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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这道视线实在是太过于明显, 以至于姜衍都无法忽视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他疑惑地往禹柏如的方向看去,哪知禹柏如不避不让, 直直对上了他的视线,这让他一下就确认了这股寒意的来源。


    姜衍并不明白暠王这份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方才太尉府亲卫围府时好像也不见他有这么不悦啊?


    不过他只略微疑惑了片刻, 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云诺身上,姜戟与赵楚妗二人在此见到云诺, 脸色也缓和了几分,一听她知道姜莞的情况, 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纷纷围了上去。


    云诺在接近霁王府大门时也将外面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虽不知太尉府那边是如何得到的姜莞在霁王府的消息, 但当务之急是解除眼下霁王的困境。


    “我昨夜知晓莞儿受伤, 是霁王殿下救了她,受王爷所托, 在此照看莞儿一晚,好在她已脱离危险。”云诺斟酌了一下, 为避免暴露禹柏如的秘密, 还是隐瞒了部分细节,她垂眸道, “当时情况紧急,未来得及告知姜大人,让你们担心了一夜, 是云诺之过,还望见谅。”


    姜戟听了云诺的话松了口气,他虽心里挂念着女儿, 但他知道云诺绝不会害姜莞,忙道:“云小姐言重了,你替我们照顾莞儿一夜也是辛苦,我们又怎会怪你?”


    禹柏如冷不丁在一旁补充了一句:“昨晚要不是有云小姐在,姜大人今日怕是见不到姜小姐了。”


    赵楚妗闻言原本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急急上前握住云诺的手,颤声问道:“莞儿她……伤的很严重吗?”


    云诺本来不想叫他们太过担心,没想到禹柏如说话毫不遮掩,不过想来姜莞那伤也是瞒不住的,便顺着点了点头:“我已帮莞儿用过药了,她现在还睡着,恐怕是不方便挪动,故而方才霁王殿下才如此说,夫人莫要担心,相信莞儿很快便会醒来,我会一直陪着她,不会出差错。”


    姜衍思索片刻,心中还有些疑惑未解,于是看向禹清桓,问道:“既然是霁王救了舍妹,不知霁王是在哪里找到的她?又是如何得知她的行踪?还有,到底是何人要对舍妹不利?”


    云诺心中有些不安,若是可以,她希望姜家与霁王不要因此事交恶,但她也清楚明白,此次姜莞出事,与霁王脱不了干系,或者说,姜莞只是替死鬼,那些人的目标一直都是霁王,她心疼姜莞,也理解姜莞,如果换做是她,也无法保证在面对心上人的事时能一直保持理智,置之事外。她不会因此将姜莞受伤的责任怪在霁王身上,罪魁祸首是那些躲在背后的无耻小人,但她无法左右太尉府的想法。


    云诺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她咬了咬唇,回头望向禹柏如,却发现禹柏如正看着她。云诺朝他使了使眼色,想让他想想办法,谁知禹柏如竟不急不慌,反倒冲她安抚一笑,云诺蹙了蹙眉头,不知他怎么还笑得出来,他哥可是正在被太尉府兴师问罪,然而禹柏如却是一脸无所谓,那副懒散的模样,她都要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霁王的亲弟弟。


    霁王面对姜衍的询问,并未想太久,他如实答道:“实不相瞒,这次姜小姐陷入险境,怕是受了本王牵连,那伙人应是冲本王来的,想以她为质。只可惜目前还未能查明那伙人的来历。这件事说到底是因本王而起,着实是对不住姜小姐,在此先行赔罪,至于这幕后之人,本王也会派人严查,定会给太尉府一个交代。”


    大庭广众之下,霁王这番话说得毫无架子,将责任完全揽到了自己身上。姜戟听完,心中对此事的来龙去脉也能猜到几分,他们一晚上没有姜莞的消息,今天一大早却从路人口中听闻姜莞留宿在霁王府,再联想到之前市井间流传姜莞爱慕霁王之事,他又气又急,这才带了亲卫到霁王府要人。


    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久,要是这点弯弯绕绕还看不明白,他也是白活了,他们太尉府八成是被人当枪使了。


    纵使心中郁气难平,姜戟面上还是未迁怒禹清桓,他沉声说道:“此事姜某已明了,但小女留在霁王府终归是不妥,今日我们必须接她回府,还请霁王放人。”他顿了顿,眸色凌厉,“另外……还望霁王以后莫要与小女有任何瓜葛,以免为她招来祸端,小女年轻不谙世事,但霁王您,应该明白姜某的意思。”


    “本王明白。”禹清桓面色平静,姜戟有这反应他也毫不意外,只是考虑到姜莞的情况,他还是扭头询问云诺,“云小姐,不知姜小姐现在的情况是否可以挪动?”


    云诺微微颔首:“应是没什么大问题,不知王爷府上是否有舆车,这样莞儿能少受些苦。”说着她又看向姜戟,温声道,“我心里记挂着莞儿,不知姜大人可否允准我陪着她回去?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姜戟当即回道:“云小姐本就是莞儿的救命恩人,就算是要在太尉府常住也是无妨,莫要说这么见外的话。”


    姜衍听了也随声附和:“是啊,诺儿,有你陪在莞儿身边,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莞儿要是见到你也一定高兴。”


    禹柏如脸色沉了下来,姜莞回太尉府,天经地义,但若是云诺也要跟着姜莞去太尉府,那就不一样了。


    没人注意到禹柏如的脸色,几人立马将姜莞的去留谈妥了,姜戟收了兵,候在外头,姜衍则跟着霁王等人进府接姜莞出来,姜莞确实还未醒,刚好霁王府府上还有多余的舆车,可让姜莞斜靠在上面,不会牵扯到她的伤口。


    姜衍到了厢房,先进去查看姜莞的情况,云诺原本跟在后头,突然被禹柏如叫住了。她回头,见禹柏如冲她招了招手,像是有话要与她说,她想了想自己也有些话要交代,便向禹柏如走了过去。


    雾影自觉地退开至一旁,云诺则接过素舆,推着禹柏如离厢房远了些,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问他:“怎么了?”


    禹柏如见云诺一脸无辜,面露不豫之色,又想到方才是她主动提出要去太尉府,心中更是郁闷,语气也冷了下来:“你当真要住到太尉府去?”


    云诺对他突然的不悦感到不解,不过想了想今日太尉府带人围了他哥哥的宅邸,他会不高兴也是人之常情,便宽慰道:“姜太尉也是爱女心切,你莫要跟他计较,我跟着过去也是为了姜莞,实话说,她的情况还不是很稳定,我还需照看她些时日,确保她没事了,我自会回去的。”


    禹柏如见她误会,面色更沉了,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生硬地蹦出一句:“可你住在太尉府……这不合适。”


    云诺反问:“那我住在霁王府就合适了?”


    禹柏如额角直跳,他也知道云诺说的是对的。半晌,他开口道:“我在东巷有座宅子,平日里无人居住,你可以带着姜莞住到那去养伤,你要多少人手,药材,我都可以给你安排。”


    云诺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她认真地看了禹柏如两眼,确定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便道:“这……想必太尉府那边也不会同意,还是别麻烦了,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多谢。”说着,她还伸手拍了拍禹柏如的肩膀。


    她这动作,配上诚恳的语气,活脱脱像是在感谢出生入死的兄弟,禹柏如嘴角抽了抽。


    云诺却转移了话题,她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昨夜那个会控制镜奴的男人,我若是没认错,他应是南疆术士,名叫溪年。我曾经见过他,京城中出现的照夜镜,应是他的手笔,此人阴狠狡诈,惯会伪装,而那些镜奴,也与我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似乎更加癫狂。”


    禹柏如神色一凛:“先前我让人销毁的那片照夜镜,想必不是他们唯一的地点,这样看来,得先抓住这个溪年才行。”


    云诺点点头,眼眸微眯,声音冷了几分:“他背后应是有人指使,若是王爷查出他是受谁指使,务必要告知于我,我不想让莞儿被伤得不明不白,不论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禹柏如抬眸看她,之前他烧那片照夜镜时,就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主使,但这个人,不是云诺一人能招惹的,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未能说出口,这些东西,由他来处理就好。


    这时,姜衍从厢房中走了出来,他四处张望,似是在找云诺的身影,禹柏如是面对着那个方向,于是一眼便看见了,他见状,唇角微微扬起,忽然抬手示意云诺低头。


    云诺以为禹柏如要同她说溪年的事,于是便俯身凑近了些,哪知禹柏如突然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下又拉了拉,云诺毫无防备,失去平衡向前栽倒下去,好在禹柏如撑着她的肩膀,让她不至于扑在禹柏如怀里,饶是如此,她的耳垂也擦过了禹柏如的唇瓣,二人皆是一愣。


    姜衍看见了。


    他瞳眸骤缩,身子猛然一僵,远处云诺与禹柏如亲昵的姿态让他想立即挪开眼,却是丝毫动弹不得,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未见云诺起身。他甚至有种想冲过去将云诺从暠王身边拉开的冲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看见暠王越过云诺的肩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可那一眼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暠王:小赢一把


    第72章


    姜衍站在原地, 手指不自觉攥紧,正要上前,眼前却忽然一暗, 禹清桓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姜公子, ”禹清桓语气平和, “舆车已备好,令妹那边你看是否需要安排人手帮忙?”


    姜衍一怔, 回过神来,只觉心头说不出的烦闷。他冷冷道:“不必, 我自己来即可。”说罢,他转身朝厢房走去。


    见姜衍进了屋, 禹柏如松开手, 转而轻轻拂了拂云诺的肩头, 微笑道:“脏了。”


    云诺侧头看了一眼,未曾见到有什么痕迹, 可能已经被拍掉了,想来也许是昨晚不小心蹭到的, 她也没太在意, 只奇怪道:“你方才叫我俯身,就为了替我拍灰?说一声我自己来便是。”


    禹柏如懒懒靠在舆中, 心情似乎大好,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云诺不客气道:“我也没有要谢你。”


    不知从何时起, 云诺与他说话越来越随意,禹柏如意识到了这微妙的变化,非但不计较, 面上反而笑意更甚:“记得先回去报平安,商离已来找你多次了。”


    云诺颔首,她本来也打算先回云府拿些东西,昨夜她是让雾影回晚晴阁取三生塑魂丹,事态紧急来不及多解释,只是简单地告诉陆影疏她在霁王府,让她们放了心,不然她这杳无音信,一夜未归,桑枝她们可要急坏了。好在云谨平日里也公务繁忙,常常歇在军中,并不知云诺这边的事,不然还要费些口舌。


    说话间,姜衍推着舆车缓缓出了房门,姜莞躺在车上,身上盖着薄毯,双目微阖,一派恬静安然的模样。


    云诺回头对禹柏如道:“那我先走了,溪年那头,记得查。”


    禹柏如点头:“知道了,放心。”


    他目送云诺与姜衍兄妹离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唤来雾影,低声吩咐了几句,雾影点头会意,足尖轻点,掠身而去。


    禹清桓慢慢走到禹柏如身边,轻笑一声:“你何时变得这般幼稚了?”


