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年凑钱给妈妈治病,沈路明把房子卖掉了,偶尔回家的几次借住在亲戚处,这次回国一直住在酒店,但因为元月答应了他的求婚,又正好遇上有房主因故急转一套新装修好的跃层,他很快买下,带元月去看。
元月不免吓了一跳,沈路明的经济情况远超于她的预期,她对此反而有点不安。
沈路明抱着她在露台的躺椅里坐下,春天来了,楼下花园的柳枝抽出了新芽。沈路明解释他的钱很大一部分来自稳定的投资所得,让她放心,他只是因为需要钱所以过去努力地学习如何赚钱。
元月听了又很惭愧。
虽然哥哥去世后,父母感情破裂,现在也各自有了新家庭,但经济上没有苛刻过她,加上又有李绪青在,她没有过金钱上的压力,所以才会一直安于现状自娱自乐。
觉得自己幸运的人应该很少,但元月也不觉得自己不幸。
她担心沈路明觉得她懒惰娇惯,沈路明惊讶她有这种想法:“你多努力我还不知道吗?高中的时候天天问我数学题。”
元月抿嘴偷笑了好几下,到底坦白:“……其实那是借口啦,我就是想找你说话,我还以为你早就发现了呢。”
“嗯,现在证实了。”沈路明在她嘴上啄吻了一下。
元月看了看,搂住他的脖子回吻。
呼吸都有点喘时,他说:“你开开心心就好,如果以后不想工作了也没事,不用担心。”
“那我还是要工作的,我爱工作。”
沈路明笑:“你这个工种,在古代是不是被叫做绣娘?”
“可以这么说,不过古代绣娘很辛苦的,那时候又没有电灯,就很容易熬坏眼睛。”
“我就不想你这么辛苦。”
“那肯定不会呀。”元月觉得沈路明这么说有种过度夸张的好笑,“但我之前有去看博物馆里看一些展览,哇,太厉害了,我就在想,如果让我用一辈子做一件那样的作品,我愿不愿意。”
她分享着,沈路明拉过她的手在看,她做多了手工,手上有茧,他仔细抚摸,把元月都搞得分心了。他没认真听她说话,这也正常,她对他那些科技法律也毫无兴趣,但……元月感觉他似乎情绪有些低落。
“磨出茧不疼?”
元月摇头:“其实最大的茧还是写字写出来的这个。”
她把沈路明逗笑了。
他怜惜地亲了亲她的手指,然后吻落在她的脖侧。
元月靠在他怀里,忽然就想到,沈路明的妈妈是在纺织工厂工作,工厂计时或计件,是体力活。她的工作虽然不是流水线,但也有类似的地方,所以他才会担心吗?
时间其实已经不早了,元月能感觉到沈路明没有打算继续做下去,两个人便拥抱着温存。他摘下了眼镜,鼻子高高的,元月喜欢摸他山根上的驼峰。她喊他名字,他温柔地应了声,元月说:“要不……我搬到你这里吧?”
沈路明睁开眼,他很高兴,但还是克制:“好啊,不过不着急,你不用因为我买了房就觉得要陪我。”
“不是因为房子,是我想陪你。”元月说,“我刚在想啊,万一你之后调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不得珍惜现在的时间?”
沈路明取笑她:“你什么时候这么未雨绸缪了?”
元月不满:“我一直心思很细腻的好吧。”
“好。”沈路明哄她,“没事,不担心,到时候你也可以和我一起过去。”
这点沈路明之前也提过,但元月始终没太仔细考虑过这个方向,她含糊:“我先搬过来吧,后面再说。”
她的东西太多,精挑细选了一些她常用的和实在割舍不掉的小玩意儿,又要把新家的一间空房改成工作室,因此断断续续花了好几天才搬完。
期间她没再见过李绪青,不知道他还住不住对面。
终于要搬走的那天,一盆不大好带走的绣球花,元月把它留在李绪青家门口。隔了几天回来取落了的小物什,发现花盆不见了。她目光停留得久了点,沈路明问怎么了,元月摇摇头。
新家很好,甚至离元月上班的工作室更近,但毕竟是一个新环境,就像床的高度和原来的不同,厨房冰箱的方位在左边而不是右边,多多少少有点不习惯,但问题都不大。
元月准备添置一些家具,比如她想要一个立面柜子专门放她的餐具,同时又能作装饰,但新家是比较低奢精致的风格,她的审美太古朴繁琐,虽然沈路明让她随意,元月还是想琢磨出一套折中的方案。
暂时没太多地方适合放她那些零碎,客厅和主卧里,元月洗出了几张她和沈路明的旧照片装进相框摆好,约定两个人下次出去旅游的时候要多拍照。不过沈路明工作也很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
剩下的其他东西其他照片,元月就塞进了她的工作室里。满满当当、花里胡哨,沈路明第一次进来时愣了愣。
当他拿起她桌上和哥哥的合照,元月莫名有点紧张。尽管他们很自然地聊了些各自小时候的事,沈路明还问什么时候带他一起去祭拜下哥哥,但他带上门离开后,元月坐在缝纫机前,不禁反省自己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是她和沈路明的家,不是她的。
但沈路明知道的,她一直想念哥哥,就像他怀念他妈妈一样……
在樟城的时候她自己租了房子,因为赵骏文经常会来,她有所顾虑,没有摆出相框,只在自己的卡包里留有一张小照;而在李绪青那里无论做了多少努力,最后也不过只是借宿,但现在和沈路明不一样,她是要和他成为家人的。
她理解的家人,是彼此都需要对方的陪伴,也因此,才会无条件地包容接纳。
元月自我安慰,既然沈路明什么都没说,她也不应该多想,相框便没有收起来。
沈路明喜欢喝咖啡,家里配置了高端的咖啡机和昂贵的咖啡豆。元月不了解咖啡文化,咖啡对她来说太苦,她的接受程度只到拿铁,但她收集了很多好看的咖啡杯,非常乐意分享给沈路明,然而男人在餐具的审美上好像都非常守旧固执,对可爱趣味造型的咖啡杯敬谢不敏。
但知道她喜欢收集餐具,沈路明专门送了她一套瓷器,价格令元月咋舌,她都有点不敢用,小心供起。因为她喜欢做饭,他也买了更好更贵的厨房用具,不过还是更经常带她去外面吃饭,去一些环境优美、服务周到的高级餐厅。元月以为之前沈路明在晚会上游刃有余的模样是工作状态,后来才发现其实是常态。
他不是困于母亲医药费的穷小子了。
从元月的价值观来看,沈路明的消费有些没必要的铺张,尽管他有钱,又正因为了解他的过去,她才担心他这是报复性消费,但,他有钱。
不知道怎么说合适,又找不到开口的契机,久而久之,元月又也觉得这没什么了。学生时代情饮水饱,现在让他们去麦当劳只点一杯可乐,她可能也会不好意思。
不过元月和沈路明说了,订婚宴不用太繁琐,他们两边亲戚朋友都不多。
而如非工作需要,沈路明是早睡早起的代表,但元月上班时间弹性,又时不时代班调休,她还喜欢晚上坐在床头,开盏小灯边听剧边干活。好几次被从书房回来的沈路明抓住,他会假装生气地捏捏她的鼻子,这时候她就笑嘻嘻地撒娇求饶。
这天又被抓到了,沈路明很无奈,元月赶紧把东西收好,挽住他的手臂:“别生气嘛,我是在等你呀。”
“等我干什么?”
元月答不上来,就冲他笑。
他的眼神沉下来,有实感得落在元月身上。他亲了亲她的嘴唇,又低头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
当沈路明问“可以吗”的时候,元月又羞又恼。他们第一次的时候他这么问,但这都多少年了,都第几次了,他还是会这么问。
之前她也答应,这次偏偏故意道:“不可以。”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汗都滴在了她身上,嘴上却问:“为什么不可以?”
