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洞天内，有人后知后觉尖叫：“我视力恢复了？！”


    “叫嚷什么？”一袭窄袖流光裙的女子双手叉腰，恶狠狠瞪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四人，“淋了那样一场功德雨，怎么可能这点小毛病都解决不了？更何况你们还在我太子哥哥的洞天修行这么久。”


    “哎呀你不懂！”


    张清喜形于色，爱惜地抚着自己的眼睛，“以人类现在的医疗技术是很难解决一千度的近视问题的，对我来说这是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只是听那位道长的话用最近修出来的灵力在高空中悬浮一段时间，再装模作样说上那么几句话而已，完全是赚大了！


    饱受近视困扰的年轻人喜极而泣。


    ……呜呜，一定是三太子神威庇佑。


    “呃，我们都能修行了，这种事情也不是那么……”萧明看着自己这位现在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的好兄弟，转头看向另外两个。


    连宫正踩在一杆枪上飞得摇摇欲坠：“看！不用道长，我现在自己也能飞！”虽然没学会御剑，但他可以御枪啊！


    刘武拄着双剑眉飞色舞：“我也试试！”


    得，这仨现在都失心疯了。


    萧明按了按额头，看来除了那位戴先生，这个团队里靠谱的只有我……呃，以及面前的李半音小姐。


    他目光一转，看到正在互相挠头以示同僚情的俩凶兽。


    好吧，也要算上大橘和大白，不出意外这就是他们哪吒行宫以后的同事了。


    但真的没问题吗……大橘看起来要把大白的漂亮脸蛋挠花了耶？


    “那个，李小姐，您有看到戴先生吗？”


    思来想去放弃介入那俩兽，萧明说，“虽然被打包送进来入职，但我们还有些俗事没办完，您看……”


    李半音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解决，然后速度滚回来见老娘。”


    却并没有告诉他戴星阑在哪。


    但得到了答案，萧明并不在意这些。


    虽然相处并不长，已经足够他初步了解那位神秘道长的性格——如果真的是道长的话。


    对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们隐藏过。


    那次被对方从山海界救下，又得到了有别与大众的定制款功法，甚至留在他身边修炼，萧明实在受宠若惊。


    即使对方态度良好，他也一直在想对方需要他们做什么，自己又能为对方做什么。


    直到这次，他们四个从修行中被唤醒，去做一场戏。


    也许不是戏。


    在高空中短暂唤出神将剪影后，萧明看着面前无边莲台上煌煌神光，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叩首冲动。


    他忽然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梼杌和穷奇说过的话。


    分明祂正在我眼前，分明还有那浩荡神威。


    三太子怎么会死……中坛元帅如何会陨落？！


    只要想要这一点，萧明便心神剧裂，再难集中精神做任何事。


    我要留在这里，我应该留在这里，我本来就属于这里。


    萧明看着眼前洞天山水广阔莲池，如是想到。


    *


    被萧明惦记的戴星阑此刻盘坐在洞天深处，专注地注视着面前的小花盆。


    花盆中银白火浆无风自动，中有一点明红缓缓沉浮。


    水晶球吞吐着星光，飞到他面前勤勤恳恳报告最新情况：“一切都在您预料之中，只是那场雨耗费了您千年功德，不知对您有没有影响，您……”


    “那是我最不缺的东西。”


    戴星阑拂过流火，看着那点明红渐渐升起。有金芒自四海八荒而来，将这种子染成金红。


    山海降临之后，尘世对于三坛海会大神的信仰不断攀升，短时间内累积到了相当庞大的程度，如今甚至足够真正短暂复现那日莲台上少年神将的一抹神念，而不再只是戴星阑捏造的幻影。


    耗费一点功德，既能帮哪吒最早最多获取人间信仰，又能推动灵气复苏进展，可谓一举两得。


    “看，发芽了。”


    流火在源源不断的信仰依附下好似凝固，那如宝石般的种子上裂开一小道缝隙，一抹新绿从中探出，摇曳生命的色彩。


    戴星阑道：“好久不见……不，对这里的你来说，应该是初次见面？”


