礼”。


    这是象征着光明战胜黑暗的仪式。在教堂完全的漆黑中, 象征复活的烛火将被点燃, 并从祭坛一点点传递到每一位信众的手中,寓意着在那漫长的长夜尽头,希望终将重回人间。


    而那个著名的帽子游行, 人们会戴着装饰有鲜花、彩蛋甚至鸟笼的夸张帽饰,挤满第五大道。


    与教堂内肃穆的宗教仪式不同,这更像是一场属于凡世的、以此宣告严冬终结的狂欢。


    人们迫不及待地脱去沉闷厚重的冬装,用最鲜艳的色彩和最肆意的想象力,去填补冬日留下的苍白与空隙。


    这是对春日的最高礼赞——无论过去多么寒冷,生命都将如期复苏,并在阳光下肆意生长。


    裴舒羽很喜欢这样的活动。


    “想去的。”她轻声说。


    裴舒羽看着近在咫尺的裴凛。


    他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眉宇间还带着未能完全掩饰的疲色。明天是复活节,但对裴凛来说,依然是工作日。


    她记得他刚才提到的行程,这一下午到晚上的时间,大概是他夹在冗长的午餐会和商务宴请之间,唯一能用来喘息的空隙。


    他选择毫无保留地交给裴舒羽,因为这才是他最好的放松方式。


    第二天早晨,裴凛出门的时候,裴舒羽还没醒,但床头柜上留了一张字条,叮嘱她记得吃早餐,还写了一个下午他会来接她的时间。


    裴舒羽醒来后,一个人吃完了早餐,在房间里看了会儿书,又回复了林悦发来的几条关于旅行纪念品的消息。


    中午,她简单地吃了一点,然后开始换衣服。


    接近三点,房间的门铃准时响了。裴舒羽打开门,裴凛站在外面,他已经换下了开会时穿的正装,换上了一件休闲款的风衣,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温和。


    “准备好了吗?”他问。


    裴舒羽点点头,背上背包,和他一起走出了酒店。


    纽约的复活节午后,阳光很好,第五大道已经被封锁了一部分,远远地就能听到欢快的音乐声和喧闹的人声。


    街道两旁挤满了兴奋的游客和带着夸张帽饰的游行者,五颜六色的鲜花、彩蛋、羽毛甚至微缩的鸟笼都在人们的头顶晃动,汇成了一片流动的彩色海洋。


    裴凛不太喜欢这种嘈杂的环境,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始终走在裴舒羽的外侧,用身体替她隔绝了拥挤的人群。


    他们没有挤到游行队伍的最前面,而是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那些戴着奇形怪状帽子的人从眼前经过。


    裴舒羽看得很认真,她甚至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拍那些装饰着鲜花的巨大宽檐帽,拍那些打扮成兔子的小孩子。


    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顶缀满彩色羽毛礼帽的老妇人停在了围栏边。


    她手里挎着一个装满各式发箍和装饰品的大篮子,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裴舒羽身上。


    裴舒羽正举着手机,察觉到目光,有些茫然地放下了手。


    老妇人看着她,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她从篮子里挑挑拣拣,拿出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的兔耳朵发箍。


    “嘿,甜心。”


    她隔着栏杆,热情地朝裴舒羽招了招手,用祖母般亲昵的口吻说道:“你是今天这里唯一没戴帽子的小可爱吗?”


    裴舒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头顶。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老妇人已经探过身子,动作小心地将那个兔耳朵发箍戴在了她的头上。


    这是一对做工很好的长耳朵,内里是粉色的,戴上去之后,甚至还会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完美。”


    老妇人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她,蓝色的眼睛笑成了两条缝:“我就知道这个最适合你。你看上去乖极了,像个真正的天使。”


    裴舒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抬手碰了碰头顶那对软绵绵的耳朵,脸颊因为害羞而泛起了一层薄红,显得更乖了。


    “谢谢您”她小声说,露出了颊边那个浅浅的梨涡,“那个节日快乐。”


    她一紧张说话就有点磕巴,把自己逗笑了,老妇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爽朗地摆摆手,挎着篮子继续随着游行队伍往前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冲她做了一个飞吻。


    裴舒羽站在原地,头顶顶着那对白色的兔耳朵,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身侧的裴凛。


    “是不是有点奇怪?”她问,手还扶着发箍,似乎想摘下来。


    裴凛垂眸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在风里颤了一下。她仰着脸,脸颊还有点红。


    “不会。”他说,“很适合你。”


    接下来的路程里,裴舒羽发现裴凛似乎对她头顶的这个装饰品产生了某种并不明显的、却又持续的兴趣。


    他并不说话,只是偶尔会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那只长长的兔耳朵尖端,很轻地扯一下,或者用指腹摩挲一下那层柔软的绒毛。


    动作很随意,也很自然。


    就像是在家里路过客厅时,随手撸一把路过的猫,或者揉一把雪球的脑袋。


    “歪了吗?”


    在他第三次伸手帮她“调整”发箍位置的时候,裴舒羽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想要自己扶正。


    裴凛的手却没有收回。


    他的指节屈起,蹭过那只洁白的兔耳,顺势向下滑,指腹温热,擦过了她敏感的耳廓。


    “没有。”


    他收回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神色坦然且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玩弄兔耳朵的人不是他。


    “只是想摸一下。”


    裴舒羽愣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哦”。


    既然裴凛对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感兴趣,那戴在她头上肯定不如拿在他自己手里摸着方便。


    于是她抬起手,想要把那个发箍摘下来递给他。


    “那给你?”


    裴凛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阻止了她摘取的动作,掌心的温度通过手背传过来。


    “不用摘。”他低声说,“你戴着。”


    裴舒羽的手停在半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她迅速收回手,把头扭向一边,假装专心去看路边橱窗里的陈列,抿着嘴唇,有点不好意思,不想再理他了。


    裴凛看着她泛红的耳廓,还有映在橱窗玻璃上、那张别别扭扭的侧脸,很轻地笑了一声。


    裴舒羽的肩膀缩了一下,耳朵更红了。


    刚才作乱的手重新伸了过来,这一次,没有去碰那对假的耳朵,而是落在了她的发顶,顺着长发抚摸下来。


    “裴舒羽。”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生气了?”