元月同样细细喘着,伸手打他,他轻笑着捉她的手住放到嘴边吻了吻,再压下来举过头顶的同时,沉下身子进来。
男人在床上果然都是一个样,元月迷迷糊糊地想,但这话万万不能说出来。
像陈望,他自信到有点自大,比较对他而言是调情是刺激,但在沈路明面前说这些,元月觉得……他会介意。
酒品见人品,床品也是,沈路明本质上还是一个规矩传统的人。他的理智很好地控制着他的行为,就像他爽过劲回过神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会马上松开她的手腕,懊恼地说对不起,问她疼不疼。
元月当然说不疼:“别再说对不起啦。”
他承诺,但元月知道,一时半会,他肯定还会再犯。
有时候元月觉得自己在认识一个新的叫沈路明的人,但于沈路明,可能也是。
她应该也暴露了很多缺点,尽管她觉得自己和高中时没有太大变化,但毕竟高中的恋爱简单纯洁,最大的烦恼是沈路明教了好几遍的题目她还是做错,而如今即将结婚约定相伴一生,面临的挑战或许就是婚礼誓词的那句,是否愿意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元月做了戚风蛋糕,沈路明不爱吃甜品,元月带来了店里。
倩姐夸赞好吃:“我算是发现了,只要是动手的事,你都能干的很行。”
元月想了想:“修电路可能不行。”
倩姐假意生气地翻了个白眼,怪她败坏兴致,元月笑,又给她切了一块蛋糕。
“这戒指,这克拉……”倩姐感叹。
她要结婚,倩姐意外,因为觉得她年纪还小,一听准新郎是高中同学,更是吃惊。不过不管是谁,倩姐都不太满意,说她还等着她创造佳作,这英年早婚的:“你就不担心婚姻是你们爱情的坟墓?”
一旁的同事们或是咳嗽或是挤眼,都在暗示老板这话太直白了,元月倒不觉得有什么,她说:“可能因为我不怕坟墓?”
“不怕坟墓挺好的,你知道欧洲有些房子就建在坟墓边上吗?”倩姐说。
元月点头。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倩姐说的意味深长,话锋一转,“可惜你要结婚了。”
“但结婚了也可以去呀。”
“那倒也是,但就看你自己想不想了。”
她想吗?元月以前还真没有怎么想过。她知道的,倩姐有认真地帮她考虑过职业发展。
沈路明来接她,元月顺便和他提起倩姐说的话:“但是如果我去欧洲了,你去公司总部了,我们就离得更远了。”
更要珍惜现在的日子。
“你真想学东西,到时候也可以看看别的国家有没有合适的项目,也不一定就要去欧洲。”沈路明转了方向盘。
元月看他:“嗯嗯,到时候再说吧,也就是随便聊聊。我们现在去哪,去吃饭吗?”
“先去试下订婚宴的衣服。”
元月笑:“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虽然订婚宴从简,还是有许多事项细节,这些本来需要双方家长一起商量的东西,元月和沈路明都没有麻烦他们。
双方父亲会出席,而妈妈明确表示来不了,她说结婚的时候也许会来,托爸爸给了她一笔钱。元月收下了,给沈路明挑了两套昂贵的西装,她自己的是一件红色旗袍和一件白色缎面晚礼裙。
订婚当天,元月刚化好妆,就看到沈路明出现在镜子里。化妆师心领神会地带上门,沈路明虚扶着她的发簪,两个人对着镜子的对方笑,元月先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沈路明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喊了声“老婆”。
元月心跳如鼓,四目相对,小心地亲了下沈路明,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把口红沾上了他的嘴唇,伸手抹去,沈路明吻她的手指,眼睛始终盯着她,情意绵绵。
口红最后还是花了,元月自己小心翼翼地补救着,化妆师进来看到,拿过工具笑道:“还是我来吧。”
她见怪不怪,元月却是脸上发烧。
拍完照片,元月回化妆室准备换一双等会更适合迎宾的鞋子,刚弯下腰,感觉几缕发丝扯到了头皮,正好听见身后门被打开的声音,她犹豫了下,还是害羞喊出那个称呼:“老公,过来帮我解一下项链,好像被头发缠住了。”
脚步声停了停,再由远及近,元月忽然觉得奇怪,正要回头,一双手已经搭在了她的后颈上。这个角度看不到镜子,元月身体僵直,闻着不属于沈路明的男士香水味,强行说服自己放松下来,若无其事的换鞋。
换好鞋,李绪青也帮她弄好了项链,元月才站起来。转过身,一眼看到李绪青系了那条她送的领带。她的心不轻不重地落了一拍,但弯弯嘴角,不计前嫌地大方道谢:“谢谢哥。”
李绪青不偏不倚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平常而普通,却叫元月不敢直视。他什么都没说,放下礼物和红包,走了。
他是和她爸爸一起来的。
元月上一次见到爸爸是大学毕业的时候,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庆祝她大学毕业,至于和妈妈……就更久了,是刚高考完的时候吧。当时妈妈就和她说,从今以后她要自己对自己负责,她就不管那么多了。
宾客都到齐了,爸爸和李绪青同沈路明的爸爸及几位亲戚一一握手寒暄。
爸爸拍着李绪青的肩膀说是她的哥哥,从小看着她长大,比他这个父亲的做得还好,算是他半个干儿子。沈路明的爸爸夸赞李绪青生得好有能干,是好哥哥。得知李绪青还没结婚,有人便说妹妹要嫁人了,哥哥也要抓紧了。
元月始终握着沈路明的手。
简单致辞后,就开始上菜。轮到元月和沈路明向长辈们敬酒致谢,两个人脸色都渐渐变红,又不免被调侃。敬到李绪青面前,李绪青拿过酒瓶起身,水声如注,一杯一杯一杯,斟满三个人的杯子。
沈路明酒杯端得很稳,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对李绪青说:“还是要谢谢哥哥这些年对小满的照顾。”
这话听着似乎有些生疏别扭,席间也稍稍静默,元月有点胆战心惊,但其实所有人都带着慈祥和善的微笑。元月明白过来,是她自己心里有鬼。
沈路明和李绪青喝完自己手上那杯,沈路明又就着她的手,把她的这杯喝了,元月听见沈路明的姨妈和旁边的人笑道:“心疼了。”
李绪青的笑没有声音,他再次拿过酒瓶,把她和他的杯子倒上:“妹夫喝的这杯不算,妹妹订婚,还是要和我喝一杯。”
合情合理,就算是故意,也是作为哥哥对妹妹妹婿的小捉弄。
所有人的脸上依然笑意满满。
只有元月的手被沈路明很用力地握紧了,但他自己可能也没意识到。元月说好啊,很干脆地也一口把酒喝下。酒液从喉咙烧到胃,但她看李绪青同样面不改色,不过嘴唇湿润,看看她,把空杯放下。
元月再注意到李绪青的时候,他却不知道怎么喝多了。元月有些意外,她以为他既然会出席她的订婚宴,一定就会体面地来体面地走。
沈路明吻了吻她的鬓发:“别担心,我已经让服务员把他带去房间里休息了。”
“没……”元月把解释的话吞下,改而提醒沈路明,故意嗔道,“你少喝点,等会喝多了我才不照顾你。”
“那我已经有点喝多了怎么办?”他低声问。
感觉到他在闻她身上的味道,元月轻轻捏了下他的手臂示意还有人呢,沈路明笑着站直身体。
酒宴结束,目送所有人都上车后,元月和沈路明重新回到酒店,乘电梯到顶楼,他们订了一晚的房间。
刷开门,温热的吻就缠了上来。元月觉得沈路明是真的有点醉了,她轻拍他的胸膛:“别在这里……”
沈路明嘴上答应着,但唇往下手往上,元月被压在墙壁上,没有开灯,正对着的落地窗窗外灯火璀璨,她身体发软,酒精和欲望也在吞噬她的理智,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路明,去房间里好不好……”
“怎么又不喊老公了?”
“老公……”
沈路明吻住她,元月只能哼哼,自觉上了当,但也配合地褪去衣物随他了。
几乎赤裸地被打横抱起,元月搂紧了沈路明的脖子,意乱情迷间,他抱她到了客厅。她透过他的肩膀,看见卧室的门似乎没有关紧,但仅仅是窗外一点城市的灯火,她什么都看不清。
不够隐秘的环境,虽然刺激,元月还是有点不安,说多了又有点扫兴的感觉,犹豫间沈路明已经抱着她在沙发上躺下。
他的舌头和手指都探了进来,他很少前戏就这么强势,是因为订婚开心吗,元月有点糊涂。沈路明似乎也意识到了,轻了慢了动作,痴痴地喊着她的名字。
慢炖的快感一丝一点地攀至沸点,元月到底放松下来,但套房的沙发再柔软宽大,叠着两个人也不太舒展,她的左手几乎要垂到地面,忽然,她好像碰到了什么,细长的,像是布一样的东西……她伸手抓住,是一条领带。
疾烈的风打破空气,她仿佛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元月抓紧了手里的领带,真的是领带,手感细腻布有刺绣,一摸就知道是什么图案,她在无法辨清的黑暗中慢慢睁大眼睛,
怔愣间,领带被沈路明抽走。
他呼吸起伏,身上的汗水在隐约的光线里发亮,元月望着他,忽的感到冷,抱住自己胸口就要爬起来,但立刻就被滚烫的身体压回去,沈路明紧紧地抱着她:“小满,我爱你。”
元月说不出话,她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而沈路明还在不停低语得重复着“我爱你”。
她毫不怀疑他是爱他的,她也爱他,可是……爱到底是什么?她再度越过沈路明的肩膀去寻那扇似乎敞开的门,却陷入了一片更深的黑暗中——沈路明用领带蒙上了她的眼睛。
失去视觉,昼夜颠倒,感官失调。
沈路明一边说着情话一边抚慰她,他们的床事大多是细致温柔的,她乖顺,他也足够了解她的身体。她相信他会像致辞里说的,爱她护她一辈子,她也做了同样的承诺。
“路明……”她小声地喊他。
“嗯,我在……小满,我爱你。”
“路明……”她继续小声地喊他。
“嗯,我在……小满,我爱你,你爱我吗?”
