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月情浓(一)三合一 陈平,你准
铺子的生意, 就这么火起来了。
头几天张珩还站在柜台后面亲自招呼客人,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又临时雇了两个伶俐的丫头帮着量尺寸、扯布、包货。阿吉每天在门口迎来送往, 嗓子从清亮喊到沙哑, 又从沙哑喊回清亮, 半个月下来, 硬生生练出了一副铁嗓。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这铺子是真的活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 此刻正坐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
陈平穿一件靛蓝色的深衣, 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铺子里人挤人, 货架上的布匹被翻来翻去, 几个姑娘围着张珩叽叽喳喳地讨论颜色, 时不时偷偷往柜台方向瞟一眼。
陈平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 眼皮都没抬一下。
“掌柜的——”一个胆子大的姑娘凑到柜台前,拿着一匹藕色的素绢,声音甜甜的,“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衬不衬我的肤色呀?”
陈平抬起眼, 看了那匹素绢一眼, 又看了那姑娘一眼。
“衬。”
那姑娘等了三息,发现他真的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讪讪地抱着布匹退回了人群里。
张珩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好在陈平话少这件事,莫名其妙地成了特色, 那些姑娘非但没有被冷落的感觉,反而觉得这位冷面掌柜更有味道了。
“东家不懂,”张珩在库房里跟阿吉嘀咕的时候,阿吉一脸正经地给她分析,“姑爷越是不理人,她们越觉得姑爷金贵。隔壁卖蜜饯的掌柜见人就笑,她们怎么不觉得他金贵?”
张珩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但又反驳不了。不管怎样,生意好就是好事。
她每天傍晚关了铺子,把当天的流水算一遍,铜钱碎银哗啦啦地倒进钱箱里,那个声音她怎么听都听不腻。
这天关了铺子,张珩揣着账本回了陈府,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
一进门她就朝书房喊了一嗓子:“陈平!今天又比昨天多卖了十匹!照这个势头,下个月我就能把那三间织坊的蚕丝款全还上——”
她推开书房的门,发现陈平正坐在案前,盯着灯芯出神。烛火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那半张在光里的侧脸依旧好看,但眉间拢着淡淡的倦意。
张珩的声音降了半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账本往案上一放,侧过头来看他的神色。
“陈平,怎么了?”她放轻了声音,“这几天看你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太累了?”
陈平抬起眼,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生意好是好事。”
张珩看着他那张脸,相处了这些日子,她分得清他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什么,什么时候是在把话往肚子里咽。
她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她想了想,“如果你不高兴的话,就别去了,我再另外想办法。”
烛火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陈平沉默了很久,“抱歉。”
张珩一愣。
陈平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正经读书人的手,“铺子刚有起色,我不该——”
张珩皱起眉,“我们是夫妻,哪用这么客套。”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往他那边挪了挪,跟他挨着坐。“陈平,你是不是不想去铺子里?不想去就不去了,这半个月攒下来的熟客够多了。”
陈平转过头看她,烛火在她的眼睛里跳了两下,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夫人,我小时候,从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张珩愣了愣,她还是头一次听陈平与她说过去的事,她其实发现了,陈平也就与她说话多一些,对其他人的距离感都很强,不太搭理人。
还很宅,偏偏又消息灵通,他这个人就像一个矛盾体。
“我是跟着大哥长大的。”陈平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灯芯上,烛火在他的眼睛里投下两簇小小的光,“我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大哥那时候才二十,连自己的家都没成,先把我的命扛在了肩上。”
“村子里的人都说,我大哥养了个拖油瓶,这辈子别想娶媳妇了。”
“大哥没读过书,还好家里有些家底,再多种几亩地,日子也好过,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在地里挣命,我在屋里读书。”陈平笑了笑,“一个庄稼人的弟弟,不下地、不干活、不帮衬家里,天天捧着几卷竹简装斯文,村里人都觉得大哥疯了。他们说,养这么个弟弟有什么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是个白吃饭的废物。”
“大人是这么说的,孩子也是这么学的。”
烛火又跳了一下。
“村里的孩子,一开始是叫我没娘养的。”他说这些,语气很是平淡,“后来大了些,十岁了,不叫那个了,改叫小白脸、吃软饭的、废物。我走到哪,后面总有人跟着,三五成群,嬉皮笑脸地喊。我要是回头,他们就退。我要是不理,他们就跟得越来越近。”
“我不能跑,一跑,他们就追。我也不能打,一个人打五六个,打不过。”他顿了顿,“打不过也要打,被打得鼻青脸肿,总比站在那里被他们骂强。”
张珩都惊呆了,这是她完全没有过的生活,她的童年,其实还挺幸福的。
父母很呵护她,兄长与她没利益纠纷,还会带她去玩。
“大哥知道了我挨打的事,拿着锄头去那几家理论。人家把门一关,在里面说,谁让你弟弟长得跟个女娃似的,活该。”
“后来我就不怎么出门了。”陈平的声音轻了下去,“大哥以为我是怕挨打,就让我在家读书,其实不是怕挨打。”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怕被看。”
“那些女孩,总喜欢绕道过来见我,但她们越如此,我受的恶意与嫉妒越多,后来流言出来了,说我跟嫂子有染。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信这个的,不只是男人,女人也信。她们一边偷偷看我,一边对别人造谣,说我日后成亲,怕不是连丈母娘都要被他勾去。”
“我要是没这张脸,她们未必会信。但她们一看到这张脸,就觉得什么事都有可能。”
他转过头,看着张珩。“世人皆是如此,他们羡慕别人出众,又恨人过于出众,显露出他们的丑陋。”
他从小就接受愚昧的蠢人铺天盖地的恶意,他小时候还会委屈,如今只会觉得可笑。
张珩很是生气,“那些人怎么这样!都是谁,我找人去教训他们!”
陈平笑了一声,“那倒不用,他们都死了。”
张珩:?
她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虎狼之词?所以她刚刚听的不是丈夫的悲惨童年,而是杀人犯的作案前提吗?
秦法杀人要连坐的!
陈平看她神色,嗤笑一声,“你想哪去了,大秦这么多年抓壮丁,徭役一去,有几人能回来?”
张珩这才回过神,“也是,去修长城的,确实没几个回来,不过你们村那么惨吗?都被征了?都没回来?”
“秦法严苛,徭役繁重。修长城、修驰道、修皇陵、修阿房宫,哪一样不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我们那个村子,从我记事起,被征走的人就没断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上午还在田里帮爹娘割稻子,下午就被两个秦吏架着胳膊拖走了,连双像样的鞋都来不及穿。”
陈平想起过去,也释怀了,“那些小时候追着我骂的、打的、往我身上扔泥巴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活过二十岁。有的死在骊山的采石场上,有的死在北地的长城脚下,有的不知道死在哪里,连尸骨都没人收。”
他们也就只能欺辱他的幼年,从十二岁起,那些庸人就再也欺负不了他了。
后来乡人渐渐发现这个沉默的少年与周遭的格格不入,凡是辱过他的,后来下场都凄惨。
他们一边畏惧,一边嫉恨,却又不敢再当面置喙,只能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陈家老二邪性”“那张脸是祸水”。
这么巧的吗?张珩听他说完,有点将信将疑,但陈平是她的丈夫,其他人都是外人,她应该相信他。
他不是恶人。
他们本就靠得近,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她的侧脸贴在他胸口,隔着靛蓝色的深衣,能听见里头的心跳声。
“之前是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点鼻音,“你不喜欢,就不去了,没什么的。”
陈平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摸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
“我明天让周管家去当掌柜。”
陈平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夫人养我,我替夫人管账。白天你在铺子里收钱,晚上回来我替你算。我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谁养谁还不一定呢,”张珩嘟囔了一声,又把脸埋了回去,“你那脑子,要是肯用在正道上,十个铺子都开起来了。”
“夫人,我这个人懒。”陈平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不是夫人需要我,是我需要夫人。”
张珩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臂收紧了,过了片刻,她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陈平低头看她,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边耳朵,耳垂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心跳有些快,他怕人看出来,缺爱的人是很害怕别人看透自己心的,她是他的心上人,如今成了妻子。
底线是一退再退的,偏又不想被看出来,“夫人用我的脸当招牌,是一步好棋,只是这步棋,下得太粗。”
张珩离开了他的怀抱,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没听懂。
“夫人想想,那些来铺子里的女子,为什么愿意掏钱?”