    “不摸了。”裴凛低声哄她,“转过来。”


    裴舒羽觉得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很多悔改的意思,不过没有不高兴很久,转过头,对裴凛说:“可不可以不要乱摸乱想。”


    裴凛当然说“好”。


    还说了“我尽量”。


    游行队伍的高潮似乎到了,周围的欢呼声变得更加嘈杂,一队吹着萨克斯的风笛手正经过他们面前,人群随着音乐涌动起来。


    裴凛抬起眼,扫视了一圈周围越发拥挤的人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提议离开,而是护着裴舒羽,耐心地陪她又站了一会儿。


    随着游行队伍最宏大、也最喧闹的方阵经过,震耳欲聋的管乐声几乎要盖过人的说话声。


    裴舒羽拍了一会照片,兴奋劲终于退了下去,不再看那些帽子,往裴凛旁边缩了缩。


    “还想再看看吗?”裴凛在这时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问道。


    裴舒羽抬起头,摇了摇,很诚实地说:“都看过了。”


    “而且”她抿了抿唇,小声说,“这里有点太吵了。”


    裴凛“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落在她的发顶,而是扣住了她单薄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用身体替她挡住了旁边挤过来的路人。


    “我们先去吃晚餐,然后去安静的地方。”


    裴凛护着她,穿过了那片流动的彩色海洋。


    晚餐是在附近一家餐厅解决的。隔着一道玻璃窗,游行的喧嚣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等他们再次走出餐厅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白日里那种沸反盈天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第五大道重新显露出它宽阔、冷清的街道肌理。风里带着夜露的凉意,路灯亮起。


    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就在不远处的街角,巨大的、灰白色的哥特式建筑矗立在第五大道的繁华中心,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


    推开厚重的木门,教堂里几乎是完全的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气味和一种令人心静的熏香。高耸的穹顶将空间拉得极高。


    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低语声和脚步的回响。


    裴舒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她抬手摘下了头顶那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兔耳朵发箍,拿在手里。


    裴凛带着她走到后排的一个角落坐下。


    裴舒羽安安静静地坐着,视线顺着那一排排沉寂的石柱向上攀爬。


    她发现这里的拱顶高得令人晕眩,像一片人造的、深灰色的夜空,将所有人的呼吸都笼罩在下面。


    他们等待了一会儿,教堂里的管风琴声终于响了起来,低沉而宏大。


    裴凛靠在椅背上,姿态并不松弛。他微微侧过头,看见裴舒羽坐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手里还捏着那对幼稚的兔耳朵。


    他放在膝上的手伸过去,就能轻轻握住她的手。


    裴舒羽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挣脱,轻而慢地回握住了他。


    管风琴的声音并不是从某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它像是从几千根金属音管里溢出来,沉重而浑厚,填满了整座穹顶,然后顺着那些高耸的石柱流淌下来。


    低频的共鸣引起了木质长椅极其细微的震颤,顺着椅背,传导到裴舒羽的脊背上,引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并没有人说话。


    坐在前排的游客和信徒们,在昏暗的光线里融化成了一排排模糊而安静的剪影。有人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胸前祈祷。


    在这个巨大的、充满了历史尘埃和神性的空间里,所有人都变得很渺小,也很孤独。


    唯有掌心里的温度是真实的。


    裴舒羽看着前方遥远的祭坛。那里原本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阴影里,只有金色的十字架反射着微弱的光。


    仪式开始了。


    起初只是一点豆大的火光,在教堂沉重的木门处亮起,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非常微弱,仿佛一阵呼吸就能吹灭。


    紧接着,那点火光开始移动,向着教堂深处行进。


    火种在行进中开始传递。


    执事手中的烛火点燃了过道旁信徒手中的蜡烛,然后是一个传给一个,一排传向另一排


    并非刹那间灯火通明,光是从身后一点一点蔓延开的。像是一条流动的、金色的河流,分出了无数细小的支流,无声地流淌过大理石地面,一直流向遥远的祭坛,将那些沉睡在阴影里的圣像一一唤醒。


    空气里那种蜂蜡燃烧的甜香变得浓郁起来。


    摇曳的烛光穿透了黑暗,投射在教堂古老的墙壁上,光影随着气流轻轻晃动,如同在无声地呼吸。


    裴舒羽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这点亮了。


    她转过头,看向裴凛。


    在满堂摇曳的烛火中,裴凛也在看她。


    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深邃的眼底,将那里惯有的冷冽融化成了一片温柔的深海。


    周围很安静,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裴凛忽然动了。


    他微微俯身,向她靠近。属于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盖过了蜂蜡的甜香,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裴舒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以为他要吻她,但他没有。


    他的嘴唇停在离她耳廓极近的地方,用气声对她说:“长夜结束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一簇簇烛火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终于蔓延到了他们所在的角落。


    裴舒羽转过头,发现裴凛的眼睛里确实没有黑暗。


    只有她小小的倒影。


    但裴舒羽的心里,还有一块很小很小的阴影,始终没有被烛火照亮。


    真的很小,但名叫裴舒羽的蜗牛总是想躲进去,因为比起稍纵即逝的光明,黑暗和不安才是她更熟悉的领地。


    仪式结束,他们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堂。


    裴舒羽变得很安静,低着头,手指虽然还被裴凛牵着,但回握的力度变轻了,似乎兴致不高。


    裴凛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侧过头,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颊,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


    为什么不高兴了?


    裴凛的视线在街边扫过。不远处有个还没有收摊的餐车,挂着彩灯,正在卖刚出炉的热蝴蝶酥,甜腻的香气飘过来。


    “想吃蝴蝶酥吗。”裴凛停下脚步。


    他试图用实际的甜味来安抚她突然低落的情绪,笨拙地想要把刚才那个眼睛亮晶晶的裴舒羽找回来。


    “你想要的话。”他说,“我去买。”


    裴舒羽却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用了。”她说,“我有点想回去。”


    裴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没有再坚持,也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用力地包裹住。


    “好。”他说,“我们回去。”


    他们沿着第五大道往回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裴凛停下了脚步。


    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车流在他们面前呼啸而过,车灯的光影在裴舒羽脸上明明灭灭。


    她盯着那个红灯,看了很久,久到裴凛以为她又要发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去年期末考试结束的时候。”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混杂在车流的噪音里,有些听不真切。


    裴凛侧过身,微微低头:“什么?”


    裴舒羽没有看他,仍然在看面那个红灯。


    “考完最后一门试的那天下午,”她慢慢地说,终于鼓起勇气,开始陈述这个困扰了她很久很久的谜题,“我在学校对面的公交站,看见了一个人,特别特别像你。”


    “真的很像。我想跑过去看清楚,想去问问你为什么突然那么忙,一下切断了和我的联系。”


    裴舒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可是”


    她指了指对面。


    “就像现在一样。”


    “我跑到路边的时候,灯变红了。”


    那盏红灯把她拦在了路这边,车流涌过来,挡住了视线。等绿灯再亮起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终于转过头,仰起脸看裴凛,眼底那块小小的阴影终于浮了上来,变成了一句小心翼翼的求证,“那天”


    “是你吗?”


