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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不速之客


    “就是前几天的事情, 上头突然下的通知,现在裴让估计都回南城省团了。”


    林枝凑到乔宁面前,“你居然不知道?”


    “我……不知道。”


    林枝遗憾地挑眉, “我还以为你有小道消息呢。裴让琴拉得这么好,留学经历也没得挑,要不是有点隐情, 怎么可能被开,还偏偏卡在这么个尴尬的时候,就连新年演奏会都不让参加。”


    “我听说他的海拔都印出去卖票了……啧啧, 这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让资本家都不捞钱了。”


    简直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林枝的话在乔宁的脑门上飘来飘去, 无底的漩涡,把人整个吸进去。


    指节隔着古筝指甲攥紧衣角, 无意识地辗毛衣粗糙的布料。


    林枝自顾自地碎碎念, “诶,我跟你说, 听说裴让走了, 团里好多姑娘都可伤心了。那可是黄金单身汉啊!又帅又有才,听说好多小姐姐追他,还有好多人来民乐问你和裴让是不是……”


    说到这里, 林枝瞬间收声,尴尬地捂住嘴。


    还好乔宁心不在焉根本没听见, 随便敷衍了几句。


    彩排结束。


    乔宁把琴架子拎下台,拐角走到后台时, 从层层叠叠的演出服下掏出手机。


    艰难地用没带古筝指甲的尾指点开微信,划动找到陈祈颂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很少,几乎都是避无可避的交流。


    而且无论哪边都回复简短, 几乎看不出情绪起伏。


    简略到就算哪天账号被盗,骗子顶她号去骗钱。


    找半天也想不到这种冷淡的聊天记录对面,是她名义上的老公。


    乔宁抿唇,思索片刻后才把消息发出去:


    ——裴让被开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过了几分钟,没等到回复。


    乔宁觉得正常,毕竟陈祈颂也不是闲人,整天满世界跑也是常事,没时间看手机很正常。


    她没指望立马得到回复。


    直到后一场彩排结束,林枝在舞台对面朝她招手,“宁宁,指挥说能走了。一起吃饭去不——”


    乔宁点头,随手摁灭手机时,却扫见聊天框上,“债主”两个字变成正在输入中。


    她脚步一顿,盯着手机等了等。


    眼睁睁看着“债主”和“正在输入中”反复横跳。


    可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回复。


    直到下午的二次彩排完全结束,墙上的时钟走到傍晚七点整,指挥哈欠连天地通知可以走了。


    乔宁撑了撑酸痛的腰,大脑放空凭本能摘掉指甲。


    把古筝指甲放进包里时,扫见手机屏幕亮起,弹出来一条消息:


    ——乔宁,下楼。


    距离消息送达,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乔宁惊恐地抬起头,想起今天陈祈颂特别叮嘱,晚上六点半要回陈家老宅吃饭。


    一想起陈家老宅,乔宁就脑袋疼,控制不住地想林蕴如,还有总是疏离礼貌的陈叔叔。


    也不是他们对她不好,只是乔宁自觉和陈祈颂闹出了结婚这档子事,不知道在他们面前该做什么表情。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又把陈祈颂晾在一边等了半个小时。


    乔宁懊恼地按住脑门,指尖按在额头上泛开一圈白,“嘶——”长叹口气,不想面对现实。


    林枝三两下收拾好琴谱,“宁宁,你今天要回家吃晚餐吗?中午跟你说的那家餐厅就在附近,我请客,要不要一起……”


    话没说完,林枝一顿,戳在乔宁肩膀上的手立马变成虚握,抓着她激动地晃来晃去,“哎哟,我去!”


    “宁宁,你、你快看。陈少诶!”


    乔宁胸口一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台下。


    匆匆赶来的演奏团一众领导正和陈祈颂身边的赵助理攀谈。


    不知何时到的陈祈颂被围在中间,松散懒怠地坐在位上,光打在头顶,划过修挺的鼻梁,在模糊不清的脸上渲染开一片漫不经心的空白。


    他偶尔偏头,和来搭话的人说几句。


    崔老师凑到他面前,满脸堆笑地攀谈。


    不知说到什么,陈祈颂挑眉,视线往台上乔宁的方向看过来。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乔宁攥紧裙角,陈祈颂的视线毫无避讳地盯着她。


    片刻后冷嗤声,起身,漆眸幽冷地落在她脸上,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众星捧月出了门。


    林枝抓着乔宁的衣服,力气大到差点把人拉进怀里。


    “宁宁,宁宁,陈少怎么走了?”声音已经激动得变形,“你不赶紧追上去吗?”


    乔宁被林枝半架着站起身,谄媚地送下台,“宁宁你快走吧,陈少都亲自来了肯定是有事情。古筝我帮你搬就行,你就放心吧……别让陈少等久了。”


    垮在腰侧的包被林枝贴心地帮忙扶到乔宁的肩上,林枝推着人,一副送佛送到西的贴心模样。


    原本吵嚷的彩排现场安静下来,乐手们一边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乐器,视线一边往她们这边看。


    就连台下的高层,目光也略带打量和欣慰地落在乔宁脸上。


    几个乐手的议论声低低地传过来:


    “拜托,还真让她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乔宁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一傍就傍了个大的。”


    “艾巧不说她是三儿吗?不要脸花男人钱的东西,也就在外面装个光鲜亮丽吧。”


    “还敢提艾巧的事情呢?陈少明显就是要给她撑腰的,你想惹事?”


    说话的姑娘冷哼声,“不就是个三儿吗?能惹多大事,我就是看不上这种女的,以为长得好看男人把她捧着就了不起……其实出生就决定了她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


    这姑娘晃了晃手上的包,和乔宁今天背的是同一个牌子。


    而且款式更新,比乔宁背的贵一些,姑娘轻嗤,“——反正我爸妈从小就对我富养,就是不想让我做出傍男人手心朝上的事情。”


    说完,姑娘跨上包,一脸傲然地走了。


    剩下几个乐手交换眼神,“喂,要不要这么拽啊。说的就跟世界首富一样,背个包我还以为是背了个什么二环四合院呢。我看乔宁出门就随手拎个包而已,这几天随随便便换的包,都能开批发店了。”


    “哎哟,随便她吧。周然就是大小姐脾气,看不惯乔宁呗,反正不关咱们的事儿……”


    艾巧走的时候风言风语就不少。


    演奏团讨厌艾巧的人不少,但对乔宁这个空降的特权人也没多少好感。


    乔宁没空管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指节攥紧包带,尽量平静无波澜地快速往门口走。


    在心里祈祷着,陈祈颂可千万别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脾气搞事情。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幸好陈祈颂只是站在门口,赵助理撑着门露出一条缝。


    能看见陈祈颂站在后面冷着一张脸,埋头看手机。


    乔宁走过去的时候,陈祈颂才收起手机,一句话也没和她说,转头就走。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乔宁一路小跑才跟上去,“你走慢点行不。”


    陈祈颂没说话,冷着脸瞥她眼,“乔小姐,你还知道过来?”


    “……对不起嘛,你也看到了,我在彩排,实在没空看手机。”


    陈祈颂脚步一顿,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了,“没空看手机?”


    他嗤笑,“不是有空给我发消息质问我吗?”


    “我哪里质问你了……”乔宁小跑着跟在他旁边,“我态度很好啊。再说你看见了不也没回我。”


    “你要我回你什么。”陈祈颂突然停下,害的乔宁埋着头一下撞在他的后背。


    鼻梁一阵闷痛,眼前陷入漆黑。


    乔宁捂着鼻子抬头时,被陈祈颂抓住于手腕按在墙上,“你好几天都不见给我发一条消息,一发消息就是问裴让的事情。”


    “乔宁,你还想要我夸你干得漂亮吗?”


    “你,放开……你弄疼我了。”乔宁拧眉,纤细的手骨被陈祈颂轻而易举地攥在掌心,随着他阴鸷的眼神,掌心收紧,手掌的部分逐渐泛开一圈白。


    乔宁仰着头,艰难地瞪陈祈颂。


    趁陈祈颂气得不行,直接抬脚,踹他的腿。


    陈祈颂躲开,脸色更沉,“乔宁,你还要为他踹我?”


    “我就是想要你放开我而已。”乔宁吞口气,“陈祈颂,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结果陈祈颂直接甩开她的手,漆眸凌厉,温度零下。


    脸色沉得不像话,步子迈得越来越快。


    赵助理面如菜色,看天看地看灯泡,捂着耳朵装聋作哑默默越走越远。


    没人走在最前面开门,陈祈颂被挡在后台一扇防火门后。


    烦躁地推开,乔宁眼看门要关上,连忙加快步子要去顶门。


    眼看门要关上,门那边的陈祈颂突然把门撑得更开,长腿抵在门边,躬着身子,不爽地垂头。


    “跑什么,怕我不给你开门?”


    “嗯?”陈祈颂脸色沉得可怕,舌尖抵在牙关,“裴让不给你开门是吧。”


    乔宁刚想缓和两句说谢谢,这下又被陈祈颂气得不行,“你又说到哪里去了……”


    陈祈颂堵在门口不让走,乔宁瞪他,“你神经啊?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不好好说话?”陈祈颂冷哼,“你早上说了什么?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我说了什么?”乔宁疑惑地皱眉。


    赵助理缩在墙角,听着两人说话,一次比一次缩得紧,就恨不得从地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赵助理硬着头皮跳出来,“陈总,乔小姐,我先下去开车。你们慢慢吵……啊不是,你们慢慢来。”


    说完,赵助理头也不回,就跑走了。


    直到两人上了车,陈祈颂都闷着头快步走,一句话都没和乔宁说。


    上了车,赵助理察言观色递过来本资料,“陈总,这是刚才跟您提的事情。那边急着要决定……”赵助理小心翼翼地看了乔宁一眼,“您现在有时间看吗?”


    陈祈颂依旧没好气,脸色冷得像一块冰,“你直接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高高在上


    赵助理又看了乔宁一眼, 清了清嗓子说,“沈总那边的事情落实了。沈总果然心急,把明年两个季度的预算全都投在了3D医疗打印零部件, 他急功近利自以为看准了时机,对涨价的原料照单全收,现在资金全都陷进去了……”


    “我刚才已经打电话跟下面的子公司确认过了, 我们的标书能拿出更高的质量和更低的价格。沈总那边根本拿不出有竞争力的价格。他要么自割腿肉亏本儿把东西卖了,要么就等着东西堆在仓库拖死资金链。”


    说到这里,赵助理声线压低, 小心翼翼地问道,“沈氏也有您的股份, 咱们真要不留余地吗?”


    其实他不止想问这个,毕竟沈不遇也是陈祈颂的表弟, 他不确定该不该下死手。


    “这才哪儿到哪儿。”陈祈颂只是静静地听着赵助理, 似乎对一切的发展都了如指掌,所以没什么好评价的, 见赵助理迟疑, 神色淡漠道,“这点钱对沈氏不算什么。”


    “至于我那个表弟……”陈祈颂轻嗤,“有本事拿钱养对手, 还敢把手伸到高层,就该想到今天。”


    乔宁没插话, 他们说的商业上的事情她都听不懂。


    再看陈祈颂表情严肃,她就更不想听了, 害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惹祸上身。


    乔宁安静地等着,等待间隙掏出手机,给苏舒去了条消息:


    ——裴让现在在哪里, 你知道吗?


    忐忑地咬着指甲,乔宁已经尽可能委婉。


    三个人的群里好几天都没人说话,乔宁也拿不准苏舒究竟知不知道裴让的事情。


    苏舒应该开着电脑在加班,回复的倒是很快:


    ——你都知道啦?


    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又闪,苏舒措辞半天才发消息过来:


    ——哎哟,我最近年底赶工程实在是太忙了,本来打算年假约你出来再问你这些事情的


    ——反正大概就是,裴让突然被演奏团开了,我大概能猜到可能跟陈祈颂有关系,但是裴让不想让你夹在中间难办,就没跟你提,也不让我告诉你


    ——宁宁,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啊?陈祈颂为什么突然针对裴让,还搞出这么大阵仗?


    想着乔宁和陈祈颂平时那个样子,苏舒又很快补充: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裴让那边回了南城也挺好的,听说正好碰上国外音乐学院的师哥乐团缺人,请他去当了小提琴手,那乐团也不错,虽然不是什么国家队,但是挺有名气,不愁卖票……


    苏舒没有怪乔宁的意思,还一个劲地帮她找借口。


    落到乔宁心口,像是一块块石头堆上去,压得更不是滋味。


    裴让怎么可能不在乎北城演奏团的职位,那可是国内所有乐手梦想的殿堂。


    裴让回国可是顶着天才小提琴手的名号风光地入职,现在居然因为某人的一句话走了。


    她以后又怎么能坦然地面对裴让。


    一股火气在乔宁的心间流转。


    乔宁的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安静地等着。


    直到陈祈颂眉宇的结松开,拿着钢笔干脆地在纸页划上笔迹,干燥的纸上沙沙的声音停止。


    乔宁吞口气,见缝插针问道,“裴让的事情,没商量了吗?”


    “嗯?”陈祈颂声音很冷,幽冷的眸子跟着落在她脸上。


    眼神还带着工作时严肃的余韵,俨然一副“说一不二陈总”的架势。


    乔宁有被吓到。


    和陈祈颂结婚的时间不长,但乔宁知道,他不会拿工作时的状态来对家里的人。


    一次都没有。


    所以直接对上那张线条冷峻绷紧,眸光晦暗的脸色。


    即使她心里也冒火,但下意识还是害怕。


    “怕什么?”陈祈颂眸光一瞬不瞬,睫羽压低,像是块沉静的琥珀石。


    他慵懒地把胳膊肘搭在窗边,勾出一抹温和的笑,让刚才的阴鸷仿佛只是个幻觉。


    而是阳光而坦荡的丈夫,在关切妻子的心绪。


    乔宁愣怔。


    下一秒,陈祈颂果然又变了脸色,“害怕,那你就别惹我。”


    他沉声道,“不就是让裴让滚出北城,你再多说几句,我不介意让他更惨一点。”


    合同被他烦躁地砸在椅上,长腿散漫交叠,男人侧影望向窗外。


    一副生人勿近,乔宁更是滚开的表情。


    说的话毫不避讳,直接默认了就是他本人授意,才会让裴让突然被演奏团开除。


    小赵助理见势不妙,拿了合同转身就开溜。


    陈祈颂眼神示意,司机发动车子,黑色轿车平稳驶上通往陈家老宅的路。


    车内只剩下白噪,乔宁吞口气,“你凭什么把裴让赶出演奏团,你又凭什么逼着他离开北城!”


    “陈祈颂,你没觉得你在我们面前的姿态太高高在上了吗?”


    就像以前,林怀川一句话,她就被演奏团开除。


    那么现在陈祈颂的做法,和林怀川又有什么区别。


    陈祈颂不说话,乔宁就气得拽他的胳膊。


    拽不动,只好双手按在他的手臂上,生气地晃,“喂,陈祈颂你回答我,为什么要针对裴让……你平时欺负我就算了,你干嘛还要整他啊,难道只要是我身边的人你就看不爽?”