“因为料子好,因为你在。”
“我在,她们来看。但看完了,她们买的是什么?她们买的是,跟那个好看的掌柜穿一样的料子。”
张珩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所以她们买的不是布,是我穿过的同款。”
陈平笑了一声,“这种事,我自己说最有效,但我偏偏是个闷葫芦,夫人在旁边看着都着急。”
“你也知道啊。”
陈平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夫人不必让我天天坐在铺子里当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每个月让我去铺子里露三面,足矣。”
“三面?”
“每月初,新货上架,我穿一件新料子做的衣裳,道是张记掌柜本月推荐。”
张珩的眼睫动了动,开始认真听了。
“每月月中,夫人从当月卖得最好的三匹布里挑一匹,做成衣裳让我穿,在铺子里待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里,所有买同款布料的客人,夫人给她们减半成价,拿彩头当名气。”
张珩的眼睛亮了起来。
“再是每月月末,夫人把下个月要主推的料子提前做成成衣,阿吉在旁边发号牌,领到号牌的才能进铺子订那匹布,物以稀为贵,限量预定。”
张珩一下子就悟了,她怎么没想到呢,还可以这样?
她高兴的抱住他,“陈平,你脑子太好使了!”
张珩头一个月,她还在按陈平那每月三面的法子小心翼翼地试探市场。
到了第二个月,铺子门口已经开始有人排队了,是自发来的。那些姑娘夫人们算准了每月初一、十五和月末的日子,早早差了丫鬟来门口蹲守,就为了抢一个进铺子看“掌柜同款”的名额。
张珩是个精明人,她发现这个势头之后,立刻就把陈平穿过的料子都挂了一小块样品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竖一块小木牌,上头写着——“本月掌柜之选,霜色暗纹绸,已售近百匹”。
她开始往织坊里加入,周管家被她从掌柜的位置上又调回了老本行,开始管人。老赵赶车,吴老三守库房,阿吉跑腿,阿藕带着两个丫头招呼客人。
新招了六个织娘,又添了一个染匠、一个裁剪师傅。庄子上的三间织坊日夜不停地转,织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张珩每天在铺子里站到天黑,回去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但眼睛是亮的。她把钱箱里的碎银子铜钱哗啦啦倒在案上,跟陈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数钱,数完了记账,记完了对账,对完了她趴在案上,脸贴着账本,傻笑。
她活了二十岁,从来没缺过钱,她父生意做得大,但这是她头一回自己赚的!她发现她离开张家,也能活得很好,她自己也可以创造财富。
“别笑了,”陈平把她拉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简直与他初遇她时,两模两样的。
她的生意一直很好,直到那天下午铺子里正忙,阿吉在门口发号牌,丫头们在货架前给人扯布,张珩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铺子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张记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
张珩抬眼瞄了他一下,以为是来问路的,没在意。
中年男人跨进门槛,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他看布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翻过来看背面的经纬,凑近了闻染料的味道,又拿指甲在布边上轻轻刮了一下,看丝线的韧性。
张珩的算盘停了,同行?
那人在柜台前站定,开口就问:“这匹霜色暗纹绸,有多少存货?”
张珩放下算盘,挑了眉头。“客官要多少?”
“三百匹。”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正在扯布的阿藕手都停了,阿吉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嘴巴张成了个圆。
张珩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她父亲教过她,做大生意的人,想谈成合作,别让人看出来你缺这笔钱。
“三百匹有现货,”她不紧不慢地说,“但霜色暗纹绸是敝店招牌,每月定量织造,下个月的单子已经排了一半。客官若想要三百匹,恐怕要分两批交付。”
灰袍男人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东家能有这份镇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搁在柜台上。“我姓郑,从睢阳来,专走齐鲁到咸阳的商路。你们家的料子,我在睢阳见过,有人从阳武买了带回去,在睢阳的布市上转手加价卖。既然路过,索性直接来货源地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点了点头。
“料子确实好,三百匹,按你铺子里的零售价打个八折,我付三成定钱,剩下的货到付清。怎么样?”
张珩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但她面上不动声色,零售价打八折,三成定钱,货到付清——
这条件在行内算公道,不算特别优厚,但也绝不苛刻。
关键是,三百匹,一笔订单就抵得上她铺子一个多月的零售量。
“可以,不过定钱要四成。快年底了,丝价在涨,我要提前备料。另外,货到付清写在契书上。”
灰袍男人盯着她看了两息,笑了。“张东家,你这算盘打得比你爹还精。”
“您认识我爹?”
“阳武张负,做粮食起家的,谁不认识?”他把名帖往她面前推了推,“成交,契书拿来,我现在就签。”
签完契书,送走郑掌柜,张珩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盖了印的契书,阿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东家”,她没反应。
又喊了一声,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阿吉的肩膀,力气大得阿吉龇牙咧嘴。
“阿吉!三百匹!一笔订单!三百匹!”
“东家,疼——”
张珩松开他,“去,与织坊道,今晚加餐,每人多加一碗红烧肉!”
阿吉转身就往后院跑,他跑过库房,跑过染坊,一路跑到织坊门口,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然后对里头正在埋头织布的织娘们喊了一嗓子:“东家说了,晚上加餐!每人多加一碗红烧肉!”
织娘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声欢呼。
当天晚上,张珩回府的时候,脚步轻快,她推开书房的门,把契书往陈平面前一拍。
“陈平,你看。”
陈平放下竹简,展开契书看了一遍,眉梢微挑。“三百匹,夫人,你这是要做大生意了。”
“不止。”张珩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得惊人,“你猜郑掌柜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他说阳武的布在睢阳能加价转手。陈平,这意味着我们的料子在外地有市场,而且供不应求。他一个走商的能卖,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卖?而且我打算再盘一间铺子,就开在西市,赶在腊月之前开张。腊月是办年货的旺季,家家户户都要裁新衣裳、换新被面,错过了腊月,就要等到明年开春。”
她说得又急又快,显然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整个下午。“西市那间铺子我前两天让阿吉去看过了,原来是个卖陶器的,经营不善要转手,铺面比东市这间还大两成,后头还带一个小院子,可以当库房。租金是贵了点,但地段好,离城门近,南来北往的外地客商都从那条街上过。”
陈平把契书折好放回案上,“夫人算过账没有?盘铺子、装修、备货、雇人,腊月之前开张,时间紧,开销大。手头的现钱够不够?”
“够。盘铺子的钱从这次的定金里出,备货用织坊的库存,新招的人先从老铺子调人带。我现在缺的不是钱,是人手。织坊的产能也要扩,现有的织机不够用,我打算再添十台。”
“夫人,你真厉害。”
张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爹是谁。”
“岳父若是知道,怕是要后悔为什么没早点把织坊交给你。”
这话说到张珩心坎里去了。
她哼了一声,故作矜持地扬了扬下巴,但眼角眉梢全是亮晶晶的笑意,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陈平隔着烛火看着她,就这么失了神,见人看过来才回过神,咳了咳。
他看自己妻子,为什么这么心虚?
他在心虚什么?