    他拂过新芽，感知其中到其中蕴含着的微弱气息，露出来到这里后最真切的微笑。


    新芽向他的方向微微招摇。


    “……诶，想知道外面的情况？”明明新苗并没开口，戴星阑已然懂得他的意思，“好伤心啊，我以为你会问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怎么回事呢。”


    这语调听起来颇为幽怨，水晶球从未听过面前这位旅人这般声态，惊得往后飘了飘。


    新芽摇晃的动作一停，竟真的像在思考这个问题。


    只不过刚刚恢复的意识还不太能支撑过多思虑，很快就沉寂下去。


    小逗了孩子一把，戴星阑笑意清浅，抱着花盆走了出去。


    外面的一妖两凶兽正凑在一起各说各的，看起来很热闹的样子。


    “我来的不是时候？”


    热火朝天的讨论在李半音看到戴星阑后骤停，扒拉着她衣袖的大胖橘立刻松开爪：“哎呀老大您出来了啊～您来的正是时候～”


    语气谄媚得老鼠精浑身起疙瘩，“梼杌，你吃错药了？”


    这玩意儿以前是这么个性格吗？李半音不确定，她当年和这些凶兽都不太熟。


    可以确定的是，刚刚梼杌说话还是正常的。


    大胖橘：“哎哟大小姐，您这话说得～人家不是一直都这样嘛～”


    穷奇冷冷地看着它作妖，“这两天梼杌看了很多次平板，经常学里面的人类抽风。”


    自从重获自由，除了偶尔会帮隔壁的老猪去打个怪以外，它们俩在洞天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戴星阑给它们塞了不少人类的电子产品，在山海界一蹲就是一千年的凶兽没见过这些新鲜玩意儿，各个变成网瘾兽，没事就蹲家里刷剧。


    穷奇敏锐发现，梼杌这家伙经常在刷“挑战一秒钟让咪的主人迷上咪”这类的猫狗视频。


    呵呵，堂堂凶兽，居然就这么心甘情愿做人类的宠物。


    ……好吧，戴星阑不是人。


    原本还在心底嘲笑梼杌，结果某次瞥到平板上的争宠视频，穷奇琢磨了一下内容，赫然发现这家伙居然是打着跟戴星阑处好关系，日后好向三太子邀功的主意。


    看来上次自己说三太子最后只摸过它这件事刺激到梼杌了，这丫的摩拳擦掌就是为了取代自己的地位呢。


    呵呵，学兽精梼杌！


    这么想着，穷奇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戴星阑脚边，尾巴自然而然围上他小腿，赤瞳亮晶晶地盯着对方。


    戴星阑摸了摸大白猫的头，笑道：“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要先离开一段时间，回来之前，行宫就交给你们了哦？”


    “您要离开？！”梼杌惊呼出声，“那我的好感计划怎么办——”


    完蛋了，它好像把秘密说出来了！


    大橘猫立刻把自己团成一团，装作自己不存在。


    李半音早知此事，闻言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戴星阑想了想，“要看我什么时候找到那些散落在外的神明了。”


    穷奇尾巴一紧：“谁？三眼还是猴子？或者不知道死哪去的圣人？”


    就戴星阑对三太子的在意程度，穷奇毫不怀疑对方会去外面把和三太子关系好的神明全都打捞回来。


    戴星阑点头：“显圣真君的灵柩飘过来了。”


    “这样啊……”听到“灵柩”二字，穷奇也不意外。


    千年前的浩劫死了那么多神，被派遣到天外的更是一个都没回来，它早就明白了，现在已经不是老东西们的时代。


    他们出现在哪吒行宫的大殿内，经过之前的显圣，此时这里香火鼎盛，云烟袅袅，几乎要模糊神像的眉目。


    “三太子保佑，祝我修行一帆风顺……”


    “三太子保佑我考试顺利……”


    “希望我妈妈出差平平安安……”


    ……


    戴星阑站在神像身边听着这些祈愿，下方正祈愿的香客无知无觉。


    他摸了摸神像的头，对身边的少女道：“我在这神像上施了法，日后人间对哪吒的信仰都会存于此处，待合适时候，便可借此重塑哪吒神魂。我走之后，你们只需处理合理的祈愿，但要注意分寸。”