    “我欺负你?”陈祈颂挑眉,视线不可置信地落在她脸上。


    覆着交错青筋的手也跟着攥在乔宁的脸上,用力,迫使她扬着头,“乔小姐,你倒是说清楚,我怎么欺负你了。”


    乔宁闷着没开腔,落在她下颌的指节就收紧一分。


    陈祈颂拧眉,面庞生冷,化开了浅于表面的倦意和懒怠,“说话。”


    “你还没欺负我?”那张小脸上除了瓷白,还透出几分愠怒的红意,“你永远这么专断,什么事情永远都是你说了算。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其实陈祈颂——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喜欢!”


    乔宁每多说一句,陈祈颂的脸色就多沉了几分。


    陈祈颂沉着脸没搭腔,长腿烦躁地交叠,咔吧一声打开火机。


    火苗攒动着刚要引燃香烟,又被陈祈颂烦躁地丢到一边,“哦,你是这么想的。”


    陈祈颂神色平静,眼眸在车窗光景下含着点冷淡的眸光,“原来你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乔宁瞪大双眼,把抱枕朝他丢了过去,“陈祈颂,你真的很讨厌!”


    陈祈颂没躲,丢过去的抱枕砸在脸上。


    杂碎了表情,眉眼一瞬不瞬,染开一片漠然的怒意。


    “停车。”


    “先生,可是……”


    “我叫你现在就停车!”


    车轮和马路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陈祈颂开门下去,车门“砰——”摔上。


    车子停在老宅下的盘山公路上,陈祈颂悄没声,长腿懒怠倚在山崖边,终于把指尖夹的烟点燃了。


    暮色降临,星火点点。


    指尖的烟头星火攒动,他深吸口气,云雾升腾,把整个人笼在烟雾里。


    看不清表情,也说不清神色。


    “高高在上?”


    陈祈颂将烟头踩在鞋底,烟火熄在一片昏暗中。


    他拽着乔宁,烟雾缓缓喷洒在乔宁脸上,“什么叫高高在上,乔小姐,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乔宁鼻尖一酸,眼眶慢慢泛起一圈红意,“……为什么要针对他,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陈祈颂冷笑声,“我欺负人,还需要给理由吗?”


    陈祈颂掌心向下垂着,攀上她纤细的手骨,蜷曲,死死攥住。


    用力到指尖泛开一圈白,眼色却是凌厉威严的,“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他,一个字也不许提。”


    他嗤笑声,挑眉,声色俱厉,“不然——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做什么?


    只要是陈祈颂想做的事情,他百无禁忌。


    乔宁从不怀疑。


    陈祈颂放开她,头也不回上了车。


    乔宁跟在后面,疲倦地缩在车边,刚彩排一整天真的头疼,眼睛很干,鼻子也泛着酸。


    有点想哭。


    车子很快停在老宅门口,厚重的黄铜色大门缓缓拉开。


    佣人早就候在门里等着接人。


    乔宁叹气,揉了会眼睛。


    深吸口气逼着自己恢复平静,刚要起身,又被陈祈颂按住。


    略微粗粝的纤细指节蹭过她的脸颊,“你哭什么。”


    他冷着脸,“都到地方了,今天人很多,你要他们都看着你哭吗?”


    陈祈颂脸上没什么表情,唇线绷紧。


    乌发一丝不苟全部束至脑后,在老宅门口昏昧光线下泛着一圈古铜色光彩。


    乌瞳一闪而过的戏谑,像是压垮乔宁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伴随着老宅熟悉清丽的腊梅香味,让她回忆起中学时期。


    陈少看见她时总是一副玩味的表情。


    丝绸睡衣松垮地挂在身上,慵懒地露出利落的锁骨,从红木色的旋转楼梯里走下来。


    戏谑地盯着乔宁怯懦眼睛里明显的红痕,声线懒散地来勾她,“喂——你哭什么。”


    “谁欺负你了?那边来吃饭的人这么多,你就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陈祈颂看着她,乌瞳全是好奇。


    似乎在欣赏眼泪从乔宁脸上滑落,伸手去接,又嫌弃地擦到她的衣服上。


    少爷假期的午后是闲散且百无聊赖的,所以有充足的时间挑逗她。


    他揪着人去了宴会厅门后,戏谑开口,“玩个游戏呗。”


    “你给我指出来,谁欺负你了。”


    “不说话?不说话就没意思了。”陈祈颂失望地叹气,转头死死揪住乔宁的后衣领。


    恶劣地笑起来,“不说话我就把你推出去,让大家都看看,看着你哭。”


    ——“陈祈颂,你浑蛋!”


    陈祈颂埋头找东西时候,乔宁拿白眼看他。


    陈祈颂刚拿出一包纸巾,乔宁直接抢过来,砸在他脸上。


    陈祈颂没防备,被纸巾砸在额头上,“乔宁,你丫长本事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装模做样


    老宅, 宴会厅。


    欧式玫瑰花窗覆上层厚重的丝绸窗帘,外面一片肃杀的寒冷完全隔绝在外。


    地暖和暖气同时工作,整个厅内洋溢着春天般的温暖。


    乔宁跟着陈祈颂走过去时, 蕾丝桌布堆叠的长餐桌边,佣人们正排着队端上各色中西餐点。


    陈叔叔不在,林阿姨一个人坐在主位上, 招呼餐桌边几家已落座的客人。


    临近新年,陈家一向是热闹的,走亲访友往来寒暄巴结的, 没有一天断过。


    就连今晚“一家人”的聚会,桌上也坐满了突然造访的亲戚。


    “阿颂……宁宁,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前菜都上了三遍了,我正要派管家去接你们呢。”见到陈祈颂, 林蕴如满脸堆笑, 视线划到他身后的乔宁脸上,又微妙地凉了几分。


    乔宁习惯察言观色, 一进了陈家老宅的门往事涌上心头。


    下意识往陈祈颂身后缩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被不爽的陈祈颂抓个正着。


    手腕瞬时被人攥住,连带着人也往怀里栽了步,手上的力气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拽断。


    陈祈颂脸上的微笑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疏离礼貌, “害怕就知道找我了?”


    他压低声音,嗓音沉得发哑, “嗯?”


    乔宁拧眉不说话,陈祈颂拽着她的手发力, 把人往前面推。


    在她差点失礼地栽倒前,又用力把她拉回到怀里。


    抬头。


    陈祈颂笑得恶劣,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脖颈, 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把人护在怀里,“宝贝,走路小心点。”


    声音是温和的,加上脸上完美坦然的微笑。


    桌上好几个表姐妹都八卦地笑着盯着他们看。


    “……”乔宁被盯得起鸡皮疙瘩,趁着没站稳,狠狠踩了他一脚。


    陈祈颂不遑多让,拧眉,落在她腰上的手用力。


    两个人就这么“如胶似漆”地落了座。


    珠翠满身的表姑陈润秋乐呵呵地开口,“哎哟,newlyweds嘛,刚结婚的新人路上有事情耽搁来晚一点也正常。要我说啊,咱们这群老家伙,也不懂年轻人的事情,管也管不了,就不要多嘴了。”


    陈润秋说得八面玲珑,重音却落在“管教”上,多了几分揶揄。


    自从林蕴如嫁进来,这位小姑子就没有一天看她顺眼。幸好陈润秋定居英国,鲜少回国。


    好不容易回国,自然少不了一番唇枪舌战。


    陈家这桩婚事瞒得住外人,瞒不住陈润秋。


    别人都是想笑不敢笑,陈润秋偏偏要在林蕴如脸上大声笑。就这么一个继子,从小当祖宗供着,这林蕴如摆足了继母架势要给这位太子爷选个无可挑剔的千金大小姐当妻子。


    结果有什么用?


    人家陈祈颂,一点面子不给,转头娶了半路捡回来的便宜养妹。


    就这么一桩事,够豪门圈私底下茶余饭后一整年。


    陈祈颂和乔宁进来前,陈润秋就明里暗里笑了几次,林蕴如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陈润秋一点不怕,桌上别人不敢动筷,她偏偏端着雪梨汤不紧不慢地啜饮,“蕴如你呀,脾气还是急,小辈有些事情管不住就不要管了呀。”


    餐桌上安静得只剩下汤勺和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


    林蕴如当场脸色就挂不住,只是当着陈祈颂的面不好发作。


    笑容只好不尴不尬地挂在脸上,装作听不懂。


    白着脸给乔宁使了个眼色。


    乔宁意会。


    下意识垂眸,乖顺地站起来要去接佣人端上来的甜汤,“林阿姨,我……”


    还没起身,被身侧的陈祈颂按住。


    陈润秋嘴快一步,扑哧声笑出来,“宁宁,你怎么回事?结婚这么久了,还没改口?按理说,你以前不就该喊蕴如一声妈……”


    “你说什么?”陈润秋嘴里那句“妈”还没来得及完全说出口,陈祈颂冷声打断她。


    乔宁已经被他拉着重新坐回到原位。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陈祈颂的脸上。


    天生的好皮囊让他的伪装轻而易举,叫人即使早就撞破了他本身的恶劣嶙峋。


    也偶尔会被偶然眼前的平和蒙蔽。


    所以当他沉着脸,笑容没几分温度,修长指节烦躁地敲着桌面时。


    反差之大,让人倒吸口气。


    在场人被这么一提醒忽然神经通畅,想起这位爷才是桌上的定时炸弹。


    陈润秋瞬间没了气焰,过了几秒才不尴不尬地解释,“嗨呀,是我说错话了。”


    陈润秋家的儿子也连忙帮腔解释,“妈,您这是犯晕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餐桌上一片安静,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林蕴如愣了下,脸色依旧难看。


    碍于陈祈颂,装出副温和笑脸,敷衍过去。


    陈祈颂没接话,换上公筷,给乔宁夹了块桂花糖年糕,轻声细语哄,“特意让后厨加的餐点,多吃。”


    裹满蜜糖的年糕软绵绵落在碟子里,乔宁抿唇没说话,也没动碟子里的菜。


    在陈家的长辈面前,她习惯闷着不说话,尽力降低存在感。


    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瓷勺拨弄汤碟里的甜汤,最后没吃几口。


    陈祈颂干脆把年糕喂到她唇边。


    声线慵懒随意,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喜欢吃的都堆满盘子了也不见你动一口,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嗯?老婆?”


    他声音很轻,尾音沉得发哑。


    却很温柔。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大家听见。


    几个表姐妹伸长耳朵,嘻笑着往这边看。


    陈祈颂似乎毫无察觉,又夹了几次菜。


    乔宁不吃,就固执地喂到唇边,故意等乔宁的耳根子泛红,不得不张嘴把菜咽下去,这才满意微笑。


    乔宁在桌子底下推他,“陈祈颂,够了……别人都看着呢。”


    “看就看呗。”陈祈颂挑眉,又用刀叉把牛排切成小块喂过来,“老婆,你怕人看?”


    陈祈颂刚才就发现,他喊一句“老婆”,乔宁耳朵上的薄红就多几分。


    于是饶有兴致,故意要喊。


    越喊越腻歪,一边叫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朝她戏谑挑眉。


    非要演一出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给桌上人看。


    “老婆,吃虾吗?”


    “老婆,这个糕点吃两遍,是喜欢吗……小刘,让厨房再给我老婆做一份。”


    “老婆,你盯着我看做什么,老婆你的脸好红啊。”


    乔宁忍无可忍,在桌下踩他的脚,“陈祈颂,你玩够了没!”


    谁知下一秒,陈祈颂往她怀里一倒,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朝她恶劣地笑,“老婆,脚突然好疼。”


    表姐妹们看得入迷,干脆饭都不吃了,鹌鹑样缩成一团无声尖叫。


    林蕴如在长辈们面前打圆场,“我家这俩孩子从小感情就好。宁宁在我家,也是从小当儿媳培养的。所以阿颂刚回国定下来就急着结了婚……我们也不知道外头那些风言风语都是怎么传出来的。”


    “反正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我们陈家向来行得正坐得端。”


    陈祈颂表了态和乔宁打得火热,桌上亲朋自然不敢开罪,只好交换眼神,微笑应和。


    酒过三巡,陈润山身边的佣人过来找人,“先生说,要少爷过去一趟。”


    陈润山推脱身体不好,感冒发热,一晚上没露脸。


    态度显然,一向儒雅爱拿乔的陈先生,没少为这桩荒唐的婚事发愁。


    今晚干脆不露脸,态度微妙也没人敢问。


    陈祈颂眼色沉了沉,点头说好。


    慢条斯理将餐巾撂在桌上,微笑着朝乔宁点头,“老婆,我过去一趟。”


    还没挪步子,他又顿了顿,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有什么事情就让佣人过来找我。”


    林蕴如闻言心知肚明,妥帖地朝陈祈颂招手,半开玩笑道,“能有什么事情呀。宁宁在这里有我看着,还能有人敢欺负她不成?”


    几个表姐妹也亲昵地围着乔宁,要拉她去刚修缮完成的后山玩,“哎哟表哥你就放心去呗。嫂嫂对老宅那么熟,还有我们带着一块玩,根本不会无聊的啦。”


    陈祈颂这才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家后山。


    管家听说几位小姐要来玩,吩咐人开了一路上最雅致的景观灯。


    星火点点,勾勒出中式岸堤回环曲折步移景异的曲线,隆冬雪降,给清雅简约的景观添了几分银装素裹的隆重。


    乔宁吸了吸鼻子,在湖中心的凉亭角落坐着发呆。


    凉亭八面通风有点冷,乔宁敛了把外套,将拉链拉到脖子下面,尽力不让凉风灌进来。


    身后远远在屋子里等着的佣人看见,抱了个毛毯过来给她裹上。


    等到暖和后,乔宁微不可闻地叹气,疲惫的大脑里稍休息就想起林阿姨刚才欲言又止的脸色。


    乔宁感觉更累了,只好强迫自己去想明天新年演奏会的谱子。


    崔老师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明里暗里邀请陈祈颂明天出席观看。


    可陈祈颂明显还没消气,还有裴让的事情,简直全都稀里糊涂地搅在脑袋里。


    千头万绪,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烦恼。


    乔宁吞口气。


    几个表姐妹在结了厚冰的湖面上滑冰车,打闹成一团。


    表妹招呼乔宁,“嫂嫂,来一块玩呗,小时候冬天就爱在护城河上溜冰,长大都好久没玩了。嫂嫂,我记得你是南方人吧,快来我们带你体验下咱童年回忆。”


    另一个搭腔,“嫂嫂不愿来就别强迫她来呗。我看呐,要是你把嫂嫂带摔了,表哥肯定不会放过你。小心表哥不高兴,连带你老爸扣你零花钱。”


    “啊~那还是不要了。”表妹缩回去玩了会,又被推着送到乔宁眼前,满眼期待地凑过来,“嫂嫂,你跟我们说说呗,你是怎么搞定表哥的?”