    “谁叫他惦记不该惦记的人。”禹柏如头也未抬,半晌,低低哼了一声,“便宜那小子了。”


    ……


    皇宫,北府。


    禹裴川坐在书案后,听完溪年的禀报,唇角缓缓勾起。


    今早他派人去给太尉府“通风报信”,太尉府知晓后果然带兵去了霁王府,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太尉与霁王要是彻底决裂,于他而言就已经是一步好棋了。


    “虽然没能要了霁王的命……”禹裴川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玉扳指,“不过,霁王和太尉府这门亲事,算是彻底不可能了,就是那姜莞还真是命大,这样竟还能活下来。”


    禹裴川冷笑一声:“该是说姜莞运气好呢……还是天道眷顾霁王……”


    昨夜之事,霁王若当真死了,自是除却一桩心头大患,便是没死,眼下的局面他也尽可接受。剩下的,不妨徐徐图之,左右不急于一时。


    溪年垂首站在下首,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觑禹裴川的神色,见他并未发怒,稍稍放下了心,他虽然把事情办砸了,好在最后一步棋没走错,不然,他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禹裴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忽然问道:“你当真没看清昨晚是谁救的霁王?”


    溪年一颗心又猛然提起,他忙不迭回答道:“是、是,起初来的是一男一女,皆蒙着面,看功夫都不差,后来人来得太多了,也个个蒙着脸,瞧不出身份。属下怕要是再待下去也会落入他们手中,反而坏了殿下您的大计,就……请殿下恕罪!”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殿内落针可闻,半晌,一道声音从溪年头顶上幽幽传来:“霁王确实不好对付,他身边能人众多,这事本就不简单,你已经办得不错了。虽是折了些人手,但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溪年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属下不敢居功,全靠殿下运筹帷幄。”


    禹裴川淡淡“嗯”了一声,吩咐道:“新一批镜奴军得加紧操练。你知道的,若成大事,少不得你的好处。”


    溪年仍低着头,恭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


    云诺将姜莞好生送上马车,由太尉夫妇先行送她回府,姜衍则陪着云诺先回一趟云府,好知会主母一声,顺道带些云诺的衣物与成药。


    云府这边,姜衍将来意简要说明,王新月未加阻拦,她如今一门心思都在肚里的孩子身上,况且云诺要去哪她就算不愿也是管不住了,也就随她去了,倒是云姝听闻此事又到王新月面前闹了一通,吵得她头疼。


    云诺一夜未归,桑枝几人本就心焦,刚瞧见云诺回来,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闻她要往太尉府去,不过看云诺人没事,也多少放心了些。素日里云诺做了决断,她们从不多问,此刻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替云诺收拾好了换洗衣物和所需药材。


    陆影疏趁云诺换衣服的空档,偷偷溜进了屋子。


    “小姐,让我跟你一起去吧。”陆影疏低声开口,神色恳切,“不是说有人盯上了姜小姐,我怕太尉府也不安全,我可以过去保护你们,小姐就安心照看姜小姐的身子,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云诺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答应了下来。她虽与太尉府相熟,但终归是自个儿身边的人用着更称心,也少些拘束。


    陆影疏见云诺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其实在云诺回来之前,雾影就已先行给她送信,说是禹柏如特意吩咐,让她跟着云诺去太尉府,什么都无需做,只要让云诺与姜衍不要单独相处就好。


    她当时听了还觉得奇怪,可这事说到底也不算是监视云诺,她也就毫无负担地答应了下来,相比起其他任务,这个委实是小菜一碟。


    姜衍见云诺要带陆影疏去,自然是没意见,莫说只带一个陆影疏,就算云诺要把苏情和桑枝都一并带上,他也只会点头应下,云诺此番住在太尉府,说到底也是为了姜莞,自是以她的需求为先。


    自打出了云府门,陆影疏便紧紧跟在二人身后,恨不得插到他们中间去。来时姜衍本是和云诺同车,这下多了一个人,又添了不少行李,云诺便顺理成章地与陆影疏共乘,姜衍则骑马走在前头。一行人马不停蹄,直奔太尉府。


    几人刚到太尉府门口,脚还没落地,就有下人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说是姜莞醒了。


    姜衍喜出望外,吩咐下人将行李安置妥当,随后连忙带着云诺往姜莞的住处赶去。


    二人进门时,姜戟与赵楚妗已经守在了姜莞的榻边。姜莞脸色苍白如纸,但为了不让父母担心,硬是在脸上挤出来一抹笑容,明明疼得说不出话来,还伸手轻轻拍着赵楚妗的手背安慰,赵楚妗看着懂事的女儿,心疼不已。


    “妹妹!”姜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姜莞那张苍白的脸映入眼帘,他喉头一哽,却还是稳住声线,温声道:“妹妹,阿兄来了,你感觉如何?”


    姜莞看见姜衍,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她轻轻摇了摇头,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却是一声不吭。


    见云诺到了,姜戟夫妇二人忙起身让开了榻边的位置,方便云诺看诊。赵楚妗红着眼眶对云诺道:“云小姐,莞儿刚醒来不久,我瞧着她似是不太好受,还得劳烦你帮她看看。”


    云诺微微颔首,当即上前准备为姜莞检查伤口,因着姜莞的伤是在腹部,姜戟与姜衍先行回避,云诺怕赵楚妗看着难受,也一并将她请了出去。


    随后,云诺解开姜莞的衣物,仔细查看伤处,确认伤口没有发炎,稍微放下了心。可她瞧着姜莞的脸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抬手探了探姜莞的脉搏,这一探,竟是真探出些不同寻常来。


    云诺面上不动声色,将她带来的药轻柔涂抹在姜莞伤口附近,并安抚姜莞道:“别怕,涂了这个待会儿你会好受些。”


    涂完药等了片刻,她问姜莞:“是不是没有那么疼了?”


    姜莞果真觉得腹中剧痛缓解了许多,她点点头,紧张地等待着云诺下一步的动作。


    “忍一忍。”云诺低声说着,指尖轻轻在姜莞腹部周围触摸,即使是刻意收敛了力道,姜莞还是疼得额头冒汗,但硬是忍着没有叫出声来,想来若是没有那药,她怕不是要疼晕过去。


    终于,云诺收回了手,帮姜莞整理好衣物,盖上被褥,她面容带笑,替姜莞擦了擦额头的汗,安慰道:“没什么事,好好养着就行,我这段时日都会在太尉府住,有我陪着你,你可放心了。”


    屋外众人听闻姜莞无事,皆松了口气,为了让姜莞好好休息,几人也没有多待,姜衍宫中还有些差事,便先离开了。


    云诺寸步不离地守在姜莞身侧。上药后不久,姜莞便又沉沉睡去,直到暮色四合,云诺才轻声将她唤醒,让婢女端来温热的甜粥。养伤归养伤,东西还是要吃的。


    此时姜莞的状况已比白日要好上许多,也能开口说话了,她喝完粥,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房中的婢女退下。少顷,屋中只留下了云诺与姜莞二人。


    “诺诺……”姜莞盯着云诺看了片刻,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你老实告诉我,我的身子……真的没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云诺一怔, 旋即面色如常,低头理了理她枕边的被角,语气轻柔:“怎么忽然这么问?我先前不是说了你没事么……可是哪里还觉得不舒服?”


    姜莞笑了笑:“诺诺……你瞒得了他们, 瞒不过我。今日你为我把脉时,你那神情我都看见了。有什么不好与我说的?你放心, 我受得住。”


    姜莞神色平静, 放于身侧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云诺看出了她的不安, 暗暗叹了口气,移步上前在她榻边坐下, 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手心那一点暖意顺着姜莞指尖缓缓漫开,使她纷乱的思绪也渐渐安宁下来。


    或许是不想姜莞一直在未知的恐惧中游移, 云诺思忖片刻, 终是开了口:“本想等你大好之后再告诉你, 既然你已有所察觉,我便也不瞒你了。”


    云诺深深吸了口气, 垂下眼帘,低声道:“莞儿……你这伤, 伤了根本。以后……怕是难有身孕了。”


    姜莞听完, 面上看不出悲喜,只呆呆盯着床幔, 半晌,喃喃道:“这样啊……”


    云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轻声唤她:“莞儿……你别太难过, 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你等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 你现在先安心把伤养好……”


    云诺不愿骗她,却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眼下她无法给姜莞任何承诺,她比谁都清楚,希望越大,失望越深。若结局终究不尽如人意,此刻予她希望,或许反是另一种残忍。


    姜莞仅呆了片刻,又恢复了笑容,竟然反过来安慰云诺:“没关系的,诺诺,你能保住我一条命,我已经万分感激了,人总不能太贪心,你说是不是。”


    “况且……”姜莞俏皮地嘟了嘟嘴,笑道,“我可讨厌小孩子了,闹腾得很,而且听说生孩子可疼了,怕是比我现在要疼上好几十倍吧,你知道的,我可怕疼了,这样正好,没什么可难过的……”


    姜莞似乎还是从前那个活泼爱笑的姜莞,云诺看在眼里,心里却不是滋味。


    姜莞轻轻摇晃她的手:“好了好了,我现在还活着,你不为我高兴吗?”


    云诺点点头:“高兴。”


    “那你跟我说说,霁王殿下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只是皮外伤,现在能跑能跳的。”


    “我爹娘和阿兄没为难他吧?”


    “没有。”


    “那就好。”姜莞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笑了。有些话她一直没说出口,其实从她发现自己落入圈套时就无比自责,自责因自己一时大意成为禹清桓的掣肘,若是没有她,或许禹清桓根本不会入此险境,是她太蠢,禹清桓明明都提醒过她了……好在他没事,不然她真的万死难辞其咎。


    姜莞忽然想明白了,也许她的存在只会拖禹清桓的后腿,她回想起昨夜云诺矫健的身手,心想也许只有像云诺这样的女子才配站在禹清桓身边,想到这,她自嘲地笑笑,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她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再接近禹清桓了。


    云诺瞧着姜莞神色变幻,暗暗又将溪年恨上了几分,距离她上次见到溪年已过去四年,这个男人,虚伪狠辣,毫无人性,手段更甚从前。当她知晓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姜莞,而是霁王时,她心中的恨意更甚,这种为达目的不惜伤害无辜之人的性命的畜牲,该杀。她不止要溪年付出代价,还有他背后的人,她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揪出来。


    云诺不知姜莞心中所想,只当她是还挂念着霁王,她不会阻止姜莞继续喜欢霁王,喜欢谁,是姜莞的自由。如果说姜莞因为喜欢霁王而陷入危险,错的也不该是这份喜欢。她的莞儿只管去爱想爱的人,做想做的事,那些危险,她来挡便是。


    “诺诺,今晚你同我一起睡吧,别回去了。”姜莞拍拍身旁的空位,眼巴巴地望着她。


    云诺笑了:“好。”


    她吹灭了灯,小心越过姜莞,躺到了里侧。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陌生而新奇,在她记忆中,也就隐约记得儿时母亲抱着她入睡,母亲去世后,她的床榻上从来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人,她想,师父那时大抵是恨她的,不然怎么会连一次“哄睡”都没有过?徒留五岁的她,在日复一日的黑夜里战胜恐惧与无助。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蜷缩,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早就可以不需要人陪了。可此刻她才知道,原来有人相伴,竟是这般滋味。


    黑夜里,姜莞将脸侧过一旁,望着云诺的轮廓。


    “诺诺,你的功夫这么好,从前……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云诺也侧身看着姜莞,虽然看不清面容,云诺却能想象到她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她轻轻笑了:“是啊,可辛苦了,练不好还要被师父打手心。”


    “你师父这么凶啊,”姜莞嘟囔道,“不过你可真厉害,你知不知道昨晚你有多英勇,那般英姿飒爽,连我都要爱上你了。”


    黑暗中云诺唇角微勾,揶揄道:“那你别喜欢霁王了,换喜欢我好不好?”