    裴凛看着裴舒羽,没有立刻回答。


    街道上嘈杂的车流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他终于明白了。


    他曾以为,拿着单程票跨过大洋飞到苏黎世,是裴舒羽对他做出的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勇敢。


    事实上并不是。


    早在上一个冬天,裴舒羽毫不犹豫地跑向他,想要抓住一直退缩的他的时候,她就已经勇敢过一次了。


    裴凛的手指收紧了,将她的手握得更用力了一些,没有任何回避,说:“裴舒羽,那天是我。”


    “因为我很想见你。”裴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很少显露的诚实,“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隔着马路看一眼也好。”


    “抱歉,那时候把你一个人留在银溪。”


    没有再用“工作忙”或者“紧急会议”这种体面的借口来粉饰太平,裴凛终于选择了完全的坦诚。


    “不是因为公事,也不是因为不重视你。”


    “是因为那天,我发现我对你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我觉得如果不立刻离开,我一定会做出伤害你、或者吓到你的事情。”


    “我那时候认为这是错误的,以为只要切断和你的联系,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为了这个正轨,他搬离了雪松湾,自以为理智地躲进了办公室。


    “事实是我做不到,沈亦和告诉我你好像瘦了,我就就忍不住到校门口来看你一眼。”


    即便只是看着她低着头走路的样子,也能缓解他那段时间近乎病态的焦躁。


    “抱歉。”


    “关于那段时间的冷暴力,关于让你觉得必须搬出雪松湾才能获得安宁”


    “我都很后悔。”


    路口的信号灯变了,人流重新涌动起来,嘈杂声将他们包围。裴凛带着裴舒羽向旁边走了一些,走到了安静无人的暗处。


    “对不起。”


    他抬起手,指腹碰了碰裴舒羽有些凉的脸侧。


    然后在这个四下无人的角落,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蜗牛裴舒羽躲藏的黑暗终于被照亮了,复活的光明在这时终于将她完全照亮,属于裴舒羽的长夜终于彻底过去。


    她抿了抿唇,说:“好。”


    然后转过身,往前一步,有点用力地抱紧了裴凛,说:“如果我搬回去的话,你也不能再突然消失,让我一个人留在那里了。”


    裴凛反手扣住她的背,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对她很郑重地许诺,说“好”——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很喜欢帽子游行,超级有意思的一个活动


    点灯仪式也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个很神圣的仪式


    舒羽在这个复活节和长夜彻底道别


    以后就都是明亮的了!


    第48章


    复活节后, 裴舒羽重新降落在温华的雨季里。


    飞机落地时,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潮湿的水汽浸润了这座城市的街道,渗进了老旧公寓楼的砖墙里。


    裴舒羽回到了属于自己的, 五十平米的出租屋。


    她没有退租。


    按照裴舒羽的意愿,这把钥匙依然留在她的包里, 作为她随时可以退守的底气。


    她只收拾了一些当季的衣物和必要的书本,装进银灰色的行李箱。


    最后,她把雪球放进了铺着软垫的航空箱里。


    “我们要搬家了。”她隔着网格门,小声对那团白色的毛球说。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


    黑色的轿车穿过老城区狭窄的街道, 驶入宽阔的沿海公路,最终拐进了熟悉的、种满雪松的私人车道。


    再次站在雪松湾的主宅门前,裴舒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漫长的冬季过去,她在春天回来。


    佣人接过她的行李箱,态度和以前一样恭敬,并没有多问一句, 仿佛她只是出门上了一节很长的课, 现在刚放学回家。


    “裴小姐,欢迎回来。”


    裴舒羽点了点头, 提着装雪球的航空箱, 独自走上了二楼。


    走廊里仍旧很安静,铺着厚重的地毯, 每一步都陷进无声的柔软里。


    她走到了走廊尽头熟悉的房门前。


    手指握住金属门把,裴舒羽深吸了一口气, 轻轻下压。


    “咔哒”。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长久封闭的沉闷气味。


    佣人大概提前得到了吩咐, 将通往露台的落地窗推开了一条缝隙。


    带着湿气的海风灌了进来,白色的纱帘在风中轻轻鼓动,像呼吸一样起伏, 发出一两声轻微的拍打声。


    裴舒羽走了进去。


    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变。


    浅色的低矮实木床架,堆叠得很高的、纯白色的松软枕头,还有那张正对着海景的白色书桌。


    所有的家具都停留在她离开时的位置,保持着她所熟悉的、昂贵的整洁,被精心维护着,耐心地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裴舒羽走到窗边,伸手拨开了那层浮动的纱帘。


    窗外是那一片她看了两个月的海湾。


    海面依旧辽阔,呈现出一种冷淡的、深邃的灰蓝色。


    几艘白色的帆船停在远处,像纸片一样贴在水面上,和她第一次搬进这里时看到的景象毫无二致。


    潮汐起落,季节更替,但这里的海好像永远都是静止的。


    并没有任何变化,沉默地包容着裴舒羽的回归。


    距离裴凛回温华的时间,还有接近一周。


    裴舒羽发现,如果她想要见到他,其实还有另一种方式——打开财经频道。


    新闻上,“AuroraS”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作为近年来最受资本市场追捧的汽车科技公司,它的上市被媒体称为“年度最受期待的IPO”。


    周二的晚间新闻里,裴舒羽就看见了裴凛。


    那是路演的最后一站。


    镜头摇晃,画面背景是一栋位于波士顿的摩天大楼。


    裴凛正从一辆AuroraS的概念车后座走下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度合身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甚至戴着一枚她从未见过的、冷银色的领带夹。


    闪光灯在他周身疯狂闪烁,麦克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记者们大声询问着关于“固态电池产能”和“自动驾驶路测数据”的尖锐问题。


    裴凛没有停留,他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快步穿过人群。镜头抓拍到了他的侧脸。


    看起来是让裴舒羽觉得有些陌生的冷漠,很像裴舒羽第一次看到的裴凛,在那张官网刊登的照片上,一样的有距离。


    新闻主播用激昂的语调评论着:“这位年轻的掌舵人以其精密、独断且高效的风格著称,正如AuroraS即将发布的新车型一样,精准,昂贵,且充满攻击性。”


    裴舒羽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看着屏幕。


    屏幕里的裴凛,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掌控着数百亿估值的商业巨鳄,离她很远,远得像是一个陌生的符号。


    裴舒羽在这个时候总会产生一种并不真实的酸涩感,像温华雨季的潮气一样,从胃里泛了上来,无声地浸透了四肢百骸。


    有时候,她会有点想把电视里的那个裴凛拽出来,藏到自己的房间里,不让全世界找到他。


    敲钟仪式在两天以后,午后天空放晴,阳光穿过学校咖啡馆的百叶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栅。


    裴舒羽坐在角落的一个位置,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西语文学史,手里握着一支笔,但笔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她的平板立在书本旁,屏幕上正在播放财经频道的直播。


    画面里是证券交易所的大厅,人声鼎沸,彩带飘落。倒计时开始了。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数字开始跳动。


    十、九、八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中央那个身影上。


    裴凛站在那里,手按在那个开启新纪元的按钮上。


    随着最后一秒倒计时归零,清脆的钟声响彻大厅,金色的彩带和纸屑漫天飘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周围的高管和投资人都在鼓掌、欢呼,还有人激动地拥抱。


    不过裴凛仍然是冷静的。


    他只是礼貌性地拍了拍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大屏幕上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开盘竞价正在进行,最终的开盘价还没有定格。


    这漫长的几分钟等待,让整个交易大厅弥漫着一种焦灼而狂热的气氛。


    “这就是AuroraS的订单流吗?”