    闻言,另外几个姑娘也兴奋地凑过来,“嫂嫂,你真牛。我们一看见阿颂心里都发毛,你是怎么跟他在一起的?还让他对你那么好,我还以为能跟颂哥在一起的人就跟哥斯拉一样不存在。”


    “呃……”乔宁懵然回神,挠了挠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顺其自然


    “就是……顺其自然就在一起了。”


    乔宁缩成一团, 视线不自然地垂着,用指尖撵住羊绒毛毯上的流苏。


    “顺其自然?哎呀嫂嫂你就告诉我们嘛。我刚还和小雨妹妹说呢……”表妹捂着嘴凑到乔宁耳边,笑声如银铃, “小雨妹妹最近有个贼难搞的crush,我就跟她说,这事情你得跟嫂嫂取经。”


    “——毕竟, 嫂嫂连藏獒都能训成萨摩耶,有嫂嫂帮忙,婶子也不会每天头疼嫁女了。”


    话音未落, 被小雨娇嗲的一记眼刀,“喂, 叫你乱说,八字还没一撇, 你要不要嚷嚷到全世界都知道。”小雨红着脸, 反手把人锁喉,朝乔宁陪笑, “嫂嫂, 其实我们就是好奇你们的爱情故事。”


    “……”乔宁敛目。


    和陈祈颂的故事算不算爱情故事,她拿不准。


    “表哥那么傲气个人,突然成娇夫了整天甜甜蜜蜜的。听我老爸说, 表哥每次出国都满世界给嫂嫂买礼物呢。”几个小姑娘都捧着脸凑到乔宁面前撒娇,“哎哟嫂嫂你就说说嘛, 我们都快好奇死了。”


    漫无边际的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洋洋洒洒, 笼罩一切,打落了腊梅透亮的花苞。


    太阳穴有点疼,吸了吸鼻子, 乔宁感觉,她一定是感冒了。


    蜷着身子抱住脚,视线在几个人前被挤得无处遁形,只好尽量官方得体地说,“可能,就是合适吧。”


    “啊?”小雨撅嘴,有点幻灭,“怎么会是合适啊,表哥对你很好啊,我觉得表哥很喜欢你。你们不是以前就……”


    话没说完,被表姐拽了一把衣角。


    小雨吐了吐舌头,躲到后面,“抱歉,嫂嫂。”


    “没事。”乔宁头昏脑胀的心不在焉,按了按太阳穴。


    把手放下,乔宁心绪地移开视线,刚抬起眼,视线在空中和陈祈颂相撞。


    他不知来了多久,墨色的伞堆叠满雪花。


    跟着他的动作,雪堆簌簌地落在泥土上。


    雨伞在他的脸上留下一半翳影,远远的只能看见薄唇绷成一条冰冷的线。


    手柄上的手背发力时爬满青筋,随着墨色伞布向后移开,漆眸怔怔,毫无温度地落在乔宁脸上。


    “陈祈颂……”


    陈祈颂没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乔宁丢开毛毯,噌一下站起来追过去,“你等等——”


    陈祈颂没理,乔宁尴尬地看眼几个表姐妹,“抱歉,失陪。”


    急匆匆地追着男人的身影冲出去,陈祈颂没有一点等她的意思。


    身后几个小姑娘声线如银铃,窃窃私语追在身后,落入雪堆:


    “表哥怎么臭着一张脸啊,连嫂嫂都不理,这两人不会闹什么别扭了吧?”


    “不会吧,刚才在饭桌上还那么腻人,总不能都是演的吧。”


    “还敢说?小祖宗们小声点吧,一会表哥听见了不是找死!”


    “陈祈颂,你跑什么……等等我。”乔宁细弱的声音,落进雪堆里,消失不见。


    看着男人冷硬的背影越走越快,呼吸冒出的白气几乎要和雾蒙蒙的天色融合。


    乔宁追不上,脚一滑摔在地上。


    挣扎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停在结着薄冰的地面喘息。


    刚缓两口气,被不知何时折返的陈祈颂拽着胳膊拉起来。


    黑色的伞撑在头顶。


    “你是不是蠢,在家里走两步都能摔。”


    他脸色差得要死,厉色视线落在一边的佣人脸上,怪他们见路上都是雪也不赶紧来扫。


    怪天怪地,就只有他最善良。


    乔宁打他让他闭嘴,“那不是你非要走那么快,我叫你你还不停。”


    “雪下那么大,守着在这里扫不是要冻死人家。”


    “是,你对他们都很好,知道考虑人家冻不冻。”


    “那……其实我也考虑你冻不冻。”乔宁眨了眨眼,踮起脚,柔软的掌心包裹住陈祈颂的耳朵。


    琥珀色的瞳仁灵动轻盈,当昏昧雪雾盖住满溢的月色,纤长睫羽下的眼神又是那么沉静。


    像看不穿又捉摸不透的深潭。


    很快,乔宁就感觉到掌中的耳根泛着烫意。


    陈祈颂身子僵了僵,“乔宁,你又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乔宁喘匀了气,缓缓地说,“陈祈颂,裴让的事情真的没商量了吗?”


    陈祈颂冷挑眉。


    乔宁按住他的衣角,挡在他扭头要走的方向,“我知道,今天跟你说话的语气不太好,惹你生气了。但我也是音乐生,我知道进北音一路走来有多难……”


    陈祈颂冷冷推开她要走。


    乔宁心一横,从后面抱住他。


    她个子不算矮,却比陈祈颂矮许多,尽力抬手抱住他的腰。


    整个人也跟着紧紧贴在他背后,一瞬间,沾了点雪花的柔软毛呢布料抵在鼻尖,连带着隐约的檀木香味萦绕在吐息间。


    陈祈颂怎么甩她的手都不放,乔宁把头埋在他的后背。


    几乎能感觉到两个人共振的心跳。


    “我们努力了十多年,就是为了站在这个舞台上。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让无辜的人放弃梦想,我真的做不到坐视不理……”


    陈祈颂一愣,微凉的指腹一根根掰开缠在他腰间的手指。


    薄唇轻启,“第一次。”


    “什么?”


    “这是你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


    陈祈颂转过身,竹节般骨骼分明的指节落在她的下颌,迫使她仰头和他对视,“就为了那个野男人?你跟我是合适,那跟他呢?就是爱情是吧。”


    乔宁拧眉,“陈祈颂,你说什么有的没的。”


    她有点急了,“我真的只是和你就事论事,我和裴让没你想的那些关系。你就不能心平气和听我说两句话么……”


    陈祈颂脸色冷得像霜,连伞也不打了,任由雪花落在他的发梢,眉宇,肩头。


    昏暗的冷蓝色月光落在冷硬的面部轮廓上,脸上的表情是冰冷的,恶劣的,高高在上的。


    乔宁的瞳孔微微颤抖。


    果然,下一秒她就听见自年少时就缠在她耳边,霸道而决绝的嗓音,“不能。”


    “白天警告过你了,你提那个野男人的事情只会让我生气。”


    “我生气,就该有人付出代价。”冷冽冽的光线下,陈祈颂嗤笑声,“你明天可以去打听下,我打算马上再送那个姓裴的一份大礼。”


    “陈祈颂,你要干嘛!”


    陈祈颂静静地欣赏乔宁气得面色瞳孔,鼻尖泛起一圈红意。


    然后冷冷地笑了。


    他没回答,招呼摆渡车送乔宁回前面的别墅,“如果你要说让我生气的话,我建议你闭嘴。”


    “陈祈颂,你浑蛋!”


    乔宁气得后退步,愤愤地目送陈祈颂吊儿郎当的背影消失在雪色中。


    简直是神经病。


    摆渡车停在面前,她才看见,孙漫琪从车上下来。


    她下意识又后退步。


    孙家和陈家有点远房姻亲关系,孙漫琪从小就经常来家里做客,是林蕴如看着长大。


    也许就是因为这点亲厚,孙漫琪每次来拜访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仿佛在她面前,乔宁才是陈家的外人。


    将手袋丢给佣人,孙漫琪朝乔宁招手,“婶婶找你过去说话。”


    乔宁吞口气,掐掌心收敛住刚才的心绪,慢吞吞地爬上摆渡车,“好的。”


    车子启动。


    老宅在半山腰,枯枝映蔽。


    园林有些小道很窄,藏在堆叠的树影下,在车影下又叠满层层交错树影。


    冬季的摆渡车是全封闭的,乔宁原本觉得很冷,可还是打开了这边的窗。


    冻得泛白的指尖落在窗台上,有雪花落在上面化成水。


    挺冷,但也许是感觉嗓子有点疼,吹点风能让她感觉舒服一点。


    乔宁缩在左半边,心情差不想孙漫琪寒暄,就干脆不说话。


    况且中学时每次遇见孙漫琪都没好事,不是把她当丫鬟使唤,就是当众奚落给她难堪。


    两个人积怨已久。


    倒是孙漫琪先开口。


    “乔宁,没想到你还在这里哦。”语气里的挑衅藏都藏不住。


    懒洋洋地摆弄着发丝,视线和乔宁相接时,她挑眉。


    “……”


    “看来你还挺喜欢陈家的,一待就是这么多年,以前当养女……现在都快成女主人了。要我说,我都羡慕你命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麻雀,突然一下就飞上枝头了。”


    司机动作一僵,和副驾交换个眼神,大气不敢出。


    乔宁吞口气,竹节般的指节轻点,淡淡回复,“哦。”


    好烦,一个个怎么都这么烦,全在今天搞事情。


    抬眸,漂亮的眉宇静静地盯着孙漫琪。


    孙漫琪被梗了下,不可置信地瞪她。


    明明敛着神色,反倒更显出几分不可侵犯的淡漠。


    像不显山露水的毛笔作品,时隔多年,终于练出流畅锋利的笔锋。


    孙漫琪不可置信地挑眉,“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是吧?”


    乔宁沉默着扭过头。


    孙漫琪顿了口气,“我就是看不上你这种人,爹妈是谁啊?腆着脸就敢往前面凑,现在用手段上位了,嫁入豪门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是吧?”


    乔宁动作一顿,瓷白的眼下皮肤泛起一丝红。


    “那你是哪种人?皇亲国戚吗,大清都亡了你爸妈又在哪里当皇帝?”


    她很少这么尖锐,说完话声线还是抖的。


    不过不是因为恐惧,单纯就是厌恶,憎恨,像被踩住底线的猫,要挠人。


    “乔宁,你!”


    司机及时喊停,“太太,小姐,到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装聋作哑


    白手套拉开车门, 司机埋头藏住额上隐隐的水渍。


    不知是发梢的雪化了,还是如坐针毡憋出来的汗。


    一路无言,佣人领着两个人往里进。


    推开一扇又一扇厚重的木门, 静谧的只能听见大雪细细簌簌,和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佣人都被撤走的差不多了,还剩下几个拎着打扫工具的佣人埋头往外面走。


    撞上乔宁和孙漫琪时淡淡地微笑点头。


    又在察觉孙漫琪黑沉的脸色后仓皇逃开。


    会客厅大门拉开, 孙漫琪后退步,冷哼声,“进去吧。”


    她环抱着手让出路, 眼神里透出点玩味,终于找到机会回击刚才摆渡车上的口角, “像你这么忘恩负义的心机女,婶婶估计早就后悔把你留在陈家了吧。”


    “你还真是好运气, 死了爹妈就能死皮赖脸赖进陈家, 我要是你,就该把婶婶供起来每天磕三个头, 别以为有个好皮囊就能在陈家说得上话了……”


    乔宁淡淡地听着, 除了嵌入掌心的指甲尖,没有一点表情,更没有孙漫琪想从她脸上看见的愤怒。


    死了爹妈就能赖进陈家。


    乔宁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


    比这更过分的她都听过。


    每次回南城, 把她当皮球和累赘推来推去的舅舅姑妈,都争抢着要把她接回家小住。


    传闻中北城陈家的财力物力, 落在几家亲戚的脑海里,成了人人都能分一杯羹的金山银山。


    从前的嫌弃变成了谄媚, 高高在上也因为一点不可预见的利益变成了摇尾乞怜。


    但乔宁知道,无论在她面前多么热情。


    在他们的口中,她依然是克死爸妈飞上枝头的麻雀, 是倒门楣的扫把星,如果陈家把她赶出门,没有一个亲戚会收留她。


    相比之下,林阿姨是唯一愿意收留她的人。


    她怎么能忘恩负义。


    深吸口气,推门进去,乔宁对上林蕴如的视线。


    林蕴如和陈润秋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


    门半掩着,孙漫琪刚才的话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两人之间原本就安静的空气变得更加微妙。


    会客厅松软的红色牛皮沙发上,林蕴如拎着陶瓷茶杯的把手,递至唇边,唇角多了几分笑意。


    陈润秋说的直白,“怎么,大晚上的找乔宁过来,就是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给自己找回场子?”


    “……我以为你对她至少有点同情心,毕竟你和她,不都是一类人么。”


    陈润秋皮笑肉不笑,慢条斯理地摆弄指间的翡翠,“——真不愧是你一手带大的崽。”


    她不喜欢林蕴如,连带着也要损上乔宁几句。


    反正陈家养女上位的事情虽然被人强行捂了嘴,实际上圈子里谁不知道,只是不敢说罢了。


    她就要说,非要说。


    反正是被娇宠长大的陈家女,就没陈润秋不敢说的话。


    气得林蕴如眼尾升起一阵红晕,找回脸面,“自然是我一手带大的崽,阿颂和宁宁,不都是我膝下长大的么?现在阿颂接手陈家的产业做的这么好,我何须找什么场子。”


    陈润秋冷笑两声,“说的好听,有一个人认你吗?”


    乔宁及时走来打断,“林阿姨,姑妈。”


    “乔宁,你来啦。快坐。”林蕴如微笑着先开口,肌肉牵动眼角的细纹,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叫你来呢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年后是你父母的忌日,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想怎么操办。”


    安静的房间里一声脆响,林蕴如将茶杯放回茶碟,视线试探地落在乔宁脸上。


    乔宁吞口气。


    早知道在陈家免不了一顿鸿门宴,婚后也尽量装鸵鸟躲着陈家走。


    眼下的情况,还是让她头疼。


    林蕴如:“虽然以前这些事情都是我来操办。但你来我们陈家也这么多年了,现在又是陈家的儿媳,跟阿颂感情又那么好,说不准以后陈家的家事儿都要你来做主了,当然事事都要问问你的意见了。”


    “……”乔宁扫眼姑妈,低眉顺眼道,“林阿姨,陈家的事情您做主就好。”


    林蕴如这才满意地颔首,又过来拉她的手,把茶杯递给她,“阿宁,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不过就是叫你过来唠唠家常。你十多岁就被我收留进了陈家,早就算是我的女儿,你和阿颂的婚事之后,咱们都好久没这么说说话了。”


    乔宁接过茶杯攥在掌心,上目线垂着,琥珀色瞳仁汪着看不清的情绪。


    其实就算是中学寄养在陈家的时候,乔宁也很少和林蕴如亲近。


    陈家养个孩子,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情。


    陈先生和林阿姨,每个月几乎都在不同国家来回跑,家里能说上话的,除了熟悉的保姆。


    就只剩下,纠缠不止阴晴不定的陈少。


    “……”乔宁抿唇,看向窗外。


    壁炉滚烫地燃烧着,火舌撩动,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


    明明应该让人觉得温暖的白噪,偏偏此刻搅得人心不宁,心头一股燥热。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感激您。” 乔宁看见摆在林阿姨旁空掉的茶杯,走过去给她倒水。


    陈润秋冷冷地看着。


    乔宁纤长而根根分明的睫毛垂着,在小巧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一片影。


    乖巧地弓着身子,手脚都纤长好看,又偏偏不卑不亢,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杯倒水,连茶水落入茶杯的声音都不急不缓。


    陈润秋收回目光。


    其实她不讨厌乔宁,可她偏偏是林蕴如带进陈家家门。


    想起大哥再娶的这位嫂子,陈润秋就不得不想起陈祈颂的生母,沈亦书。


    那是位极其符合想象的大家闺秀,温柔、善良、明媚。


    最重要的是,她是陈润秋昔年好友。


    陈家当年的丑闻闹得这么大。


    自林蕴如嫁进陈家那天起,陈润秋就不可能把她看顺眼。


    陈润秋冷哼声,刚才看了半天戏,这时也皮笑肉不笑地递了个眼神。


    示意乔宁给她也倒上茶。


    这时,林蕴如捏着茶杯半开玩笑道,“既然喝了改口茶,什么时候改口?”