    “好啊。”姜莞不假思索道。


    “嘁,我才不信。”


    “好啦我最喜欢你了……”


    窗外树枝摇曳,池中荷花在夜风中轻轻倚靠在一起,似在喁喁私语。月光如水,将花影树影融作一片,闺房中的秘语窸窸窣窣,悄悄钻出窗缝,被风裹挟着,越飘越远,说给了月亮听。


    ……


    云诺在太尉府一住就是半个月,姜莞的身子已恢复了大半,这几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只是身上还使不出什么力气,许多事仍要人从旁帮衬。云诺便日日陪着她,搀她走路,替她布菜,连梳洗更衣也要搭把手,太尉府上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无不感叹云诺的用心。


    这日,姜衍远远便看见云诺独自坐在院中,膝上摊着几味药材,正低着头细细分拣。他脚步微顿,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诺儿,这些日子多谢你照看莞儿。莞儿的事,你实在不必如此事事躬亲,很多事让下人去做即可。”


    云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没关系,左右我闲着也是闲着,能陪着莞儿我也高兴。”


    姜衍被她的笑意感染,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在一旁坐下,拿起她手边还未分拣的药材,温声道:“今日我闲来无事,正巧帮你搭把手。”


    这些日子因着姜莞受伤,姜衍为了能更好的替姜莞配药,硬是将这些药材认了个遍。他记性极好,太尉府其他人尚且要学上几日,他只学了一夜,就已经能倒背如流了,此时帮着云诺分拣起来,自然得心应手,有人帮忙,云诺当然不会拒绝。


    屋内,陆影疏刚把手中才收进来的衣裳叠好,一抬头,透过窗棂一眼就瞧见院中的光景——云诺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姜衍,两人并肩而坐,正低头分拣药材,瞧着那画面竟是出奇地和谐。她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坏了,姜衍什么时候来的?她才几分钟没看着,竟被他钻了空子!她这秘密任务可别一上来就失败了吧。


    虽然那二人坐在一起看着登对又养眼,陆影疏此时可没有欣赏的心情,她急忙撂下手中的衣物,快步赶了出去。


    姜衍摘着手中的药材,余光偷偷看了云诺两眼,云诺挑拣得认真,日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留下一片斑驳跳动的光影,他喉头微动,想到要说的话,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诺儿……”


    “嗯?”云诺随口应了一声,抬眸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未停。


    “你、你与暠王……”


    “小姐我来帮你!”陆影疏的声音忽然从二人身后冒了出来,也不管桌上堆的是什么药材,随手抄了一篮就往自己怀中揽,随后一屁股坐在了云诺与姜衍中间,硬生生将两人隔了开来。


    姜衍一口气憋在喉间,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我已经挑好的……”云诺看着陆影疏这冒冒失失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拿过她手上的药材,将手中的药材分了她一半,“喏,挑这个。”


    “嘿嘿……”陆影疏讪讪一笑,挠了挠头,也顾不得认不认得这些药材,便埋头挑拣起来,那架势倒是十足十的认真,不管怎样,云诺总不会嫌弃她就是了。


    “哦对了,”云诺又抬头瞥了一眼姜衍,“姜公子方才想说什么?我好像听你说我与谁?”


    “没、没什么……”姜衍僵硬地笑了笑,眼见陆影疏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先按下不提。


    这段时日他总在心里反复回想着那日云诺与禹柏如单独待在一起的画面,越想愈发烦躁。云诺是何时与禹柏如如此亲近了?他们是何时开始认识的?认识了多久?从前怎么从未听云诺提起过?


    再说了,姜莞受伤,禹清桓竟会请云诺入霁王府照料,这是不是就说明,云诺也与霁王熟识?亦或是……禹柏如将她请去的也不一定……


    出于男人的直觉,那日,他隐约感受到了禹柏如对他的敌意,又或许,禹柏如本就没有想掩饰,他愈发肯定了这一点。


    禹柏如一定对云诺有意。


    那么……云诺知道吗?


    姜衍又抬头看了云诺一眼,抿了抿唇。


    她最好不知道。


    不知为何,面对一个身有残疾的闲散王爷,他竟产生了危机感。更可耻的是,他竟然暗自庆幸——还好禹柏如身有残疾,让他多了几分胜算。


    作者有话说:


    姜衍:我有胜算


    暠王:那你可要失望了


    第74章


    姜衍后悔让云诺把陆影疏带来了。


    不知怎的, 他总感觉每当他要与云诺单独说话时,陆影疏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哪儿冒出来。往后的这些日子,他都没能找到机会问云诺关于禹柏如的事。


    他甚至怀疑陆影疏就是禹柏如派来整他的, 可是他没有证据,又因陆影疏是云诺的人, 他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一天又一天地忍了下去。


    次数一多,云诺也觉出不对来。她私下寻了陆影疏来, 问她是不是对姜衍有什么成见。陆影疏却是一脸茫然,翻来覆去只说是碰巧, 反倒显得云诺多心了似的,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 此事也只能作罢。


    直到云诺回府的这一天……


    姜莞伤势渐愈, 余下只需温补调养, 云诺便收拾行囊,打道回府。临别之际, 二人依依不舍,大有“瞻望弗及, 泣涕如雨”之态。


    姜衍自然而然地承揽了送云诺回府的差事, 除此之外,太尉府更是备下厚礼, 一辆马车竟装不下,硬是又多添了几辆,同时带上了一批太尉府的小厮,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云府送去。


    回到了云府,这些东西都没知会王新月,也不必过云府的账面。太尉府的人鱼贯而入, 将那些东西一箱一箱地往晚晴阁中搬去,声势浩荡,又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尉府来送聘礼了。


    而那些小厮除了听从姜衍的吩咐之外,对云诺也是一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模样,活脱脱像是在对待女主人,看得云姝眼红不已,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了去。


    云姝就站在凤栖阁门前,眼睁睁地看着太尉府的人抬着箱子从凤栖阁院门前路过,那些人明知道她站在哪儿,竟然连声“云二小姐”都不知道称呼一声,一个个与她擦肩而过,仿佛将她当作空气一般。本就心气不顺的她自觉遭到了怠慢,觉得定是云诺在太尉府时说了什么,这才让那些下人都敢对她趾高气扬,目无尊卑。


    可这些话她是万万不敢去与母亲说的,上回她因云诺住到太尉府的事在母亲面前哭闹,没得到安慰不说,还惹得母亲不快,将她狠狠斥责了一通,她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想到这里,云姝又瘪了瘪嘴,她总觉得母亲自从再次有孕之后,对她再也没有从前那般宠爱了,似乎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肚子里那个孩子身上,尤其是在外公一家出事,还有宫里的太后被软禁,皇后遭冷落之后,母亲对这个孩子愈发重视,仿佛这个孩子就是她们最后的希望。


    此时王新月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霜儿将云诺回来的事情说与她听,她眼都没睁,要不是她的手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小腹,霜儿甚至都以为她睡着了。


    说起来这些日子王新月过得也不算差,不管娘家再怎么样,云司齐对她却始终如一,这让她愈发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当初她一眼就相中了云司齐,就是看中他相貌端正,为人正派,对妻子宠爱有加,当时她就决心要将这个男人夺过来。她从不怀疑自己的魅力,区区男人,不过是手到擒来,虞晚秋留不住,是她自己没本事,现在,这独一份的宠爱是她的了。


    “虞晚秋,手下败将,不足挂齿。”王新月轻哼一声,仍闭着眼,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从前胜利者是她,现在是,以后更是。云诺再怎么蹦跶,也只不过是一时的痛快,等她把嫡子生下来,以后就算把云诺兄妹赶出云府,也未尝不可啊?


    便是皇宫里不受宠的皇子,也免不了被远远发配到天子目不能及之地,更何况区区一座侍郎府?


    云老夫人宠爱云诺又如何?她根本没将老夫人放在眼里,左右这老婆子不过是个村妇出身,因儿子高中状元才得以有今天的地位,住上这么好的宅子。她不过是看在云司齐的份上才对这老东西礼遇三分,维持她在云司齐心中的形象,不至于让她与云司齐离了心,更何况……这人年纪大了,还能活多久谁也说不准呐。


    “夫人,刘大夫来了。”婢女在门口恭声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新月睁开眼:“快请他进来。”


    刘思邈背着药箱走进凤栖阁,如往常一样为王新月诊脉。如今王新月这胎已有了五个月,近段时日几乎天天都要叫刘思邈诊脉,以求心安。


    刘思邈倒是依言照做,从未露出分毫不耐的神情,说东不往西,王新月不禁感叹,若是没有刘思邈,她要去哪找如此熨帖又可信的大夫。


    刘思邈收起迎枕,说出来的话和往常并无不同:“夫人脉象平稳,胎儿康健无虞,大可宽心。”


    可这回王新月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他离开。她眉头紧蹙,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安:“可为何我这些日子愈发觉得疲累?有时才下榻走了几步,连这屋子都还没出,便觉气力耗尽,只想躺着了。从前怀姝儿时,可从未这般过。先生当真没诊错脉吗?”


    说到最后,王新月的语气开始有了一丝怀疑。


    刘思邈面色未改,垂着头,将他早就想好的一番说辞说了出来:“夫人有所不知,每个女人在怀孕之时其症状都不尽相同,同一个女人的每一胎怀象也是有所差别的,更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夫人先前怀二小姐时还年轻,那身体状况自然要比现在好些,这是其一,其二嘛,这男女胎胎象也定是不同的。如若怀的是个男胎,男孩子本就阳气旺盛,爱闹腾,母体自然是要累些,正所谓好事多磨,夫人还是莫要太过忧心才是。”


    王新月面色一喜,那双因连日疲惫而失了神采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急急问道:“先生这话是说……已经确定了我这胎是个儿子了?”


    刘思邈笑而不语,但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王新月心中抑制不住地狂喜,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果真是得上天眷顾,置之死地而后生,总算是要苦尽甘来,如愿以偿了,想到这,这一胎就算再苦再累她也能忍受得住。


    ……


    陆影疏回到云府,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她时时刻刻提着心,防着姜衍与云诺独处,那份累,竟比整日干活还难熬几分。眼下云诺终于回了府,她自觉任务已了,喜滋滋地跑回晚晴阁,只想好好歇一歇。


    马车上的东西差不多搬完了,云诺亲自送姜衍出府门。眼见陆影疏回云府后一溜烟跑得没了影,确认她不会再杀个回马枪,姜衍一颗心怦怦直跳。他偏头看了看身侧的云诺,琢磨着这下总算有机会单独同她说几句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诺儿,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和暠……”


    “姜公子!”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姜衍的话猛地噎在喉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咬紧牙关,将满腔郁气强压下,僵硬地转过头,朝那声音的方向看去。


    云诺刚转过身,便见云姝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她今日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面上敷了薄粉,唇间点了胭脂,一双眼亮晶晶地往姜衍身上瞧,嘴角噙着盈盈笑意。云诺记得清楚,方才回府时分明见过她,那时可不是这副装扮。这身衣裙大约是特意换过的,这般娇俏可人的模样,她倒是头一回见。


    姜衍是知道云姝的,原本在认识云诺之前,他对云姝仅仅只是听说过,从前那些世家贵女常在他身边打转,他为了避嫌,往往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因此那些女子的样貌,他多半是记不清的。


    可上回王新月在云府设局陷害云诺那场闹剧,他至今记忆犹新。他是不怎么搭理那些女子,可云姝那时没来得及隐藏住的怨恨不甘的神情,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再加上那回宫宴上云姝含沙射影的话……要不是云诺机警应对,还有姜莞解围,就凭云诺当时刚回京那孤立无援的状态,还不知要被人编排到什么地步。因此不管那件事中有没有云姝的手笔,他对云姝,已是半分好感也无。


    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与云诺独处的机会又破灭了,带着“新仇旧怨”,姜衍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凉凉地问道:“云二小姐有什么事?”