我爱你。
她努力地想要喊出声音:“我爱你。”
可是,为什么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湿重。
她闭上眼睛。
触感被无限放大,她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放任所有堕落的肮脏的东西喷涌而出。
彼此的喘息都渐渐平复的时候,元月才感觉眼前是松快的,领带不知何时已经脱落。她疲倦地睁开眼睛,整个房间依旧朦朦胧胧,一切如旧,这座城市的灯光没有多一盏熄灭,没有少一盏亮起。
沈路明的拇指抚摸着她的脸,元月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想看,推了推他,让他起来:“……我想去洗澡。”
“我帮你……”
元月摇头。
“小满……”
元月以为沈路明还要说爱她,默然的对峙,他亲了亲她的眉心,放开了她。
元月打开了卫生间里所有的灯、所有的水龙头,在有声有响的光亮中,久久地站在镜子前。
精致的妆容有点花了,烫卷过的长发也有些凌乱,因为□□潮红的脸上要哭不笑的表情……水蒸气氤氲,蒙上镜子,她看不清了。
水声依旧,门外的动静模模糊糊,她也都听不清楚,直到有东西被砸碎,那样吓人的声音,很难挡住。
元月慢慢蹲下身,小声地哭起来。
以前,小的时候,她是一个哭声很大的小孩,其实没什么值得她哭的事,她只是哭给大人听、哭给哥哥看,好讨要安慰,后来她就不这么哭也不怎么哭了,她尽量不想哭的。
许久,她终于收拾好自己,打开浴室门走出去。
客厅的灯终于亮了,卧室的门也终于敞开着,沈路明和李绪青都一样狼狈地坐在地上,一个靠着沙发,一个靠着墙。
“小满……”
元月拿了一块毛巾按在沈路明流血的额头上,他身上的白色浴袍血迹点点,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她让沈路明还是要去医院处理伤口,但她就不陪他一起了。
“小满……”
元月不想再听到任何人这样叫她。
小满,是哥哥给她取得小名,因为小满胜万全。
那个最早许诺会一辈子对她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元月跟倩姐请了假,回到水岸的家,几乎足不出户地待了一个星期。
期间沈路明给她发过消息,也上门来找过她。元月和他说,让她一个人静静。
再出门,是去那个本来的新家收拾东西。东西太多,没来得及在沈路明回来前全部搬走,他进门时惊喜的笑容慢慢淡去:“……这就是你说你想冷静一下的答案吗?”
他脸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元月其实是有点不忍心的,但他却说:“小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愧疚和伤心多么真实,令元月难以置信:“你不是故意的吗?那么多房间,偏偏……不开灯、不进卧室……你不是故意的吗?”
“小满……”沈路明想要抱住她,又像是怕她生气,小心地握住了他的肩膀。
元月没有甩开他:“你现在还有感觉到痛快吗?”
沈路明的表情变得有些干硬,连带着他的歉意也像一个脱了膜的泥胚,“咚”得掉下有了裂痕。
元月又自问自答:“那天应该挺痛快的吧。”
沈路明垂下眼,半晌,艰涩开口:“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你是我的,即使他要拆散我们,我们还是会在一起……”
“我不是你的。”元月声音颤抖地说,“沈路明,我爱你,但我不是你的,我也不是任何人的。”
“好,好,我说错了,你知道我的意思的。”沈路明慌张地说,“我也爱你,原谅我这一次好吗?之后就都没事了,就我们两个人……”
元月难过地别开脸,努力忍住眼泪:“……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这样做之后,我还能和你在一起呢?”
沈路明沉默。
她再看向他,他也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错愕、紧张、迷茫,也有一丝不解,他笑了下:“……为什么不能?之前他都看过,这次只是声音,只是让他听听……小满,你觉得是我在强迫你吗?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推开我呢?为什么不喊他来救你?你不是也早就发现他在了吗?”
元月听得心惧,她想要离开,但沈路明不放她走:“你问我痛不痛快,那你呢,你不痛快吗?你当时在想什么,你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再冲出来给我一拳,还是把我想成了他?我都没问你,你喊老公的时候想的到底是……”
——“啪。”
掌心发麻一路连到心脏,元月呼吸都难受:“……你是真的想要和我结婚吗?”
沈路明咬紧牙关正过脸,死死压着情绪,声音低而哀伤:“真的,我说了,之后就没事了,之后我们就好好的……”他顿住,久久望着她的脸,忽地扯了扯嘴角,“你呢,你是真的想要和我结婚吗?”
也是真的。
她没敢问过那年暑假李绪青都对沈路明说了什么,猜到的已经足够她愧疚,她假装不知道这些事情。她讨厌也常常避免争执,在沈路明面前,她更是会小心一点,生怕破坏来之不易的幸福与平静。
现在一切不用勉强了。
“……我知道,你恨他想要报复他,那现在就当我帮你报复了吧。”
“是,我是想要报复他!但是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如果不是他……”
“……你觉得是李绪青拆散我们的吗?”元月打断他,“你忘了吗?从一开始,就是你说的分手。”
而她明明挽留过那么多次,她愿意等他,只要他还喜欢她。
她又那么呵护理解他的尊严。
良久,元月的眼泪干了,她带上最后的东西,沈路明卑微也不甘地拦着她:“你觉得我不尊重你,你不要我了,那李绪青呢?”
元月只想赶快离开,但沈路明不依不挠:“你还会和他见面还会喊他哥哥吗?你觉得正常的哥哥是这样的吗?哈哈,借着哥哥的幌子,不敢透露自己那点心思,你还没有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敢回答我了是吗?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原谅他,你爱的人不是我吗?”
他抓住她的手臂,红了眼眶:“凭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像……”他失了声音,“……他一样爱我?”
元月不能再听下去了。
人是需要伪装的,不一定是隐瞒什么,只是像需要一件蔽体的衣物一样,不能过于袒露,现在她被撕了个彻底,一面镜子一样碎了一地。自己一片狼藉,却还会伤到别人。
“对不起。”元月重新流了泪,但还是努力笑了笑。她从来没想过,她最后留给沈路明的会是这三个字。
“……小满,别走。”
但一切都结束了,她说了再见,但仍然觉得,他会越来越好的。
在没有她的未来。
精疲力尽地回到水岸,趴在床上哭着睡去了,再醒来不过过了几个小时。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当感到痛苦的时候,时间就变得无比漫长,而她已经没了睡意。
走出卧室,发现灯和电视都开着,电视的音量被调到最低,屋内有香气,循着味道找去,是厨房里温着的一锅青菜肉丝粥。
沈路明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她。元月把粥倒掉,另外点了外卖。
外卖显示已送达,她开门去拿,却是李绪青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捏着小票。
他站的位置和高度正好挡住了楼道灯,元月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片阴影里,她既不想看到他,心里又有怒气,也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现在的狼狈。
李绪青看完了小票,把袋子递过来,他的手上绑了绷带。元月伸手接过,但她也不打算再吃了,因为点的同样是粥。
就要关门,李绪青让她等下,她没理,但过了会,门铃被摁响。猫眼里,李绪青怀里抱着那盆绣球花。
他没有执着把门敲开,把花放下就要走。元月打开门,他也自然地转过身问她:“你还能养好它吗?”