    当着陈润秋的面,林蕴如的胆子也被气得大了几分。


    当着陈祈颂不敢提的事儿,现在也敢拿出来试探。


    乔宁手一抖,陈润秋杯里的茶水漫了出来。


    “……”乔宁一顿,尾指触到滚烫的茶烫,疼得收了回来。


    琥珀色茶液晃荡着,又溢出来两滴。


    陈润秋皮笑肉不笑,“叫你妈咪么?”


    细长眉宇挑起,多了几分敌意的戏谑,“也不知道你想当的是这丫头的妈咪,还是阿颂的妈咪。”


    林蕴如没管不怀好意的陈润秋,事情已经被推到这个份上,她今天就是想要个结果。


    林蕴如脸上已经十分挂不住,房间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应的暖气更叫人心烦意乱。


    指尖在桌上点了点,林蕴如忍不住催促,“宁宁?”


    乔宁动作又是一顿,像是卡顿掉帧的电影,行动迟缓像是下一秒就要将脑袋埋进土里的鸵鸟。


    妈妈。


    遥远的词语。


    纤长的指节握住滚烫的薄壁瓷杯,直到掌心冒出粘腻的汗珠。


    薄唇抿成一条线,企图用掌心的灼热帮自己找回点理智。


    才过去多久,乔宁好像已经忘掉了妈妈的声音,也忘掉了自己叫出妈妈时的音律。


    霎时的脑雾中,又浮现出陈祈颂看向墓碑时那张意味不明的脸:


    ——“沈亦书,这是我妈的名字。”


    “……”乔宁说不出话,只好闷着声倒茶。


    林蕴如的脸色冷了下去,半天没说话。


    乔宁知道,她生气了。


    茶水早就倒满了,林蕴如冷声提醒她,晚上的茶叶喝了会叫人睡不着。


    乔宁闷闷地嗯一声,接过佣人递来的热牛奶,慢吞吞地倒进新的玻璃杯。


    陈润秋看热闹不嫌事大,“宁宁,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为了不叫人,只好装聋作哑了?”


    “……”乔宁抬眸,淡淡地笑开。


    左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憋着口气的窒息感在胸口汹涌,但就是倔着不肯开口。


    其实想想,不就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吐两个字出来,只要说出来就皆大欢喜。


    但她不想。


    就算以前中学时代,明眼人都知道乔宁受陈少欺负。


    但她也有底线,就算是混不讲理的陈少也踩不了她的底线。


    僵持。


    林蕴如似乎也想趁机给乔宁一个下马威。


    任由乔宁不尴不尬地站在旁边接替佣人的工作,端茶倒水,递点心。


    后面又来了几个亲戚,见了乔宁垂着脑袋站在边上都有点震惊。


    有些亲戚乔宁也叫不出名字,有人叫她,她就抬眸淡笑点头。


    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表情,仿佛端茶递水就是她的本职工作,心平气和地做好就行了。


    乔宁在诚心诚意地表示自己的抱歉和恭敬。


    改口她做不到,但她不会参与陈家那些弯弯绕绕的利益争斗。


    也愿意为了养育之恩尽心尽力地回报。


    亲戚们看林蕴如的表情也猜到几分。


    还以为陈家这位一鸣惊人的养女有多厉害呢,其实还是在陈家讨饭吃罢了。


    什么恩爱,什么飞上枝头,豪门里面哪有这么多好事?


    心里想着,表面上对乔宁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最后,孙漫琪也来了。


    一进门,她的语调就兴奋地高涨了几分,“乔宁,你怎么不坐?”


    “……哦,连位置都没得坐是吧。”孙漫琪扫眼旁边忙着寒暄的长辈,慢悠悠地在沙发边的编织摇摇椅坐下,指挥乔宁给她端果汁。


    她挑眉,“乔宁,你还记不记得,好几年前,就在这个会客厅,你当时也只配给我端果汁。”


    脸上全是怀念,“我随随便便说你几句,你就哭哭啼啼跑出去了。”


    乔宁动作一顿,将玻璃杯重重搁在桌边,声线很平淡,“那你应该还记得,上次你这么跟我说话,是什么下场吧?”


    ——被突然发神经的陈少,端着果汁从头浇到尾。


    浑身都黏着橙色的果汁,狼狈地跑出去找妈妈了。


    孙漫琪果然回想起来,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切,不就是靠男人吗?”


    她翘起腿,“我还说呢,陈少当时怎么会帮你,原来不是什么便宜兄妹,是当时就爬床了吧!”


    话音未落,会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叽叽喳喳的闲言碎语停顿,只剩下薄底皮鞋和大理石地面接触的声音。


    下一秒,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被孙漫琪随手搁在旁边的果汁,从她的头顶全部倒了下去。


    陈祈颂没什么表情,闲散的样子像在浇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你好听话


    又来一遍。


    乔宁浅色瞳仁战栗, 陈祈颂动作格外平静,随手将不剩一滴的玻璃杯摔在地上。


    毫无情绪波澜的动作下,隐隐是尖锐嶙峋的逆反劲。


    陈祈颂拽着她的衣领, 把人拉起身。


    讥诮的音调瞬间打进耳膜:


    “每次回来就跟个呆子一样,骂我挺会骂,一见别人就没声儿了是吧。”


    三人对峙的站位, 一如多年前的夏日。


    陈少含着金汤勺出生,信奉的生存法则就与生俱来的横冲直撞,万事随心。


    生活对他来说没有混沌的灰黑带, 非黑即白,丝毫没有需要忍耐的考验或沼泽。


    喜欢的就是喜欢, 讨厌的就该死。


    陈祈颂把她护在身后,是环护的姿态。


    高低身高差, 乔宁只到陈祈颂肩膀,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味好像还夹杂外面霜雪的冷调。


    她攥紧手心。


    壁炉里干燥的柴木上一点火星炸开时,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陈祈颂对她说:


    ——“我在这里, 你怕什么。”


    乔宁修长的脖颈微微起伏, 下意识握住陈祈颂的手腕。


    西装早被陈祈颂烦躁地扯成懒散随意的样子,衬衣手腕处翻开,露出覆着青筋, 骨节分明的手骨。


    乔宁反应过来想放手时,却被陈祈颂先一步甩开。


    她听见陈祈颂轻嗤一声, “乔小姐,请自重。”


    “……”


    另一边。


    孙漫琪的尖叫在看清陈祈颂的脸后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陈祈颂动作极快, 心情差到极点,脸色阴沉的难看。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随便甩了个字儿, “滚。”


    孙漫琪愣在原地拿袖口揩掉脸上的果汁,憋了半天什么都没敢说出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亲戚们吓得愣怔。


    好半天才有人看明白,陈祈颂这是要替乔宁撑腰。


    气氛凝固。


    林蕴如沉着脸吩咐佣人,“看什么看?果汁洒了赶快收拾啊!”


    陈祈颂脸色依旧,漆眸垂着,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去尾指飞溅上的果汁。


    佣人们察言观色,连收拾的动作都不敢大声,全都小心翼翼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


    太难堪了。


    全都盯着孙漫琪擦拭满身的狼狈,安静的屏息中,渐渐响起小姑娘断断续续的抽泣。


    林蕴如一个冷冷的眼神过去,孙漫琪捂着嘴,眼泪依旧争先恐后地流出来。


    乔宁拉陈祈颂衣角,“你别这样,太过分了……”


    陈祈颂没理。


    冷着脸甩开她的手,反手揽过她的肩,长臂以一种锁喉的姿势将她控制在怀里。


    拖着人转身就走,线条冷硬的脸上冷淡地挑眉,“走不走。”


    嘴上问着,手上的动作却不留余地,拽着人就往外走。


    孙漫琪哭得林蕴如头疼,“别擦了,赶紧下去换衣服。”


    当着亲戚的面见陈祈颂要走,林蕴如强扯出一抹微笑叫人:


    “阿颂,怎么这么快就跟你父亲说完话了?”


    “……他不是说,今天有些事情要安排,需要些时间么?”


    陈祈颂脚步一顿,侧偏首。


    唇角勾出抹讥诮的微笑,“怎么。”


    他已经说得十分委婉,语调却依旧有股漫不经心的讥诮,“我不来,你还想做什么。”


    以前,陈祈颂和林蕴如最多算是话不投机。


    对这个桀骜难驯的继子,林蕴如早被磨到没脾气,相安无事多年,陈祈颂也没兴致找她麻烦。


    但林蕴如能看出,这次陈祈颂是真的生气了。


    慵懒发丝下漆眸散漫地垂着,看不清神色,但落在她脸上的幽冷视线告诉她,事态已然不妙。


    林蕴如抬眸,在对上那道幽冷眸光前快速移开视线。


    林蕴如暗自懊恼,都怪她对乔宁疏于管教。


    原本她以为自己看得清楚,这桩荒唐的婚事,不过是陈祈颂一时兴起耍脾气胡闹罢了。


    怎么现在不就是给乔宁个下马威,陈祈颂竟然当众给她难堪?


    “……你。”林蕴如面子挂不住,连忙给乔宁递了个眼神。


    然而在乔宁有反应前,陈祈颂把人拉进怀里,嘲讽的轻嗤打在乔宁脖颈。


    他躬身,看似极亲昵地捏住乔宁的下颌对她笑。


    实际上,眸底都是阴冷,挑眉道,“我建议你先对我表示感谢,再说那些让我生气的话。”


    他挑起唇角,淡淡地笑起来,漆黑的瞳仁却没有半分暖意。


    “……”乔宁下意识瑟缩,拧眉小声道,“林阿姨脸色好难看,这样不好。”


    陈祈颂皮笑肉不笑,用刚好够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那她让你脸色难看就好了吗?”


    “——扑哧”陈润秋咯吱咯吱地笑出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给林蕴如使个眼色,阴阳道,“嫂子别在意,孩子大了,一向是不听家长话的……”


    “啪——”林蕴如气得将杯子砸在桌上。


    陈祈颂却对林蕴如难看的脸色置若罔闻,拉着乔宁就走。


    一记眼神,佣人忙不迭拉开厚重的铜门。


    夹杂着雪花的冷空气打在脸上,乔宁只穿着室内单衣,瑟缩着抱住双臂。


    陈祈颂神色淡漠地拉过佣人递来的外套,烦躁地往她身上拢。


    后面的人透过半合的门,只能隐约看见一对少年夫妻。


    陈祈颂微躬着身,修长指节快速地把银色拉链扯到乔宁胸口,视线抬起来不经意的瞬间,自然地拂去落在乔宁发梢上的雪粒,然后顺手扯了把她的脸。


    带着燥意,把脸上的软肉扯到变形,直到乔宁喊痛,一脚踹在他腿上。


    陈祈颂早有防备,躲开后将她锁喉,禁锢住带着往外面走。


    几个玩够了刚回来的表姐妹刚好看见这一幕,小雨指着那边让人看:


    “喂,嫂嫂骗人哦,和表哥感情不是很好么。”


    “没羞没臊的,嫂子嘴里怎么没实话,咱们是不是很快有小侄子了……”


    两人走远,会客厅有人忙不迭打圆场:


    “小夫妻是这样的,分开一时一刻都心烦意乱,阿颂就这个性子,婶婶别在意。”


    那人把面色铁青的孙漫琪扯走,“这孩子不就是把果汁打倒了么,哭什么呀。下去换个衣服就是了。”


    孙漫琪的眼泪已经可怜巴巴地挂在脸上,却依旧愤愤地目送乔宁身影消失。


    乔宁潦草地被人裹成一只粽子,慢吞吞地揉着脸颊跟在陈祈颂后面。


    陈祈颂没等她。


    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侧颜线条绷紧,寡情淡漠的样子,和院子里看不见边际的大雪融为一体。


    乔宁吞口气,打开亮了又亮的手机看了眼。


    消息很多。


    最面上一条是苏舒在问她裴让的事情。


    另一条是崔老师问明天的演奏会能不能邀请陈祈颂出席。


    这事崔老师提了多次。


    盛颂投资的产业多了去了,除了商界那些商城实业工厂,国内外歌舞团也不在少数。


    要是能在新年演奏会邀请到陈总出面,那才能体现出待遇特殊。


    “……”乔宁不动声色叹口气,暗灭手机,烦躁地塞进口袋。


    还是算了吧。


    乔宁扫眼陈祈颂侧偏首时不经意露出的侧脸。


    线条绷紧,没有一丝温度,什么事情都没得商量。


    陈祈颂长腿迈得飞快,步子踏过积雪。


    金色的腊梅枝子颤了颤,零落花瓣跟着盐粒样的雪花坠在冻成厚冰层的水面上,横斜的枝桠耷在堆满积雪的水榭边,‘咔哒’声跟着雪花落在冰面。


    堆在路边的积雪凝成了冰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会客厅距离他们以前住的老宅子只有一小段距离。


    抄梅园小道走过去不远。


    这段小路是早年他们两人踩出来的,没佣人打理,除了踩在冰雪上的咯吱声,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走了几分钟,身后遥远热闹的人声被远远丢开,就连红灯笼的光晕也找不到了。


    有几枝未修剪的枝桠戳到陈祈颂身上。


    他步子顿了下,烦躁地侧偏首去看,看清过长的枝桠后眸色晦暗,烦躁抬手去折的动作一顿。


    最后只是抬手将枝桠撩到高处,冷声叫她,“走快点。”


    竹节般的指节小心地落在枝桠上,指腹泛开圈白。


    陈少几时有过这么好的耐心。


    乔宁记得,以前陈家熟悉的佣人说这个梅园是陈祈颂的生母嫁到北城时种的。


    听说沈家那位大小姐是个极风雅温柔的人。


    乔宁抬眸,视线落在陈祈颂背影上时,禁不住想起刚才林蕴如提起的,陈祈颂的生母。


    一片花瓣卡在她的睫毛上,乔宁动作停顿了下,抬手拂开,摘下花瓣转而攥进掌心。


    乔宁晃脑袋,吸了吸鼻子。


    眼前陈祈颂冷峻的眉眼藏在一片弥散的雪雾中,偶然侧过头看她时,眼睑浮着暗淡的月光。


    月光流淌得实在平静温柔,就连他脸上平日那种桀骜不驯的神色都被藏了起来,透着淡淡的丧。


    什么时候从陈少脸上看见过这么落寞的表情。


    临近年关,陈家的门槛都快要叫人踏破。


    就刚才吃饭那会,陈少就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点头哈腰寒暄了好一会。


    像是陈祈颂这种人,生来就是不缺热闹的。


    可居然有那么几秒,乔宁觉得她和陈祈颂是一类人。


    指尖嵌入掌心。


    疯了。


    一定是疯了。


    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控制不住地考虑陈祈颂的感受。


    猜测他会不会太过孤独,猜他会不会有那么一刻点想妈妈。


    想他一个人在国外留学的时候,现在一个人在新年的万家灯火中走在前面的时候。


    会不会也像她一样,觉得一个人在世界的角落漂泊太过孤单。


    乔宁将花瓣在掌心揉碎,五指指尖在柔软掌心留下浅红印记。


    感受到酥麻的疼痛时,乔宁借着催化理智的冷空气告诉自己:


    ——这些乱七八糟的心绪,一定是因为刚才陈祈颂难得的好心泛滥。


    一定是因为刚才陈祈颂突然出现带走她,在吊桥效应下,让她对陈祈颂产生感激。


    “你等等我。”乔宁拢住外套追上去,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截,才小声问,“你今天干嘛要来帮我。”


    “我是来帮你的吗?”陈祈颂连一道眼神都没给她。


    他俯下身,对着乔宁冷嗤,“万一我只是路见不平呢?乔小姐,你是不是太自恋了。”


    “……”


    嘴硬。


    乔宁低头,快步跟上他,然后说,“但我还是想感谢你。”


    乔宁吞口气补充道,“我说的,是以前。”


    其实今天的事情她可以解决的,只是碍于林阿姨的情面忍耐。


    而且,早就离开陈家的乔宁也是因为陈祈颂的原因才需要应付这些人情世故。


    陈祈颂帮她,就是应该的。


    乔宁说的,是以前寄养在陈家时的事情。


    说话的功夫。


    两人走到老宅一处较偏远的别墅外,这里是他们以前住的地方。


    陈爷爷早就远居国外,陈叔叔和林阿姨满世界跑,陈家一年到头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这栋边缘的小别墅。


    屋檐和树枝上的积雪都清除得很干净。


    除了隐约的雪落声,只偶尔能听见远处雪堆从高处崩塌落下细细簌簌的声音。


    “嗯?”刚还把乔宁甩在一步之外的陈祈颂突然停下步子,躬身凑到乔宁面前。


    乔宁被吓得下意识后退步,又被人揽住腰拉回来。


    陈祈颂的鼻息暧昧地落在乔宁脸上,长臂拦住她所有去路,呵气如兰,“想听什么?”