    云姝不知姜衍心中所想,也没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快,满心都在想展示自己精心打扮过的美貌,从前其他贵女围着姜衍打转时她不屑与她们为伍,自觉在姜衍心里,自己一定是一股清流,是特殊的存在,只不过可能因为她表现得太过矜持,姜衍不知晓她的心意罢了。是她慢了一步,这才让云诺这个矫揉造作的女人缠上了姜衍,所以今日看到姜衍送云诺回来,她才决定主动出击。


    云姝也不管云诺还在场,先含羞带怯地瞟了姜衍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头微微侧到一边,抬手拢了拢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期间不忘往姜衍那边偷瞧,暗送秋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是放在这个十六岁姑娘身上怎么看怎么怪异。


    云诺在一旁,竟看得有些瞠目结舌,不明白云姝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


    云姝觉得魅力已经展现得差不多了,便细声细气地开口:“多谢姜公子送诺姐姐回来,姐姐在贵府住了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姜公子如此照顾,实乃君子,姝儿感佩于心。”


    云诺轻挑了挑眉,也不打断,只闲闲地瞧着云姝,等着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姜衍闻言,眉头略蹙了蹙,很快就化为了温润的笑意。他温柔地看了云诺一眼,方才对云姝道:“云二小姐言重了。诺儿在府上这些日子,我半点不觉叨扰。若她愿意,便是长长久久地住下去,我只会更高兴。”


    云诺瞪大眼睛看了姜衍一眼,心道就算是为了气云姝,这戏也做得太过了些。可转头瞧见云姝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又觉着实在好笑。


    她强忍笑意,示意姜衍可以走了,她怕再多呆一会儿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姜衍也无心再应付云姝,当即转身与云诺向府门走去。


    眼见云诺与姜衍就要并肩出门,云姝心中焦急,一想到方才姜衍说的话,那话中对云诺的偏爱如此明显,她又气又急,再也按捺不住,朝着二人的背影大声喊道:


    “姜公子还不知道吧,诺姐姐就要成为皇子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云诺与姜衍几乎同时转过头, 两道视线齐齐投向云姝——一个眼含惊诧,一个面带错愕,俱是满脸不解。


    云姝迎上那两道目光, 心底登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原来,云诺也有在意的东西, 她看惯了云诺云淡风轻的模样, 此刻那震惊与不解落在眼底,竟比任何事都让她畅快。姜衍应该死了这条心了, 姜衍必定是属于她的。想到这里,她唇角弯起, 笑意张扬,再无半分遮掩。


    不过须臾, 云姝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双手掩唇, 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惊呼出声:“哎呀!妹妹是不是……说漏嘴了,诺姐姐你别生气, 妹妹不是故意将此事说出来的, 不过说到底这也是一件好事,妹妹就先在此恭喜姐姐了。”


    云姝装模作样地随意屈膝行了一礼, 脸上是无尽的得意,她虽对云诺说着话,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姜衍观察他的反应, 果然见到姜衍面色难看了起来,不由得笑意更甚。


    姜衍严肃地看向云姝,一字一句道:“婚姻大事, 岂可儿戏,还请云二小姐慎言。”


    饶是不想搭理云姝,云诺此时也有些生气了,她嫌恶地蹙了蹙眉,同姜衍道:“不用管她,走吧。”说完转身欲走,姜衍听了云诺的话,也并未反对,当即就要跟着她离开,二人俨然已经把云姝当成了一个无理取闹、满口诳语的人,是看都不想再多看一眼了。


    云姝见他们不信,连忙急道:“你们以为我在乱说?告诉你们吧,这事我可是听父亲亲口跟母亲说的,绝对做不得假!诺姐姐若是不信,尽管去问父亲,我若是撒谎,就……就让我永远得不到所爱之人!”


    云姝有多在意姜衍云诺是知道的,此时能发出这种毒誓,想来并非在胡乱编造了。云诺这才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她,淡淡道:“那你说说,是哪位皇子要娶我?”


    云姝急于证明自己的话,脱口而出:“是大皇子!我听得清清楚楚,大皇子指名要姐姐做他的皇子妃呢,姐姐真是好福气!”


    姜衍蹙眉:“可有赐婚圣旨?”


    云姝想了一会儿,磕磕巴巴道:“不、不知道,不过大皇子既然都发了话,想必赐婚也是早晚的事了!”


    姜衍闻言冷笑一声:“一没正式下旨赐婚,二没交换庚帖,那这婚事便做不得数!”


    见姜衍如此固执,云姝急了,嚷嚷道:“就算没有赐婚,大皇子既然已经看上了诺姐姐,诺姐姐还能嫁与别人不成?谁有这个胆子敢与大皇子抢人?那可是跟皇权作对!”


    说到最后,已然是口不择言了,如今昭启朝太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决,若是她这番话传到圣上耳朵里,还以为圣上早已定下了禹裴川做太子,要将位置传与他了。


    云诺此时已信了七八分,正垂眸思索时,姜衍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这一举动将云诺与云姝都吓了一跳。


    云诺反应过来后,尝试着抽回手,姜衍却握得更紧了。她抬眸看去,正对上他凝重的目光,他像下了极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诺儿,此事我会先回去查明,看看是否属实,若是真有这回事,你也不必担心,我、我可以禀明父亲,进宫请皇上为我们赐婚,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绝不会让你进宫做什么皇子妃,你等我,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没有避着云姝,云姝在旁边将这段话完完整整地听了下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本是为了让姜衍打退堂鼓才说出来的消息,姜衍竟然敢直接与大皇子作对,还说了如此一番惊世骇俗之语。


    云姝被这话震得呆立当场,脑中嗡嗡作响,只余姜衍那句“你愿意嫁给我吗?”在耳边来回盘旋,只可惜,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着她最嫉恨的云诺,这个女人,一回来就抢走她在云府的地位,抢走了大家对她的关注,现在还跟她抢上了男人,为什么,为什么云诺总要抢她的东西!


    云姝阴鸷地盯着姜衍抓着云诺的那只修长的手,那手握得是那样紧,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眼。嫉妒的藤蔓扎破了心肺汹涌而出,在她的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她恨不能立即冲上去撕烂云诺的脸,让她再也不能勾引她的男人。


    云诺由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眼见手腕被姜衍握住挣脱不了,她轻声开口:“姜公子,你实在不必如此,不要为了我耽误你的终身大事,正如你说的,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怎么现在你反而开始说胡话了?你放心,这件事我能解决,谢谢你的好意。”


    姜衍知道云诺误会了,可此刻他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即决心豁出去把话一次性讲清楚。


    “诺儿,我不是在说胡话,我是认真的。我做这个决定绝不是今日一时的心血来潮,我其实……一直心悦于你……”


    “啊——”云姝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尖叫一声,朝云诺与姜衍扑了过去,势必要把二人扯开,让他们永远无法在一起才好。


    姜衍连个眼神都没给云姝,拉着云诺便朝府门外的马车走去。云姝扑倒在地,摔得生疼,却不及心头那口恶气来得灼人。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娇羞淑女,恨意占据了她的内心,满腔恨意烧得她眼眶发红,她一骨碌爬起来,疯了似的追了上去。


    云诺不知道怎么会造成如此失控的局面,她既想挣脱姜衍的手,又想躲避扑过来的云姝,犹豫间,她已被姜衍带着到了马车跟前。


    “拦住她,别让她过来。”姜衍眼神凛冽,微微侧首,对候在马车旁边的小厮冷声吩咐,随后拉着云诺的手一把将她带上了马车。


    小厮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惊讶之余,突然收到主子的命令,身子已经行动了起来,几个人一齐上前,围了一堵人墙,将冲上来的云姝与马车隔了开来,无论云姝如何想绕开这群人,他们都严防死守,连半步都未曾后退。


    云姝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姜衍将云诺拉进了车厢内,各种旖旎的画面在她脑中炸开,仿佛那车厢里正上演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眼前的这堵人墙让她难进寸步,她再怎么失去理智,也不能用自己的身体与这些下人去拉扯,这些卑贱之人要碰她还不够格。


    可现在看起来也毫无办法了,四周没有云府的人,而云诺和姜衍二人又已经在车厢中,晚一秒都有可能发生让她终身后悔的事。情急之下,云姝狠了狠心,高声呼喊起来:“快来人呐!云诺私会外男——”


    车帘被猛地掀开,姜衍对着车外咬牙切齿道:“堵住她的嘴!”


    这回小厮反应更快,没有丝毫犹豫就一拥而上,一个人用手捂住了云姝的嘴,其他人摁着云姝的手臂不让她乱动,谁曾想云姝竟张嘴狠狠咬了那人的手一口,这下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其中一人将自己方才擦汗的布巾扯下,迅速塞进了云姝嘴里,堵得严丝合缝。云姝绝望地“呜呜”着,双手又被困住,怎么也挣脱不得了。其他小厮在外围站着,将云姝挡在了中间,是以并没有人发现这边的异状。


    这回终于没了旁人打扰。姜衍放下车帘,回身看向云诺,正对上她直直望来的目光。她脸上瞧不出半分情绪。他的手还紧紧握着云诺的手腕,明明此时云诺就在他面前,他却忽然生了怯意,怕这一松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他近乎恳求地开口:“诺儿……我、我只是为了不让人打扰我们俩说话,你别生气,我先松开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见云诺点头,姜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她白皙的腕上赫然烙着几道红痕,可见他方才攥得多紧。他心头一疼。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想伸手帮云诺揉揉手腕,云诺却缩回了手。


    “姜衍。”云诺平静道。


    这回她没再称呼他为“姜公子”,姜衍期待地望着她,一瞬间心如擂鼓。


    “不论你是为了帮我也好,真心喜欢我也罢,我都不会答应你。”


    云诺清晰地说出了这段话,似是不忍见姜衍失望的模样,她垂下眼帘,语速又加快了几分:“你会找到与你两情相悦的姑娘,可那个人不是我,我一直拿你当朋友,绝无男女情谊,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好吗?”


    “不好。”


    姜衍望着云诺回避视线的眼睫,眼前的少女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遥不可及。他不忍心逼迫她,却又不想放弃,他尝试着劝说道:“诺儿,你给我个机会,就算你现在对我无意,难道你就甘愿嫁给那禹裴川吗?就当是解除这次危机也好,你再考虑考虑……”


    “你知道跟皇家抢人的后果吗?”云诺打断他,“你如果真的去求皇上赐婚,皇上会怎么想姜家?你可有为姜太尉考虑过?”