元月点了点头。
一点话都不想和他说,但还得开口,让他把她家的钥匙还给她。
李绪青不语,过了会,从兜里拿出钥匙。
“我家的你留着吧,不用还给我。”李绪青说,不等她再说什么,回去了。
元月勉强吃了两口粥,挑了毛线颜色打算织一条毛毯,边看电视边织,再醒来时脖子酸疼,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绣球的花期短暂,养了几天,在救不回来后,元月换了更好养的绿萝。她不喜欢仙人掌,因为没有养植物的感觉。
她的生活变得更简单,家和工作室两点一线,但李绪青似乎还住在水岸,很多次元月出门回家都碰到他。谁都没有主动说话,有点像回到小时候的相看两厌,变成只是知晓对方存在的邻居。
起初元月想过换个地方住,但往往这个时候,又不见李绪青,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她又会和他乘搭同一趟电梯。
一次两次,元月不再考虑搬家的事,她开始很忙,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编织上,很晚才回家,由此,她不会再突然遇到他,但每当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时,她莫名会觉得李绪青就在门后,尽管他也许并不在家。
有一天下班她看时间,忽然觉得日期熟悉,才想起来,是本来定好的和沈路明领证的日子。她把他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从未读的消息里看到他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说他在民政局等她。
民政局早就下班了。
她坐在出租车里往外看,门口也已经没有了人。元月和司机说,走吧。
她越来越不想回家,任何事情都让她很累,食欲也在下降,只想用仅剩的精力把手头几件作品做完,偶尔她甚至会睡在工作室。
可能也因为这样,她最近神经虚弱,每次回家路上总感觉暗处有人。
小区楼与楼之间都有段距离,隔着树林花园和小湖泊,总归有些灯光和监控照不到的死角。
但不是李绪青。
因为前天倩姐看不下去,强制她到点下班,她在大厅等电梯时便等到了带着登机箱的李绪青。彼时她下意识地想问,嘴刚张开立马就闭上了,李绪青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她再开口,说了句他要出差过几天回来,推着箱子走了。
第二天物业通知,有人反馈小区里有不明人士,已加强巡逻,也请大家注意安全。
元月有了理由,干脆在工作室里顿住了几天。必须要回家一趟的这天晚上,还没走到自己家楼下,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争吵声。
元月犹豫了下悄声走过去,一辆红色车子旁,一对中年男女在大声争吵,似乎是夫妻,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不安地站在女人身后。
眼见两个人越吵越凶,甚至开始推搡,元月给保安亭打去电话,刚说明情况,就见女人想让孩子上车却被男人阻止,拉扯间小女孩害怕地哭起来,女人又要推男人又要护孩子,忽然就被一胳膊甩到了地上。
元月一惊,让保安快来,顺便帮忙报警,挂了电话后调出摄像头小心对准,离得近了才闻到男人身上浓重的酒臭。
哭声、尖叫声、怒骂声,元月头疼欲裂。男人骑在女人身上,拳头就要挥落,元月高声喊道:“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警察局大厅里,小女孩在椅子上睡着了,脸上满是泪痕,身上被盖了一件外套。元月刚做完笔录,警察提醒她,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之后遇到类似的事情还是要慎重,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她在劝阻间也摔了一跤,膝盖和手肘有擦伤,不算严重,而再怎么追究责任,今晚的一切都很难给男人定罪。
元月想说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勇敢,她也躲了,只是当下没有其他的选择。
警察问她要不要打个电话找人来接她,顺便去医院处理下伤口。元月点点头,她也想要有人来接她,她的手在抖,但是,她能找谁呢?朋友不在,亲人不在,爱人没有……为什么那次在酒吧,kiki会正好就打电话给了李绪青,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第一反应也还是找李绪青。
他出差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李绪青顿了顿:“你在哪?”
元月抬头看着头顶亮得刺眼的灯。
她有点丧失时间的感受能力,好像很快,李绪青就来了。她看他像是着急地大步迈过来,但推开门来到她面前时,只是眉头比平时皱得紧一点,依旧是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
另一边,女人才做好笔录出来,匆匆蹲下身看了看孩子,再起身对着她哭着道谢又道歉。
女人和醉汉确实是夫妻,她想要离婚离不掉,带着孩子搬到了水岸这套空房,仍然被追踪骚扰,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但是他不喝酒的话不会这样的,他以前都不喝酒的,只是这几年生意不好做……”
警察叹了口气,应该是看多了这种事。
元月听见李绪青轻声问那个女人:“你不是想要离婚吗?”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
他给了对方自己的名片。
今晚医院夜间的急诊异常忙碌,等元月处理好手上的伤口,已经凌晨两点多。出租车一时打不到,两个人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这会儿才开始说话,李绪青问她:“我出差那天,你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元月不语。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搬回来住?”
他话说的严肃,声音还是挺平静的。元月心想,他对她可能这辈子都是这样了。
“抱歉,我现在才知道,你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才搬回水岸的。”
“元月。”
元月不解:“我怎么了?”
李绪青沉沉地看着她,她以前最怕的山雨欲来般的压迫感,此刻也无所谓了,她倒是也很想问,你有什么话也可以直说,为什么不说?
手机震动,元月低头一看:“打到车了。”
但现在她不想回家,她想去个地方,问李绪青要不要一起,李绪青默认。
她上车后修改了目的地,司机大骇,元月提出加钱,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才嘟囔着往郊区的陵园开去。
下了车,元月车门还没有关好,司机已经踩着油门跑了。
还没到夏至,黑夜还是长一点。
陵园尚未到开门的时间,元月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李绪青始终站着。她其实有点困了,但挨一会,就能看到日出。
望着露出鱼肚白的天空,元月想起很多事,也不管李绪青有没有在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来,反正这儿这么安静,他应该能听得很清楚:“你之前问我怎么跑来这,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不说,我也就不说,但你知道吗?我当时好高兴你会找到我,我那时候才开始真的相信你是在关心我,欸,李绪青——哎呀,我好像很少这么直接喊过你名字,你当时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啊?”
李绪青没回答,元月也没那么在乎答案。
那是刚上初中的事,爸妈吵架,她试图劝架,妈妈反而崩溃了,让她滚,叫喊着她怎么不死,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那些话太伤人,即使彼时李绪青已经目睹了她家庭的破碎,多次在她父母吵架时带她远离战场,那天他找到陵园来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依然难以开口,但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她可以平静地转述过去:“我就真的想着去死,但我又不知道怎么死,可能还是有点怕吧,就来找我哥了,还好我找到了,你那天看到我趴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吓到了?其实我现在还很难相信,他的骨灰就埋在下面,李绪青,你觉得,人死后会有灵魂吗?我当时在想,我哥要是听到妈妈那么说我,应该会难过吧。”
天差不多亮了,元月抬起头看他,他也看着她,只是逆着光。她还有件事要说,她申请了欧洲的语言学校,下个月出发。
说完了,元月站起来,脸上还是有笑:“走吧,问问门卫能不能提前让我们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大学毕
大学毕业那年,元月从樟城去南城,带了总共两大一小三个行李箱;从南城回来,大部分东西邮寄,还是拖了两个行李箱,但这次出国,她就带了一个大箱子,只带了未来三个月的必需品,大部分东西她都留在了国内。
在她休完假复工回去的那段时间,倩姐时不时在她面前讲起自己留学的事,展示曾经淘到的手工艺品以及它们背后的故事。
有些元月已经见识过,但再听一遍也很有趣,然后有一天,倩姐问她,既然都不结婚了,那要不要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吗?其实也没有那么想,但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白昼更长的另一个大陆,从机场坐大巴前往市区的一个小时里,日光始终明晃晃照着绿色田野。车上至少有一半的人应该是游客,结伴出行,元月看着窗外恍惚地想,她就这么来到一个比南城离樟城更远的地方了。
来之前,虽然也糊里糊涂,但总体上元月觉得自己是做了勇敢的选择;来之后,语言的障碍、生活的不便和饮食的不习惯,即刻取代了新鲜感。
尽管倩姐远程介绍她的朋友与她认识,热情友好的朋友带她逛集市参与活动,元月自认为也很快地适应了环境,但当她回到家,回想过去的十几个小时,几乎没有任何一张印象深刻的人脸时,元月怀疑自己只是被动地又开始了一场逃离。
还好,她会记得今天学的单词,经过的街道风景和随便推开门的小店门楣与装潢,正如倩姐所描述的,可能某天在无意间经过的一个小店里,就能看到特别的手工艺品,不一定精致完美,但别致用心。
元月自己没赚到多少钱,主要靠以前爸爸打到她卡里的存款,不乱花,本来足够她读完这一年,但来都来了,她也开始有点想试试看申请相关的研究生——然而跨专业、作品集单薄加上语言一般,她不得不加倍努力。学业压力陡然上来后,编织也变成任务,有时候手感都受到影响,自己在国外做的饭也没有国内好吃了,她只能逛街购物宣泄压力,本来花钱就如流水,如此更加刹不住车。
她给倩姐打电话,说自己好像没有能读的学校,她也问方敏周,她当初在国外读书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们都让她放宽心,尽力了就好,顺其自然,别忘了她的首要目的只是散散心。
她说好。
元月不明白,自己都快二十五岁了,是差点都要结婚的人,为什么还是这么脆弱?