陈平埋怨自己的不争气与胆小,拿起桌上竹简蒙自己脸上,他成亲好几个月了,夜夜睡一块,却还没圆房。
夫人实在太忙了,他这个哑巴又不好意思开口。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张珩忙得脚不沾地,新铺子从盘下来到装修开业,正常至少要两个月,她硬是赶在腊月初一之前全部搞定。
周管家被派去盯装修,老赵赶着牛车一趟一趟地往西市运货,吴老三从庄子上调过来守新库房,阿吉腿快,负责两家铺子之间的调货跑腿。
陈平在家里管总账,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契书上的条款滴水不漏,连付款期限都比别家多留了十天余地。
腊月初一,西市新铺开张,张记的名号在阳武城又添了一面旗。
到了腊月中旬,两个铺子都忙疯了。
东市的老店被买年货的女客挤得水泄不通,西市的新店每天都有外地客商慕名而来,郑掌柜又追加了两笔订单,还介绍了两个同行过来。
张珩在两个铺子之间来回跑,早上在东市,下午在西市,晚上回去还要跟陈平对账。她的嗓子哑了整个腊月,脸上却始终挂着笑。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张珩终于扛不住了。
她在西市铺子里清点库存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货架才没有倒下去。
阿吉吓得脸都白了,二话不说跑回陈府报信。陈平赶到的时候,张珩正坐在库房里的一捆布上,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库存清单不肯撒手。
陈平蹲下来,从她手里把那卷清单抽走,塞进自己袖子里。“夫人。”
“我没事,就是没吃午饭——”
“你有事。”陈平的语气难得的强硬,“东家也是要吃饭的。”
他站起身,对阿吉说:“去灶房端饭食来,热一下。”
他看着张珩,“剩下的事交给我,这几天铺子归我管,你休息几日。”
张珩想抗议,但她的身体不争气,陈平把她扶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吃饭。”
张珩乖乖吃完之后,她觉得有力气了,正要站起来继续盘库存,陈平按住了她的肩膀。
“都说了账我来结,你歇着。”
张珩愣了一下,陈平也不是不管事,三个织坊与铺面的开支账面运转,都是他在家里管的,他只是不爱出门。
铺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张珩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迷糊间她听见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很是催眠。
新铺子到底还是忙不过来,两个铺子,光是结账、盘货、招呼客人,现有的几个人根本不够用。
张珩又雇了两个伙计,一个是阿吉的表哥,手脚勤快,在西市铺子里帮忙上货卸货。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嘴皮子利索,在东市老店里招呼,张珩亲自带了她三天,就能独当一面了。
从这天起,两个铺子里都有了陈平的身影。他还是不跟客人闲聊,但在铺子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张珩暗中观察过,他在铺子里虽然还是不主动跟人说话,但也不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有人问他“这匹布多少钱”,他会答一句“三百钱一匹”,虽然只有一句,但语气是平和的,甚至偶尔还会补一句“夫人要裁多少”。
有一回一个老主顾带着小孙子来买布,小男孩在铺子里乱跑,一头撞在陈平腿上。陈平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吓得不敢动。
陈平顺手从柜台上的碟子里拿了一块麦芽糖,递给他。小孩接了糖,欢天喜地地跑了。
张珩在货架后面看到这一幕,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只剩两天,铺子里的客流量达到了顶峰。
两个铺子都延长了营业时间,从天蒙蒙亮一直开到天黑透。陈平两个铺子来回跑,哪里忙就补哪里。
腊月二十九。
上午铺子里还陆陆续续有人来,大多是临时想起漏买了什么的,慌慌张张地跑来扯几尺布回去赶制新衣裳。
到了下午,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各家各户都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从城东飘到城西,空气里弥漫着炖肉和蒸饼的香气。
申时三刻,张珩站在东市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渐渐稀落,她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进了铺子。
“收工!”
阿吉应了一声,跑去上最后一块门板。丫头们把货架上的布匹归整好,扫地抹桌。陈平在柜台后面把最后一天的账结完,合上账本,抬起头。
张珩站在铺子中间,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红纸包,清了清嗓子。铺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她。
“这一年,辛苦各位了。”她的声音还是沙哑,但语调是轻快的,“张记从一间铺子做到两间,从阳武做到外地的商队都有来下单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伙儿的。”
她把红封一个一个递过去。
“阿吉,你是铺子里最小的,也是跑得最快的。嗓门大了不少,以后接着喊。”
阿吉双手接过红封,掂了掂分量,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劈了:“东家!这太多了——”
“嫌多就还我。”
阿吉把手缩回去,揣进怀里,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孙嫂,你来得最晚,上手最快。年后东市老店的女客,你来带。”
孙嫂接过红封,眼圈有点红,说了句“东家新年好”,声音有点抖,这年头活很难找,大方的东家更难找。
“老赵,你赶车稳,从来不误事。年后咱们的货要跑更远的路,靠你了。”
老赵接过红封,沉默地点了点头,揣进怀里,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张珩一个一个发过去,每个伙计都说了几句话。最后她走到陈平面前,手里还剩最后一个红封。
“这是你的。”
陈平接过红封,捏了捏,挑起眉毛。“夫人,我也有?”
“夫人赏你的。”
陈平笑出了声,他把红封收进袖子里,学着阿吉的模样双手一拱,“多谢夫人。”
“徳性!”
张珩转身又搬出一叠布匹,每人一匹,不分职位高低,“每人一匹,拿回去给家里人做新衣裳。咱们卖了快半年的布,过年了,自己也穿好点。”
伙计们抱着布匹,千恩万谢。阿吉把他那匹布扛在肩上,孙嫂摩挲着料子上细密的暗纹,老赵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布料的光面,又赶紧缩回去,怕手上的茧子把丝刮毛了。
最后一块门板上好了。
铺子里的货架用布罩盖好,一切收拾停当。张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从冷清到红火、从无人问津到客似云来的铺子,心里头很是踏实。
陈平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走吧,回家。”
“嗯。”
陈府里,张福早就备好了晚饭。灶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着饺子、蒸鱼、红烧肉、酱肘子,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得整个灶房暖烘烘的。
张珩进门的时候,张福正端着蒸笼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咧开嘴就笑。
“女郎回来了!姑爷回来了!饺子刚出锅,趁热吃!女郎,明天就是除夕了,家主问你们是在哪过年?”
张珩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想了想,“我们除夕不回娘家,就在陈府过,”她扭头看了眼陈平,“你要不要把你大哥接来一起过年?”
明天是年夜饭,张府亲戚一堆,富在深山有远亲,更别说就在城里的,好不容易休息了,就别去与叔伯兄弟婶子嫂子闹了,免得坏了心情。
“好,正好他来问我要不要回去过年,让他与我侄女一起来府里好了,那孩子有些闹腾,让阿藕照看就好。”
张珩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羊肉馅的。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陈平,我们成亲快半年了。”
“嗯?”
“你活蹦乱跳的。”
“?”
“我赚到钱了。”
陈平放下筷子,看着她。“夫人,你赚到的不止是钱。”
张珩没有接话,只是把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新贴的桃符在门框上。
这一年的除夕,她不用再想什么克夫、扫把星,不用再面对处处挑剔的恶毒公婆,不用再被关在院子里担惊受怕。
她有了铺子,有了钱,有了一群靠得住的伙计。
除夕,天还没黑透,阳武城里的爆竹声已经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
张福从下午就开始忙活,灶房里蒸汽腾腾,案板上摆满了年菜。张珩和陈平亲自在门口贴桃符,阿吉踩着梯子挂灯笼,阿藕带着两个丫头在堂屋里摆碗筷、铺席垫,满院子都是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零零碎碎的说笑声。
陈平的大哥陈伯是傍晚到的。
他牵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新的藕色夹袄,眼睛又圆又亮,一进门就仰着脑袋四处打量,嘴里喊着“二叔二叔”就往里冲。
陈平正在廊下,听见这声喊,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小姑娘已经冲到他面前,仰着脸,脆生生地又喊了一声:“二叔!过年好!”