    “他们不会有意见的,我跟你保证。”姜衍听她是担忧姜家,着急解释道,“我爹娘有多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若听说我要娶你,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事你只管放心,自有我去说。”


    见姜衍怎么都说不通,云诺心里涌起一阵烦躁,她拧紧了眉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谁也没资格替我决定,你今天的话,不要再提了。”


    说罢,云诺起身就要下车,姜衍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


    “放手。”云诺没有回头,声音冷下来,“别让我讨厌你。”


    姜衍手指一僵,缓缓松开。


    云诺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脚步决绝,径直没入云府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云府门前一片寂静, 几个小厮眼见云诺一声不吭就走了,面面相觑,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沉默在几个人之间蔓延, 谁也不敢先开口。终于,一个年轻些的小厮壮着胆子凑到车窗边, 压低声音道:“公子……云二小姐那边, 咱们……还拦不拦了?”


    帘子里静得出奇,小厮等了又等, 几乎要以为姜衍已经不在里面了,才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回府。”


    那小厮得令, 朝其他人招了招手,原本还看管着云姝的几人一哄而散, 纷纷架上马车, 不过须臾, 太尉府一行人马绝尘而去。


    转眼间云府门前只留下了云姝一人,得到自由的她嘴里还塞着那块汗巾,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呆立在原地,她怔怔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许久才回过神来。她一把扯下汗巾摔在地上, 扶着墙干呕不止,直呕得眼眶通红、泪珠滚滚, 终于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怎么也没料到,姜衍会为了云诺如此对她, 还叫她受这样的屈辱。哪怕无人瞧见,那股羞愤也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


    太尉府。


    姜衍一回府,便立刻叫来亲信, 吩咐道:“你现在马上进宫打探一下,北府那边是不是有意娶云大小姐为皇子妃,若消息属实,即刻来报!”


    亲信当即领命,快马加鞭地离开,姜衍则唤来府上管家,得知姜戟还在府中,便一刻不停地赶了过去。


    “父亲!”姜衍风风火火地推开门,径直闯了进去,却见赵楚妗正伏在软榻上,姜戟坐在一旁替她揉着腰背。他脚下猛地一顿,慌忙背过身去,“父亲,母亲。”


    姜戟脸色一沉:“多大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


    赵楚妗起身下榻,轻轻推了推姜戟,随后温柔问道:“衍儿何事如此着急?说来听听。”


    姜衍这才回身,他本想着看一下父亲的态度,没想到母亲也在这,思忖片刻,决心趁此机会探探他二人的口风。


    他抬起头,声音坚定道:“儿子想娶云诺为妻,不知父亲母亲意下如何?”


    赵楚妗与姜戟对望一眼,眼中疑惑与惊喜交织,赵楚妗率先开口:“云诺是个好孩子,又是我们家的恩人,她若是能嫁进来,我们自然是欢喜的,就是不知……”


    姜衍打断她,又问道:“若是禹裴川也想娶她呢?”


    姜戟脸色微变,凝神瞧了瞧姜衍,见他神色郑重,不像说笑,这才压着声音问道:“你是说,大皇子对云诺有意?”


    姜衍微微颔首:“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不过此事……应当八九不离十。”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我来此就是想问父亲母亲一句,要是我跟禹裴川抢人,你们答不答应?”


    “这……”姜戟犹豫了,他心里清楚,若是真的跟禹裴川抢人,那这件事就不单单只是他们姜家和皇子的事了,姜家两袖清风,从不参与党争,此举或许会引起皇帝的猜忌,但……


    姜衍见姜戟眉头紧锁,犹豫不答,心中着急,当即一抱拳:“父亲!我是真心喜欢诺儿,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禹裴川,我做不到!我知此事牵扯甚广,父亲有顾虑也是应当,只是我不能让她一人独自面对此事,我知道诺儿定是不愿嫁给禹裴川的,她于我们家恩重如山,父亲难道要叫我袖手旁观吗?”


    姜戟上前拍了拍姜衍的肩,沉声道:“父亲一直知道你对云诺的心思,也从未想过拦你。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姜衍,“此事她可知晓?她可愿意?”


    姜衍默然半晌,低声道:“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可若我连争都不敢争,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话音落下,姜衍转身大步走出了门,背影里透着一股不容回头的执拗。


    姜戟看着他离去,神色凝重。赵楚妗却在这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瞧着姜戟,打趣道:“衍儿这性子,与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那时拒了你多少回,你都未曾放弃,现在怎的反倒劝起他来了?”


    姜戟被她说得面色微赧,轻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自在:“夫人就别拿我打趣了,我们俩那时的情况怎么能跟现在一样?”


    “怎么不一样?”赵楚妗柳眉微竖,佯装生气,“你别拦着他,随他去,他若是真能把云诺带回来做我儿媳妇,那是最好不过。衍儿长这么大,何曾求过我们什么?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若是连儿子追求个心爱的姑娘都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我看你这太尉的名头,趁早别要了!”


    “夫人说的是。”姜戟笑着抚了抚赵楚妗的胸口,话头一转,“不管那小子了,夫人腰还疼不疼?为夫再帮你揉揉。”


    赵楚妗斜斜睨了他一眼,唇边噙着笑,转身又趴回了榻上。


    “轻点……上面一些……对……”


    ……


    云府这边,云诺心事重重地回到晚晴阁,在外头一坐就是一个时辰,直到太阳落山,仍未有动作。


    陆影疏见云诺回府前还好好的,送完姜衍回来后就一直是这副愁颜不展的模样,不免心中打鼓。


    她试探着问道:“小姐……你怎么了?是想姜小姐了吗?”


    云诺摇摇头。


    “那是……姜公子今日与你说了什么?”


    云诺眸光微动,并未作出反应。


    陆影疏心道坏了,果真是百密一疏,谁曾想她在太尉府严防死守,回到云府了一时高兴竟忘了这茬,看云诺的模样定是姜衍趁她不在说了些什么,难怪主子要防着姜衍,她该不会是任务失败了吧?


    陆影疏正想着如何补救,还有要以什么理由跟禹柏如解释,薛管家却在这个时辰找上了门。


    “大小姐,大人请您去他的书房,有要事要与您相商。”薛阳站在院门外,低头禀报,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云诺抬眸,问道:“父亲可有说是什么事?”


    “这个老奴不知,不过老奴见大人今日回府时似乎心情不错,想必是有什么喜事。”


    云诺站起身:“知道了,有劳薛伯跑这一趟,我这就过去。”


    云诺独自行至书房门前,抬手叩了两下,听见里头云司齐应声,方才推门进去。


    “父亲。”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云司齐正坐在书案后,见她进来,脸上绽开一抹笑意,忙搁下手中狼毫,起身迎了两步:“诺儿来了,快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圈椅,自己也坐了回去,眉眼间掩不住的喜色。


    云诺依言坐下,垂眸静静等着。


    云司齐笑道:“为父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你。”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猜猜是什么?”


    云诺抬起头,其实她在来的路上,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此刻看着云司齐那一脸喜色,她面上平静,只摇了摇头,淡淡道:“女儿愚钝,猜不出来。”


    云司齐哈哈一笑,也不卖关子了,他身子略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却掩不住的得意:“是大皇子,他指名要你做他的皇子妃!”他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说到底,大皇子名义上还是你的表哥,当今皇后你也是见过的,你母亲这个亲姐姐脾气好,人也好相与,你若是嫁过去,她必定会对你多加照拂,这个你不必担心。咱们云王两家本就亲厚,如今更是亲上加亲了。”


    自从回云府后,云诺还未曾见云司齐如此高兴,云诺静静听完,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大皇子要娶我,父亲看起来倒是比女儿还要高兴几分。”


    云司齐笑意一僵,他讪讪地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干笑道:“为父……为父自然是替你高兴。你要过好日子了,我身为父亲,哪有不欢喜的道理?”他放下茶盏,目光殷切地看着她,“怎么,你不高兴?”


    云诺摇了摇头:“我不愿意。”


    短短四个字,让云司齐脸色微变。不过他很快又堆起笑来,语重心长道:“诺儿,你还小,不懂这些。为父跟你说句实话,如今的朝局,大皇子继承大统,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既以正妃之位迎你,等你日后入了宫,那就是皇后!那是何等的风光体面?你知道的,为父出身乡野,靠自己的努力才有今天的位置,如今大皇子能看中你,能一步登天,那是多少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若是日后你母仪天下,那也算是光耀我云家门楣了。”


    他边说边从一旁的小匣子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一在桌上摆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凤首衔珠,工艺精湛,那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灼灼光华,一对羊脂白玉镯,温润如凝脂,触手生温,还有一匣子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光泽莹莹。


    “你看,”云司齐指着那些东西,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满意,“这都是大皇子特意送给你的。样样都是难得的珍品,可见他对你有多重视。你嫁进去,往后这些东西还多的是。”


    云诺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珠光宝气的东西,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时至今日,她才发觉,自己似乎从未看清过父亲,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褪去了往日的威严与清雅,她本以为,无论王新月如何,父亲总归是被蒙蔽的一方,又有血脉亲情相连,她是无法全心实意地去恨他的,可现在看来她错了,错得彻底,错得荒唐。


    云诺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云司齐,语气忽然尖锐了起来:“父亲说了这么多,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当上国丈,就如当今的王太傅一般,好坐享这些荣华富贵罢了。女儿从未想过父亲竟然是这种人,父亲,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母亲知道你原来是这副模样吗?”


    云司齐脸色骤变,愣在当场。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一向温柔乖巧、从不多言的大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他心里清楚,云诺口中的“母亲”并非指王新月,而是虞晚秋。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云诺站起身来,目光漠然地从云司齐脸上划过,声音冷硬:“女儿不嫁。父亲若是喜欢这些,自己去嫁给大皇子便是,再不济,您还有一个好女儿,可以为您去挣得这些富贵荣宠,您不会是不舍得吧?”


    说罢,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出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回到晚晴阁后, 云诺的面色比去书房之前更加沉郁了。


    陆影疏见云诺状态不对劲,回来之后在那一坐就又是半个时辰,心中着实不安, 便倒了杯热茶送到云诺跟前,试探地问道:“小姐, 是出了什么事吗?这云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云诺摇摇头, 仍是闭口不答,她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陆影疏, 眼下赐婚圣旨未下,事情或还有转圜之机。但相比起这个, 云诺更在意溪年之事,害姜莞至此的幕后真凶尚未查明, 若就这样嫁入大皇子府, 她还有查明真相的机会吗?


    她知道她的反抗或许终究抵不过那一道圣旨, 她能做的,就是在大局定下来之前争分夺秒, 将那幕后之人揪出来,现在让她再继续坐等禹柏如给她带来消息怕是来不及了, 她必须自己想办法……


    想到这, 她招手示意陆影疏附耳过来,压着声音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


    ……


    次日, 长乐宫中一片静谧。


    荣书颜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捏着一盏温茶,却迟迟不饮。方才宫人报来的消息还在她脑中萦绕, 搅得她心绪不宁。


    不知消息是从何而来的,如今禹裴川求娶云诺的事在宫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可让荣书颜发愁了起来,这云诺是她看中的儿媳妇, 本想让禹修远与云诺慢慢培养感情,可没想到禹裴川竟直接下手了,不过想来她能看中云诺的好,自然也少不得旁人惦记,只是眼下,她不能眼睁睁瞧着这事成了。


    “远儿那孩子去哪儿了?出这么大的事也不晓得来与本宫商量商量,净让本宫一个人替他操心。”荣书颜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问一旁的宫女,“皇上可有说他什么时辰过来?”