计划找一份兼职的时候,元月发现自己卡里多了一笔入款。
不太心安理得,但她没有把钱退回去。
她需要钱,她有很多需要缴纳的费用和想买的东西,她想,李绪青应该也不会一直给她钱,可之后,他转款的频率渐高,最后稳定在元月每月要交房租的前后。
元月算了下账,她决定如果李绪青要她还这笔钱,她是不会还的。
她想要消耗她和李绪青之间的一切,她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自私自我的人。
无法摆脱的矛盾心理始终困扰着他,比如现在的每一天,她都既想回国又不想回国,和在南城时的心境并无多大差异,她害怕自己会一辈子重蹈覆辙。
要是李绪青从来不曾关心她……即使现在她变得这么糟糕,她也不能说那就会是一件好事。以前,她真的很感激他,如果可以,她希望一切回到那个时候。
她要他,但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圣诞月,又多了一个账户给她转账,且金额不少。这下元月觉得她或许还是得找李绪青聊聊,她和他说自己要来读书的本意,并不是让他资助,但找李绪青前,元月先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钱是妈妈给的。
异国他乡,元月破天荒地和妈妈见了一面。
她在元月高中的时候再婚,并生了一个小男孩。元月没见过那个名义上的弟弟,也不太敢见,因为哥哥和妈妈长得很像。
妈妈和新的家人来这儿旅游,但这顿饭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们在周围一桌桌或是阖家团团或是甜蜜动人的气氛中格格不入,但热闹里,也没有人注意她们。
元月不知道说什么,也没什么必须要说的话,但她想见见妈妈,妈妈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
妈妈看起来过得很好,和她说话也有微笑,虽然不可避免的有距离感,但有点变回小时候那个妈妈了。
其实不需要见面元月就猜到了,她肯定过得很好,因为好,所以会想起她,问她的近况,给她钱,来见她。
无论如何,如果妈妈现在是幸福的,那么元月也会幸福一点点。
前段时间,她应景织了一条圣诞氛围的小挂毯。语校的老师看到了很喜欢,她指着挂毯上的图案问:“月,这个小女孩是你吗?这个是你的家吗?”
元月说是的。
是她记忆里小时候一家人过节的画面:她听了圣诞老人的故事,嚷嚷着要去圣诞老人的故乡,爸爸笑着把她抱起来,满口答应,说以后一家人一起去,妈妈和哥哥在旁边笑着装饰圣诞树。
老师说,你一定是带着爱创作的,你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爱到底是什么呢?
小学的时候她在作文里炫耀自己有一个好哥哥的时候,惹得同学或羡慕或嫉妒。他们有人也有兄弟姐妹,但要么吵架打架要么父母偏心,元月不懂那些烦恼。
或许是她不够有自知之明,现在的她仍然觉得,曾经她和哥哥是同样被爸爸妈妈爱着的,但她会这么想,更多的是因为她确信那个时候的哥哥,是真心爱她的。
小挂毯可以作为装饰画也可以当作小桌布,怎么处理都方便,元月把它送给了妈妈。
妈妈拿起来展开看过,道了谢收起来。
她同样给她准备了礼物,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粉色宝石戒指,她说:“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粉色?”
元月直接戒指戴上,很高兴地笑:“嗯,现在也很喜欢。”
吃完饭,她问妈妈,一起拍张照片吧,妈妈有点意外,但也笑着点头了。
她们上一张合照是十多年前了,那时候元月还没长大,而妈妈还是很漂亮。相机里,她们脸上都带着笑,也彼此贴近,看向同一个方向,只是看起来仍然不像母女。
隔阂一旦出现就很难消融,也许有心的话冰山也是能融化,但如果无意,就算了。
谁也没提是否还有下次见面,只是互相客气地祝福,叮嘱注意身体,好好照顾自己。
有车来接妈妈,元月向她挥手道别。
她的公寓距离地铁有一段距离,中间绕点路,会经过一片公共墓园。
她参观过很多次,不同的墓碑、不同的悼语,有人纪念家人,有人纪念宠物,但都是同样的思念。
墓园边上的行道树也装点上了圣诞灯饰,元月觉得挺有意思。借着月光,她看见一个不过两岁多的小女孩的墓碑,她用手机照亮,碑上刻的文字是:用所有的爱思念你。
她没戴手套,两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默默地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流下来,很快被寒冷的夜风吹干。
她忽然很想很想哥哥,没有控制住冲动的,给李绪青发去消息,出国半年的第一条,让他有时间代她去看看元煦。
这晚睡觉前,李绪青发来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的男孩弯弯的一双眼,笑容温柔,一束雏菊静静地躺在夕阳里。
元月回他:谢谢,圣诞快乐。
李绪青:圣诞快乐。
过去这一年时间过得飞快,之后的时间同样。元月到底还是拿到了入学offer,而距离正式开学还有比较长一段时间,她不确定要不要回国一趟,没什么正当的回国理由,除了一身也许也不需要还的债。
最终她潦草地做了邻国旅游的攻略。
大同小异但也存在比较的文化艺术,参观的展馆之一,正好有中国的文物展出交流,其中有一件双面苏绣,一面是高山流水,一面是市井灯会,前后左右都围满了人,惊叹不已。
元月耐心地一点点往前,直到能在最前排最近处看这幅作品。她久久地仰着头,直到旁边的人默默地递来一包纸巾。
元月连忙低头用手擦去眼泪,然后不好意思地接过纸巾道了谢“thank you”,对方也用英文回了她没事。
把纸巾还给他,看着他的脸愣了愣,有些冒昧,但还是没忍住用中文问了句:“中国人?”
他点点头。
她用中文又道了次谢。
“不客气。”他也用回中文,也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大概是觉得她奇怪吧,又或者想安慰她又怕说错话,元月了然地笑起来,向他表示自己没事,她说:“我只是看得很感动。”
这个理由似乎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他再次点了点头,看起来还是有点局促,但也对她笑了笑。
他个子很高,气质温和,但有些瘦削,皮肤也略有点苍白。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元月和
元月和梁睿安结婚的那天,国内的亲朋好友里,只有方敏周来。
需要签证需要假期,来不了很正常,有些人她只是例行通知,也并不真的想在婚礼上见到,所以只有方敏周,元月反而更轻松自在。
至于需要父亲牵着女儿的一些婚礼习俗,干脆地删去了,反正是中国人结婚,新娘新郎最重要。
方敏周问她心情如何,元月说:“非常开心。”
看出方敏周的欲言又止,元月问她想说什么,方敏周犹豫了下:“就是觉得有点快,但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你们这算闪婚吗?”
“多久算闪婚?”
“唔,半年,一年?”方敏周查了下手机,“恋爱不到一年。”
“那我们这不太算吧?我们恋爱超过一年了。”元月吐吐舌头。
方敏周也笑,笑着笑着,又似感慨般地说:“然后你也爱他。”
“当然,我不爱他的话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对了,我是不是没怎么和你提起过我老公?”
“嗯,不过你交往的这几个人里面,我也就高中的时候听你说沈路明说的最多。”
元月哎呀一声,但回想一下也真是这样。
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有无数心事,她和方敏周不在一个班,每每能碰着,短短的几分钟的课间休息,她能倒一箩筐的话。
倾诉也倾听,抱怨明天的小考,也害羞分享沈路明今天给我买了奶茶。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细节已然磨损,回忆起来,却还是会记得并怀念初次陷入恋爱的感觉。既甜蜜又苦涩,既遗憾又释怀。
她没有邀请沈路明。
最好的朋友,聊天没有顾忌,但有些事,元月还是难以启齿。之前她和方敏周说,她和沈路明是订婚后才发现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方敏周表示理解,安慰她及时止损是对的,本来也觉得他们复合得太仓促。
结果现在她就要和新认识的人结婚,所以朋友才会担忧吧。
“你今天见到睿安觉得怎么样?”元月问方敏周。
“挺好的,我发现你就喜欢这种类型。”
“哈哈,好像是。”
外表斯文的,成熟稳重的。
“那这位的不同点是什么?”方敏周问。
虽然没有相同的叶子,但一个范围内会有不少符合条件的人,为什么是梁睿安呢,有些事好像也不能单单用缘分来回答。
元月说方敏周这个问题角度有点刁钻,她想了想:“你知道吗?交往和结婚都是我提的。“
方敏周果然惊讶。
“他身体不太好。”
方敏周的表情变得严肃,她问具体情况,元月没有细说,让她别担心,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讨论,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此刻你最想做什么?”