    乔宁抬眸撞入陈祈颂视线的瞬间,忽然听见心跳在雪原崩塌的白噪中跳得愈发快。


    不知是否算感冒前兆,乔宁的脸发烫,只得仓皇埋下头。


    却听见陈祈颂戏谑一笑,“是不是想听我说没关系不用谢,我就是热心市民每天就守在马路上等着扶乔小姐过马路当迪迦奥特曼人民公仆?”


    “——乔宁,你当我谁啊。”


    “让开。”陈祈颂变脸很快。


    推开乔宁上了别墅前的两节楼梯,目不斜视的样子,冷得像外面的霜雪。


    乔宁知道了。


    陈祈颂真的很生气,就连平时那套淡漠寡情的少爷架子都装不下去了。


    是因为裴让的事情吗?


    还是林阿姨?


    乔宁拧眉,想起刚才林阿姨的闪烁其词追问,“陈叔叔刚才跟你说了什么,闹不愉快了吗?”


    “还能说什么。”


    话音落,陈祈颂终于停下脚步。


    转过身,他咬肌微微突出,似乎忍耐到极点,竟然扯出一抹笑,“他夸你好听话。”


    陈祈颂冷眸凝视乔宁片刻,


    然后皮笑肉不笑,声线淡淡地从冷空气中飘过来:


    “林蕴如叫你端茶倒水你就做,叫你跟我结婚你就结,叫你来接近我你就来。”陈祈颂的慢悠悠地说着,语气却越来越重,眼尾也泛开圈猩红,“我是不是该夸夸你,为她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乔宁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抬眼,“……你都知道了。”


    也是。


    陈家这桩婚事太过荒唐,陈叔叔和林阿姨都很不高兴。


    她和林阿姨的事情,迟早会传到陈祈颂耳朵里的。


    乔宁差点没站稳。


    “看你的反应,”陈祈颂戏谑又夸张地笑起来,然后轻嗤笑声抖出一只烟夹在指间,“不想我知道?”


    陈祈颂很少在她面前吸烟。


    乔宁愣怔地瞪大双眼,懵然地注视着陈祈颂淡漠地看着她,冷着脸点燃了指间的烟。


    薄荷爆香珠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以为你是谁,乔小姐。”陈祈颂垂眸,慢条斯理地点燃支烟,烟雾缭绕的瞬间,他把雾气喷洒在乔宁脸上,“真的绝色哦,我离了你就活不了?”


    “我没,没有这么觉得。”


    “那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陈祈颂挑眉,语气冷淡到极点,带着股冷冽的味道,“你在乎吗?”


    说完,似乎是觉得手中的星火也碍眼,陈祈颂又丢了烟,踩进雪里。


    除了朦胧晦暗的月光,最后一点星火也暗在灰蒙蒙的雪堆里。


    还有两步就到门口。


    见两人回来,佣人连忙拉开大门。


    房间里温暖的空气像新世界的大门。


    拉开大门进入光明温暖陈祈颂有众人拥簇的世界,将两人刚才冗长的对话被迫中断。


    乔宁看着佣人围着陈祈颂递拖鞋毛巾和热茶,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刚才的她究竟在想什么,只要陈少想要,有大把人愿意拥上去。


    怎么会缺一个她。


    况且,陈祈颂刚才的反应,现在应该挺讨厌她的。


    陈祈颂换上拖鞋,头也没回地拖沓着步子上楼。


    这些年,老宅翻修好几次,外面原子的设计团队都换了好几拨。


    不知是遗漏还是故意,这栋老房子装潢并没什么改变,依旧是古典的原木调。


    宽阔舒适的旋转楼梯,黄色光晕的澄清光线,将一切都笼罩在似真似假的朦胧中。


    陈祈颂扫了眼手机,黑着脸回头吩咐佣人把赵助理送来的文件放到书房。


    佣人欲言又止,最后说好。


    陈祈颂黑着脸转身就走,却被乔宁从身后拉住手腕,“陈祈颂……”


    陈祈颂甩开她,乔宁却耍性子赖住,就是不松手。


    陈祈颂只好转过来,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有事?”


    乔宁踮起脚,小脸紧绷凑到他面前,慢吞吞地说,“我在乎的。”


    停顿下,她重复,“真的在乎的。”


    陈祈颂一愣。


    看见光线落在乔宁纤长的睫羽上,在沉静轻盈的浅瞳落下一片影。


    瞳色很浅,不知是不是错觉,像是汪着水汽。


    绯唇大概是因为刚从外面回来,冻得不像往日艳红,只是泛着浅浅的粉。


    喉结上下动了动,陈祈颂抬手推她,过了好一会挑眉道,“乔宁,你以为我这么好哄?”


    陈祈颂站在一节台阶上。


    原本就比乔宁高的身形现在显得更高,几乎要将乔宁头顶光线的来源全都遮住了。


    乔宁眼前只剩下光线半明半暗,将陈祈颂所有表情都模糊隐去。


    留下的除了不可感知的漠然,只剩下明晃晃挂在语气里的厌恶。


    陈祈颂眼睑垂着,将最后一根纠缠在他掌心的纤细手指也移开。


    乔宁要哭不哭的表情似乎让他很玩味,戏谑地盯着欣赏。


    在乔宁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时,他慢条斯理地帮她把沾了雪花的凌乱发丝别至耳后。


    露出乔宁整张瓷白的脸蛋,以便满足恶劣的观赏欲,“你骗我,你哭什么。”


    骨节分明的指节落在乔宁的胸口,平静又带着不可忽视的恶意,在她胸口打转,“乔宁,没有心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


    他的无名指上还带着结婚时的对戒,简单的素戒款式闪着银光。


    可他用那根指头落在她身上,对她说,“乔宁,你就是个骗子。”


    见乔宁还想说什么。


    陈祈颂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干脆利落地说,“我劝你省点功夫,我最讨厌骗子。”


    “滚开。”


    说完,偌大的客厅安静了好一会。


    陈祈颂沉默着转身上楼。


    直到陈祈颂走到楼梯一半的位置,淡淡的檀木香终于消散。


    乔宁才颤抖着身体,后退两步扶住转角摆着绿植的花台,好半天才喘匀气。


    完了。


    这下是真玩脱了。


    乔宁深吸气,感觉浑身都有点冷。


    屋子里不断供应的暖气也驱不走从身体里透出来的寒意。


    她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最坏的结果就是离婚,被收走之前交易的钱,然后被赶出陈家。


    乔宁抿唇安慰自己。


    反正三年后不也一样要离婚的吗?现在只是提前一点罢了。


    乔宁默念:


    没钱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再多工作一段时间再考虑去德国的事情。


    她越念越快,企图通过转移注意力摆脱心里山崩般的奇怪感受。


    好奇怪。


    刚才陈祈颂突然出现在会客厅的时候,她竟然有那么几秒,真的想要多陪陈祈颂走一段路。


    真的觉得他和她一样,都有点孤单。


    拜托!陈家太子爷怎么可能有这种感受。


    乔宁懊恼地拍脑门。


    这时,犹豫再三的佣人终于找到机会,小心翼翼地喊住乔宁:


    “少夫人,房间已经给你们整理好了。”担心她误会,佣人小心翼翼地补充,“是太太安排的,把少爷以前的房间重新装了一遍,太太说,你们现在回来身份不一样了,应该住一块,免得人说闲话。”


    说话时,佣人几乎不好意思抬头和乔宁对视。


    老宅的佣人人员变动不大,在这栋别墅工作的大多是以前就照顾过他们的老员工。


    从乔宁和陈祈颂刚才进门开始,她就忍不住瞄了两人好几眼。


    印象里,少爷和这位陈家养女的关系一般般,中学时乔宁和陈祈颂偶尔见面都要闹得流眼泪。


    没想到现在居然结婚了。


    佣人憋住满肚的豪门秘辛,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太太特别叮嘱,问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有的话就告诉我,明天她就安排设计师来沟通。”


    林蕴如一向擅长在这种事情上做到面面俱到。


    可此刻乔宁只关心:“那我的房间呢?”


    她有点慌了,“我的房间现在能住吗……不用太精致,只要能住就行。”看佣人面露难色,乔宁又补充,“或者另外几栋楼有没有合适的房间?”


    可佣人顿了顿,尴尬地摇头,“各处宅子的房间都在更换新风系统,只有给客人们安排的那栋别墅里有空房间……要跟太太知会一声给您安排吗?”


    佣人说的已经足够委婉。


    林蕴如一贯要面子,更别提今天闹了这么大的事情,乔宁现在凑到亲戚面前未免太过不识趣。


    可惜陈家老宅建在郊区山头上,一座山上就一家人,层层设卡,连车都打不到。


    乔宁吸了吸鼻子,最后说,“那麻烦,帮我叫辆车送我回公寓吧。”


    反正今晚是肯定不能和陈祈颂睡在一个房间。


    乔宁慢吞吞地坐到沙发上,展开角落的粉色毛毯盖住自己。


    蜷缩在松软沙发的角落,思绪逐渐涣散,微睁眸子前亮晃晃的白炽灯光线逐渐毛绒,四散而去。


    今天太累了。


    一大堆情绪和疲惫奔涌而来,乔宁浅眠了会。


    等修长手臂自然滑落触碰到冰冷地面,她才猛然惊醒。


    看见墙上挂钟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雪下得更大了。


    洋洋洒洒的雪花,厚重如云的雪堆,在一片静谧的细簌声中似乎要吞天灭地。


    乔宁懵然坐起,揉了揉散乱的发丝,她努力抑制住嗓间轻微的瘙痒疼痛。


    问等在一边的女佣,“请问车来了吗?”


    女佣面色很难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没叫车。”


    “为什么?”乔宁揪住毛毯一角,好半天才从女佣的表情中看出端倪,“是不是他不让?”


    女佣没说话,垂着头点了点。


    “……”


    好吧。要坐陈家的车,自然要掌权人首肯。


    乔宁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好烦,世界能不能爆炸。


    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乔宁的唇绷成一条线,紧得泛起微微的白。


    最后,她只说,“知道了,我今晚睡沙发就好。”


    然后明天早上早点起床,走路下山去乘出租车。


    反正这样被大少爷磋磨得大清早步行上下山,中学时也不是没有过。


    乔宁简直被磨得没脾气,一口气分了三口缓缓吐出。


    等心里那团愈燃愈烈的火苗火势渐消,她抿唇,将毛毯拉开裹住自己。


    装作看不见女佣同情的表情,对她说,“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在这里就好。”


    躺下,将自己裹进松软的毛毯里,乔宁终于长舒一口气。


    可等了几秒,身边那道人影没走,反倒伸手戳了戳她,女声声音细弱地叫她,“夫人……”


    “嗯?”乔宁好脾气地应声,“怎么了……”


    话音未落,突然天旋地转。


    乔宁被人倒吊着扛在肩上,像只蚕蛹般裹在毛毯里,长发海藻般自然散落,小腹则被抵在男人附着肌肉微微凸起的肩骨上。


    熟悉的檀木味萦绕在鼻尖,夹杂着濡湿发丝上带着沐浴液清香的水珠甩在她身上。


    她尖叫:“喂——放开我!”


    “陈祈颂你犯什么病,放我下来!”乔宁不适应,手脚并用拼命挣扎。


    脚拼命踢踹,修长纤细手骨也在那人流畅肌肉线条上乱抓。


    男人却不理,走得依旧四平八稳,径直带她上楼。


    上楼梯时更颠簸,乔宁挣扎得实在太厉害。


    陈祈颂拧眉,往她臀。上一巴掌。


    力道不重,更像调。情。


    却羞得乔宁挣扎更甚,她怕被人看见,又知道即使她视野有毛毯遮挡,旁边佣人肯定把全程都看见了。


    乔宁气得想打人,“陈祈颂,你脑子哪根筋搭错了改天再犯病行不行?你丫放我下来。”


    “你丫到底想干嘛?”


    陈祈颂不听她的,但也没被她骂恼。


    还有心思评价,“跟我身边这么多年,就学会点北城的调调?”


    然后才漫不经心地回答她:


    ——“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


    陈祈颂语调平稳,将她带回房间。


    单手将人放下锁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车熟路,打开卧室的木质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你在哪里


    厚重的木门吱呀声, 门角金属地吸清脆地碰撞到一处。


    房门大开,墙角暗色金属光泽的香薰机吞吐淡淡香雾,一股专属于陈祈颂的特调味道的香氛密不透风, 将乔宁包裹其中,侵略性十足。


    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打上专属于‘陈祈颂’的标签, 永远成为一只任他玩弄的提线木偶。


    乔宁被圈在怀里。


    双手被一双大掌箍住,徒劳地前后摆动,反倒像倒弯的一尾鱼, 将自己整个都送了上去。


    就连下颌也被陈祈颂另一只手固定住,头向上扬起, 腿弯被膝盖抵住。


    只能被迫踮起脚尖,下颌被人掐得微微张开, 长舌抵住齿关, 长驱直入。


    乔宁双手抵在陈祈颂身前,抵抗得毫无作用。


    只能感觉到自己一点点脱离氧气, 连喘息都是奢侈。


    好烦。


    好闷。


    陈祈颂他是狗吧。


    阴晴不定一会风一会雨, 刚才还是一副要拉她下地狱的阎罗脸,现在又在发什么疯?