    宫女垂眸禀报:“回贵妃娘娘,方才方公公来报,说是皇上正在勤政殿见姜小将军,约莫申时过后再来看娘娘。”


    “那好吧,你先替本宫梳妆。”


    没有让荣书颜等太久,才刚过申时一刻,禹淮安便到了长乐宫。


    荣书颜早就命人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膳,见禹淮安过来,忙亲自到殿前将他迎了进来。


    “陛下,您可来了,快来尝尝臣妾亲手做的这道金齑玉鲙,这道菜臣妾可是跟着师傅学了好久呢。”荣书颜夹起一块玉白色的鱼片,沾了沾一旁提前准备好的橙齑,置于禹淮安面前的碗中。


    禹淮安笑着尝了一口,赞道:“爱妃好手艺,此菜入口鲜嫩,肥而不腻,确实是道好菜。”他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荣书颜期待的神色揶揄道,“不过——朕记得爱妃从前从不钻研菜品,怎的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吧,又想跟朕要什么?”


    “瞧陛下这话说的,臣妾没事就不能给陛下做菜了?”荣书颜睨了禹淮安一眼,端的是千娇百媚,“陛下要是喜欢,臣妾日日给您做。”


    禹淮安最是爱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朕是喜欢吃,可也舍不得朕的爱妃受累,你实在不必为朕如此费心劳神。”


    荣书颜面上泛起淡淡红晕,待二人用罢膳,她觑了觑禹淮安的脸色,方柔声开口:“陛下,臣妾今日确有一事相求,不过不是为了臣妾自己,而是为了远儿。”


    禹淮安神色如常:“何事?”


    荣书颜斟酌着措辞,声音又轻了几分:“臣妾听闻,大皇子有意求娶云家大小姐云诺……不知此事陛下可曾应允了?”


    禹淮安眸光微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大皇子确实与朕提过此事。不过近来多地大旱,朕正忙着调度赈灾之事,暂且将此事搁下了,还未下旨赐婚。”


    荣书颜心头那块石头悄悄落了一半,她展开笑颜,温声道:“其实……不瞒陛下,臣妾瞧着云诺那孩子也是真心喜欢,她曾救过臣妾与小公主的性命,这事陛下也是知道的。臣妾原想着,远儿也到了适婚的年纪,正想求陛下将云诺许给远儿呢,这还没开口,倒是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禹淮安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真是怪事。这几日,一个两个的,倒都想到一处去了。今日姜家那小子……”说到这,他止住了话头,只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看来这云诺……果真是本事不小啊,竟能引得朕的两个儿子争相求娶。”


    荣书颜心头一跳,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拿不准禹淮安的意思,便故作恼态,嗔道:“陛下可不许偏心,云诺在臣妾宫里住了那些时日,臣妾瞧着,她与远儿甚是投契,想来是有几分情谊的,您若是真把她许给了大皇子,莫说臣妾,远儿头一个便要伤心了。”


    禹淮安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你这不是为难朕吗?那云诺只有一个,你们一个两个都跟朕要人,朕还能下旨把她平分了不成?”


    “陛下——”荣书颜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禹淮安沉声道,“不管怎样,此事还要看看人家姑娘的意思,你说的朕都记下了,此事容后再议。”


    荣书颜还想再说几句,禹淮安却已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朕还有些折子要批,你先歇着吧。”


    荣书颜只得起身恭送,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禹淮安的态度始终不明,也不知她此番为禹修远求的姻缘能不能成。


    禹淮安回到勤政殿,却未落座。他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目光沉沉地扫过那把龙椅,眼底似有波澜涌动。片刻,他唤来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领命退了出去。


    禹淮安这才悠然坐下,唇角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既然一个个都盯着云家那丫头,朕不妨再推一把,看看这云诺……最终花落谁家。”


    ……


    一夜之间,一则消息传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哎,你们听说了吗?”酒肆里,一个年轻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眼中却满是兴奋,“大皇子、三皇子,还有太尉府的姜小将军,三位同时向圣上求娶云家大小姐云诺!”


    “当真?”酒肆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拍案感慨,“能让大皇子、三皇子和小姜将军争着娶,这云大小姐怕不是有沉鱼落雁之容?国色天香之资?那是何等的美貌啊……”


    “我倒是没见过。”年轻人接话,满脸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我那表弟,上回结灯夜远远瞧过一眼,说是九重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偏偏我那日有事耽搁了,没赶上。唉,没能见上一面,真是可惜了。”


    “不过这一下子三位爷同时求娶,也未必是好事吧?”另一人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不管是二位皇子还是姜小将军,哪个都不是一般人。你们说,这云大小姐最后会选谁啊?”


    旁边有一人摇了摇头:“依我看呐,这圣上迟迟不赐婚,怕不是就是等着看云大小姐自己的意思吧。她这哪是挑夫君,分明是给那云侍郎挑前程呢。”


    话音未落,同桌的友人脸色骤变,一把扯住他袖子,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眼,压着嗓子急道:“嘘——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不要命啦!”


    墙角阴影处,一人将这些话尽数听入耳中,他转身,脚下微动,几步便上了楼,来到一处上房,悄声走了进去。


    “主子,现在京城里无处不在谈论这件事。”


    “嗯,听见了。圣上这招真妙,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可静观其变,坐山观虎斗,倒是我小瞧了他。”男人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语气闲适,“走吧,进宫瞧瞧。”


    ……


    长乐宫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原有的静谧。


    禹修远顾不得礼数,径直冲进了殿内,一见到荣书颜,就急急嚷道:“母妃你听说了吗?外头现在都在传,说我已经向父皇求娶云家大小姐!”


    荣书颜微怔,喃喃道:“竟然都已经传开了吗?”


    “什么叫‘竟然都已经传开了吗’?”禹修远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母妃,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等子虚乌有的事若是传到……传到旁人耳朵里,还以为我真的要娶云诺呢!”


    “急什么?”荣书颜不慌不忙地拉他坐下,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唇角噙着笑意,“谁说这是子虚乌有的事了?你就是要娶她呀。昨几个母妃已经替你跟你父皇说了,让他给你们赐婚。”


    “什么?!”


    禹修远身子才刚挨上凳子,闻言又腾地站起身来。


    “母妃!你怎能——”禹修远不知怎么说才好,急得抓耳挠腮,“这事你怎么不与我商量商量?我怎么能娶云诺呢,她——哎呀,总之这门婚事一定不能成!”


    “怎么不能?”荣书颜横了他一眼,“先前本宫让你去多与云诺相处,你倒好,让大皇子先下手了,这么好的姑娘不懂得珍惜,眼下你父皇还未下旨,本宫不得多替你争取机会?到时候云诺嫁给了别人,可别来本宫面前哭鼻子!”


    禹修远现在就要哭了。


    眼见事已至此,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再去求父皇,只怕反要惹他生怒。禹修远只好讪讪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想着这件事要怎么收尾才好。


    他整个人蔫头耷脑,像霜打的茄子,拖着步子默默出了长乐宫。没走几步,却远远瞧见远处有两道熟悉的身影,一瞬间,他整个人精神一震,当即转身往回走去。


    “站住。”


    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声音不大,却听得禹修远后背生寒。


    他脚下猛地一顿,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转过了身,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这、这么巧啊,小皇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眼前禹柏如悠闲地靠在舆中, 似笑非笑地望着禹修远:“不巧,本王正是来找你的。”


    禹柏如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随性的做派, 看不出半分恼怒。但禹修远不知是心虚还是错觉,竟觉得禹柏如的眼神里似乎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禹修远被他看得毛骨悚然, 连忙避开视线, 结巴道:“找、找我做什么?”


    此时他的心里天人交战,想着他也只不过是才收到消息, 禹柏如却这么快就找上了门,眼下只期盼着小皇叔还不知道他“求娶”的事才好。


    然而天不遂人意, 禹柏如看着禹修远局促的模样,轻笑了一声:“修远啊, 本王听闻你好事将近, 特来道贺, 你说你,有看上的姑娘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这一转眼, 倒要成亲了。”


    禹修远认命地闭了闭眼,看来掩耳盗铃是行不通了, 不得不面对事实。他赔着笑:“没有的事!父皇这不是还没赐婚呢, 有好事也不会落到我头上,小皇叔多虑了。”


    “哦?”禹柏如眼眸微眯, 阴恻恻道,“这么说来你确实看上了云家大小姐?”


    “冤枉啊!”禹修远声音陡然拔高,又蓦地收了声, 他往四下瞄了一眼,随后上前一把接过雾影手中的扶手,推着禹柏如走远了些, 直到长乐宫的人再也瞧不见了,他才急赤白脸地解释道,“小皇叔!你可别误会,求娶云大小姐绝不是我的主意,我真的也是刚刚才知道此事!你信我,此事是我母妃一人张罗的,我毫不知情!你实在要找人算帐的话……找她去。”


    见禹柏如没有出声,禹修远以为他不信,当即举起手来,一本正经地发誓:“我对云大小姐绝无非分之想,否则——就让我日后天天跟着三皇叔历练!”


    禹柏如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禹修远的胳膊:“放松些,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能不紧张吗……”禹修远小声嘟囔着。


    禹柏如:“嗯?”


    禹修远“嘿嘿”笑了两声,凑到禹柏如跟前:“没什么没什么,小皇叔你看,我是不是要去跟云大小姐解释解释?免得让她误会……”


    “不必。”禹柏如打断他,满不在意道,“她不会选你。”


    “嗯……啊?”


    禹柏如朝雾影递了个眼神,雾影会意上前接过了素舆。


    “去吧。”禹柏如懒懒抬手,示意雾影推舆,“替本王向宓贵妃带个好。”


    ……


    多家求娶云府千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云诺的耳朵里。


    事情的走向确实出乎云诺的意料。她没想到,姜衍竟真敢去御前请旨,好在他事先与她说过此事,她多少还算有些心理准备,但三皇子又在其中横插一脚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再说这件事不过一天就已经在京城里传开来,速度之快,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是谁?


    令人意外的是,云司齐自从上回找过云诺后,并未再提起此事,即使是现如今外头流言甚嚣尘上,他也没有就此事与云诺多说半句,大有要让她自己拿主意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那日云诺在书房所言起了作用,云司齐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分,有时会坐在书房里发呆,有时又在府中踱步,行至晚晴阁前,只远远地看着院子里的木槿花树,不一会儿又默默地离开。


    云诺对她这个父亲并无怜悯之心,她只不过是揭穿了他虚假的爱,他如今这点难堪,远不及母亲当年所受的半分。说到底,从她决心回府那日起,就不该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只不过在直面残酷的真相之时,仍是忍不住愤怒罢了。


    云老夫人也知晓了这件事,饶是她不问世事,也从这突如其来的异象中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她将云诺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


    “诺儿,你若是愿意嫁,只管挑你喜欢的便是,旁的不必多想。若是不愿,祖母便是求到圣上跟前,也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为了不让祖母担心,云诺自然是乖巧地应下了,没在她面前露出半点端倪。


    晚晴阁内,几人正在讨论着此事。说是讨论,其实是桑枝一人在滔滔不绝,其余三人只静静听着。


    “小姐,你都不知道外头传成什么样了,说是小姐貌若天仙,见过小姐的男子皆会念念不忘,有些人还慕名来到云府门前,盼望着能有机会一睹小姐芳容呢。”桑枝说得起劲,又盯着云诺的脸看了一会儿,嬉笑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他们这话没说错,我们小姐可不就是如天仙一般么。”


    “贫嘴。”云诺嗔了一句,目光落在桑枝那张无忧无虑的脸上,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原本沉郁的心情都好了几分。


