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御心间微颤,透过祁璋骤然平淡的目光,她仿佛看见故人之姿。
“臣不敢。”
不同于祁璋狂野盘腿而坐,萧长御寻了处最不冒犯的边角,双膝跪在象牙席,腰杆挺得笔直,规矩跽坐。
祁璋看一眼都觉得累。
……古人简直对热量损耗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太祖皇帝统一九州之地,定邦为齐。我大齐吸取前朝礼乐崩坏致使最终灭亡的教训,重视礼教,崇尚文人风骨。当然,这也跟大齐以世家为根基开朝立业有关。”
萧长御上来先跟祁璋讲解时代背景。
“世家?”祁璋歪头,哦,古代的天龙人,“类似今日把太医都叫去听诊的柳氏?”
萧长御点头,“皇后与柳公子皆出身柳氏。太医前去问诊之人乃皇后之父,也就是柳公子祖父柳节,字修竹。柳修竹是柳氏族长,同时也是朝中户部尚书。”
谈及柳公子时,萧长御不由观察祁璋面色,见她对柳公子毫无反应,心中不禁升起与柳维同样的疑问——陛下当真会忘记柳公子?
那可是陛下睡梦中都会呼喊名姓之人。
她真的忘记了?
祁璋咂咂嘴,“那柳氏一定是齐朝最顶尖的世家。”
宫中太医任他一介臣子调动,如此嚣张,就差能坐在皇帝头上拉屎了。
萧长御却道:“柳氏势大,却非顶尖世家。”
祁璋揉搓着干瘪的肚子,吃.精神食粮,俗称吃瓜,“还有高手?”
“朝中世家当道,族中有族人官拜五品者皆可居世家之列。不过这世家也分三六九等,九等最末,而一等之上还有品阶,分末品,中品与极品,只有拥有品阶的世家才能算迈入顶尖之列。”
好么,不仅下等人跟天龙人之间分等级秩序,天龙人自己也分三六九等。
“有品阶的世家,无一不是当初与先祖皇帝并肩打天下,有从龙之功者。而以柳氏底蕴,”萧长御又停顿一下,“只能算一等世家,并无品阶。”
坊间有句传言,说是有品阶世家与无品阶世家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屎之间差距还大。话虽糙但理不糙,世家千万,无品阶的世家尚可凭族人科举做官而逐步提升等级,寻常世家能达到的最顶端就是无品阶的一等世家。
若想再进一步?
那得问问有品阶的世家答不答应。
末中极三个品阶名额固定,若想上来一个世家,势必要踩着有品阶的世家上位。
没有人会允许自己的阶级坠落。
从来没有。
“末品世家有九,中品世家有六,极品世家有三。其中末品世家分别是燕京方氏、河里马氏……”
萧长御跟报菜名似的播报品阶世家,祁璋一时半晌也记不清,听到最后,萧长御介绍极品世家,她才勉强打起精神。
最极品的天龙人,她得好好记。
“极品世家乃燕京王氏和玉阳崔氏。”
祁璋疑惑,“没了?”
不是说极品世家有三么?
面对祁璋时,待人严肃的萧长御总会拥有无限的耐心与和婉,她弯弯眉眼,“第三个极品世家便是燕京祁氏,早在先祖未成大业之时,您的家族便是燕京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原来是皇室自己也占极品一席啊。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皇室不弱,柳氏自己也排不上名号,为何柳氏如此嚣张?”
萧长御默默看着祁璋。
有果必有因,祁璋顿悟,手指向自己。
“问题出我身上?”
萧长御小心翼翼问:“关于柳公子,您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祁璋两手一摊。
“失忆还分跟谁的记忆?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了。总是听你们柳子言如何如何,他到底有什么稀奇?”
萧长御:“柳公子天人之姿,陛下甚喜之。”
“就这?”祁璋双手环胸,语气诧然。
就因为那游魂皇帝喜欢柳子言,便能容忍柳氏在自己头顶作威作福?
萧长御眼神复杂:“是。”
就这,便足够。失忆前的陛下将柳子言奉若瑰宝,走火入魔般痴恋于他,帝王之爱何其珍贵?偏偏柳子言不识好歹,一边仗着陛下宠爱暗地,不,明晃晃地扶持柳氏;一边还不知珍惜感恩陛下恩德,端着架子冷待陛下。
简直可恨!
祁璋若有所思点点头,“那想来他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萧长御蠕动嘴唇,欲言又止。
若论她最讨厌之人,柳子言绝对排在首位!
按理说,如今陛下失忆,连柳子言的记忆都已然忘记,正是劝说陛下疏远柳子言的好时机。
但,她没有纠结于儿女情长之事,而是对祁璋千叮咛万嘱咐。
“陛下,您可信任臣?”