    前面一桌传来的议论声,顺着椅背的缝隙钻进了裴舒羽的耳朵。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


    坐在她前排那桌的,是几个男生。


    看桌上摆着的工程制图和平板电脑上的K线图,大概是机械系和经管系的学生混在一起。


    他们的电脑屏幕上也开着同样的直播窗口。


    前排那个穿着衬衫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不断堆积的买单,语气带着不可思议,“这溢价倍数是不是有点离谱了?虽然是独角兽,但这估值也太激进了吧。”


    “你不懂,这估值不是给财报的,是给技术的。”他对面那个穿着冲锋衣的男生指着屏幕,显然是工学院的,“你看过他们披露的技术白皮书吗?那个固态电池的热管理系统,还有底盘的集成化方案如果不造假,这确实是目前业内最顶级的工业水准。”


    紧接着,他们讨论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裴舒羽都听不太懂,不过听到他们说“毕业以后真想去AuroraS工作”和“我投了简历,不知道能不能进面试”。


    就在这时,直播里传来一阵巨大的惊呼声。


    大屏幕上的数字终于定格了。


    开盘价跳了出来,那一瞬间的涨幅拉出了一根几乎垂直的红线。


    全场沸腾。


    然而镜头中心的裴凛,只是微微抬起眼,视线在头顶巨大的电子屏上停留了一秒。


    他扫了一眼那串超出市场预期的数字,随后,他对身边激动不已的合伙人礼貌颔首,便转过身,没有参与接下来的香槟庆祝,而是步履沉稳地走到了一旁。


    “太稳了”


    前排那个学金融的男生感叹了一句,“这就是大佬的气场吗?身价瞬间翻了几倍,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前面一桌的话题也终于从枯燥的技术参数,转到了对裴凛本人的讨论上。


    “说起来,”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男生插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这位裴总,好像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吧?”


    “对,机械工程的。”穿冲锋衣的男生点头,“我导师上课提过他。说是当年的传奇人物,辅修金融还能拿全A。当年那个获了国际大奖的空气动力学模型,就是他大三带队做的。”


    “不过听说他在学校的时候总是独来独往。”那个男生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校园怪谈,“从来不参加party,社团活动也几乎没有。每天除了实验室就是图书馆,或者是去跑数据。”


    “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AI一样,虽然厉害,但让人觉得挺难接近的,有点怪。”


    “那当然啦,肯定和我们不一样嘛诶?等等。”


    说话的男生忽然停住了,有些诧异地指了指屏幕,“他要去哪?”


    直播画面里,裴凛穿过了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了交易台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避开了最为喧闹的核心区,也避开了递过来的话筒。


    他半侧着身,对着镜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了手机,低头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动作很自然,却又有些格格不入。


    “这种时候打电话?”旁边的同伴也愣了,“打给谁啊?还有什么比敲钟更重要的事?”


    “不知道可能是打给董事会?或者向国内汇报?”


    就在他们猜测的瞬间,身后角落的桌子上,嗡鸣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裴舒羽放在书本旁的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裴凛]


    裴舒羽接了起来。


    裴凛的那边的声音果然和直播里一样嘈杂,不过他的声音还是清晰的。


    “裴舒羽。”他先叫了她的名字。


    裴舒羽看着屏幕里那个背对着人群的身影,很高兴、也很轻声地对他说:“恭喜。”


    直播信号有几秒的延迟。


    她先听到了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


    紧接着,才看到屏幕里的裴凛唇角微微勾起。


    “在看直播?”裴凛问。


    “嗯。”裴舒羽看着前面激动的背影,老实交代,“不止我在看,前面有一桌同学也在看,他们还在讨论你。”


    裴凛不置可否,只对裴舒羽说:“今天很顺利,结束之后还有两家媒体的专访,然后是交易所的庆功晚宴。”


    裴舒羽想,那大概要忙到很晚了。


    但下一秒,裴凛接着说道:


    “晚宴我不去了,让沈亦和去应付。”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给出了一个精确的答案:


    “航班在三小时后起飞。明天早上六点,我会到温华。”


    裴舒羽愣住了:“这么快?”


    “嗯。”


    直播画面里,有人似乎在催促他。裴凛侧过头,对那人摆了摆手,然后重新对着手机,低声说了一句:


    “想见你。”


    裴舒羽看到画面里,那个催促他的工作人员又上前了一步,似乎在提醒他接下来的流程。


    裴凛看了一眼不远处等待的人群,对着手机低声说:


    “我要挂了。”


    “在家等我。”


    裴舒羽乖乖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


    裴舒羽放下了手机,视线重新回到了立在书本旁的屏幕上。


    画面里,裴凛收起了手机。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走回了人群中央。


    前面一桌还在议论,说“怎么感觉打完电话心情都变好了”,还在猜测“是不是电话里又有了什么好消息”。


    几个男生又开始讨论商业逻辑和资本博弈,裴舒羽仍然听不太懂,自顾自看着屏幕里的画面。


    她看完了接下来的环节,签字仪式和合影,随着主持人的结束语,直播信号切断,画面变成了演播室的财经评论员。


    前排的男生们意犹未尽地合上了电脑,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去上课。


    裴舒羽也退出了直播界面。


    她看了看时间,距离明天早上六点,还有不到十五个小时,她把书本收进包里,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这一晚的社交媒体和新闻软件被“AuroraS”和“裴凛”这两个关键词彻底占据了。


    裴舒羽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周围乘客的手机屏幕上,偶尔也能瞥见那张深灰色的K线图,或者那个站在敲钟台上的冷峻身影。


    直到晚上八点。


    裴舒羽刚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放在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新闻推送,是裴凛的消息。


    [已登机。]


    随后发过来一张照片。是机舱窗外的视角,纽约的夜色像一片璀璨的星河,正在缓缓后退。


    [明天见。]


    裴舒羽看着那行简短的字。


    窗外是温华连绵阴冷的雨夜,手机里是全世界对他喧闹的追捧与议论。


    而在万米高空之上,在这个世界的喧嚣触及不到的平流层里,裴凛正在黑暗中独自穿过漫长的航线。


    像一颗以裴舒羽为终点的星星,正向她坠落而来——


    作者有话说: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章


    第49章


    第二天清晨, 闹钟还没有响,裴舒羽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未被完全唤醒的青灰色,雨停了, 潮湿的水汽贴着玻璃,渗进安静的室内。


    她没有赖床, 几乎是睁眼的瞬间就掀开了被子,甚至来不及穿袜子,踩着拖鞋,迫不及待地跑下楼。


    客厅的灯亮着。


    厨房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她跑过去, 脚步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急刹住。


    裴凛回来了。


    他正坐在那张有些狭小的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和两片刚烤好的吐司。


    和电视里看到的人很不一样,他已经换了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服,布料垂坠,显得整个人温和了许多。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 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正在低头看手机。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 起身拥抱裴舒羽。


    终于不是电视影像, 具有真实的温度,将裴舒羽因为长久的思念而变得皱褶的心, 一点一点熨烫平整。


    抱了一会儿,他稍稍松开了一些, 俯下身, 轻轻贴了贴裴舒羽的嘴唇,对她说“好久不见”和“很想你”。


    裴舒羽的脸颊贴在他柔软的家居服上,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我也想你。”


    她小声回应, 手臂收紧了一些,裴凛的手在她后颈安抚地碰了碰,然后松开了怀抱。不过没有松开她的手,牵着她转身走向楼梯。


    “跟我上来。”他说,“你上次落了东西在这里,我收在我房间了。”


    裴舒羽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跟着他向上走,脑子里却还在飞快地回想。


    落了东西?