    “唔……”直到氧气差点耗尽,她的脸被憋得升腾起一阵发烫的红晕。


    陈祈颂才停下来, 竹节般的指节划过她微肿的唇。


    放开,整个人懒怠地躬着身, 任由乔宁脱力地靠在他身上,换气。


    “你还想去哪儿?”


    一片昏昧不清中, 漆眸好整以暇地盯着乔宁,眼睑反射凉薄月光,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倦怠感。


    他讥诮一笑, 没等乔宁喘匀气,再次扬起乔宁的下颌吻下去。


    齿间冷淡溢出几句盘问,“你是谁你不知道?”


    “陈太太是谁都能做?乔小姐,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签了合同,拿了陈家的好处,就算不愿意你也得给我装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


    语气断断续续地扬着冷硬的味道。


    说完,陈祈颂松开手,略略侧偏首,冷眸盯着乔宁的眼睛,修长指节落在睡袍松松垮垮的系带上。


    带子松开,陈祈颂冷冷嗤笑,“乔小姐,还认不清形势吗?”


    “陈家现在我说了算,你有那心思听那女人的,不如好好想清楚,该怎么讨好我。”


    尖锐的话砸进耳膜。


    乔宁拧眉,烦躁在一次次窒息的体验中愈演愈烈,像口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


    陈祈颂手上力气毫不收敛,在她瓷白的皮肤上落下扎眼的红痕。


    始作俑者却没什么表情。


    昏昧光影模糊了五官,只剩那道幽冷的眸光,透过昏暗的环境,不容忽视地落在她脸上。


    乔宁对这个表情很熟悉。


    中学时就司空见惯,陈祈颂这样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永远这么高高在上,仿佛世界万物都围着他转。


    不过都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


    烦躁。


    下意识想骂人。


    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理智却在最后关头占了上风。


    不得不承认,陈祈颂说的就是她的生活现状:


    他们不仅仅是权势上的差别——更重要的是,当你鼓起勇气挑战上位者的时候会发现,所谓的钱权势力差异不过是个表象。


    贫贱者需要为生活考虑太多,就会被太多事情绊住脚步。


    比如,今晚再和陈祈颂闹下去,明天她哪来的精力参加新年演奏会。


    难道真要当他们口中没实力的关系户?


    咬紧齿关,乔宁缓缓吞气,踮起脚尖,将整个人都埋到陈祈颂怀里。


    讨好地抱住他,小声说,“我不是已经很讨好你了吗?”


    她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好声好气地劝,“我真的已经什么都听你的了……今天能不能别闹了。佣人就住楼下,你刚才说话那么大声,该把他们都吵醒了。”


    什么都依着他,给他买礼物,做饭,陪他出席各种无聊的活动。


    他生气就耐着性子哄他。


    反正陈祈颂知道怎么拿捏她,她能有什么办法?


    当皇帝都没这么爽好吧?


    没想到陈祈颂更生气了,一字一顿地叫她名字,阴阳怪气地夸,“乔宁,我夸你句,你还真听话。”


    “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我让你讨好我你也来,你丫长脑子来做什么?”


    乔宁恼了,“陈祈颂!”


    “你别给脸不要脸,骗你的事情是我想的吗?我有选择的权力吗?什么事情都是你逼我的,什么事情都顺着你的心意了。你管天管地,还能管着我是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吗?”


    “既然这些事情让你这么恶心,你当初干嘛要干出那些不要脸的事情。不然你娶你的大小姐,我嫁我的林怀川,我有那闲工夫骗你!”


    陈祈颂拖长尾音‘哦’了声,怒极反笑,淡淡地嗤笑了声。


    眸光幽冷,手臂上青筋交叠。


    乔宁吞口气,把地上的睡袍捡起来猛地塞到他手里。


    转身,她推开门转身要走。


    刚迈出步子,手腕被人紧紧钳住,陈祈颂用的力气很大,手臂微微有些颤抖。


    他沉着脸,“你要去哪。”


    “都说了你管我去哪。”乔宁扭过头不敢和陈祈颂对视,“又不是你亲妹妹,不就叫你两年哥,你还真当我家长了?每天下班还要陪你来应付陈家这一大堆事,我就差被你累死了好不好……”


    嘴上抱怨着,语气却平白多了几分缓和的认怂,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乔宁咬住舌头。


    最后一段话几乎是她攥着拳头自言自语,语调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反正你身边永远不缺人,你找别人去不是皆大欢喜……”


    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房间里气氛凝固。


    陈祈颂就快气炸了。


    沉默。


    乔宁熬不住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危机感,闷声回答,“我睡沙发。”


    话音未落,陈祈颂把人拉回来,控制住她乱抓的手,完全没收着力气,在瓷白的皮肤上留下五指的红痕,埋头吻下,齿尖沁出血迹,“唔……陈祈颂,你放开我。”


    “乔宁,没想到你还挺硬气的。”陈祈颂脸色崩得冰冷,似乎连多和乔宁周旋几分钟的耐心都无,把人抱起来抵门边,“刚才倒是挺有脑子,可惜说的话没一句能听。”


    “本来就不是你哥啊,从来就不是。可惜你是不是嫁给我了吗?只要我一天不松手,你就得给我装成恩爱样,永远困在我身边,你不满意也就给我受着。”


    他攥着她的手骨,手腕血管上青筋交叠。


    他看着乔宁,挑衅地扬眉一笑,“所以乔小姐,以前叫哥哥,现在叫老公,感觉如何?”


    “唔……喂喂!”乔宁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可后面的话都被淹没在唇齿间。


    直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搞清楚,她和陈祈颂的力量悬殊究竟是什么程度。


    厚重的门板吱呀吱呀,不堪重负。


    房间外的冷空气伴着燥热的檀木味拍在脸上,乔宁抬腿去踢,却被反手控住脚踝。


    陈祈颂的手被作用力弹到门框上,‘咚’一声响。


    闷闷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回荡,乔宁仿佛听见楼梯上传来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门大开着,要是有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们。


    乔宁额角瞬间被吓出汗,吓得想蜷缩成一团,“陈祈颂,你放开!”


    “哦。”陈祈颂闷,却没有半分相称的动作,反倒将乔宁扔在床上,欺身而下。


    几乎不给乔宁喘息的时机,陈祈颂非要盘问。


    声线沉哑,夹着怒意,漫不经心盘算白天的事情,“什么合适。”


    “乔小姐现在觉得,现在够合适吗?”


    “哪里合适?”


    陈祈颂闷哼,“这里,还是这里。”


    被翻过来又翻过去,陈祈颂的力度几乎是发泄,乔宁气得挠人,“陈祈颂,你好烦。”


    “陈祈颂,你能不能轻一点。”意识逐渐模糊,乔宁脑袋压在枕头下,双手揪住枕头的边,咬唇忍耐。


    陈祈颂没说话,把人又拉起来。


    “轻一点?”他闷声打量她,抓住她最狼狈的表情刻意捉弄,“乔小姐,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修长的天鹅颈枕在颈窝,乔宁吃痛,用齿尖咬他的肩头。


    陈祈颂没反应,随便她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乔宁最先撑不住,昏睡过去。


    修长指节沾着汗珠,落在乔宁的脸上。


    像对待木偶玩具,随意地摆弄纤细的脖颈,把她的脸侧过去,将利落的下颌线条对着窗台外模糊的月光,细细观赏白皙小脸上若隐若现的小绒毛。


    乔宁半阖着眼,一副感官迟钝的样子重重喘息着。


    陈祈颂破坏欲地把她眼角分泌的泪珠混合分不清的汗珠,抹在她脸上,揉乱发丝,欣赏她细长眉宇拧紧,那双琥珀色的透亮眼睛睁开,正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月半夜晚在街头巷口遇见的野猫。


    刚好尽兴,又足够疲惫,所以被迫收敛了爪牙,除了野性未驯又警惕地打量,无计可施。


    这是陈祈颂最喜欢的样子。


    可以完全由他掌控的样子。


    陈祈颂抬眸扫了眼周围一片狼藉。


    月光不可及的窗台边,玻璃杯被打翻。


    水落了一地。


    陈祈颂懒得收,直接按铃叫人来打扫。


    等待人来的间隙,陈祈颂略略收拾了下,套上松散的睡衣。


    没忍住,摸出一支烟。


    含在唇间,“咔哒”一声点燃火机。


    半天都没点燃。


    最后烦躁地折弯了烟,扔进垃圾桶。


    昏昧光线中,只剩下火舌燎动。


    陈祈颂半躬着身,极其松懈懒怠的姿态,盯着床上的人,却多了几分疲倦落寞的翳影。


    像是呓语。


    “乔宁,你才是那个没有心的人。”-


    清晨。


    冬日暗淡的日光仿佛早就探出山头,又实在没有存在感,叫人难辨昼夜。


    只能看见月光淡去,略微澄明的光线穿过窗棱落在床榻。


    乔宁蜷在被窝,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床单是死气沉沉的灰黑色,让她不适应地反应了会,才意识到是在陈祈颂的房间。


    缓缓吐气,感受四肢的酸软。


    其实说是早起,乔宁觉得昨晚根本没怎么睡,而今天,她还得赶去演奏团演出。


    挣扎坐起,慢吞吞地套上袜子,乔宁越想越气,抄起手边的枕头往陈祈颂脸上砸去。


    砸完才唯恐跋扈大少醒转,做贼心虚地看陈祈颂呼吸平稳,睫毛轻颤,似乎没有醒来的意思。


    悻悻地下床离开。


    刚想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发消息问佣人有没有帮她叫下山的车。


    手腕忽然被人从身侧攥住,陈祈颂声线沙哑,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仍是冷冷的,“你去哪。”


    去哪去哪去哪。


    二十四小时问四遍了,她又不是魔法师,能瞬移或者马上消失。


    好烦。


    乔宁硬气地甩开他的手。


    却听见陈祈颂冷着嗓子说,“我送你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人潮汹涌


    老宅前院。


    如水般天光伴着昏黄路灯静静流淌, 半明半暗的地界,一辆明红色的超跑格外扎眼。


    陈祈颂坐在驾驶位,降下车窗催促, “愣什么,上车。”


    “……”乔宁拢住衣袖,指节搭在副驾驶车把手上。


    思索片刻, 最后吞口气,还是走到后排车门边。


    还没开门,陈祈颂漠然嗓音传来, “乔宁,你找死。”


    “……哦。”没再犹豫, 乔宁两三步走到副驾驶,开门, 坐下。


    刚想吐槽, 又不是她非要他来送,现在一大早自己要起来送她, 又摆着张臭脸做什么。


    想了半天, 乔宁没敢说出来,怕陈祈颂生气把她丢下车,害她错过演出。


    车门关上的瞬间, 气氛凝固如窗外看不见光的沉沉白昼。


    伴着超跑轰然的引擎声,车内依旧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平静的呼吸声。


    乔宁不想和陈祈颂找话题。


    努力抑制胸口起伏的烦闷, 拿出粉饼对着镜子化妆。


    其实乔宁现在是素颜,晚上有演出, 妆容都交给演奏团负责舞台效果的化妆师。


    可脖子上一片艳色痕迹,她要脸,总得在到地方之前遮住。


    乔宁哈欠连天, 半阖眸往脖子上拍粉饼,正蘸上粉底,车子一阵急刹。


    上一秒还引擎声轰鸣的超跑快速停下,要不是安全带乔宁差点被甩飞出去。


    后视镜里,陈祈颂神色如常,看不出是不是故意。


    只是唇角慢慢勾出戏谑笑意,惹乔宁生气。


    乔宁看出,是陈祈颂玩心又起。


    乔宁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好声好气哄他,“陈祈颂,你能不能,别开这么快。”


    陈祈颂没理,连道眼神都没给,冷哼声。


    车速倒是听话地慢了下来,好半天才闷着声“哦”了声。


    车子又行过两个红绿灯,盛颂附近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陈祈颂眸光平静注视前方。


    忽然淡淡开口,“我还以为你不跟我说话了。”


    闻言,乔宁动作一顿,将粉饼放回盒子,‘咔吧’声,视线也跟着落过去。


    说话时,陈祈颂没什么表情,侧颜懒怠无起伏,眼下淡淡泛着青色,仿佛刚才的话不过是呓语。


    刚想问他什么意思,陈祈颂又说,“你知道你什么身份吧,我不希望我每天回家,都对上妻子的冷脸……”陈祈颂从后视镜与她对视,“很坏心情。”


    幽冷视线落过来,带着清晨雾气的寒意,冰得乔宁一颤。


    刚想好的骂人话都吞回了肚子里。


    幸好眼下已经到了演奏厅门口,乔宁敷衍了句“怎么敢”,开门跳下车。


    乔宁慢吞吞地拢住衣衫往前走了两步,又倒回来敲了敲车窗。


    墨色车窗降下,露出陈祈颂一张冷脸。


    眉峰微矜,修长睫羽不耐烦地向下垂成条卷翘黑线,“有事儿?”


    看乔宁欲言又止,他来了几分兴致,视线跟着轻抬落在乔宁脸上。


    却见乔宁凑过来,温吞却距离感十足地问,“陈祈颂,今晚还需要回老宅吗?今晚演奏结束的应该比较晚,老宅也比较远,你可不用等我,我就回公寓住就行。”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陈祈颂一阵窝火,凝在乔宁脸上的视线顿了顿,最后说,“你不想去?”


    “……”确实不想去。


    但乔宁不敢说。


    毕竟昨晚和陈祈颂算是撕破脸,她又没本事得罪陈家。


    乔宁抿唇,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纠结了好半天才说,“没有不想去,就是担心你等我太久……”


    话没说完,陈祈颂挑眉打断,“要不我推个外交官给你?他来教你打官腔。”


    “说实话。”


    陈祈颂生气的时候,一向是没什么表情的。


    旁人还会以为陈少寡言温和,端着一派北城陈家掌权人的端庄气度。


    但乔宁知道,陈祈颂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而不耐烦的陈祈颂多的是整人的手段。


    四肢还酸软,乔宁没心思和他闹,只好破罐子破摔,“就是不想去。”


    陈祈颂拖长尾音“哦”了声,没想到阴晴不定的脸色竟然收敛了几分,指节落在方向盘上点了点,凝着乔宁说,“那就不去。”


    陈祈颂敛目,慢条斯理地摆弄指间素色指环。


    天光渐亮,街端包子铺热气升腾,路口红灯变为绿灯,马路上的人和地铁口涌出的一群学生混在一块,偶能在乌鸦的啼叫中听见几句清脆的嬉笑。


    也许是沾了人气儿,陈祈颂面色看起来也没那么冷。


    乔宁愣了下,没忍住提起,“陈祈颂,你应该收到演奏团的邀请了吧?”


    “可能收到了吧。”陈祈颂挑眉一笑,“年末这种活动多的是,请柬邀请函什么的,助理每天成堆往外丢。”长臂懒折靠在车窗边,他探身凑过来,“怎么?乔小姐这是想要我来?”


    听陈祈颂前半段话,乔宁的心凉了半截。


    咽口唾沫,她试探道,“那你会来吗?”