“阿芷。”陈平弯下腰,伸手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长高了。”
陈伯把毛驴交给张福,大步走过来。他是个粗壮敦实的庄稼汉子,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泛红,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粗布袍子,脚上是崭新的布鞋。一看就是为了过年特意换上的,他站在陈平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咧开嘴笑了。
“好好好,”陈伯重重拍了拍陈平的肩膀,手劲儿大得陈平往旁边偏了半步,“气色好,今年都挺顺。”
陈平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认真地把陈伯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末了点了点头:“大哥精神也好。”
“那是,你嫂子改嫁后,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精神不好也得撑着。”陈伯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然后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阿芷!别乱跑!你二婶新贴的窗花,别碰坏了!”
阿芷已经跑到了堂屋门口,正踮着脚尖看窗花,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没碰!就看看!”
这年头女子改嫁后有了新家,是不会再管前夫家的子女,很少再联系。不过儿女出息了,就另说了。
除非父亡故,母会带着,但这也很难再嫁,村里孤儿寡母很多都是如此,这年头壮丁很多都在外服徭役,很多妇人与寡妇也没什么区别。
张珩从灶房里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炸年糕。她看见陈伯,笑着迎上来:“大哥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陈伯看见张珩,赶紧整了整衣襟,正经作了个揖:“弟妹,过年好。这半年多亏你照顾陈平,他这个人毛病多,又懒,给你添麻烦了。”
张珩还没来得及客气,陈平在旁边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大哥,你是我亲大哥还是她亲大哥?”
陈伯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人家多好的姑娘,嫁给你,你还不得好好待人家?”
就他弟弟这一堆毛病,半年没被退货,这姑娘得多好的脾气?
张珩笑出了声,“大哥,先吃点东西垫垫,年夜饭马上就好。”
张福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把陈伯带来的年货搬进来,除了米与红枣什么的,居然还有两只绑了脚的老母鸡,咕咕叫着被他拎进了后院。
陈伯搓着手站在院子里,非要帮忙干点什么,张福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劈柴。陈伯劈了小半个时辰的柴,把后院的柴垛堆得整整齐齐,比张福自己劈的多了一倍有余。
张福看着那堆柴,心里暗暗感慨,这一家子兄弟,一个手不沾泥,一个闲不住,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
天黑透了,堂屋里灯火通明。
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酱肘子、炖鸡、蒸腊肉、羊肉饺子、八宝饭,还有几碟张珩亲手拌的凉菜。
炭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得像春天。
陈伯坐在陈平旁边,阿芷挨着张珩坐,阿吉、阿藕、老赵、孙嫂几个没回家过年的伙计也都在偏厅里另开了一桌,两边的笑声此起彼伏,整个陈府难得的热闹。
酒过三巡,陈伯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今年地里收成不错,交了田税之后还有富余,又养了两头猪,腊月里杀了一头,腌了半扇腊肉。
又说村里今年走了几个老人,又添了几个娃娃,谁家的儿子去了修长城没回来,谁家的闺女嫁到了邻县。
张珩给陈伯夹了一块肘子:“大哥,吃菜。您辛辛苦苦把陈平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娘,多吃点好的补补。”
陈伯愣了一下,笑了笑,有一点被看穿的不好意思,又有点被善待的感激。
张珩等他吃完了,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大哥,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陈伯抹了把嘴,坐直了身子。“弟妹你说。”
“我那两间布铺,过了年生意会更忙。织坊那边要扩产能,铺子里缺人手,库房也需要信得过的人管。阿吉虽然勤快,但毕竟年纪小,有些事顶不上。”
张珩顿了顿,语气诚恳,“大哥要是不想在村里待了,明年可以来帮我。工钱按市价算,吃住都在府里,阿芷也可以一起带过来。”
陈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陈平,“弟妹,你这份心意,大哥领了。”
他放下酒杯,摆了摆手,“但家里那几亩地,离不开人。种地这个事,看着简单,其实一年四季都有活。春种夏管秋收冬藏,田里的事儿一环扣一环,请人帮忙也得有人盯着,不盯着就容易出岔子。那些佃农雇工,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好好干。你要是撒手不管,他们就糊弄你。我这几亩薄田虽然不值钱,但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荒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再说了,我得把阿芷好好拉扯大,将来给她寻个好人家。”
两兄弟都分开住多少年了,有陈平一个吃软饭的就行了,他不必供陈平读书,手头宽裕了不少。
阿芷正在旁边专心致志地啃一只鸡腿,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满嘴油光地问:“爹,你说什么?”
“说让你少吃点,给你二婶留一块。”
阿芷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又看了看桌上的酱肘子,表情很是纠结。“那……那我不吃鸡腿了,我吃肘子行不行?”
满桌人都笑了,陈伯哭笑不得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个馋嘴丫头!”
笑完了,陈伯又转过来,“其实还有件事,我还没跟陈平说。”
陈平放下酒杯,看了过来。
“有人给我介绍了一门亲。”陈伯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粗糙的手指搓着酒杯边缘,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是邻村的一个寡妇,姓郑,比我小三岁,带着个小女儿。几年前她男人去修皇陵,没回来。媒人来说了两回,我见过一次,人挺好的,对阿芷也和气。”
陈平的眉毛挑了一下。“大哥,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这不是还没定嘛。”陈伯挠了挠后脑勺,“年后还要再走动走动,看看两边孩子的意思。阿芷喜欢她,喜欢她的小女儿,两个小的在一起玩得挺好。要是不出岔子,明年这时候,你就有大嫂了。”
张珩和陈平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向陈伯,“恭喜大哥。”
陈伯被两人齐刷刷地道贺弄得老脸一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珩原本想着陈伯是陈平唯一的亲人,又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请他来帮忙既能解决铺子的人手问题,又能让他和陈平团聚,一举两得。
但听陈伯这么一说,她反倒觉得自己想得不够周全。人家有自己的地、自己的日子、刚冒了头的姻缘,凭什么要抛下这一切来给她打工?
她端起酒杯,对陈伯说:“大哥,那咱们就说好了。您要是哪天不想种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们。铺子里帮您留一个位置,什么时候来都行。”
陈伯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行,大哥记下了。不过弟妹,你也不容易。一个姑娘家,半年开了两间铺子,我听陈平说你还要开第三间。”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叹服,“你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都有本事,陈平能娶到你,是我们陈家祖坟上冒青烟。”
张珩没客气,这是大实话!像她这样年轻的富婆可不好找!
太晚了,陈伯与阿芷就住在张府,大年初一张珩还得回娘家,两人就早早睡了,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张珩就被爆竹声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打算再睡一会儿。不对,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意识到大年初一,要回娘家拜年。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旁边传来一声闷闷的低哼,陈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回扯了扯,眼睛都没睁开,“夫人,大年初一,歇一天。”
“歇什么歇,今天要去张府。”
张珩一把掀开被子,冷得陈平倒吸一口气,不得不坐了起来。
陈平坐在榻边,头发散着,衣襟歪到一边,整个人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但那张脸在晨光里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她一边想一边手脚麻利地梳洗完,又让阿藕把昨晚备好的年礼清点了一遍,两匹霜色暗纹绸,两匹新出的茜色提花绢,两盒城西老字号的糕点,两坛陈年黄酒,还有几样干果蜜饯,满满当当装了六只锦盒,红绸扎得漂漂亮亮。
陈平也从屋里出来了,穿了一件新做的鸦青色深衣,腰带系得端端正正,头发也挽得齐整。张珩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能出门了。”
两人带着阿吉与阿藕,坐着牛车,穿过还弥漫着爆竹硝烟味的巷子,往张府走去。
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新衣裳走亲访友的人,小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刚得的糖果和铜钱,笑声尖亮。张珩一路上跟好几个熟人打了招呼,每回都要停下来寒暄两句,说几句吉祥话。
陈平路过公告栏瞥了一眼,就看见熟悉的面孔。他看着张良的通缉令,愣了愣,张子房居然真的找了个壮士,打个锤子,就想去锤死始皇帝。
这合理吗?