    桑枝兴冲冲地坐到云诺身旁,悄声问道:“小姐,你偷偷告诉奴婢,这二位皇子还有姜公子,你会选谁啊?奴婢实在是太好奇了,姜公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二位皇子嘛奴婢没见过,不知他们比起姜公子如何?小姐快同我说说。”


    苏情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桑枝的脑袋,嗔怪道:“你就别在这烦着小姐了,小姐自有安排,你也是胆儿肥了,敢在这议论皇子的相貌。”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嘛……”


    “随我去看看小厨房那盅鸡汤炖的怎么样了,待会儿端过来给小姐补身子。”


    桑枝嘟嘟囔囔地被苏情拎走了。


    云诺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她侧首问身旁的陆影疏:“那件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陆影疏低声道:“差不多了,他们动作很利索,估摸着就在这几日,小姐安心等着便是。”


    “嗯。但愿还来得及。”


    ……


    京城繁华深处,有一处不显山露水的三层高楼,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琅嬛阁”三个金字,笔力遒劲,据传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


    琅嬛阁乃是京城最大的拍卖行,专收天下奇珍异宝。从东海鲛人泪珠到西域夜光璧,从南疆蛊毒解药到北地千年灵芝,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它寻不来的。达官贵人、往来富商,无人不知琅嬛阁的名头,也无人不以能在其中竞得一物为荣。


    这几日,一则消息悄然传开,琅嬛阁得了一件举世罕见的宝物。据说此物可令人永葆头脑清明,不受任何外物迷惑心智。若置于府中,一定范围内的人皆可神智清醒,若有神思混沌之人靠近,其身上所中一切迷魂之术皆会瞬间失效。


    这消息实在太过诡谲,换作别处,少不得要惹人质疑。可琅嬛阁金字招牌摆在那里,二十年来从未有过虚言,故而无人怀疑其真伪。一时间,京中沸沸扬扬,人人都在议论这件奇宝,到了拍卖这日,阁中楼上楼下挤得水泄不通,皆是慕名而来、志在必得之人。


    二楼雅间,帘幕低垂。


    云诺与陆影疏各戴了一方薄纱遮面,并肩坐在窗边,透过帘缝打量着楼下攒动的人头。烛火将满堂映得亮如白昼,那些锦袍玉带的贵人三三两两落座,或低声交谈,或举盏品茶,面上皆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陆影疏凑到云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可找到了?”


    云诺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他一定在场。再等等。”


    不多时,台上一声锣响,拍卖正式开始。


    前面几件虽也是难得的珍品,但在座众人显然心不在焉,轮番上了一双和田白玉镯,一柄据传为前朝名将佩带的古剑,一套嵌七宝的琉璃酒器,皆是叫价三两轮便被人拍走,波澜不惊。


    直到唱衣师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接下来,便是今夜压轴之宝——”


    满堂骤静。


    两名侍者小心翼翼抬上一方檀木托盘,其上罩着明黄锦缎。台中人伸手揭开,露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匣子,匣中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全场哗然。


    那石头通体莹润,乍看之下毫不起眼,可细看时,却见其表面隐隐流动着幽蓝的光泽,似有若无,像是将夜空中的星辰凝于其中。光晕在石身内里缓缓流转,明明灭灭,仿佛有生命一般。


    唱衣师朗声道:“诸位请看,此石名为‘清心石’,产自东海极深之处的矿脉,百年难得一遇。它别无他用,唯有一个好处——可破天下一切迷魂惑心之术,凡其光芒所及之处,任何迷药、蛊毒、摄魂之术,皆会瞬间失效。将此石置于府中,方圆十丈之内,百邪不侵,心智永固。”


    此言一出,满座骚动。


    有人高声问道:“说得这般神乎其神,可有凭证?我这刚好有一包蒙汗药,你们敢不敢一试?”


    唱衣师微微一笑,似是早料到有此一问。他拍了拍手,一名侍者上前接过那人手中的药包,回到台前,在众人的见证下亲口服下蒙汗药,药效很快发作,那名侍者逐渐眼神涣散,脚步虚浮,须得人搀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诸位请看。”台上人打开水晶匣盖,将那清心石取出,托在掌中,缓步走近那名侍者。


    说来也怪,石头才靠近那侍者三尺之内,方才还东倒西歪的人竟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神倏然清明,直起身来,说话已与常人无异。


    满堂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唱衣师将清心石小心放回匣中,又命人取来一只透明琉璃瓶。瓶中封着一朵花,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花心处一点莹蓝,幽幽发光,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此花名为‘照夜镜’,来自南疆深山。它的花香能迷惑人心,但凡闻到之人,皆会神思恍惚,任人摆布。”唱衣师打开盖子,以扇轻扇,台下前排的几人眼神渐渐迷离起来。


    唱衣师迅速盖好瓶盖,又将清心石取出,在那些人面前一晃,不过眨眼的工夫,几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一脸惊骇。


    “诸位可看明白了?”唱衣师含笑收好石头,“这清心石,正是照夜镜的克星。”


    自那朵花被取出之时,云诺的目光便不再看台上,而是紧紧锁住楼下人群。她的视线在那些或惊叹或贪婪的面孔间飞速掠过,这么一看,果然被她捕捉到一处不同寻常。


    一个坐在角落、蓄着浓密络腮胡的男人,在看见那朵“照夜镜”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却忘了饮,他死死扣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角落的那个男人, 虽然做了伪装,但云诺一眼就认出那是溪年无疑。


    今天这场戏的主角已经到了。


    唱衣师将清心石重新收入匣中,朗声道:“此宝石起拍价——黄金一万两。”


    满堂再次哗然。一万两黄金, 抵得上京城中等人家几辈子的吃穿用度。可今日能来到这琅嬛阁的人非富即贵,这价格非但无人退却, 反倒令竞价愈发激烈。


    “一万一千两!”


    “一万三千两!”


    “一万八千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 一浪高过一浪,气氛热烈得像要将屋顶掀翻。云诺不为所动, 目光只死死锁在溪年身上,不敢有片刻游移。


    果然, 当价格被抬到两万五千两时,溪年终于举了牌。


    “三万两!”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显然也做了伪装。但那双眼睛, 云诺不会认错。


    最终, 经过数轮激烈角逐,溪年以五万两黄金的天价, 将清心石收入囊中。他起身时脚步从容,看不出丝毫破绽, 在场众人只当他是哪个远道而来的异邦豪商, 谁也没往别处想。


    散场时,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琅嬛阁, 溪年无声无息地混在其中,转瞬便要淹没在人海里。若不是云诺早已注意到他,此时怕是已经丢失了他的踪迹。


    云诺对陆影疏低声吩咐:“你先回府。”


    陆影疏一怔:“小姐——”


    “我一个人更方便。”云诺打断她, 语气不容置疑,“放心,我自有分寸。”


    陆影疏咬了咬唇, 终究还是点了头,转身没入人群中。


    云诺将面纱拢得更紧些,远远跟在溪年身后。


    溪年出了琅嬛阁,在街角七拐八拐,连着绕了好几条巷子,不时回头张望,警惕心极强。云诺几次险些跟丢,好在她轻功卓绝,又借着夜色掩护,一个人更好藏匿,始终不曾被发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溪年的脚步终于快了起来,方向也渐渐明朗。


    云诺心头微跳。


    前方不远处,巍峨宫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溪年在宫墙外的阴影处停了片刻,左右张望了一番,随即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墙头,利落地翻了过去。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


    云诺跟到此处,亲眼见溪年翻墙入了宫墙。她心中早有猜测,料想他背后之人身份不凡,却未料到竟是在这宫闱之中。


    她咬咬牙,当即下了决心,既已到这一步,便跟进去看看,他到底是在替谁做事。以她的身手,要避开宫中守卫并不难,且她先前在宫中住了那段时日,早已将内部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事不宜迟,云诺当即准备翻越宫墙,然而身形刚动,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骤然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云诺的去路。


    “云小姐。”


    雾影屹立在云诺面前,寸步不让。


    “你不能进去。”他说。


    云诺惊觉在雾影出现之前她竟然毫无察觉,受惊的同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溪年要跟丢了。


    “有什么事等我出来再说。”她丢下这么一句,就要绕开雾影。


    未曾想雾影竟再次移动身形挡在了她的面前。


    云诺有些恼了:“你在帮他?”


    “不是。”雾影知道她误会了,慌忙解释,“是主子担忧云小姐的安危,特命属下保护,溪年背后之人不是云小姐一人能对抗的,属下知道云小姐的本事,但此行危险不同寻常,恕属下不能让云小姐进去。”


    “你的意思是你家主子早就知道了是谁害的姜莞,唯独瞒着我?”云诺眼眸微眯,勾了勾唇角,“我可以不进去,那你来告诉我,溪年到底是为谁办事?”


    “这个……属下不能说。”


    “那我就自己进去瞧瞧!让开!”云诺懒得跟他废话,当即跃上宫墙,她要是再与雾影多说两句怕是要等下次机会了,她等不了。


    雾影有心要拦,却又不敢拉扯云诺,眼见她就要进宫,怕是无法与主子交代,急得脱口而出:“是北府!”


    云诺轻轻落回雾影身旁,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冷笑道:“溪年背后之人是禹裴川?”


    “正是……”雾影见云诺回头,松了口气,继续道,“禹裴川这几年势力逐渐庞大,非寻常之辈可与之抗衡,对此主子那边自有安排,此事您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主子也是为您好,还望云小姐谅解。”


    “知道了。”


    既然已经知晓了幕后真凶,云诺此行已达成了目的,她不再与雾影周旋,转身离去。


    陆影疏没想到云诺这么快就折返回来,彼时她正在院中等候,瞧见云诺的身影,当即上前。


    “小姐?”陆影疏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云诺,确保她没受伤,这才继续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查到了吗?”


    “算是吧。”云诺取下面纱,思忖片刻,开口道,“三日后,你陪我再去一趟琅嬛阁。”


    “鱼儿,要上钩了。”


    ……


    三日后,子时三刻,琅嬛阁。


    一络腮胡男人怒气冲冲地砸开琅嬛阁大门。


    这个时辰,琅嬛阁夜间的拍卖早已收场,只余几名侍者在堂中洒扫收拾。


    “唤你们东家出来!”络腮胡男人怒目而视,高声喝道,“竟敢以假充真,莫非这琅嬛阁的招牌,是不想要了?”


    络腮胡男人嗓门极大,这一声吼,原本就安静的楼内顿时回响着他的声响。几个侍者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机灵的赶忙上前赔笑道:“这位爷息怒,息怒——小的这就去请东家,您稍坐,稍坐。”说罢一溜烟往后堂跑去。


    不多时,后堂帘栊一掀,走出一个身着宝蓝长袍的中年男子。那人面白无须,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正是琅嬛阁的东家沈万山。


    他快步走到络腮胡男人面前,拱手赔笑:“这位爷请稍安勿躁,在下沈万山,是这琅嬛阁的东家。不知何事惹得爷这般动气?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络腮胡男人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石头,“啪”地拍在桌上。那石头通体灰白,暗淡无光,瞧着与普通鹅卵石无异,哪里有半分当夜那幽蓝流转的神异模样?


    “三日前,老子在你们这花了五万两黄金,拍下了这块‘清心石’。”络腮胡男人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可回去没几日,这石头就失了效用,变成了一块破石头!你们琅嬛阁敢拿假货糊弄人,今日若不给我一个交代——”他环顾四周,目光阴狠,“老子能让这栋楼,连同里面的人,彻底从盛京消失。”


    沈万山面色不变,只伸手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举到灯下细细端详。片刻后,他竟微微一笑,将石头放回桌上,语气不紧不慢:“这位爷息怒。这石头——”他顿了顿,“确实已与寻常顽石无异。”


    络腮胡男人怒极反笑:“你承认了?”