    “看情况。”墨色车窗缓缓合上,寒风中飘出来一句,“乔小姐应该知道,我一直很忙。”-


    北城演奏厅。


    一年一度临近的年关的演奏会,一向是北城演奏团的重头戏。除了节选一年巡演的经典曲目,还是遴选来年巡演乐手的重要场合。除了对观众是场盛宴,对于新进演奏团的一批小乐手也是机遇挑战。


    陈家对演奏团赞助颇多,乔宁却没接受崔老师话里话外能给到的资源。


    独奏是想都不敢想的,只是按照其他乐手一样的培养流程,只是在《彩云追月》和最后的大合奏《金蛇狂舞》中有小段演奏。


    乔宁端坐在人群中,乌瞳绯唇沉静,浅色瞳仁静静注视指挥。


    修长指节悬在琴弦上方,全神贯注心神跟着旋律飘荡,只等着入场时机。


    乔宁弹琴如入定,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


    只有弹琴的时候让她感觉放松,除了指法情绪和乐谱,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直到带着浓烈年味的终章《金蛇狂舞》乐段完成。


    安静的观众终于中专注的欣赏中回神,台下响起剧烈的掌声。


    乔宁慢吞吞地起身,跟着众乐手鞠躬,谢幕,退场。


    年节的后台比平日里热闹很多,乐手们的晚餐只是糊弄一口高热量的无味食物保持活力,几个小时的高精力演奏下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以前在外租房时,乔宁一个人的晚餐总是敷衍。


    她以为自己不会很饿的,可饭香味飘过来,乔宁还是感到饿得头晕目眩,肚子空空的。


    周围人很多,特别是同期的小乐手身边都围满了家属。


    第一次参加国内这么高规格的演奏会,还是新人年末重要的考核,恨不得全家总动员。


    后台化妆间堆满鲜花和庆贺礼物,挤得几乎无从下脚。


    乔宁不尴不尬。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努力克服头昏脑胀的晕眩感,慢吞吞地拆指甲。


    林枝瞧见她,松开挽住老爸的手,朝她跑来,“宁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你爸……”


    林枝捂住嘴,紧急刹了车,转而问她,“陈总呢?陈总没来么?”


    也许是意识到这么问可能也会戳了乔宁伤心事,林枝一顿,又说,“我爸说一会谢幕之后,要请我去吃附近那家最贵的日料,听说里面三文鱼都是空运来的可新鲜了。要不要一起去呀?”


    林枝朝乔宁眨眼,“我老爸大放血千载难逢,不去白不去哦!”


    乔宁看出林枝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微笑摇头,“谢谢,这次就算了。”


    她吸了吸鼻子,“好像有点感冒了,没胃口。”


    事实上,她刚点了外卖,感冒药和白粥。


    她精力缺缺地垂下眸,此刻只想赶紧回公寓去,躺床上吃饭吃药然后好好睡一觉。


    “哦……好吧。”林枝深深地看了乔宁眼。


    其实不止是林枝看出乔宁一个人坐着显得有些孤单。


    乔宁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不过习惯了。


    爸妈走后,就连家长会都凑不到人。


    叔婶忙着过问表哥表姐,外婆年事已高,乔宁懂事,不让老人家为难。


    后来到了陈家。


    陈叔叔忙着满世界飞,陈祈颂又三令五申,不让林阿姨出现在‘与她无关’的场合。


    两个人就这么干巴巴地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倒算是有个伴。


    想到陈祈颂,乔宁手一松,‘咔哒’声,把缠好胶带的指节丢进盒子里。


    不得不承认,今天白天问他的时候,其实她是想要他来的。


    虽然现在关系尴尬。


    但有总比没有好。


    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热闹温馨的场合,有陈祈颂在,她有个同类。


    “切。”乔宁将盒子关上,收进包里,喃喃自语,“有他在,估计也是骂架。”


    今天头晕脑胀,肯定发挥不良吵不过,会被气死。


    演奏会接近尾声,在前台看效果的崔老师推门到后台来,叫所有人回台上谢幕。


    台上。


    崔老师在最前面调整位置,视线专程穿过人群,关照地落在孤零零的乔宁脸上。


    笑容谄媚地招呼她往中间站。


    乔宁点头说好,实际视线刚落到落到崔老师脸上,就心虚地挪开。


    更没有真听她的客套,站到不属于她的中间C位上。


    演奏结束,舞台光线暗下来,只剩头顶几盏聚光灯,从前至后光源逐渐减少。


    轮到乔宁,就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光,几乎照不到舞台边缘。


    粉丝和家属可以向乐手献上鲜花,乔宁没什么粉丝,更没有家属,就静静地站着,等人潮散去。


    直到陈祈颂温润声线传来,“老婆。”


    乔宁条件反射般惊起一阵鸡皮疙瘩,抬眸循声找过去,就见陈祈颂捧着一大束艳色的红玫瑰慵懒走来。


    一大捧花送到手上,沉得乔宁差点没抱住,踉跄后退步。


    却正好中陈祈颂下怀,被他整个人揽过去,连花带人搂在怀里。


    乔宁吞口气,“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颂:包来的


    第59章 阴晴不定


    表演台, 从顶泄入的光线牛乳般静静流淌,一点纤尘静静飘在空中。


    乔宁圆钝的指尖嵌入掌心,微微的痛感终于让她勉强收回几分心绪。


    光线下更显剔透的琥珀色瞳仁微微颤抖, 纤长睫羽下的视线静静落到陈祈颂脸上。


    陈祈颂在这种场合一贯保持雍容气度。


    私人定制的黑色丝绒西装剪裁得体,光笼罩下的起伏阴影线条含蓄有力,颀长身影总体是沉着且矜贵的, 唯有胸口一支红宝石的胸针,在昏昧光线中火彩闪烁。


    像无边暗夜里忽然出现的一颗星,暗喻隐隐藏于静谧宇宙中的疯狂。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她几乎是在和陈祈颂对视的一瞬间就弹开了视线。


    乔宁佯装镇定地垂下头,修长天鹅颈不动声色地起伏。


    红宝在刚划过的光, 像陈祈颂的眼。


    荒芜又盛大,古怪却温存。


    刚攥紧的拳头攥得更紧, 乔宁企图用掌心几乎渗出血丝的痛感麻痹感官。


    从而忽视掉此刻她心脏快速跳动, 像薄薄玻璃被壁里,汽水轰然满溢。


    台下掌声雷动, 刚还被双手抚动的古筝还孤零零地摆在台下。


    尤有刚饱含激动紧张情绪的余颤。


    一定是吊桥效应。


    一定是刚才紧张兴奋的情绪还没纾解, 现在的心绪才被陈祈颂的意外到来扰乱。


    乔宁吞口气,看见陈祈颂凑过来。


    演奏厅下哄乱成一片,掌声欢呼声主持声雷动占去太多分贝。


    陈祈颂微躬下身, 发丝蹭过她白皙的肩颈,直到他鼻息热气喷洒在耳边。


    乔宁才听见他低沉的嗓音, “发什么呆。不至于感动到哭吧。”


    陈祈颂把花递过来,灼热的掌心顺便变本加厉, 环绕纤细的腰肢,将人搂在怀里。


    深红玫瑰在昏暗环境中像一团红丝绒,散发自然馥郁的香甜, 混着陈祈颂身上一贯的檀木调,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占有欲的姿态和味道,让乔宁有些不适应。


    她垂眸,把差点滑落的鲜花抱得更紧,别过头说,“谁感动了?这个花好老土,好丑。”


    全是大红色,包装的雾面纸也是鸦黑色,好像网图上提到爱情时经常看见的那样。


    不是不好,只是乔宁以为像陈祈颂这样的人,动动嘴皮子就有一大堆人上赶着给他提供一万个方案。


    他一贯特立独行,表面看着倒是有个正经样子。


    但私底下喜欢的东西,不是张扬无度的跑车,就是产地稀奇古怪的名酒。


    乔宁以为,陈祈颂送的花,应该像他本人一样叫人印象深刻,只需要一眼就够记到天荒地老。


    陈祈颂轻嗤,侧偏首朝她摇头。


    这时,刚还忙着和台下老爸相机互动的林枝小心翼翼地扯她袖口。


    小姑娘缩在乔宁身后,捂着嘴朝陈祈颂挥了挥手,“陈总,你好……”


    后面半句话,林枝揪着乔宁衣角,踮脚靠在她耳边无声尖叫,“宁宁,刚才你怎么没说陈总也会来啊?这事情闹的,今天闹这么大阵仗,你们要么开了么!真是恭喜啊!”


    这次的祝福,真心了许多。


    别的不说,就是看见团里喜欢说小话的栽跟头,林枝就觉得爽。


    就刚才在后台那会,和周然玩的几个看乔宁一个人,背后说了不少坏话。


    什么爬床女想转正,艾巧被捂嘴不过是被资本做局。


    刚才林枝就翻了几个白眼。


    简直没见过这么快这么爽的现世报。


    林枝缩到乔宁身后,用不大不小刚刚好的声音夸张地重复了遍,“哇——好多玫瑰花哦,陈总大气!”


    乔宁的指尖被握住,暖烘烘的气息从她身后渡来。


    林枝还在狗腿子地喋喋不休,“宁宁你们站在一起就跟一幅画一样好看,其实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你们简直郎才女貌般配得不能再般配了……”


    还嫌不够,林枝显摆地挽住乔宁晃荡着大声说,“陈总你都不知道,最近团里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现在您亲自过来,就该让大家都好好看看,你们俩站在一起就是登对,这种优质人类基因,不生个小bb都是全人类史诗级遗憾。”


    乔宁知道林枝一说起这些就滔滔不绝。


    她被握住的手指悄悄用力回握住林枝,给她递了个眼神。


    谁料林枝说得更起劲,一掌拍在她肩膀上,“宁宁,你就别管别人那些风言风语是怎么传的,你们两个就要好好在一起,对吧!”


    乔宁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第一次没反驳,只是垂着头轻轻嗯了声。


    演奏厅暖气足,只穿件演出服也热得人掌心冒汗,脑袋也涨,心跳愈快,咚咚咚地在胸口扰人。


    乔宁抬眸,果然看见陈祈颂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陈祈颂说话被打断,倒也没生气,反倒回眸温和地笑着,朝林枝点头。


    漆眸幽深,落在她脸上凝了片刻,偏偏抓住乔宁最想装作没听见的部分,恶劣重复,“那是自然,我和我太太会好好在一起的……至于小孩,我倒是想,不过也要看我太太喜不喜欢。”


    陈祈颂挑眉,漆眸勾出抹暧昧暖色。


    俯身,似乎极关切地凑到她面前问她意见,“嗯?”


    他微笑,“你喜不喜欢?”


    陈祈颂比乔宁高许多,俯下身时在她身上落下一片影,周身的淡香也朝她压来。


    长臂贴心地揽过她的腰,从另一边帮她捧起花束。


    宽肩窄腰,将她完全笼在身形的阴影中,温厚的呼吸声打在头顶。


    乔宁虽然没反应,却也把周然和身边那几个前倨后恭的话听得清楚。


    此刻,打在头顶的均匀呼吸缓慢起伏,乔宁渐渐感受不到旁边从嘲弄递进到恐惧的视线和流言蜚语。


    乔宁有点心不在焉。


    忽然想起跟在老爷子身边的管家曾透露:


    阿颂只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对身边人一直挺好的。


    所以,即使是昨天还在吵架,甚至今天早上还在呛声的关系。


    陈祈颂也会在她最孤单的时候出现,也会帮她解决掉流言?


    幸好这时,台前的崔老师也一脸激动地介绍到了陈祈颂。


    崔老师捏着话筒,已然语无伦次。


    陈祈颂的到来,乔宁没有提前透露半分。


    崔老师想问又不敢问压抑了半天,此刻自然是喜不自胜,能多谄媚有多谄媚。


    陈祈颂正了正身形,聚光灯下波澜不惊倒没几分情绪外泄。


    对眼前吹捧保持淡然,八风不动。


    不过适时点头致意,家风修养点到即止,叫人抓不出错处。


    官方地总结投资,展望未来,只是手下暗自用力,拽住乔宁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明眼人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台下来的人不少,给过投资的都坐在前排,有知道点内情地瞪大双眼,好奇的目光落在乔宁脸上。


    窃窃私语似乎要记清楚,传闻中陈家这位夫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乔宁侧偏首,沉思时视线没忍住落在陈祈颂脸上。


    不得不承认,就算以前最痛恨桀骜不驯陈少时,这也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


    眉骨,直鼻,淡色的薄唇,修挺优越的线条,像造物者刻意炫技的神迹。


    不说不笑淡淡地站在眼前时,自成一派风景线。


    更别说此刻,陈祈颂刻意端出温和蔽人的样貌,崔老师竭力往他身上安放的夸张头衔。


    放在他身上,都觉得恰到好处了。


    聚光灯跟随崔老师的调度,光线落在他身上,连发丝都被镀上层白得透亮的光。


    乔宁无论何时看见陈祈颂端出自幼养尊处优被培养出的待人面貌,总觉得他们的距离是那样远。


    就像中学时,抬头仰望演讲台上的陈祈颂。


    校服笔挺,笑容恰到好处的淡然优越,叫人挑不出错。


    像是天边的云,只是觉得距离远,连把他摘下来和自己作比较的心思都没有。


    乔宁想起陈祈颂刚回国时,陈祈颂来商演台上接她,那时候他们不仅心存芥蒂还在后台吵了架。


    现在居然可以心平气和地站在一块,在所有人面前,仿佛真是亲密无间的情侣。


    抬头,陈祈颂侧偏首,温和端方目光与她相接,多了几分滚烫灼热。


    在众人面前朝她耳语,继续刚才的话题,“乔小姐不喜玫瑰,那喜欢什么呢?洋桔梗和小苍兰?”


    陈祈颂喉结上下滚动“嗯?”了声,追问,“是更喜欢上次送你的花吗?”


    “说话。”陈祈颂笑容淡淡,凝着乔宁,逼她脸蒸腾起一层绯红。


    “还是说,只要是我送的,你都会喜欢。”


    落在乔宁腰肌的手收紧,白皙的皮肤像一捧雪,坠入怀中轻盈像蝶。


    清甜香味扑鼻而来,陈祈颂喉结上下滚动,欣赏乔宁睫羽轻垂,头次乖顺地没反抗。


    演出日,乐手脸上都带了妆。


    乔宁的唇妆刚才已经卸了,她原本皮肤就白,此刻粉底微溶,只留下眼上一点闪光的亮片。


    民乐团演出服装偏向中国古典,艳红色旗袍,从修长肩颈线条上引出条红色轻纱,绕着曼妙曲线向下,在纤细腰肢上落成层层装饰。


    柔滑面料下,隐约可见纤细的长腿。


    偏偏乔宁神色淡得像风,淡色瞳仁平静直视,像惊不起一丝波澜的湖面。


    沉静诱人,也不懂自己自然天成的样子有多么勾人。


    但陈祈颂看得出,乔宁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际。


    修长的脖颈止不住地起伏,连带着灯光中脸上的绒羽也比平时多了几分可爱。


    陈祈颂眼神暗了暗,无法无天的指节重新落回去。


    温热的指腹落在腰腹,像是凉飕飕的蛇信乱走。


    乔宁拧眉,在身后拉他手,“你别这样,还在台上呢。”


    陈祈颂漫不经心:“在台上又怎么,合法夫妻,又没干什么,不行啊。”


    直到乔宁瞪大双眼睖他,陈祈颂轻轻嗤笑声,“你抱着这么大一束花,别人能看见什么?”