忘记彼时的答案是什么了,似乎没有定论。这个问题对十六七岁的她们来说太困难,人生蓝图都还没有展开就要结尾,做什么都好像不够轰轰烈烈。
而这个问题,她也问过梁睿安。
他们在博物馆认识,她借口请他吃饭,两个人慢慢变成朋友。她什么都和他说,包括最近有人约她,梁睿安一如好友的态度,关心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看法和感觉。
元月托着腮静静听他说完,等他的眼睛看向自己,才问他:“欸,你真不打算约我一下吗?”
梁睿安沉默,元月继续耐心等待。他慢慢开口,平静地提起他的病,现在看着好好的,但不知道什么就会发作,所以,他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元月一边想自己怎么总是遇上又喜欢这种心口不一的男人,一边问他:“比较好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是男女朋友会更好吗?”
他睫毛微颤,有些无措地看她。元月坦白地说她不介意他的病,更何况他家境富裕,没有治疗费用的压力,换做是她,只会更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此刻你最想做什么?”
他思考良久,犹豫着,在她的期待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都说爱一个人很难,担心被伤害,担心没有结果,但其实,接受爱也很难。
有的人会怀疑会害怕会自卑会愧疚,感情复杂,但爱只是爱,像一把三昧真火,烧出了其他杂质。
她的爱不伟大,她的爱小小的,只是需要一个人接住,然后珍惜呵护。
方敏周问:“那你以后呢?万一……”
“如果万一,那生活还是要继续嘛,现在的话,他开心我也开心,而且也可能没有那个万一,没那么严重。”元月用拇指食指撑起方敏周的嘴角,“来,笑一个,乐观点。”
方敏周皱眉,想叹气,硬生生把气收回。
元月咧嘴。
她还是撒了一点谎,梁睿安的病并不是没那么严重,相反,近半年情况不太好,所以她问他,想不想结婚。
只要他想,她也不怕变成寡妇:“不过你要是不想我嫁给别人,就好好多活几年。”
他说好:“那元月,嫁给我吧。”
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一天也都是最后一天。
婚礼圆满顺利,唯一的意外是婚礼仪式结束后的party,多了一位客人。
尽管在朋友圈见过孟知韫的近照,实际太久没见面,当她忽然出现,元月一时没有认出来。
孟知韫也久久地凝望着她。
她们望着彼此,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
有些事发生了才会觉得奇妙,当她计较担心孟知韫分去哥哥的注意力的时候,不会想到未来有一天,她会来参加她的婚礼。
孟知韫现在是一家药企的研究员,三年前结了婚,丈夫是网球教练,他们在俱乐部认识。
她本来没有空的,临时出差,最后决定挤出时间,特意开车来参加婚礼。
元月感谢也感动,他们两对夫妻彼此寒暄,梁睿安笑的时候,孟知韫看着他愣了愣,又看向她。
元月微微笑,孟知韫垂下脸握着她的手。不一会儿,元月感觉有一滴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但孟知韫再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是眼眶微红。她最后说的是祝你们幸福,白头偕老。
“谢谢知韫姐姐。”元月甜甜地说。
这句祝福从孟知韫口中说出更有重量和信服力,她无比地相信着。
可惜,还是失灵了。
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何处。
生活确实还是要继续,要整理遗物,要操办葬礼,要感谢亲朋好友的关心。难过地想死,但一想到梁睿安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就不可能自杀。
元月又想起世界末日那个问题,现在她再次没了答案。哥哥希望她精彩快乐地活一生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呢?
恍惚间,她竟然看到了李绪青。
——慢慢睁开眼睛,她在房间里,壁灯亮着一盏,让她能够认出趴在她床边的人。
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来,来干嘛,这些元月通通不清楚,她闭上眼睛又躺了一会,身上都是汗,但烧应该是退了。没办法再睡着,掀开被子无声下床。
春末夏初,这座城市最美最舒服的季节,夜风凉爽,多少带走了一点皮肤上的黏腻。
元月不知道现在几点,大概是凌晨的深夜,路灯昏黄,石板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慢慢地走着。
这栋房子直走右转,走过一条街,就是河。河上架了一条几百年历史的拱桥,桥对面有一家她和梁睿安都非常喜欢的冰淇凌店。他们无数次一起走过这座桥,正如这座桥无数次渡过其他人。
站在桥上,风好像变大了一点,月亮悬在天上,倒映在水里,被水流濯洗,波光粼粼得像一幅油画。
梁睿安画过类似的画,她拿来当编织的参考素材,成品被他用特定的相框裱了起来,她说他太夸张,他自己的画都不过只是随意夹在画夹里。
她趴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水里摇晃的月亮,又想起小时候乡下的那条河流。
她在一旁看久了,也学着哥哥和李绪青下水捉鱼,但每一次都扑空,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哥哥笑话她像捞不到月亮的小猴子。
似真似假,亦幻亦影。
月亮在水底晃呀晃,怪小猴子笨吗?真正的天上的月亮,小猴子也摘不到啊。
元月静静地久久地望着水里的月亮,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想离它更近一点,突然手腕一痛,有一股力把她往后扯,她一个踉跄,撞进一个温热急促的怀抱里。
鼻子都撞酸了,茫然抬头,李绪青死死地瞪着她。
是他吗?
他的模样有点狼狈,甚至嘴边还有冒茬的胡渣,气急败坏的,一点也不像她印象里的李绪青。
好久不见,她应该打声招呼,但不知道该喊他什么,“哥哥”还是“李绪青”。良久,李绪青叫她“小满”,他的声音被潺潺的流水一起带进黑夜里,听起来有些颤抖。
元月看着他。
他似乎有想说的话,但几次都无法张口,元月再没有比此刻更耐心地等着,即使李绪青最后仍然一句话都没有,她也给予他最大的宽容。
只是他握得她的手腕实在太疼了,疼得她几乎要掉下泪来。
“小满……”
什么?
“好了,我们回家……”
可是哥哥,是哪个家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自称是
自称是元月的婆婆——她丈夫的妈妈打来的电话。
对方说根据儿子的遗愿,一是通知,二是希望他能来看看元月。
挂断电话后,李绪青在办公椅上静坐了一分钟,然后找来助理协调未来一个月的工作。
之前办的多年签证还没到期,十个小时左右的飞机,李绪青在葬礼的前一天傍晚抵达机场。
在机场附近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打车前往教堂。他到的时候,教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位置坐下,旁边是一对白人中年夫妻,红着眼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随后,灵柩被护送进教堂。
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李绪青看到了元月。黑色的连衣裙显得整个人更加苍白消瘦,精神很差,脸上却还机械地带着感谢的微笑。
他坐在台下,听她努力地用轻松欢快的语调分享自己和丈夫的故事,说的英语,口语比读书时进步许多,用的最多的词是“善良”和“美好”,说她有一个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条件地支持她赞美她的丈夫。
她说他们曾经在雨天救了一只小猫,取名叫mimi,可惜几个月后mimi还是因病去世了,那个时候梁睿安的情况也不太好,她很难过,他安慰她:“他说,不要害怕,他不觉得这是不好的预兆,生命都是有限的,他只会感谢他有限的生命又多了一份快乐的回忆。他最真实的豁达与乐观,让我期待在未来,与他与mimi的重逢,在另一个无限的世界,共伴一生。”
她说得哽咽,说得掌声雷动。
遗照上的年轻男人始终带着温柔的微笑,而棺木里躺着的人,腊灰色的脸,带着凝固的病容。他把鲜花放下,再去看元月,她终于看到了他,红肿的眼睛在他身上空洞地停了几秒,像是终于认出他是谁了,有点疑惑,但还是对他笑了笑。
他没参加她的婚礼,却出席了她亡夫的葬礼,李绪青不知道自己应该抱有什么样的心情。他还不至于没有人性到要庆祝的地步,他愿意祝她婚姻美满,希望她得到世俗的幸福,但她硬是要嫁一个病人,然后自找苦吃到好像也只有他会在意的地步。
让他来看看她……他都听自己的妻子说了什么?