    “莫急。”沈万山摆摆手,依旧笑眯眯的,“此事,在下也确实不知缘由。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这块清心石的原主人,此刻恰好在阁中。出了这样的事,我也想弄个清楚明白,若爷不嫌弃,可随我一起去见她,当面问个清楚。若那石头当真是假货,五万两黄金,在下分文不少全数奉还,至于那卖假货之人——”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也交由爷随意处置。”


    络腮胡男人闻言,面色稍霁。他冷哼一声,将石头攥回手中:“带路。”


    沈万山侧身引路,伸手挑起后堂的帘栊,笑道:“爷这边请。”


    络腮胡男人跟在沈万山身后,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房门前,沈万山停下脚步,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男人紧随其后,走进屋内,他发现这里面异常昏暗,却并未见任何人影,而沈万山在前头忽然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在烛火的映衬下格外诡异。


    络腮胡男人不明所以,皱了皱眉:“你这——”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凉意从后颈窜起,紧接着是细密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皮肉。他慌忙伸手去捂,指尖在后颈摸索了片刻,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再想开口,还未来得及发声,身子却轰然倒了下去,眼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沈万山一如既往的笑。


    黑暗中,两名蒙面女子一前一后走出,为首的女子瞥了一眼地上的男人,抬眸望向沈万山,淡淡道:“沈老板,人,我帮你处理,那五万两黄金,尽数归你,此事,还得请你务必保密。”


    “那是自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溪年恢复意识时, 眼前漆黑一片,有布条紧紧蒙住了他的双眼。他挣了挣,才发觉手脚也已被绳索缚住, 动弹不得,他艰难地强撑着坐起身子。


    “醒了?”


    耳畔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听着很年轻, 但他没什么印象。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猜测,一个冰凉的硬物便抵上了他的鼻梁。轻轻一挑, 眼前布条倏然滑落。


    “嘶——”


    不等他适应眼前的光线,一阵尖锐的刺痛自鼻梁炸开, 温热的液体随即渗出,沿着鼻翼蜿蜒滑落。血腥味四散, 他知道自己的鼻梁被划破了。


    “哎呀——”那女人轻呼一声, 语调听来像是惊讶, 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小心划伤了你, 真是抱歉。”


    溪年蹙着眉,终于适应了刺眼的强光, 他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素衣的蒙面女子。他瞳眸骤缩,这身装扮他再熟悉不过, 当即认出了这个女人就是那夜闯入枫林渡庄救霁王的人之一,就是因为她和那个覆面男人,让他损失了一批镜奴不说, 霁王也没能拿下,功亏一篑。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死死盯着女人含笑的双眸:“是你!你是霁王的人!”


    云诺没有答话。她手握尖刀,微微俯身,冰冷的刀背贴着溪年的左脸,轻轻拍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溪年,我们又见面了,你瞧瞧这个地方——是不是很熟悉?”


    溪年这才扭头,四下打量了一番,心下微沉。这个地方他当然熟悉了,正是枫林渡庄,而此处就是当时他挟持姜莞的房间。


    溪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疯狂流转,这个女人竟然把他带回了枫林渡庄,这里本是他们驯养镜奴军的据点之一,自从那夜任务失败后,他们便已放弃了这个地方,庄子就此荒废了。


    这女人既然把他带到这里,但并没有立即杀他,而是等他醒来,想必并不是冲着他的命来的,那么就必然是想从他口中知道什么消息,想到这,溪年稳了稳心神,原本的惊慌逐渐散去。这就好办多了,只要这女人有所求,他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事到如今,他也想明白了,琅嬛阁那块石头,恐怕就是冲他来的,这么明显的一块诱饵他竟然没有察觉,这让他不禁有些恼怒。


    溪年抬眸,对云诺怒目而视:“是你跟琅嬛阁串通,就为了引我出现?”


    云诺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淡淡道:“他要钱,我要人,各取所需,利益驱使罢了。”


    溪年强压怒火,咬牙切齿道:“那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想问什么?”


    云诺退后两步,悠然落座于身后的太师椅上,身子懒懒往后一靠。那正是那夜他将姜莞掳至此处时坐过的位置,只不过此刻,主客易位。在下位的,是他。


    “急什么?”云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慢悠悠的语气让他愈发急躁,“你我许久不见,我这不是请你来叙叙旧吗?”


    许久不见?距离上回在枫林渡庄见面也只不过是过了一个月,溪年不知她说的什么意思,更何况有谁叙旧是以这种方式?他没有搭话,只冷冷地看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云诺抬手取下了面纱。


    “云诺?!”溪年瞪大双眼,惊诧莫名,他只不过是远远见过她一眼,更别说有什么交集,何来叙旧?他想起了云诺与太尉府的关系,问道,“你是为姜莞报仇来的?”


    云诺笑着摇摇头:“我说了是我们二人叙旧,你提别人做什么?”她微微倾身,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你再仔细瞧瞧我,当真认不出来?”


    溪年上下打量着云诺的脸,尽力回想着是否从前见过她,慢慢的,一段九年前的记忆浮现在他脑中,那记忆中的一个小女孩的脸渐渐与云诺的眉眼重叠,溪年顿时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


    那张脸在他记忆里越来越清晰,九年过去了,如今的云诺,褪去了昔日的稚嫩,他一时竟没认出来。但那段往事,他至死都不会忘记。


    那时他还身处南疆,四处游历时,在那个偏僻的藤溪寨意外发现了一大片的照夜镜,并得知了照夜镜控制人心的秘密。藤溪寨中的村民愚昧不堪,只知靠近那山林会神志不清,将那处设为禁地,而他和那些愚民不一样,他能力非凡,注定是要成为君主的,而光有一个君主,没有臣民可不行。


    会些巫蛊之术的他就此在藤溪寨住下,获取了寨老的信任,成为祭司,尝试着利用照夜镜控制整个寨子,如此,他手下的“臣民”越来越多,他想着终有一日,他的“臣民”将遍布天下,而他就是这天下之主。


    可惜就在他即将成功之时,希望被那对师徒彻底打破了。孟离,他记得这个名字,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他当时逃离藤溪寨后,来到此地,站稳脚跟后也尝试过寻找这师徒俩报仇,但他们行踪飘忽不定,神秘莫测,他一直未能找到。


    而九年后的如今,孟离的徒弟,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多年来的怨气与仇恨瞬间涌上心头,他顿时怒不可遏,那时是孟离,现在是云诺,他还没去找他们麻烦,他们竟敢主动找上门?


    “是你!”溪年的惊骇迅速被滔天的怒火吞没,他双眼猩红,布满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充血的眼珠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搜寻,“孟离呢?!让他滚出来!”


    “想起来了?”云诺微微一笑,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她重新靠回椅背上,轻声开口:“难得你还记得我师父的名字,只可惜——今日要与你叙旧的,只有我一个。”


    “我呸——”溪年被云诺的态度激得怒发冲冠,“我与你们本来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师徒竟然几次三番坏我好事!还有脸说什么‘叙旧’?!”


    “哦?瞧你这意思……是不打算叙旧了?”云诺站起身,捋了捋衣裙上被压出的褶皱,满不在意道,“也好,那我们开始正事吧。”


    话音刚落,云诺眸光骤冷,身影一晃,眨眼间已掠至溪年跟前。手中的匕首“噗”地一声,直直扎入他的大腿,数寸长的刀刃尽根没入,血花飞溅。


    “啊——”


    溪年猝不及防,一声惨叫撕心裂肺,直冲屋梁。


    “说,是谁指使你去绑架姜莞?”云诺平静道。


    溪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试图缓解疼痛,听见云诺发问,他竟咧嘴笑了。


    “哈哈哈哈……你果然,还是为了姜莞而来,怎么?就这点手段?是打算屈打成招吗?”


    溪年嘴上说着,被绑缚的双手手腕在背后偷偷弯起,摸向袖口。


    哪知云诺猛地拔出匕首,又狠狠扎入了他另一条大腿。


    “是谁指使你去绑架姜莞?”云诺无视他的惨叫,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说……是当今圣上!我是为当今圣上办事!”溪年大吼着,“霁王拥兵自重,树大根深,圣上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姜莞只是个牺牲品罢了!”


    云诺闻言,缓缓抽出了匕首,就在溪年松了口气之时,云诺的第三刀,扎入了他的胸口。


    “不对。”云诺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他,“你没说实话,该罚。”


    溪年几乎吓得心跳停止,以为自己今日就要交代于此,但除了剧痛之外,他发觉他的意识异常清醒,丝毫不像是濒死之人,他低头看向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刀,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个女人,竟然精准避开了要害,该说是巧合,还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无论如何,这回他是真的怕了。


    “是、是大皇子!”溪年颤抖着,目光紧盯着云诺的动作,背后手指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云诺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与雾影所言不谋而合,既然二人都指向禹裴川,那么这幕后之人就是板上钉钉了。


    就在云诺这一瞬思索的工夫,溪年双手猛地从背后挣脱束缚,死死攥住她握刀的手,一股蛮力竟将插在胸口的匕首生生拔了出来。他目眦尽裂,用尽浑身力气将云诺扑倒在地,顺势翻转刀尖,狠狠朝她的脖颈压下。


    云诺咬紧牙关,偏头堪堪避过刀锋,她猛地屈膝,朝溪年跨间撞去,溪年吃痛,手骤然脱力,云诺趁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而后翻身而起,手中匕首毫不犹豫地朝溪年腹部刺去。


    这一回,她再未刻意避开要害。匕首没入腹中,紧接着,她缓缓转动刀柄,刀刃在血肉间发出细微的搅动声。


    溪年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涔涔而下,却再也无力挣扎,他崩溃地嘶吼出声:“你、你这个疯女人!”


    云诺手上动作未停,一脚踩在他大腿血淋淋的伤口上,说出口的话却温柔得出奇。


    “疼吗?”


    溪年已疼得说不出一个字,只一双眼死死钉在云诺脸上,眼珠凸出,几乎要夺眶而出。


    云诺俯身,唇角微勾,幽幽道:“疼就对了,莞儿那时,比你现在疼上千百万倍。”


    溪年最终是活生生疼死的,他的尸体永远留在了这间屋子里。


    现在,还有一人,还未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云司齐的房里便已亮起了灯。他今日要早朝,正由小厮伺候着整理官服,忽听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云诺一身素衣,静静地立在门外。晨光熹微,映得她面容清冷,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云司齐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自从那日书房不欢而散,父女俩已有数日未曾说话了。他原以为云诺还在赌气,不想她竟主动来了。


    “诺儿?”他下意识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怎么这么早便起了?”


    云司齐小心地打量着云诺的神色,不想她蓦然笑了,随即,她低眉垂眼,端端正正地朝他福了一礼。


    “父亲,前几日是女儿的不是。这些日子女儿反复思量,才明白父亲句句是为我着想,是女儿年少不懂事,辜负了父亲一片苦心。还请父亲宽恕女儿。”


    云司齐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今日的云诺与那晚判若两人,又回到了原先那乖巧的模样。他伸出手虚扶了一把,迟疑道:“诺儿……你这是……”


    “女儿已经想明白了。”云诺抬眸,声音笃定,“女儿愿意嫁与大皇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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