    她搬走的那天收拾得很仔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检查过,除了钥匙,还留下了什么吗?


    裴凛没有解释什么,带着她走过走廊,推开了厚重的深色房门。


    是他的卧室。


    这是裴舒羽第二次踏入这个空间。


    上一次是在那个宿醉的深夜,记忆里的画面是昏暗的、摇晃的。


    在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醒来,头痛欲裂,身边充满了陌生的、属于裴凛的气息。她那时觉得自己闯了大祸,忐忑到无法进入深睡,哪怕只是压皱的床单都让她感到惶恐和僭越。


    但现在,裴凛牵着她的手,带她走了进来。


    房间里的陈设依然简洁冷硬,色调多是黑灰,空气里的气息仍然好闻。


    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稀薄的光线照到整洁的床铺上,这里不再是禁地。


    裴凛没有在床边停留,而是带着她径直走向了侧面的衣帽间。


    感应灯随之亮起。


    裴凛的衣帽间也充满了他个人的秩序感作风,所有的衣服按照颜色和材质严格分类,整齐划一地挂在柜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裴舒羽觉得有点像一列列整齐列队的沉默士兵。


    裴凛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门前,伸手拉开。


    里面整齐列队的衣物里,有两件掉队的。


    一件是深色的羊绒大衣,裴舒羽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圣诞晚宴那天,他在风雪中披在她身上的那件。


    另一件则是灰色的衬衫,裴舒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它们被单独隔离,像是某种不便示人的私藏。


    裴凛松开了裴舒羽的手。


    他伸出手探进那件大衣的口袋里,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样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根细细的链子,下面坠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钻石


    是裴舒羽那天偷偷留在他的口袋里,企图以此划清界限的项链。


    “找到了。”


    裴凛转过身,垂眸看着她。指尖勾着那条项链,钻石在灯光下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你把它落在我的外套里了。”


    裴凛固执地这样理解。


    他不接受退还,只接受遗落。


    拉过裴舒羽的手,裴凛将那条项链重新放回她的手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将它紧紧握住。


    “不要再弄丢了。”他说。


    裴凛有点用力,裴舒羽的手指被迫合拢。


    钻石坚硬的切面抵着掌心娇嫩的软肉,带来一阵细微的、并不尖锐的压迫感和刺痛。


    一种并不陌生的酸涩感顺着食道蔓延上来,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让裴舒羽觉得鼻尖发酸。


    裴凛在口袋里触碰到这条项链的时候在想什么呢?裴舒羽的归还代表着最清晰的划清界限。


    他当时在想什么?是觉得被冒犯,还是觉得无论怎么做都留不住她?


    但裴凛所做的,只是把项链留在了原处,这样,如果裴舒羽愿意返回,就仍然能在原处找到它和他。


    她慢慢地收紧了手指,任由那颗昂贵的石头硌着掌心,以此来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重量。


    也同时愿意接受裴凛很少见的、不太讲理的逻辑。


    “嗯。”


    裴舒羽仰起头,看着裴凛眼睛,很轻、也很认真地对他保证:


    “不会再弄丢了。”


    裴凛并没有立刻因为裴舒羽的保证而展露笑容。


    他垂着眼,看着裴舒羽握紧的手,说:“如果不喜欢这个款式,也可以再买一条别的。”


    裴舒羽明白裴凛为什么这样说,立刻摇了摇头,说:“没有不喜欢。”


    她摊开手掌,掌心的钻石切面在灯光下闪烁,这种锋利、璀璨的美丽,曾经让她害怕。


    “那天在店里”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羞赧。


    “我说想买那条铂金的,不是因为不喜欢这条。”


    她抬起眼,看着裴凛,终于说:“只是因为那个看起来比较便宜。”


    金钱的账单和感情的负债让过去的裴舒羽生活得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从父亲去世、抚恤金打入账户的那一天起,裴舒羽就学会了一项本领。


    在橱窗前,她会先看价签,再看那条漂亮的裙子。在超市里,她会先计算单价,再决定是否伸手去拿那盒彩色的糖果。


    贫穷和变故教会她的不是嫉妒,而是克制。


    她习惯了自我消化掉那些超出预算的欲望。凡是昂贵的、闪耀的、令人目眩神迷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母亲的叹息,意味着无法偿还的愧疚。


    她总希望选择一个看起来更安全,更还得起的价格。


    “但是”


    裴舒羽轻轻用手指抚过那颗美丽耀眼的石头。


    “其实我也觉得这一条非常美。”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湿润的、坦诚的光,终于说:“一直都觉得很美。”


    就像她觉得裴凛很好一样。


    哪怕那时候觉得遥不可及,只敢在角落里用眼尾余光看他,但她从来不会否认过,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存在。


    裴凛伸出手,从裴舒羽摊开的掌心里拿起了那条项链,绕到了她的身后。


    裴舒羽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不过没有说话。


    裴凛抬起手,将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到一边,露出了纤细而光洁的后颈。在衣帽间明亮的灯光下,那片皮肤白得有点晃眼,脆弱的颈椎骨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微冷的金属链条贴上了裴舒羽的皮肤,钻石顺着锁骨滑下,沉甸甸地停在她的颈窝处,闪烁着耀眼的火彩。


    裴舒羽低头看了一眼,说:“现在戴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也有点显眼。”


    身后的裴凛正捏着极细的搭扣,耐心地啮合。


    听到裴舒羽说的话,动作也没有停顿。


    “不会。”他说,“这只是基础款,很日常。”


    搭扣合上了。


    不过裴凛没有立刻退开,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因为刚才的动作,此刻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产生了重叠。


    他想起了那个暴雨的深夜。车厢昏暗,她醉得不清醒,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肩头,窗外流动的街灯曾短暂地照亮过这片皮肤。


    那时,他迅速移开了目光。


    裴舒羽感觉身后的热源并没有离开,反而靠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


    她下意识地想要缩起脖子。


    裴凛的手指按在她的肩头,制止了她的逃离。


    而后,温热的唇贴了贴她的后颈,湿润的触感在敏感的皮肤上炸开,裴舒羽浑身一颤,手指紧紧抓住了衣摆。


    裴凛这时才直起身,对她说“好了”。


    但他没有立刻拉开距离,而是垂眸看着镜子里的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像是随口提起:


    “明天是周六,我和沈亦和说了,回到温华之后要带你去看Cleo,他说最快明天可以。想去吗?”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顺便在那边吃个晚饭。”


    裴舒羽愣了一下。


    去看Cleo是她答应过的,但是吃晚饭?


    她还记得上次见到沈亦和和孟听的时候,他们很热情地关心她,但是言语之间都还是将她当做晚辈。


    但现在,她和裴凛的关系变了。


    如果就这样去,要怎么介绍?他们知道了吗?如果不知道,裴凛突然牵着她的手出现,会不会很尴尬,或者很奇怪?