果然,在遇见最在意的人时,再聪明的人,智商都是为0的。
陈平简直服气。
第22章 风月情浓(二) 贤婿,我就
到了张府门口, 周管家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远远看见牛车过来,他小跑着迎上来, “女郎回来了!姑爷回来了!新年好新年好!”
他一边接过陈平手里的年礼, 一边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家主!夫人!女郎和姑爷到了!”
张珩跳下牛车, 抬头看了看张府的大门。门上新贴了桃符, 两旁挂了两个硕大的红灯笼, 门楣上还贴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剪纸,是张负特意让人剪的“福禄寿喜”图样。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但不知怎么的,她站在门口, 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去年初一她也是回娘家拜年的新嫁娘, 她还不知道几天后那口棺材会再一次抬进她的院子。
过去的事过于恶梦, 时不时来烦她, 她扬起笑,把那点晦气的回忆甩掉,大步跨进了门槛。
张负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穿着崭新的赭色锦袍,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精神矍铄。王夫人坐在他旁边, 穿一件墨绿色的暗纹曲裾,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爹!娘!女儿来给您二老拜年了。”
张负放下茶盏, 目光在她那身石榴红的曲裾上停了停,又在她脸上转了转,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夫人已经起身迎上去了。
“快过来让娘看看。”王夫人拉着张珩的手, 把她从头到脚细细地看了一遍,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腰身,又从腰身看到脚上的新绣鞋,最后落在她的脸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眶有点红,“瘦了,听你爹说铺子忙得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娘,我吃得可好了。”张珩拍了拍她的手背,“张福让人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您看他把我夫君都养胖了。”
她回头指了指陈平。
陈平正把年礼递给周管家,闻言转过身来,朝王夫人行了个礼:“岳母,新年安康。”
王夫人的目光落到陈平身上,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气色红润,精神清爽,身上穿的新衣裳料子挺括,剪裁合体,一看就是自家铺子里的好货色。
王夫人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见过太多女婿了,连带着她的女儿也跟着受尽了白眼和闲话。
如今这个女婿,模样周正,身体康健,能写会算,还能帮女儿管账。虽然家里穷了点,是个吃软饭的,但吃软饭又怎么了?只要能对她女儿好,能把日子过安稳了,比什么都强。
更何况她活了半辈子,什么人看不透?这个年轻人身上有锋芒,她总觉得迟早有一天会露出来。
“来来来,都坐下。”王夫人拉着陈平的袖子让他在张负旁边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又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儿一早我就让灶房里开始炖鸡,珩儿最爱吃的酱肘子也焖上了,你们先喝茶暖暖身子,菜马上就好。”
张负在旁边看着王夫人对陈平那股热乎劲儿,捻着胡须直乐。他端起茶盏,“贤婿,这半年你受累了,铺子的事忙得过来吗?”
“还好。”陈平接过茶盏,“主要是夫人辛苦,我只是在家里管管账。”
“管账也是个细致活。”张负点了点头,“珩儿头一回开铺子,没人帮她压住阵脚就容易乱,有你在旁边看着,我在家睡觉也安心。”
陈平笑了笑,没与老丈人客气,被张珩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王夫人没注意到这些,她还在念叨灶房里的菜:“……酱肘子焖了两个时辰了,肉都酥烂了,一夹就脱骨。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鱼,我让厨娘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腥味都没有。”
张珩握着娘亲的手,“娘真好——”
“对了,”张负放下茶盏,“你大哥和二哥去拜年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中午就咱们几个,你大嫂二嫂领着孩子去了娘家,也不在。”
张珩一听这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正好,正好。不用跟他们寒暄客套,省心。”
张负心里门清,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女儿之间,能维持表面和睦就算烧高香了。大年初一不碰面,对所有人都好。
王夫人看在眼里,适时地把话头岔开了,“珩儿,你那两间铺子,年后还要扩吗?我听你爹说,生意很红火?”
一说到铺子,张珩来劲了,与娘亲说铺子怎么起来的,以后的规划。
灶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王夫人站起来,“周管家!菜好了没有?先端上来,别让女郎饿着!”
宴席摆在了堂屋的圆桌上。
八菜一汤,全是张珩爱吃的。“多吃点,看你瘦的,当了东家也不能亏待自己的嘴。”
王夫人又转向陈平,夹了一块最肥嫩的鱼肚肉放进他碗里,笑着看他,“贤婿也多吃点,这鱼新鲜,刺少,你尝尝。”
陈平看了看王夫人期待的眼神,然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很好吃,岳母的手艺比张福强。”
王夫人被他这一句夸得眉开眼笑,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酱肘子,“好吃就多吃点!看看你这半年瘦的,下巴都尖了。我们家别的不说,饭管够!”
酒过三巡,张负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对陈平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陈平太熟悉了,老丈人每次要坑他之前,都是这个表情。他不想搭理,当没看见,张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慈祥,“贤婿,吃饱了没?走,陪老丈人去书房坐坐,消消食。”
陈平看了张珩一眼,张珩正被王夫人拉着说体己话,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认命地放下筷子,跟着张负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张负亲自把门闩上,又走到窗边往外张望了两眼,确认廊下无人,这才转过身来。然后他当场变脸,眉头紧锁,嘴角往下撇,捻着胡须,“贤婿,有件事,老丈人得跟你交个底。”
陈平心中警铃大作,“倒也不用,我准备回去了。”
张负拉着他不放,“贤婿,你可要救命啊,我跟张耳订了一批矛与刀。”
陈平:?
“精铁锻打,五十支长矛,二十柄环首刀,都是好货色。”张负说这话的时候还骄傲上了,但很快脸色就垮了下来,“张耳认识的那个铁官是他旧部,本来上下关节都打通了,铸造、封箱、运货,一条龙安排得妥妥当当。可人算不如天算——”
陈平翻了个白眼,“张良博浪沙行刺的事,岳父是想说这个吧。”
张负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始皇帝两个月前在博浪沙遇刺,还抓不到刺客,气得下令天下大索十日,天下通缉,各个城门口排查得水泄不通。我那批货卡在第三个县城了!三箱长矛两箱环首刀,封在运粮的车队里。这要是被谁碰见打开看一眼,捅到上头,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陈平已经麻了,他这天天徘徊生死线,这贼船是上不完的。
“贤婿,你可得帮帮我呀。”
“岳父,”陈平忍住了揍人的冲动,“您买那做什么?私藏兵器是连坐死罪,秦法明文,您比小婿清楚。张耳他们要造反,你跟着掺和什么?”
人家是逃犯,无所谓,这一家子还是良民呢!始皇帝还活着,扯什么虎须,不要命了?
张负急得团团转,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双手一摊,你以为我想啊。
“我这不是着急吗?这世道,说乱就乱。我张家在阳武县是出了名的富户,谁进阳武第一个抢的就是我!等刀架在脖子上再去买兵器,那就晚了!贤婿,我那兵器还不能跟我那两个儿子说,你是知道他们的,老大又蠢又莽撞,嘴还大,三杯黄汤下肚什么事都能往外抖。老二倒是话不多,但一辈子被老大压着,拿不了主意。跟他们说,等于跟全城说。”
陈平揉了揉太阳穴。“要过几城?”