    在无数平行时空的某个特殊三年，太子庙都是千请千灵万请万应，由此香火不绝。但那时供奉的神像并无人间王朝册封，因而很容易就被外力打碎。


    如今自是不一样，翠屏山哪吒行宫是官方承认的唯一道场，那天之后，只要这个地球还有人因那场灵雨受益，信仰就不会断绝。


    这座神像将坚不可摧。


    李半音自是无有不应：“你放心吧，我虽然是妖精，好歹被太子哥哥一手教导过，分得清轻重。”


    想了想她又道:“那四个家伙现在不太能打，毕竟是神将转世，多练练就好。实在不行还有梼杌穷奇，总归不会出什么乱子。”


    亲眼见过翠屏山上那盛大场面，看到真切希望后，李半音现在很是亢奋。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兄长的归来。


    梼杌和穷奇各自蹲守神像一边，原本眼巴巴看着那神像，耳朵一抖一抖的，这会儿听到他们的对话，对视一眼后齐齐抬头。


    “行了，老子在这里，怎么可能让外人打碎哪吒的神像。”


    梼杌这次开口还是自己的味，它舔了舔爪子，笑嘻嘻道：“虽然我和穷奇被当猫撸，但也不是谁都是老大你啊。”


    “我不会让老李踏进这里一步。”穷奇语气幽幽，“大李和中李也不行。”


    其实我只是想让你们正常点，并没有想到那几个谁……戴星阑微笑：“你们知道就好。”


    抱着花盆走到门口，他突然偏头：“对了半音，有关当初你问的那个问题……”


    “嗯？”李半音顿时紧张起来，什么问题？她之前还做了什么蠢事？


    “当我父亲，恐怕李天王还不够格。”


    轻飘飘丢下这句话，黑发黑衣的青年消失无踪。


    “……”


    梼杌目瞪口呆，“小白鼠，你当时跟老大说什么了？”


    穷奇舔了舔爪子:“这还要猜？”


    在凶兽的灼灼眼神中，李半音仿佛老鼠见了猫，默默捂住脸：“求别问……”


    *


    坐着法器慢悠悠飞到灌江口时，水晶球终于忍不住了：“您不会带着劫莲跑路吧？”


    为什么要带着花盆一起走，留在洞天接受信仰不是更好吗？


    甚至还打包了乾坤圈混天绫和红绣球，真的很难不让水晶球怀疑对方是干完前期工作后就带着本地重要员工光速跳槽了。


    可悲的是球并没有能力阻止。


    戴星阑：“……”


    戴星阑微笑：“瞧你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


    水晶球默然无语。


    “那么，你要与我一道去么？”戴星阑不经意道，“还是说，你留在这里看顾地球？”


    “我当然要与您一起去，这里还有……”水晶球骤然失语，半晌后它说，“请不要丢掉我，我很有用，我可以为您探查链接的每个世界的信息，乃至命运线……我就是来辅佐您的。”


    “噢——原来是辅佐我的啊。”戴星阑拖长了语调，“我还以为你是怕我真的跑了呢。”


    “请您千万不要这么想，我不会这么做！”


    见水晶球是真的急得打转，戴星阑见好就收：“开玩笑的。”


    他漫不经心撕开先前的封印，座下明灯星火飘摇，好似流淌的银河。


    “让我瞧瞧吧，显圣真君的葬身之地是何等风貌。”


    反手把裂缝封上，戴星阑行于灰白笼罩的时空通道中，很快瞧见一线天光。


    是真的近在咫尺。


    若非戴星阑当时把裂缝封上，恐怕山海界重临那一天，这个世界就会借助涌动的庞大灵气一口气冲开通道，一同降临地球。


    越过天光，他看到一片人与精怪共存的土地。


    灵识扫过此间千山万水，到某个画面时，戴星阑眸光忽而一顿，“……嗯，怎么是他？”


    水晶球好奇问：“您认识这里？”


    它探头过去，在一处栽满梅花的山庄里瞧见一个披霜戴雪的病弱男子。


    “何止认识。”戴星阑微微一笑，“这个世界都挺眼熟的。”


    这不就是他来到这个平行宇宙稀里糊涂上工后，被前统哥拉去的第一个剧本世界么？


    没记错的话，似乎是个武侠世界。


    当然，在这个世界待过的都知道，并非什么正经武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