    裴舒羽咬了咬下唇,转过身看着裴凛,眼神有些游移:“那个他们”


    裴凛看着她纠结的眉心,似乎很快就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


    他的神色平淡,并没有裴舒羽那种害怕见人的紧张,说:“不用担心这个。”


    裴凛抬起手,替她把拢到一边的长发理好,说:“他早就知道了。”


    裴舒羽睁大了眼睛:“早就知道?”


    “嗯。”裴凛说,“大概在我为了送你去学校,把晨会推迟十分钟的时候。还有不加班,回家吃晚餐的时候。”


    裴舒羽的表情呆滞了。


    那是多早以前?


    裴凛的唇角轻微地勾了一下,说:“那时候我自己还没有明白,他已经在怀疑了。”


    裴舒羽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原来在裴凛那些关心的背后,旁观者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有她傻傻地认为这是长辈的关怀,还为此惶恐不安。


    “所以,”裴凛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她的之间,“不用紧张,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惊吓。”


    第二天傍晚,裴凛开车带她去了沈亦和家。


    沈亦和住在另一个安静的别墅区。车刚停稳,还没按门铃,大门就打开了。


    孟听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只胖了一圈的三花猫。


    看到裴凛牵着裴舒羽的手走过来,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惊讶,只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灿烂。


    “来了?”孟听笑着把Cleo往上抱了抱,冲裴舒羽眨了眨眼,“我就说裴凛这家伙怎么最近看起来顺眼多了,原来是把我们舒羽追回来了。”


    裴舒羽有些不好意思地按照裴凛的要求,叫了声“孟听姐”,没有再生分地称呼。


    “快进来。”


    Cleo大概还记得裴舒羽的味道。一进屋,被放到地毯上,它就迈着那双标志性的短腿,颠颠地跑了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裴舒羽的脚踝,发出软糯的叫声。


    它仰着头,粉红色的鼻尖一耸一耸的,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安心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呼噜声。


    猫咪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黏人了,不仅蹭裴舒羽的脚踝,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两只前爪扒拉着她的裤腿,试图往上爬。


    裴舒羽的心瞬间变得柔软,她蹲下身,把那只沉甸甸的、不小的猫抱进怀里。熟悉的触感,温热的体温,还有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


    不过此时此刻,裴舒羽不再一直羡慕别人的猫。


    裴凛正站在不远处,和沈亦和说话。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侧过脸,目光穿过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


    平静,专注,且只属于她。


    她不需要再羡慕任何人了。


    晚餐很丰盛,气氛原本很融洽,直到沈亦和切了一块牛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餐刀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裴凛,语气里带着几分终于找到机会算账的意味。


    “裴总。”


    沈亦和似笑非笑地开口:“既然你现在已经顺利把人带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该聊聊那天晚上的事了?”


    裴舒羽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沈亦和,又看了看身边的裴凛。


    裴凛的神色却很淡然,闻言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平淡地问:“什么事。”


    “你说呢?”


    沈亦和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


    “敲钟当晚的庆功宴。”沈亦和开始罗列罪状,“那可是纽交所主席都在场的局。你倒好,就在还有五分钟开场的时候,让助理跟我说你要去赶飞机,然后人就没影了。”


    “你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少人问我你去哪了吗?”


    沈亦和指了指自己,“我一个人,拿着酒杯,跟那一屋子的投资人、媒体、还有交易所的高管解释,说我们的CEO身体不适、突发急症、不得不提前离场。”


    裴凛那天对裴舒羽说的时候轻描淡写,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事,裴舒羽下意识地在桌下伸手,轻轻拽了拽裴凛的衣角,内心有一点愧疚。


    裴凛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不必在意。


    他抬起眼,看着沈亦和,语气依然波澜不惊:“你不是处理好了吗。”


    “那是当然。”沈亦和哼了一声,“毕竟这事儿我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他放下刀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裴凛,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无奈,转头对裴舒羽说:


    “舒羽,你是不知道,他这人一直都这样。”


    “从大学的时候开始就是。”


    沈亦和开始翻旧账:“那时候我们总有些必要的商业竞赛社交局,或者派对。明明他是那个拿了奖、大家都想认识的核心人物。”


    “结果呢?只要稍微那个场合吵一点,或者是有人开始说些没营养的场面话,我就一转头,人没了。”


    “不管是兄弟会的派对,还是颁奖礼后的酒会。”沈亦和摇摇头,“他永远是消失得最快的那一个。每次都是我在后面给人赔笑脸,编各种理由给他打圆场。”


    裴舒羽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裴凛。


    餐厅的暖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眉骨和鼻梁冷硬的线条。几年时间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那种冷肃的气质变得更加沉稳内敛。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学校咖啡馆里,那几个男生看着直播时的议论。


    他们说他是“传奇”,是“AI”,是除了实验室和图书馆哪里都不去的怪人。


    裴舒羽看着他,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二十岁的裴凛。


    他大概穿着最简单的衬衫,站在喧的宴会厅边缘。周围是推杯换盏的热闹和急于攀附的人群,但他游离在热闹之外,对那些虚伪的寒暄毫无兴趣。


    他会因为周围太吵而轻轻地蹙眉,然后低头看一眼腕表,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更感兴趣的可能是像他书房里那个工作台一样的地方。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在无效社交上。”裴凛淡淡地解释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确实。”沈亦和冲他假笑了一下,挖苦他,“相比之下,你前段时间突然从伦敦飞回温华,只为停留三小时,肯定更有效。”


    裴舒羽听得脸都要埋进盘子里了。


    裴凛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当然”。


    然后目光又落回裴舒羽身上,看着她低着头把已经切得很小的牛排切得更小,说:“收益很高。”


    第50章


    沈亦和对“收益很高”这个评价嗤之以鼻, 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决定向裴舒羽揭露更多关于裴凛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舒羽,你别看他现在人模人样的, 大学的时候,他在工学院的评价呈现严重的两极分化, 其实不少人说他有点怪。”


    沈亦和回忆起往事,语气里颇有几分怨言。


    “那时候,他在学校也算有名,不过得到的评价也不全是好的。”


    “有个女生为了追他特意去图书馆堵他, 假装请教问题。”沈亦和看了裴凛一眼,又憋不住笑了,“结果他看了一眼人家手里的题,说了一句‘这种基础问题建议重修微积分’,然后就走了。”


    “真的,直接搬着电脑和书走了, 换了个角落的位置继续算他的模型。”


    裴舒羽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虽然知道裴凛不近人情,但这也实在太


    她下意识看向当事人。


    “那道题确实很简单。”裴凛把盛好的汤放在她手边, 平淡地补充注脚, “浪费时间。”


    沈亦和摊了摊手,一脸“你看吧”的表情:“你看, 就是这样。那时候我们一致认为,这辈子能和他结婚的, 大概只有实验室里的风洞模型。”


    “但是, ”沈亦和的话锋一转,有些感叹,“老天爷就是不公平的。他这种性格, 偏偏运气好得离谱,创业路顺得简直像开了挂。”