张负的老脸难得红了一下,竖起三根手指。“三城,六道关卡,道道都要查车验货。”
“岳父,那可是六道关。”陈平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某些话压了回去,毕竟面前这位是他的老丈人,“没救了,丢了吧。”
张负急了:“那可是精铁锻打的!花了大价钱——”
“岳父,”陈平打断他,“您是想保全那五箱铁,还是想保全张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
张负不说话了,五十支矛二十柄刀,值不少钱,但跟张家满门的脑袋比起来,这笔账闭着眼都会算。
陈平见他不吱声,知道他已经默认了,便继续往下说:“让运货的人把箱子沉到最近的河里,或者挖个深坑埋了,做得干净些。铁官那边如果有往来书信和契约文书,一并烧掉。参与此事的伙计,多发半年的工钱,让他们离开阳武去别处讨生活,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岳父,秦法连坐。这批货出了事,不光是您,我、珩儿,一个都跑不掉。兵器没了可以再造,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张负被陈平噎得半天没吭声,捻着胡须,捻了又捻,捻得胡梢都快分叉了。陈平以为这事就此揭过,起身正要告辞,张负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贤婿,不成。”
张负的声音压低,“这匹货不能丢,张耳是看在我的交情上才帮的。你想想,万一乱兵进来,大秦的军队来不及镇压,我们怎么办?兵器就是最紧俏的货,到时候各路反王自己都不够用,哪里轮得到我一个阳武县的土财主?”
他顿了顿,“真到了那一天,乱兵进了阳武,我总不能拖家带口去外地逃难吧?张家几代人的根基都在这里,田产、铺面、庄子,带不走。既然带不走,就得守。要守,就得有家伙。”
陈平闭了一下眼,他不得不承认,老丈人的话虽然冒险,但乱世里兵器就是硬通货,现在这批货是张耳的人脉换来的,代价低、品质好。
大秦要是真倒了,各路人马揭竿而起,铁官要么被杀要么被裹挟,到时候再想搞一批精铁锻打的兵器,要么买不到,要么天价。
“贤婿,”张负见他不说话,知道有戏,又往前凑了凑,“你有什么法子?只要能把这批货运回来,花多少钱都行。”
陈平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几条可能的路线和关卡迅速地推演了一遍。六道关卡,道道查车验货,硬闯是死路一条,贿赂则人数太多、环节太长,任何一个关卡出了纰漏,顺藤摸瓜一锅端。
唯一的办法,是让这批货在通关的时候,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任何人看到了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岳父,运粮的车队,还在第三个县城?”
“对,封在粮车里,藏在麻袋底下。”
“让运粮的人把兵器从粮车上卸下来,暂时不动,先找地方存着。把米袋码在车板最上层和两侧,铁器藏在中间。如果路上遇到盘查,就说年关将至,运米去外县换年货。秦吏查车,看上面的麻袋拆开是米,两侧的麻袋拆开还是米,没人会把整车的货卸光了查最底层。”
张负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万一都要查呢?”
“春耕要到了,正好进一批农具,在矛头和刀身上刷一层铁锈色的泥浆,晒干之后裹上粗麻布,编进农具捆的正中间。守城的兵士一天要查几十辆车,看见车上是农具和米,跟货主说的分毫不差,文书齐全,谁会耐烦把捆扎好的农具一捆一捆拆开?就算拆了一捆,看见里头是沾满泥浆的粗铁,也只当是没打磨好的农具坯子,不会往兵器上想。”
“前后分三趟,每趟的量都不大,就算有一趟出了事,也只当是偷运铁器,扯不到兵器上。”
张负有些心虚,“万一秦吏细查……”
陈平笑了声,“张良刺秦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陈平又问,“人在哪?”
“在韩国旧地。”
陈平两手一摊,“是啊,你都知道,秦不知道吗?为什么不抓?这不是很明显吗?如果秦吏真这么严明执法,岳父你怎么会怕大厦将倾呢?”
秦吏都摆烂成啥样了,大秦的庸官,根本指挥不动秦吏,哪那么严?
每次就始皇帝出巡的时候严三天,一个人扛着一个帝国,还敢这么压榨民力,他简直是个超人。
张负还是害怕,万一就是他运道不好呢,不行不行,“贤婿,有没有更稳妥的法子?”
陈平气笑了,“岳父,您既不相信秦吏会严查,又怕自己运道不好撞上个认真的。既要铤而走险,又要万无一失,天下哪有这种买卖?”
想干大事又惜身,出主意还怕。
张负被他怼得老脸一红,但他脸皮厚度跟身家成正比,红归红,嘴上丝毫不退,“贤婿,你这就不懂做父亲的心了。我不是怕自己掉脑袋,我是怕连累你和珩儿。你方才自己也说了,这批货出了事,一个都跑不掉。”
陈平懒得戳穿他,“有一个办法。”
“岳父要的是一路平安、不被查、不出纰漏,那就不能光在货物上做文章,得在查货的人身上做文章。”
张负皱眉:“你是说贿赂?六道关卡,人太多了,打点不过来——”
“不是贿赂。”陈平摇头,“是找一个人,盖官方文书,正大光明过,有官方背书,秦吏不会查。”
张负眨了眨眼,“你认识这样的人?”
“我好友魏无知认识,你出一笔钱,我去找他,那批货你就别管了,十天之内,给你送过来。”
张负激动得握着陈平的手,“贤婿啊!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对他来说,能花钱解决,就花钱解决,根本不想冒一点险。
第23章 风月情浓(三) 又是陈平那
陈平回到堂屋的时候, 张珩已经跟王夫人道完了别,正站在门口等他。
她看见陈平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朝王夫人挥了挥手, 便和他一起辞别出门, 上了牛车。
帘子一放, 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张府门前的大街。张珩偏过头, 随口问了一句:“我爹跟你说了什么?你在书房待了那么久。”
陈平语气轻松, “没什么,就一些琐事, 岳父想托魏无知帮点小忙,我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张珩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追问。
她把话头转了, 语气跃跃欲试, “陈平,我在想,咱们的布铺在阳武已经站稳了,睢阳的郑掌柜又来订过货,咱们的料子在外地是有销路的。年后我想跑一趟商路, 先去睢阳看看那边的布市行情, 再往陈留走一趟。要是能把商路趟开了,咱们就不用等客上门了。”
“不成。”
张珩愣了一下, 陈平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他平日里要么是懒洋洋的调侃,要么是慢条斯理的分析,像这样一句话堵死的情况, 还是头一回。
“为什么?”她皱起眉头,“铺子里的生意已经稳了,织坊的产量也在往上走,不趁这个时候往外扩——”
“夫人,”陈平转过头来看她,日光将他的轮廓衬得比平时更分明了几分,“阳武城内两个铺子,加上郑掌柜这种主动找上门的散客,足够吃下你目前的全部产能。你不需要往外跑,外地的客商会自己来找你。你的货好,口碑已经出去了,口碑比商路管用。”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如今把阳武的市场稳住就好,其他的,过两年再看。”
张珩端详他的表情,心里思忖了片刻,能让他一口回绝,倒不多见。
也罢,她点了点头,“也好。反正咱们现在也有稳定的进项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跤,不能操之过急。”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掩不住失落,陈平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牛车到了陈府门口,张福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张珩跳下车,吩咐张福把从娘家带回来的年货搬进灶房,又问了阿芷和陈伯还在吗?