草地茵茵,阳光灿烂,棺木被缓缓沉进墓穴。
元煦的葬礼在更为炎热的盛夏。
那天的元月和现在像也不像,同样悲痛到麻木,但年纪小,害怕,然而没有人管她安慰她,所以她就惶恐不安地站在角落里,看到他,挣扎半天,怯生生地问:“……绪青哥哥,你有看到我爸爸妈妈在哪里吗?”
后来他经常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在她父母吵架甚至打架的时候,呆呆的,好像魂儿已经没了一半。
再后来她开始笑了,对他,但是是故意挤出来的讨好的笑,甜美也僵硬,他看得不舒服,干脆直言她这样笑很难看。她有点受伤地缩回去了一点,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哥哥……你喜欢我怎么笑啊?”
那几年,李绪青在元月面前一直压抑着一股难言的烦躁。
很久以前有一次元煦住院,他去探望,元煦忽然问他,万一哪天自己不在了,他能不能帮忙多照顾点元月。
李绪青觉得莫名其妙,他和元煦虽然是不错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他和他们家非亲非故,邻居而已,凭什么又怎么照顾他妹妹?
元煦显然也知道自己提了什么要求,看着窗外笑叹了一口气,又转过头问他,但你看她不会觉得很可怜吗?
更久以前,元月刚到他们家时,差不多两岁的小女孩,躺在小床里睡得砸吧嘴。
听说是元煦的妈妈一定要收养的孤儿,刚接来时邀请他家一起庆生,而结束后回到自己家关上门,母亲冷讽对面邻居真是个疯子,看自己儿子快病死了,居然开始信八字信改运这种事情了,又鄙夷父亲:“你们当医生的不是最讲科学吗,你也不拦着点?还是你在外面也有野种等着被这种疯女人领养?”
父亲冷冷道:“我的孩子都会姓李,你呢?”
母亲大怒,两个人就要吵起来,李绪青关上自己卧室的门。
曾经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亲总不在家,一见面就水火不容,如果他也生病,他们是不是反而能像元煦的父母一样和睦。后来他知道了原因:他的外公是医院主任,他的妈妈是意外怀孕,他不是他叫作爸爸的人的亲生儿子,他的父母是出于利益结合。
他不是幸福的结晶,元煦或许是,但他的新妹妹也不是。
李绪青对此感到恶心,他问过元煦:“你觉得这有用吗?”
元煦无奈地笑:“没用有用,都登记好了……那我还是希望有用吧,这样我的病好了,我也有了一个妹妹,欸,她睁眼了。”
长长的睫毛、圆溜溜的黑眼睛,和元家的任何人几乎都没有相似之处,但她懵懂地抓住元煦的手指,忽然就嘿嘿笑起来,露出小小的牙齿。
“妹妹、妹妹,我是哥哥,哥、哥。”元煦兴致勃勃地教她发音,又兴奋问他,“你看她不会觉得很可爱吗?”
他盯着她,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有了他的影子,先是愣了愣,然后不怕生地也冲他甜甜地笑。
她其实长得一副可怜相,但是爱笑。
——这是现在元月所说的,真实的豁达与乐观吗?
因为家庭的关系,他从小进出医院,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而面对死亡,人会变得不像人。李绪青冷眼看着元煦无比自然顺畅地以哥哥身份自居,逗着妹妹笑。他是个病人,何尝又不是个疯子。
但这个疯子家庭却过得格外温馨,元煦真的有了一个围着他转的妹妹,像神话故事里的向日葵和太阳神,虽然某种意义上,元煦确实给了元月第二次生命,不然,她会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元煦的病也在逐渐好转稳定,他的妈妈似乎做了一个正确伟大的抉择,直到续命无果,美好的幻想破灭,只有假妹妹还傻傻地一无所知。
没有人告诉她真相。
他的妈妈和她的爸爸一起吸着烟聊天。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都这么多年了,现在这样,我看着都心疼。”
“我当初就说了,要养就当亲女儿一样好好养,哎,但她现在……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那不也都是你的错。”
“我怎么了?”
“你说呢,她就这一个孩子,但你们这些男人啊……”
母亲用手指点着男人的胸膛,然后亲昵地捉住。嬉笑间,他们看到了他,还有他背着的睡着了的元月。
夏末的夜,隐约还有虫鸣。
手自然地放开,元月的爸爸掐了烟走过来,把她接到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高兴又感激地轻声问他:“在哪里找到的?”
他没说墓园,说是附近公园里。
她的爸爸有点懊恼:“居然在公园里,我刚去找过但没有找到,还好有你,谢谢你啊绪青。”
“找到了就好。”他的妈妈说,又斜了他一眼叮嘱道,“你也是哥哥,以后要多照顾妹妹,知道吗?”
李绪青没有应声,他忍着恶心。
元月不知道真相挺好的。
只知道自己生来就叫元月,有一个宠爱自己但早逝的哥哥,有一对恩爱但无法承受丧子之痛的父母,虽然遗憾,但至少有真实的快乐的记忆。
至于他在她生命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始终找不到定位。起初,是无关紧要甚至有些讨厌的邻居,后来她蹲在家门口眼巴巴望着他,换他打开自己家门让她进来。她一骨碌爬起来,因为蹲久了腿麻,又窘又羞地朝他笑。
高三开学前,妈妈在校门口给他租了一套房子。得知他要搬家,元月愣了愣,随即主动要帮他收拾东西。她话很多,说真羡慕他成绩好,问他想考什么大学,畅想也忧虑自己的初中生活,让他注意休息,祝他高考顺利,又问:“哥,那你高考后还会搬回来吗?”
他说不知道。
父母已经分居,他去哪都可以,去哪也都无所谓。
她“哦”了一声,把他的书放进纸箱里:“那你要记得我哦。”
搬家的那天,他上车后,在后视镜里看到元月脸上挂着大大的笑,不停地挥手,直到车子拐弯,他再看不到她。
车子开出小区门口,他和司机说他落了东西,他自己下车去拿就行。远远的,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
没有人经过的闷热午后,树叶阔亮茂绿,嘈杂的蝉鸣,安静的斑驳阴影。她蜷坐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时,却像是被按了下暂停键,迟疑地抬起脸。半晌,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来。
他和妈妈说他还是不搬家了,妈妈说随便他。
他想,他是能替补一个哥哥的位置,反正都是假的。
但她实在不是一个省心的孩子,学习上不够灵光,有一点小聪明,全用在察言观色上,又渐渐长大长开,心思活泛却不计较他人究竟真心好坏,随便给予磅礴的爱意。
他试图做一个好哥哥,做一个哥哥应该做的事情,后来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从来没想过当一个乖巧的妹妹,所以她早恋、反叛、逃跑。
他被她作为哥哥使用,在哥哥这个身份上得不到的,就去其他男人那里寻找。冲动随便、不负责任,谁能让她真的满意,谁能和死人比?回过头,用一点点廉价的喜欢,就想把他一直以来的坚持变成笑话。
她不在乎他的想法,不在乎他的去留。到头来,他还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比他以为的邪恶自私,她把他变成这样,却为什么还是那么痛苦。
他试图做一个好哥哥,但是,对她来说,究竟什么样的哥哥才是好哥哥。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完番外~
第19章 回国后
回国后,为了方便照顾,李绪青带元月住在滨江的房子里。
他申请了居家办公,非必要也不出门,因为他不放心元月一个人,她精神恍惚、糊里糊涂,吃饭睡觉都需要他盯着。差不多一个月后,状态似乎好了点,李绪青才回到公司,但请了一个住家阿姨帮忙照看。
平安无事,直到某天他因为要加班不准备回去吃饭,阿姨才为难坦白,原来白天无论她做什么菜,元月都说没胃口不想吃,只有晚上和周末他也在,她才会多吃一点,元月又不让她跟他说:“所以如果你不回来的话,就一天没吃饭了,我担心万一……”
李绪青沉默了一会,说他知道了。
他正常加完班才回去,元月已经睡下了。他在她床边静静站了很久,黑暗里,很难分辨她是否又在骗自己。
第二天他请了假,元月十一点多打开卧室门,看到他,木然的脸上也有点惊讶。
他让她坐下,坐在一桌子菜面前,桌上都是她喜欢吃的,她拿起碗筷吃了几口,就一点儿也不勉强自己地说吃不下了。
李绪青忍着怒意:“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是没胃口。”
“为什么没胃口?”
元月面露不解地说:“我老公刚去世不久,我心里难受吃不下饭,这样很奇怪吗?我不想你担心,所以在你面前会尽量多吃一点,但实际上我一点都吃不下。”
她说的无比正义正确,李绪青冷静下来:“但我不可能就这么看着你什么都不吃,要么我带你去医院打针,要么再多吃一口。”
元月便就又吃了一口饭,然后放下碗筷,很无所谓地等他发落一般。
李绪青无声地深呼吸,起身收拾:“有什么想吃的就说,有什么想要的也和我说。”
“我想回水岸住。”
李绪青沉默。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元月问:“可以吗?”