    “裴凛是不是带你去过银溪?”他忽然问。


    裴舒羽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那个有着雪山、缆车和玻璃小鸟的地方。


    “那里不仅是度假胜地,也是AuroraS的起点。”


    沈亦和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说道:“大四那年冬天,我们刚开始创业,听说一位很难搞的天使投资人在银溪滑雪。”


    “那时候我们只有一份还在纸上的计划书,连像样的样机都没有。”


    “我们买不起缆车票,就在山脚下的出口堵人。天冷得要命,我们在雪地里站了三个小时。”


    裴舒羽的心紧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天在银溪的暴雪,那样的冷,他当时是怎么度过的?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人出来了。”沈亦和指了指裴凛,“这家伙走上去,既没有寒暄,也没有推销。他只用了十五分钟,拿那份全是公式和数据的草稿,给对方讲了一通关于流体力学和电池能效的构想。”


    “那投资人本来很不耐烦,结果越听越认真。最后,就在那个漏风的滑雪场休息室里,也没签合同,就在一张餐巾纸上给我们写了个联系方式和数字。”


    “那就是第一笔启动资金。”


    沈亦和感慨道:“那是奇迹。从那之后,AuroraS就像坐上了火箭,一路顺风顺水,一直走到今天,竟然还上市了。”


    裴舒羽转过头,看着裴凛。


    餐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依旧是很淡的,仿佛沈亦和口中那个在雪地里站了三个小时、拿着草稿纸说服投资人的热血创业者不是他一样。


    在银溪的时候,裴凛对这段很多人都会称为“辉煌”的往事只字未提,他只是带着她逛了小巷,陪她看了玻璃小鸟,听她讲了原住民的故事。


    裴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过脸,低声问:“怎么了?”


    裴舒羽摇了摇头。


    桌子底下,她的手伸过去,悄悄碰了碰他的手。


    “没什么。”她小声说,“就是觉得你真厉害。”


    裴凛反握住裴舒羽的手,将她的指尖包裹在掌心里。


    他并没有因为那段创业史而流露出什么自得的神色,也没有反驳沈亦和的调侃。


    他只是说:“我的运气一直不错。”


    像是谦逊,又像是真的这样认为。


    裴舒羽觉得这句话很耳熟,记忆随之被拉回那个暴雨的深夜,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长椅,还有手术中的红灯。


    那时她浑身湿透,在绝望中轻微地颤抖,裴凛捧着她的脸,笃定地告诉她:“我一直运气很好,我陪你一起等。”


    好像那场决定了他商业帝国起点的等候,和陪她在深夜等待一只小兔子生还的时刻,没有什么分别。


    在他独特的价值排序里,需要的运气,事实上是一样的。


    裴舒羽的面前放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酸涩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浸泡其中,又酸又涨。


    桌子底下,裴舒羽握着裴凛的手收紧了一些。


    “嗯。”她附和了一句,“让我的运气都变好了。”


    毕竟裴舒羽以前,真的是一个非常倒霉的人。


    从小到大,便利店的抽奖她从来没中过;出门没带伞的时候一定会下雨;连第一次满怀憧憬地来到温华,行李箱的轮子都会坏在车站大厅,让她在人来人往中狼狈不堪。


    命运好像总是喜欢在她满怀期待的时候,给她设置一些毫无道理的障碍。


    裴舒羽曾经以为,自己就是那种会被好运绕道而行的人。


    但遇到裴凛之后,确确实实,她常常觉得自己很幸运。


    晚餐结束,裴舒羽又陪着Cleo玩了一会儿。小猫也吃饱了,慵懒地瘫在地毯上,任由她揉捏白色的肚皮。


    直到裴凛走过来,看了看表,提醒她该回家了。


    回到雪松湾,生活逐渐步入了某种稳定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吞的轨道。


    不过裴舒羽在这种生活中,感受到令人安心的幸福。


    那个位于老旧小区六楼的出租屋,裴舒羽还是每周会去一次,给窗台上的花换水,擦拭积了一些灰尘的桌面。


    直到这个月交房租的日子,她收到了房东发来的短信。


    [裴小姐,房租已经收到了。那位裴先生一次性付了一年的,合同我们也重新签过了,您安心住。]


    裴舒羽拿着手机,去书房找裴凛。


    裴凛正在看一份报表,听到她的询问,抬起头,说:“是我要你搬回来,额外的损失应该由我承担。”


    他说的理所当然,裴舒羽却有些不高兴,直到现在,她还是很难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金钱上的馈赠。


    她看着裴凛,鼓了鼓嘴,很小声地说:“那我是不是应该付住在这里的房租?”


    书房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裴凛把手上的报表放下了。


    他看着裴舒羽,从书桌后面站起身,绕过桌子,迈步走到裴舒羽面前,垂眸看着她。


    在他的表情里,裴舒羽能轻易地分辨出几分不悦。


    不过她没有退开,抬起头和裴凛对视,眼睛睁得很圆,又显得很倔。


    两人僵持了片刻。


    裴凛看着她,不悦淡去了很多,又变得有点没有办法,叹了口气,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低下头吻了她片刻,低声说:“你少做点家教,就算是付房租了。”


    不过裴舒羽并没有听他的。


    因为不久后一个周末的午后,她和林悦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进入了一个商场。


    商场的中庭挂着巨幅的珠宝广告,模特的手指修长,戴着一枚设计极简的素圈戒指。


    并不是什么求婚钻戒,也没有夸张的宝石。


    那是一对情侣对戒,吸引裴舒羽注意的却不是女款,而是男款。它是冷银色的,戒圈外侧有一道很细的、不规则的切面,像是一道被冰雪划过的痕迹。


    裴舒羽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枚戒指,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裴凛的手。


    总是握着笔,方向盘,或者电脑,也会拉着她的手,触摸她的脸颊或是其他地方的手。


    裴凛的手上除了必要的腕表,并没有任何装饰。


    “怎么了?”林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买戒指?”


    “有点好看。”裴舒羽小声说。


    她拉着林悦走进了柜台。


    柜员拿出了那对戒指。裴舒羽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看了看内侧的标价。


    她在在心里快速地换算了一下,再认真工作,攒两个月,她就能买得起这枚戒指了。


    “我想买这个。”她对林悦说。


    “送给裴凛?”林悦挑了挑眉,“不是吧,求婚?”