张福一一回了话,陈伯带着人也回村拜年去了,她点点头,穿过庭院,推开东厢房的门,解下披风挂在衣架上,走到榻边坐下,弯腰去脱脚上的绣鞋。
陈平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张珩刚脱了一只鞋,手还搭在另一只鞋的鞋帮上,就被他从身后连人带胳膊圈进了怀里。
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夫人。”
张珩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把另一只绣鞋蹬掉,往他怀里靠了靠。“怎么了?”
“如今风雨欲来,不宜做任何投资,免得前面辛苦赚的,都赔进去了。”
张珩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过了片刻,“我知道。”
她不是那种非要撞了南墙才回头的性子,陈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心里那点失落早就被压了下去。
更何况他说得并不假,她的铺子才开了半年,能在阳武站稳脚跟已经是超乎预料的速度了,这个时候贸然往外扩张,万一世道真乱了,货在路上被劫、钱在异地被坑,哪一个都够她喝一壶的。
“我只是……”她顿了顿,“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营生,就想做得更大一点,更好一点。好像做大了,心里才踏实。”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半年两间铺子,三间织坊日夜不停地转,外地的商队慕名而来,连岳父都夸你是做生意的料。夫人,稳着来,别急。”
张珩把他的手从腰上拉过来,拢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
张伯发现家里少了一大笔钱,是在正月十二。
那天他照例去账房查账,翻遍了整个正月的流水,一笔一笔对下来,发现有一笔支出数目不小,账上却只写了“年节杂支”四个字,没有明细,没有经手人,连个像样的名目都没有。
他心里犯了嘀咕,拿着账本去问账房,账房支支吾吾,被逼问急了才吐了口,是家主亲自提走的,说是给姑爷那边办事用的。
张伯当时就把账本摔在了案上。
“又是陈平!”他从账房回来,就把张仲叫过来,在正堂踱了两圈,牙齿咬得咯吱响,“宅子、铺子、马,现在干脆连账面上的现钱都往外搬了!我爹是被那个穷书生灌了什么迷魂汤?张仲,你说,这像话吗?”
张仲坐在角落里,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和稀泥的话,但看了看大哥那张铁青的脸,到底没敢开口。
李氏正在里屋哄孩子,听见前头张伯的吼声,把孩子往乳母怀里一塞,掀帘子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听了几句,等弄明白了来龙去脉,嘴角往下一撇,冷笑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你那个妹妹一直就是个讨债鬼。前头克死五个还不够,这第六个倒是不死了,改成趴在咱们张家吸髓敲骨了。你自己算算,从那个陈平进门到现在,半年功夫,咱们家往外填了多少东西?”
她走到张伯身边,语气越发刻薄,“今天是账上的现钱,明天是什么?庄子?铺子?再这么下去,等老爷子百年之后,你这长房长子,连个像样的体己都分不到!”
张伯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被她这番话说得脑子里的弦彻底绷断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找她去!”
李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眼珠转了转,“去铺子里找,当着她那些伙计的面。她不是要做生意吗?不是要当东家吗?让满街的人都看看,她这个东家是怎么当的。还有——”
她凑到张伯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么一闹开,让外人知道陈府有现钱,贼人自然会上门。”
张伯听完,迟疑了一下,但李氏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掐得他龇牙咧嘴,最后一点顾忌也烟消云散了。
半个时辰后,东市张记布铺。
年节刚过,铺子里不算太忙。张珩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阿藕带着两个丫头在整理货架,孙嫂在门口招呼零星进店的客人。
阿吉刚从西市铺子调货回来,端着一碗热茶正要递给张珩,就听见外头传来动静。
张伯一脚踏进铺子大门,李氏紧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张珩再熟悉不过的刻薄笑意。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街坊邻居,也不知道是路上碰巧撞见的,还是有人刻意领过来的。
“张珩!”张伯跨进门槛就指着柜台后面的她,大嗓门开始骂,“你个白眼狼!我爹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你倒好,帮着外人一箱一箱往外搬!那个陈平算什么东西?一个吃软饭的,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拿我们张家的钱?”
张珩错愕,她看了看张伯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李氏嘴角的冷笑,放下手里的账本,站了起来。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有脸问什么意思!”张伯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账册,哗啦哗啦翻到那页年节杂支,往柜台上一摔,“你自己看!一大笔钱,账上就写了这四个字,我爹说要给陈平办事用。办什么事?他是县太爷还是朝廷命官?有什么正经事要花这么多钱?”
张珩低头看着那页账,心里咯噔一声,她想起大年初一那天,陈平在书房里跟她爹谈了那么久,回来只说是“托魏无知帮点小忙”。
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忙,但她知道这笔钱一定是跟她爹商量好的,绝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账是爹批的,你问我做什么?你去问爹。”
李氏在后头冷笑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哟,拿爹来压人了?你以为爹能护你一辈子?你嫁了五个男人都没留住,第六个倒是不死了,怎么,这个不光不死,还学会吃里扒外了?”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阿藕气得嘴唇发白,阿吉也不敢说话,毕竟是少夫人。
张珩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李氏,闭上你的臭嘴。我嫁五次,是谁定的亲?是爹。是谁劝我嫁的?是你们一大家子。”
李氏被她顶得噎了一息,随即恼羞成怒,“说的什么话,给脸不要脸,难怪你丈夫死了,就是你克死的!整天趾高气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张大小姐有能耐。你有什么能耐?不就靠爹养着!你爹给你宅子,你拿去养男人。还要回家拿钱,离了男人你就活不了了是吧!”
张珩开口想反驳,但她这人好面子,外人看热闹的恶意眼神,像针一样对她扎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上不来也下不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张伯以为她被骂住了,正要乘胜追击再说几句狠话,就看见她气晕过去,孙嫂先反应过来忙接住她,让人赶人,东家都被气成什么样了?
陈平今天去找魏无知商量通关文书的事,刚谈完正事出来,就碰上张福派来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信,说大公子带人去东市铺子闹事了,夫人怕是招架不住。
陈平到的时候,张伯与看热闹的人已经走了,铺子也关了门。
陈平抱着张珩大步走出铺子,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看向阿吉,“去请大夫,今天把门关了。”
阿吉拔腿就跑,忙去请大夫。
陈平抱着张珩上了牛车,到了陈府,张福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迎上来。
陈平把张珩放在榻上,替她脱了外裳,盖上被子。
转眼天阴沉沉的,陈平点了灯烛,照亮了一些。
大夫来得很快,阿吉办事利索,直接把城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拽了过来。
大夫诊了脉,翻看了张珩的眼白和舌苔,又问了这几日的饮食起居,末了收回手,捻着胡须缓缓开口,“气急攻心,劳累加上贫血,不是什么大症候。开几副药膳慢慢调理,饮食上多吃些猪肝、红枣,忌生冷之食,多休息,少动气。”
送走大夫,陈平吩咐张福去灶房盯着煎药,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
张珩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偏过头来看他。她的脸上有了血色,嘴唇还是白的,但在烛火下总算不像方才那样骇人了。
“陈平,我今天没吵赢。”她耿耿于怀,“我被兄嫂气昏过去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就这么被人砸了场子,她当时气极怒极,又好面子,不想像泼妇一样与李氏对骂。
以前李氏是说刻薄话,但也只敢阴阳怪气,她父母还活着呢!怎么敢这么辱她骂她,甚至还带着人来看戏。
她一直害怕父母年龄大了,哪天去了被兄嫂欺辱,却没想到他们装都不装了,恶意铺天盖地砸过来。
第24章 风月情浓(四) 陈平,你疯
陈平握着她手, 人心一直如此,“他们不是一时之气,那些话藏了多年, 今天人多, 实在想给你难堪, 一个忍不住, 就全倒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张珩,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跳, 把那双本就深黑的瞳孔照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夫人,你若恨的话, 让他们横死当场,也许就解气了。”
张珩正窝在被子里生闷气, 冷不丁听到最后那句话, 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 她也顾不上拽,瞪圆了眼睛盯着陈平,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陈平,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都劈了,一半是气的, 一半是吓的, “他们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我兄嫂!你当是杀鸡呢?还横死当场, 你的报复就没有中间选项吗?要么生要么死,你是阎王爷派来勾魂的?”