“可以。”
“我不想有阿姨。”
“好。”
但他明确表示,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要么装监控,要么把家门钥匙和新的密码给他,元月选择了后者,也同样清楚告知,这是她能接受的底线。她理解他的担心,她不会寻短见,她只是需要长时间的修复,但被他管被他监视很烦,她受够了。
“是吗?”李绪青不觉得自己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就像你没有问我过的意见就让我住你那里。”
“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现在不喜欢了。”
“好的,我知道了。”
李绪青也搬回到了水岸,元月的对面,每天下班回去,他会先到她家看一下。
天气热起来后,她家的空调就没有关过,一进去像冰窖一样。有时候元月睡了,有时候她会在边看电视边织东西——搬回来后,她重新开始编东西,起初他怕利器伤人,但介于元月的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会观察她身上有没有伤痕。
平时的工作日,他也不会问元月几点睡几点起、一天都吃了什么这类问题,但回来的晚了,都会带一份夜宵,粥面馄饨或甜品点心。
如果元月还醒着,正如她所说,心情还行有胃口,会吃点,心情差没胃口就不理会。偶尔,她会说自己想吃什么,李绪青就点外卖或下楼给她买。有一次是一家很远的店,也不做外卖,于是李绪青深夜开车在打烊前赶到,回来时她已经睡了,对此,他不是毫无预料。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换了个性子般,不再撒娇装傻,只余下任性的一面,脾气很坏,不太好伺候,想伺候也找不到法子,又不能急,只能耐下性子。
看她实在一个人在家里待了太久,李绪青在一个周末终于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去看看元煦。
元月看了他一会,像是在分辨他是何居心一般,然后点点头。
是个阴天,下午出门也并不太热。他们两点多到的墓园,除了一开始给元煦献了束花,后面的时间都是元月一个人在墓前,他隔着一段距离,并不能听清她说了什么。后来她的嘴巴闭着,只是凝视着墓碑,任由风吹乱她的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绪青觉得墓园的风有不一样的味道。
在元月伸手拨去黏到嘴边的头发时,李绪青走过去,递给她一个皮筋。她看见了,但没动,李绪青摸不清楚她的意思,她飞舞的发扬到了他的脸上,他干脆一手拢起她的头发帮她扎,这时候元月挣扎了一下,还向后瞪他。李绪青蓦的有了火气,心里冷笑,她可能都忘了自己以前还蹦着跳着央求他帮忙扎头发,一把抓住了她的长发,无视她因为吃痛皱起的眉,快速扎了一个马尾。
元月猛的甩了甩脑袋,把他的手甩掉,不再看他,但也没把皮筋摘掉。
一直到快要闭园,他们才下山。
回程途中依然没人说话,但气氛像愈暗的天色,更加沉重。李绪青刚转过弯,元月突然指向绿化带对面的一家米线店:“我想吃。”
自然要满足的要求,但车已变道,得绕一圈才能过去。不过是街边小店,他继续驾驶,说知道了,带她去市区吃更好吃的米线。
“不,我就要吃那家。”
李绪青瞥她一眼,元月不为所动,他也平静应下:“好。”
正好是晚高峰,花了半个小时才重新绕回来。坐下来,两个人各自点了一碗,元月吃了几口,往碗里加了两勺辣椒油,再吃了两口,又加了两勺辣椒油,李绪青皱起眉头,在元月再一次要加辣椒时,他按住她的手,她抬眼瞥他,满脸的意思就是:不要管她。
李绪青忍了又忍,把手放开了。
辣度也显然超过了元月的承受范围,她吃得满头汗,嘴巴也辣得红肿,但还是埋头硬吃,吃得似乎很尽兴,虽然眼睛湿漉漉的,不像要哭的样子。结果重新上车没多久,李绪青就看到她弓着背捂着肚子,他直接改道去了医院。
“不想去医院……”元月弱声开口。
这次李绪青没再惯她。
他对自己感到生气,居然真的任由她这么胡来。
急性肠胃炎,挂水区零零散散坐着人,一片安静,元月忽然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其实是一个脾气很差的人。”
李绪青不置可否,觉得现在的她其实没有资格说这话。
她脸色苍白,还继续说着:“以前我只觉得你冷冰冰的很冷漠,但是后来感觉,你好像挺好的,可能是所谓的面冷心热,后来才发现,你其实很容易很生气,只是你表面上不会表现出来,顶多就是脸色更难看一点。”
她又看向不远处一个挂着水但不哭不闹的小女孩,不无遗憾地说:“我其实很想给睿安生个孩子,我想是个像他的男孩,但他想要一个像我的女孩。”
李绪青眉头一跳:“小满……”
“忘了和你说,我现在也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李绪青看着她。
“怎么,现在是不是又生气了?”她恶作剧得逞般地微微一笑,然后像是感到疲惫一样,闭上眼睛,就这么又不再理他。
是的,李绪青想,他现在确实很生气。
他对她有无尽的怒意,他一直隐忍着没有发泄,她还是不知好歹。
吊完水回家,元月睡了一路,车子停下时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有头发重新披散在肩膀上,皮筋绑在手腕上,左手背上贴着胶布,隐隐渗出一点血。
李绪青想要帮她把遮住了脸的头发挽耳后,手伸出了,又收了回来。难以形容的烦躁再次席来,他下了车。
曾经为了发泄控制这股躁郁,他喝酒抽烟玩摩托车。在发现元月也喝酒后,把酒戒了,在她大三骨折后,把摩托车卖了,多少是有点以身作则的意思,不然没有资格教育她,虽然从来没有被她知道过。
后来烟也戒了,不和她见面的时候,其实反而会好一点。但现如今在她的挑衅下,忍耐又一次到了极限。不知道现在到底要怎么做,元月又想要他怎么对她?
他重新回到车上。
良久,她终于醒了,但又把眼睛闭上,一点都不想动的样子。李绪青熄了火,把她从副驾驶座抱下来。
她软软地窝在他的怀里,两只手也是放在自己的胸前,没有像之前那往乱动,却轻笑了声问:“你在想什么?”
李绪青其实什么都没有想。
元月继续笑,笑得他心浮气躁,勉强把她轻手轻脚放在床上,让她好好休息,就要走,她喊住了他,说自己胃还是难受。
他低着头站着,她躺在床上,一边看他一边轻轻揉着自己的胃,他蹲下,她的视线顺着他下滑,直到两人差不多平视,他的手一起按在她的肚子上:“这里?”
“嗯。”
“这样会好一点吗?”
“嗯。”
她自己懒得动了,全依赖他的意思,而此刻,他依旧愚蠢地分不清她是真痛假痛。
隔着一层衣物,手下的小腹柔软平实,偶尔碰到的微微的凹陷,是肚脐的位置。动物露出肚皮是坦诚信任的意思,她呢?
“下次不要再吃这么辣的东西了。”他说,“三餐也尽量正常吃。”
她本来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声音带着点困意,似笑非笑:“你又管我。”
他知道她在看不起他,她胆子变大了。
他的手掌用了力,元月脸色微变,他外问她:“那到底是要我管还是不要我管?”
她愣了愣,像是被问住了。
李绪青不禁觉得可笑,谁会被这种问题问住。他不再等她的回答,继续揉着,嘴上说:“睡吧。”
元月却扭过头盯着他,一瞬不瞬的眼里一点点盛满了泪。
李绪青另一手去抹,但越抹越多,他不明白她又突然哭什么,太痛了?还是又想到了她的哥哥或者逝去的丈夫,还是自己委屈,又或者是气他?
他是不喜欢看到她哭的,还哭得这么伤心。
这是他最初的心愿,也没有变过,只是一直没能做到。
她哭了许久,哭得累了,眼睫带泪,看起来像以前怯怯的模样。
他的手掌着她的脸:“以后不管你了,听你的,好吗?”
元月抽抽嗒嗒的,很不信:“你怎么听我的?”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
“你想我做什么?”
元月不说话。
李绪青另一只手还在她肚子上,再揉了几下:“胃还痛吗?”
她还是不说话,盯着他,一边打哭嗝一边微微摇头。
李绪青两只手一起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下。
她的泪止住了,有点呆呆地望着他。
他静静地用拇指抚摸着她的脸颊。她这样多情的人,不会知道,这对他来说真的是极为困难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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