祁璋望着自己面前这位忠诚且不苟言笑的青年女子,这可是第一个给自己饭吃的好人,而且与小心思太多的柳维不同,在她身上,自己察觉不到她任何的私心。
她真心实意地吟唱道:“你是我见过最忠心的臣子,我最信任的就是你。”
祁璋不见得有几分真心,但萧长御听到这番话后,却是情真意切地动了情。
“策名就列,委质为臣,臣纵是最后只能落得粉身碎骨之下场,有您今日这份信任,便不亏。”
她眼眶中泛起水色,平日最恪守规则的她下定决心,将什么后宫不得干涉朝政的祖宗规矩抛到脑后。
“陛下既然信臣,臣斗胆恳请陛下,切勿轻易听信柳修竹……”
“皇后殿下求见——”
萧长御话还未说完,殿外内侍通报声响起。
兴许是祁璋突然卸柳维一臂太过凶残,柳维此次入殿都规矩许多,老老实实走流程通报。
祁璋眼睛一亮,这哪是皇后来了?这分明是她心心念念的饭来了!
她的心肝儿!她的宝贝儿!
她忙不迭爬起来,窜到大殿门口,热情将人迎进来。
被打断说话的萧长御面色沉闷。
柳维完好的右手提着食盒,左臂仍可怜巴巴耷拉在身侧,柳维这孩子打小就擅长察言观色,自然没忽略萧长御不愉的面色与不善的目光。
他懒懒倚靠在朱门角,扬眉笑道:“长御大人似乎不欢迎吾?吾可是哪里做的不对,得罪了长御大人?”
萧长御不悦。还需问?她好不容易下决心做干涉朝政之事,若不是他突然打断,她早就将最重要之事告知陛下。也不知他躲在殿外都将陛下和她的话听去多少,此人,还有此人背后的柳氏,都是祸害。
“欢迎啊,当然欢迎。”祁璋压根没嗅到二人之间的火药味,抢着替萧长御作答。
她兴高采烈抢走柳维手中食盒,搁到桌案上掀开,热气滚腾着浓郁香气扑面。
里面是四碟精致玲珑的肉菜、两碟小食和一盅汤,每份都仅有寥寥几口的分量,摆盘极尽巧思,作为配饰的萝卜都被雕成层层叠叠的花瓣状,薄如蝉翼。
她眼睛亮了又亮,抄起筷子,风卷残云,将食物一扫而空。速度快得让萧长御来不及开口提醒试毒,也没给柳维侍奉饭菜趁机拉近关系的机会。
虽然每份分量较少,耐不住种类多,按理说正常人一顿都吃不完,但奈何祁璋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她将用来摆盘的生萝卜都塞进嘴里,然后放下碗筷。
殿中明显安静一瞬,鸦雀无声。
腕间的彼岸花图案开始发烫,而代表着饥饿的“咕噜——”雷霆巨响也同时从她腹中传出。
柳维与萧长御面面相觑。
“还有呢?”她伸手向柳维要吃的。
柳维神情恍惚:“没有了。”
他便是有四只手,短时间内也没法给她变出更多饭菜。
“没有了?”
祁璋大声指责。
“我承认你做的很好吃,但是这分量……你莫不是在拿我做消遣?”
敷衍,太敷衍,她要打差评!
柳维喉结动了动,他向来能屈能伸,光速滑跪。
“是臣会错了意,请陛下宽恕。”
靠,谁知道她落水之后食量暴增,犹如饕餮转世啊。
“去吧。”
祁璋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柳维一时之间没跟上她的脑回路,“去哪?”
祁璋不可置信,没想到自己不久前才夸了他,他后脚就把当初对她许下的诺言忘记。
人与人之间难道就不能多些真诚?
祁璋眼底写满对人渣不信守诺言的谴责。
柳维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他迅速改口,“臣这便去多备些菜品。”
“只是……”他心下一转,做出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心思又活络起来。
下一秒,刚活络的小心思便被祁璋无情掐灭。
“只是什么?卸你一臂不够,还想再失一臂?”祁璋似笑非笑,将柳维心底打的小算盘统统掀翻。
旁边的萧长御心中诧异,原来柳维手臂脱臼,竟是自家陛下亲自所为。
柳维拼命压下心底想要后退,落荒而逃的慌乱。
祁璋起身走向他,他面色发白,却直直跪在地上并不闪躲。
“不躲吗?”
“陛下赐,不敢辞。”
说得就跟他能跑过她一样,不如装装可怜,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关。
柳维的眼泪说掉就掉,两行清泪悄无声息滑落,那双桃花眼经泪水冲刷,更显清莹,眼尾晕染着薄红,什么求饶的话都没说,但却又好似什么都说完。
看得连一旁置身事外的萧长御都叹为观止。
祁璋却仿佛不为所动,她魔爪伸向柳维完好的右手。
柳维面色僵硬。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在祁璋面前自作聪明,可惜现在似乎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在这难熬的短短片刻,柳维心中想了很多。他不是柳子言,不被家族期待,不受父亲待见;更不是手中握有实权的文官武将。他只有个笑话似的皇后身份,若与祁璋彻底闹掰,他将失去所有价值,一无所有。
怎么办?他该如何破局?
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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