    裴舒羽的脸红了,立刻摇头:“不是就是,送给他。”


    不是求婚,也不是什么契约。


    只是她想送给他一样东西。一样用她自己的劳动、她自己的时间、实打实地换来的东西。


    想在那双手上,留下一个属于裴舒羽的、小小的标记,比如一枚和裴舒羽成对的戒指。


    告诉他,虽然她拥有的很少,但她也想给他一点什么。


    “包起来吗?”柜员问。


    “不。”裴舒羽看着那枚冷银色的指环,摇了摇头,“我过两个月再来。”


    她需要再攒一攒。


    走出商场的时候,裴舒羽并没有觉得沮丧。相反,她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因为她有了一个秘密的目标。


    她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忙碌,周末或者工作日的晚上并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裴凛对此还是有一些不满,这种不满是无声的,像温华阴雨天里积聚在云层里的低气压。


    体现在他看着她眼下那点淡淡青色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也体现在他越来越频繁地亲自来接她下课。


    周五的傍晚,四月中旬,温华漫长的雨季终于到了尾声。


    雨丝变得很细,落在挡风玻璃上,不再需要雨刮器频繁地摆动。空气里那种黏腻的湿冷感淡去了,多了一丝初夏将至的清爽。


    裴舒羽坐进副驾驶时,掩饰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这一周学校里的课很满,还有三个晚上的家教,几乎是在连轴转。


    裴凛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侧过身,伸出手,指腹在裴舒羽眼底淡淡的青色蹭了蹭。


    裴舒羽没有躲,半闭着眼睛往他手心里倒。


    裴凛接住了她,低声问:“很累?”


    “有一点。”裴舒羽诚实地说,“不过熬过这一周就好啦。”


    裴凛看着她,眉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舒展。


    他对这种“以健康换取金钱”的低效劳动非常不满,尤其是在他完全有能力提供更好的资源的情况下。


    “把家教辞了,好吗。”他问。


    裴舒羽睁开眼,愣了一下,刚想拒绝,就听见裴凛接着说道:“如果你需要实习经历,或者需要赚钱。AuroraS的海外公关部和翻译组都需要人。”


    “只要你愿意,明天就可以去报到,工资会按照实习生的标准发放给你,工作时间可以根据你的上课时间协调。”


    这是一个对任何大学生来说都无法拒绝的Offer,也是裴凛能给出的、最直白的照顾。


    裴舒羽完全能理解裴凛提出的邀请,也因为他的提议而感动。


    但是如果去他的公司,领着他发的薪水,再用这笔钱去给他买礼物,这就好像是一个左手倒右手的游戏。


    那枚戒指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购买戒指之后的家教工作,确实可以减少一些,等到大二,裴舒羽也有信心拿到助教的工作,不必像现在这样奔波。


    所以她对裴凛说:“我已经和家长说好了,会带完这个学期。做事情要有始有终嘛,突然辞职不太好。”


    她看着裴凛依旧微蹙的眉头,立刻补充道:“不过等下个月,我会推掉两个晚上的课,这样就不会这么累了。”


    裴凛只能不太情愿地说了“好”。


    不过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在接下来的周末带了裴舒羽去他的公司。


    周六的早晨,裴舒羽刚吃完早餐,裴凛就递给她一件外套。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这不是裴舒羽第一次坐这辆黑色的轿车,但却是第一次驶入位于市中心的那栋摩天大楼。


    周末的公司大楼很安静,旋转门自动感应开启,大堂挑高惊人,冷色调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巨大的落地窗和窗外的天光。


    他们坐着专用电梯到达了顶层。


    这还是裴舒羽第一次来到AuroraS的总部,也是第一次走进裴凛的办公室。


    空间非常开阔,三面都是落地的玻璃幕墙,整个温华市的海岸线和城市天际线都在脚下铺陈开来。那种身处云端的高度,让人本能地感到一种眩晕和震撼。


    办公室的陈设延续了裴凛一贯的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极度整洁。


    但最吸引裴舒羽目光的,不是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也不是墙上那些充满科技感的概念图,而是整整一面墙的展示柜。


    柜子里亮着冷白色的射灯。


    裴舒羽走了过去。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各种各样的汽车模型,毕竟AuroraS是以造车闻名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占据了柜子中心位置的,并不是车。


    是飞机。


    但又不是她在博物馆或者机场见过的那些普通客机。


    这里陈列的大多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概念机。


    有线条极度锋利、涂装成哑光黑色的现代高超音速侦察机,机翼呈现出一种反物理的前掠姿态;也有体型庞大、背部覆盖着精密隔热瓦的航天飞机,尾部的推进器构造复杂得令人咋舌。


    裴舒羽凑近了一些。


    在射灯的照耀下,她发现这些模型并不是市面上那种一体成型的量产商品。


    它们的每一个零部件似乎都是独立的。起落架上的液压杆、驾驶舱内的仪表盘、甚至是航天飞机货舱里折叠的机械臂,都精细到了微米级别。有些边缘还带着极轻微的、打磨过的痕迹。


    裴凛走到她身后,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怎么看这个。”他问。


    裴舒羽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转过头:“我以为这里会放很多车。”


    裴凛的目光落在那架最大的航天飞机模型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很少见的情绪。


    “大学的时候,我主攻的方向其实是流体力学和航空航天。”


    他平淡地提起那段往事:“那时候做过一个关于高空飞行器气动布局的课题,模型都做出来了,那是我想做的方向。”


    “那为什么”裴舒羽问。


    “因为太烧钱了。”裴凛很现实地说,“那个时候,做航空没有商业前景,如果不转型,公司活不过第二年。”


    “汽车是当时的最优解。技术下放,更容易商业化,也能让公司活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裴舒羽却有一点点难过,她能想象出那个年轻的、骄傲的裴凛,是如何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做出抉择,转身投入到更残酷、但也更广阔的商业战场中去。


    “不过现在可以了。”


    裴凛收回视线,看向裴舒羽,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公司两年前成立了航空部。虽然现在还在烧钱阶段,但这是我想做的事。”


    裴舒羽忽然想起了那个雨天。


    在雪松湾的书房里,被裴凛收纳在柜子里的、尚未完工的半成品骨架。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那个裸露着龙骨的模型有一种孤寂的美感。


    现在她明白了。


    飞鸟的形状背后,是从未放弃过的初衷。是在无数个深夜里,在他处理完工作后,依然愿意拿起镊子和胶水,一点一点去拼凑的梦想。


    裴舒羽被那架巨大的、银白色的空天飞机模型吸引,不由自主地凑得更近了一些。


    这架模型摆在裴凛办公桌的正前方,这意味着,裴凛在工作的间隙,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它。


    她的视线沿着机身流畅的线条滑过,掠过精密的机翼,最终停在了机腹下方、那组结构复杂的起落架上。


    在那里,挂着一样东西。


    一个深色的、只有拇指大小的木质挂件,被一根不起眼的细绳系在钛合金支柱上。木头表面甚至没有打磨得很光滑,眼睛是一颗并不算名贵的、细小的松石。


    是那只渡鸦。


    她在银溪的小巷里,花了几十块钱买下的那个小玩意。


    此时此刻,它悬挂在这架代表着顶尖工业科技、造价不菲的概念模型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被安置得那么稳妥,像是一个受到严密保护的、不可或缺的核心部件。


    裴舒羽呆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裴凛,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错愕和茫然。


    “为什么放在这里?”她小声问。


    裴凛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垂眸看着那个轻轻晃动的挂件。


    他告诉裴舒羽:“因为渡鸦带给我智慧和光明。”


    “飞行的时候,我需要它。”


    飞机起落架是离地面最近,也是离天空最远的地方。


    裴凛认为,这份来自裴舒羽的礼物会长久地牵引他,无论飞到何处,裴凛会在看见它的时候,找到安全着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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