    乔宁没说话,陈祈颂僵持不过,只好举起双手,退开一步。


    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旁边亲热的家属,“宝宝,他们不都又亲又抱,就我不行?”


    “不行。”


    陈祈颂尾音放亲,沉哑的声线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像羽毛轻飘飘地划过心脏,痒酥酥地叫人只想叫停。


    “……”乔宁咬唇,好半天才强装镇定试探道,“你不生气了?”


    明明昨天还气得像疯子一样折磨人,明明今天早上问他,他还是说了一大堆叫人生气的话。


    怎么就是这么阴晴不定,让她捉摸不透。


    陈祈颂半天没说话。


    乔宁疑惑地抬头,就看见陈祈颂盯着她,薄唇勾出一抹几乎捕捉不到的嗤笑。


    声线很低地说,“乔宁,我拿你有什么办法。”


    语气似乎是宠溺的,眼神却暗得散发凉意,指下把玩着她有些薄茧的指腹,散漫道,“乔小姐脾气太硬,只好被你磨得没脾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苦大仇深


    演奏会结束, 地下车库。


    司机早将空调打热,车厢里暖烘烘的,乔宁裹着羽绒外套靠在后排昏昏欲睡。


    也许是演奏会终于结束, 整个人松懈下来,现在鼻子有点堵,脑袋又热又胀。


    司机看出她情绪不高, 问她要不要喝水。


    乔宁摇头,嗓音闷闷地问他,“陈祈颂那边, 还有多久?”


    闻言,司机的视线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陈祈颂被一堆记者和企业家拥簇。


    此刻正背对着他们挡在车前,只能看见笔挺的西装和拼命闪烁的闪光灯。


    司机跟着陈祈颂许久, 见惯了这种场面, 耐心解释道,“应该还要一会, 媒体年末每次都要缠着问很多问题。乔小姐, 您要不先休息一会……或者您饿么?附近有便利店,我可以过去……”


    话没说完,被乔宁打断, “不用了,谢谢。”


    脑袋有点疼, 一听见人说话就觉得更疼了。


    乔宁吞口气,慢吞吞地伸手按住太阳穴。


    视线迷离模糊地看向车窗外, 下了整天的雪终于停了,马路边的树坑里全是白茫茫的积雪,马上就是年节的隆冬。


    她不喜欢节日, 特别是过年和中秋,连带着连秋天和冬天也讨厌。


    这些节日永远那么热闹,电视新闻里铁路和高速都要塞爆,好像所有在外的打工人,一年到头的盼头,就是这几天的假期,能回家和家人团聚。


    离开陈家后,叔婶也打来过电话邀请。


    回南城发现她竟然没从陈家拿走多少钱,后来就渐渐不联系了。


    一开始乔宁觉得没什么,爸妈离开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孤独。


    可渐渐的,连她自己也没察觉,自己关于这方面的性子已经开始平静得到了古怪的地步。


    她不太理解就为了过个节日,为什么大家都要不远万里往家里赶。


    甚至开始讨厌节日,觉得节日就代表着拥挤嘈杂的人群和铁路,把整个城市都弄得乱糟糟急匆匆。


    那时候苏舒来看她,心疼得直掉眼泪。


    可无论苏舒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最后还是苏舒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又晃又打,叫她不要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乔宁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苏舒劝她的话:


    ——“至少在陈祈颂身边,她还能有个人样。是鲜活的,愠怒的……病入膏肓就应该下一剂猛药。”


    是这样吗?


    乔宁的视线无意识地朝车窗外落去,看见陈祈颂站在人群中央。


    好几个保镖开道,陈祈颂崩着张脸,转身朝车子走来。


    陈祈颂上车时,浑身带着浓重的雾气。


    还有几片不听话的雪花,落在鸦黑色西装外套上,扎眼的白。


    乔宁浑身发冷,下意识抱紧羽绒服裹住自己。


    想埋怨,可带着发烫病意的眼睛,却先一步不经意地注意到车窗外的枯树上已经挂满了红灯笼。


    政府安排的新年装束,明明早该司空见惯。


    可乔宁第一次发现,灯笼里挂满小灯泡,暮色沉沉中亮起来,在寒冷凄清的雪夜照亮一隅,将半边天空都染成火舌撩动的橙红色。


    攥紧的掌心一松,心脏好像也被这光线晃了晃,变得毛茸茸痒酥酥的。


    陈祈颂上车,关门,和乔宁一起坐在后排。


    位置还是向原来一样,一左一右,中间像隔了一条银河。


    扫了乔宁一眼后,陈祈颂命令司机开车。


    全程都是眼神交流,安静的车厢里,只能听见浅浅淡淡的呼吸声。


    乔宁忽然开口,“那个班车,我刚进团的时候会坐。”


    盛颂捐赠的演奏厅还未搭建完善,这次年末的演出,还是在原来的演奏厅完成。


    好久没回这边,乔宁有些感慨。


    乔宁的指尖按在车窗上,遥遥给他指,“那时候演出得太晚了,有些乐手住的比较远,冬天不好回家,演奏团就用这个班车把我们接到宿舍去住一晚。”


    陈祈颂一顿,顺着乔宁指的方向看过去。


    几个刚刚结束演出的乐手穿着便服,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掉,挽着手吃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关东煮。


    热气腾腾的热食,一人捧了一桶。


    几个人交换着吃时,脸埋在桶面前汤汁热乎乎的雾气模糊掉五官,明明看不清表情。


    却偶有几声尖锐、喜悦的欢笑声透过墨色车窗传进来。


    陈祈颂淡淡地望着,半晌,唇角勾出一抹很轻的微笑。


    意识到陈祈颂半天没说话,乔宁咬住舌头,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是不是话有点多了。”


    “没有。挺好的。”陈祈颂收回目光,又默了会才问,“那你那时候,也会去那家便利店吗?”


    乔宁点头,“会的。”


    难得和陈祈颂心平气和地聊天,乔宁没忍住继续说,“我偶尔在那里买关东煮或者泡面饭团什么的,很方便也很好吃。早上就会买旁边那家的咖啡……不过我们搬走之后,好像生意不太好,都快倒闭了。”


    “你很喜欢吗?”陈祈颂一只手搭在车窗边,视线散漫地落过来。


    忽然多了几分认真道,“喜欢的话,其实可以把它买下来,让咖啡师留在这里继续给你做咖啡,这样就不会倒闭了……”


    话音未落,乔宁急着打断他,“不要。”


    “陈祈颂,你怎么一说什么就急着买啊,让人家店主自己经营不是挺好的吗?”


    每次陈祈颂这么说,乔宁就挺有压力的。


    仿佛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陈祈颂总是这么淡定,总是什么时候都在他的掌控中。


    他只需要动动手指,花一点小钱,全世界都可以围着他转。


    这样会让乔宁忽然拿不准,她的存在是否也是陈祈颂的命令。


    陈祈颂看着那家闭了灯,房间里桌椅杂乱,看起来好几天没开过的咖啡厅。


    淡淡道,“看起来经营的也不是很好,被我买下来不好吗。”


    乔宁说,“可能是店主去做别的事情了吧?你要是把店买下来,还花钱把咖啡师留下来,那不就什么事情都是你说了算么?万一你叫他做咖啡,人家其实想要去做别的事情呢……”


    乔宁有点语无伦次了。


    她一时说了太多话,嗓音有点哑,脑子转的跟不上,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表达什么。


    可陈祈颂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直到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司机轻咳声摁上了隔板,窗外一点堆积在枝桠上的雪花坠在地上。


    陈祈颂才看着她,漆眸如炬道,“可是我习惯把重要的都抓在手上。”


    说完,陈祈颂沉默了,却没挪开眼神。


    乔宁感觉到他的目光很烫,比她软绵绵的身体,再度攥紧的掌心更烫。


    烫到她快要接不住,才听见陈祈颂又冷冷道,“乔宁,你的手机一直在响,不看看吗?”


    闻言,乔宁一惊,顺着陈祈颂的视线找到不知何时掉在座位夹缝中的手机。


    她看过去的瞬间,屏幕正好亮起。


    弹出的最新消息下,已经堆了好几条群聊@全体成员的消息提醒。


    莫名心虚地抬眸,陈祈颂果然在凝着她。


    漆眸幽幽,纤长睫羽垂着,像乌鸦锋利尾羽。


    乔宁沉默着捡起手机,果然看见和苏舒裴让的群聊。


    她埋着头按灭手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手尴尬地放在腿上,僵在那里。


    在乔宁露怯前,陈祈颂先一步收回目光。兴致缺缺地吩咐司机调转方向。


    看着车窗外街景倒退,乔宁警惕地坐直,声音细弱地问,“要去哪里?”


    陈祈颂似乎看出她意有所指,直接解释道,“不回老宅,只是去前面转角买点东西。”


    乔宁知道自己被看穿,脸色又烫了点,装镇定淡淡“嗯”了声。


    陈祈颂又说,“就算过年,也不用回去。”


    “真的吗?”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惊喜,乔宁清了清嗓子,找补道,“但咱们不回老宅过年,林阿姨和陈叔叔会不会有意见。”


    “没关系,以前多少次过年,他们不也满世界飞。”陈祈颂没什么表情,耸肩。


    看见乔宁疑惑不安表情才补充,“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今年我们去国外过年。”


    乔宁惊讶,“旅游吗?”


    陈祈颂原本以为乔宁的性子懒得折腾应该会反对,却没想到现在兴致这么高。


    他觉得有趣,抬手捏她脸,感觉到光滑瓷白的皮肤触感温热柔软,恶劣地捏了把。


    他呵气如兰,戏谑逗她,“我们还没有度蜜月啊,老婆。”


    “!”乔宁的脸瞬间爆红,气血好像一瞬间全都涌到脑门。


    陈祈颂眼神暧昧,眸中讥诮似乎就等着看她这副表情。


    乔宁吞口气才把那点别扭情绪消化掉。


    她说,“那可以去欧洲吗?”


    闻言,陈祈颂一顿,眉宇轻挑,答应得很快,“当然可以。”


    “去那边的话,可以去很多国家看看……”


    陈祈颂停下来,语气放缓,“你有特别的倾向吗。”


    “有的。”乔宁没注意陈祈颂古怪的表情,认真道,“我想去德国看看。”


    “德国?”陈祈颂忽然笑起来,答应的很痛快,“可以啊,我可以带你好好看看。”


    这时,车子缓缓停下路边,司机平静的提醒声传来,“陈总,到了。”


    乔宁目送陈祈颂下了车,颀长黑色身影消失在转角。


    直到确定人真的离开,不会神出鬼没地冒出来,她才长舒口气,拿出刚关了静音却震动不停的手机。


    打开微信,乔宁看着群聊聊天框后面的小红点99加,她犹豫了片刻才点进去。


    今天的演奏会,乔宁没邀请苏舒,也没敢在群里吭声。


    她还是没脸面对裴让,更怕在群里聊这些事情会让裴让难受。


    只好装死。


    可点进去一看,两人果然不仅聊了演奏团的新年演奏会,裴让还在群里@她,问她第一次参与演奏的感受。


    乔宁滑看聊天记录,半天没想好怎么回复


    倒是裴让敞亮,主动让乔宁别有心理负担。


    多少年的朋友了,他知道这事并非乔宁本意。


    裴让还在群里表态,他师兄那个国外民间演奏团蒸蒸日上,最近要开巡演,刚开票就一抢而空。


    乔宁半天没说话,直到裴让直接发来私信:


    ——群里那么多红包怎么没见你抢?舒舒都要为你下起红包雨了,我们都在赌发到第几个你会赏脸呢。


    ——大过年的,有什么事情别闷在心里。不就是演奏团换个小提琴手吗,实话说我早就觉得北城演奏团配不上我了。哥可是要闪耀国际的人。


    故作轻松的语气,装作玩笑说出的原谅。


    更加像一块巨石,砸在乔宁身上。


    乔宁的指腹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字。


    车门咔嗒声响,守在车边的司机为陈祈颂拉开车门,一股檀木调的冷香扑面而来。


    乔宁知道,陈祈颂回来了。


    等她反应过来,心虚地按灭手机将手机收回口袋,早已对上陈祈颂探究的目光。


    乔宁手一滑,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掉在座椅缝隙,附身去捞,却被陈祈颂先一步拿起来。


    陈祈颂没什么表情,唇角却绷得很紧。


    将刚买的纸袋子丢下一边,然后将手机握在手里,却没有查看的下一步动作。


    反倒散漫而压迫感十足地将手机递到乔宁面前,语气漫不经心,“干什么呢,一脸心虚样。”


    “……”乔宁不确定,陈祈颂表现得那么淡定,没有生气,甚至还在微笑,这么平淡的样子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


    她试探道,“就是和几个以前的朋友聊天。”


    “南城的朋友?”陈祈颂扫她眼,似乎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似笑非笑道,“那就是了。”


    “让我猜猜,是那个高中时候给你寄笋干咸鱼干的朋友?”


    陈祈颂收回笑意,整个人慵懒地靠进黑色车椅,长腿懒散交叠,却散发出种叫人不敢言笑的威严。


    什么笋干咸鱼干。


    确实是裴让寄的,乔宁现在确信陈祈颂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是——“你语气干嘛这么阴阳怪气,说的好像那些笋干小鱼干是什么特别不入眼的东西。”


    刚和裴让结束聊天,乔宁现在窝着一肚子火。


    忍不住就说了出来,直到话都说完了,乔宁才感到一点后悔。


    迟疑地看过去,陈祈颂倒保持着波澜不惊,不怒反笑,“我有说那是不好的东西吗?”


    “那是再好不过的东西。”陈祈颂摊手耸肩。


    然后才挑眉道,“所以当时我就把那些好东西全部打包出去喂狗了。”


    “你!”乔宁瞪大眼睖他,“当时问你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明明那时候陈祈颂装的那么无辜。


    被“错怪”后又表现得那么可怜,连着好几天找到理由使唤她干这干那。


    乔宁有点颤抖,压制住快要脱僵的怒火,强撑着理智对他说,“我说了好多遍,我和裴让真的只是朋友,没有半分别的关系。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介意呢。”


    陈祈颂静静看着乔宁那张安静瓷白的小脸破碎出愤怒的情绪。


    高高绾起的发丝凌乱地披散下来,海藻般在昏昧光线中漂浮,那双眸子却是亮晶晶的,隐隐沁出晶莹的泪珠。


    他爱惜地抬手,帮她把发丝别到白皙的耳后。


    他呵气如兰,“没关系,我不会介意了。”


    陈祈颂笑容淡淡,“他不会回来了。”


    陈祈颂的话,乍一听听不出波澜。


    平静的像仅仅在谈论天气,连一点转折顿挫都没有。


    淡淡道尾音在车厢漂浮,却像无边大海,拖拽着乔宁沉下去。


    “你要干什么!”乔宁几乎坐不住,顾不上滑落的羽绒外套,扑过去双手攥住陈祈颂的西服。


    看着陈祈颂喜怒莫辩的脸,她忽然觉得心很慌。


    她已经欠了裴让太多,拜托别让她太愧疚。


    “别这么苦大仇深的看着我。”乔宁落在他衣领上的手并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给了陈祈颂可趁之机,将人揽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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