陈平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难得地噎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一声, 再转回来时脸色已经从方才那副冷厉的阎王相恢复成了平日的温吞模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她滑落的被子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肩上,动作倒是很殷勤,“我开玩笑的。”
张珩觉得许是幼时经历,让这人有时候过于歹毒,她不信他,“不必你管,我大哥大嫂今天闹这一场,心思有多恶毒,全都摆在明面上了。说我克夫丧门星,还要当着满街的人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我爹活了五十多岁,什么阴损手段没见过?李氏当着他的面装贤惠儿媳,转头就把他女儿往死路上逼,我父母还活着呢!”
张珩想起今天在铺子里,李氏骂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着的不是愤怒,是痛快。
她一直知道兄嫂不喜欢她,但今天之前,她不知道这种不喜欢已经到了恨不得她去死的地步。
“也是,你二哥二嫂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本来是没有机会的,如今得了抢家产大头的机会,一定会帮你,让他们自己去斗吧。”
陈平看不上张伯这种又蠢又毒的,连自己敌人是谁都搞不明白,张仲恨不得给他嗑一下,感谢大哥犯蠢。
张珩眉头还是微微蹙着,陈平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副闷闷不乐又不想说出来的模样,笑了一声。
“夫人,今晚倒是可以让你亲手出口恶气。”
张珩揪被角的手停住了,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警惕。
“你兄嫂今天在铺子里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当着一整条街的人。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阳武城里鸡鸣狗盗之徒从来不缺,年节刚过,正是他们手头紧的时候,今晚必有盗贼上门。”
张珩的脸色变了变,她是个正经生意人,对盗贼这两个字有着本能的恐惧,“我们要报官吗?”
“夫人没抓到现形,报官有什么用呢?今晚寒风凛冽,最适合撞鬼。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比他们更恶的。”
张珩眨了眨眼,她方才还在为兄嫂的恶毒咬牙切齿,此刻却被陈平这几句话勾起了好奇心。
她从小被教养得进退有度,纵然跟兄嫂斗了这么多年,用的也都是讲道理、争对错的法子。
对于盗贼,怎么整她都没有心理包袱,那是纯粹的恶人,她的声音跃跃欲试。“我们要怎么做?”
陈平把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弯了弯,他站起身来,顺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裳披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夫人就知道了,等会阿藕就送药来了,先把药喝了,养足精神,今晚有得忙。”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留下张珩一个人坐在榻上,天擦黑的时候,陈府里里外外已经被他布置了一遍。
入夜之后,陈平吩咐张福把陈府所有的灯都熄了,连廊下的灯笼也灭得干干净净。整座宅子从外面看上去,就像一户已经早早安歇的寻常人家,安静,沉暗,没有丝毫戒备。
然后他搬了两把竹椅放在堂屋门内,与张珩一人一把,并排坐下。
大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枯草的涩味和泥土的腥气。
张珩裹紧了斗篷,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也没有多害怕,主要是陈平过于放松了,让她也好像变成了看戏的人。
麻三是翻过东墙第一个落地的人。
他干这行快十年了,翻过的墙头比走过的桥还多,今晚踩的点是个布商,日间他在市集上亲眼看见那布商夫妇从铺子里回来,女的晕在男的怀里,府里头乱成一锅粥。
更妙的是,有人在街上嚷嚷过这户人家有大笔现钱,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这种人家最好下手,就两口子加几个下人,男的还是个文弱书生,面皮白净,那脸一看就是吃软饭的。
他在墙根下跟同伴分派任务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这趟能分几成。
院墙不高,他单手一撑就翻了上去。墙头上有一块砖松动了,他踩了一脚,碎瓦片落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在墙头上蹲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院子里没有狗叫,屋里没有动静,只有风声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又厚又沉,整个院子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只能勉强辨认出房屋的轮廓。
麻三舔了舔嘴唇,无声地笑了,这趟活,简单得跟捡钱一样。
他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层薄冰,脚底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低低骂了声晦气,拍了拍裤腿上的冰碴,朝西墙那边打了个手势。
西墙那边翻进来的是二虎,落地倒是稳当,就是闷哼了一声,他踩进了一个结了冰的水洼,碎冰渣子硌得他脚底板生疼。两人在正院中央碰了头,互相打了个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朝堂屋摸过去。
院子里不算宽敞,石板路两侧种了些矮灌木,冬天都枯了,剩下一丛一丛干巴巴的枝桠在风里瑟瑟发抖。
麻三走了几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踩在脚下沙沙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几片枯叶,被冻得卷了边,在石板缝里挤成一团。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二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二虎指了指院子东南角,“那边是什么?刚才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
麻三顺着二虎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墙角堆着的几个破陶罐,大概是府里下人随手搁在那里的,在黑暗中只是几个灰扑扑的轮廓。
陶罐旁边是一片半人高的枯草,风吹过的时候枯草摇摇晃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麻三收回目光,在二虎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少自己吓自己,风刮的。”
两人摸到了堂屋门口,门没有闩,麻三伸手推了一下,门板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他在门缝里觑了一眼,堂屋里一片漆黑,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麻三在门内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更深的黑暗,然后开始四处打量。案上有茶具,墙角有博古架,博古架上摆着几卷竹简和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布倒是好布,可惜不是金银。
“往里走,银钱多半在卧房。”
麻三低声说了一句,抬脚就要往通往东厢房的过道走。他这一步还没迈出去,忽然觉得后脖颈上凉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皮肤擦了过去,又细又软,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他猛地转过身,伸手在脑后挥了一把,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忽然失去了知觉。他低头去看,月光下他的右手指尖正在迅速肿胀,皮肉从正常肤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变成了紫黑色,五根手指像五截被烧焦的木炭。
二虎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麻三吓得失了语,方才那个触感不像是风,那个东西是有形状的,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女人的发丝。
他的后背开始发麻,他的手臂开始从里到外地发痒,深入骨髓的、让人想用刀把肉剜出来的痒。
他想伸手去挠,但又不敢。他吓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从紫黑变成乌黑,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条黑色的蛇正在吞噬他的胳膊。
“有鬼——”他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哭腔绝望,“这里有鬼!我刚挥手碰到了!”
二虎也被他吓得够呛,东厢房在堂屋右手边,隔着一道纱幔。纱幔是藕色的,白天是温婉的颜色,此刻在黑暗中却显出另一种面目——
半透不透的质地让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而扭曲,后面的过道幽深得像一条通往未知的甬道。
麻三的惨叫声还在喉咙里打转,二虎已经顾不上他了。他眼睁睁看着麻三的右臂从手指尖黑到手腕,在月光下泛着恶心的油光。
麻三整个人蜷在地上,左手死死掐着右臂的肩膀窝,像是想把那条胳膊从身上拧下来。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有毒,有毒,有毒——”
二虎的腿肚子在打颤。
他不是没见过血,干这行的人谁身上没背过几道疤?但麻三那条胳膊不是在流血,是在变颜色,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爬。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博古架的边缘,架上的竹简晃了两晃,其中一卷滚落下来,砸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麻三,你撑住,我去叫二狗——”二虎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朝门口冲了过去。
堂屋的门还在那里,虚掩着,跟他进来时一模一样。他一把推开那扇门,跨过门槛,踩上了院子里的石板路。
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线,刚好照在院子中央。然后他看见了,一团白色的东西正贴着石板路,无声地飘过去。那东西没有脚,没有脸,飘飘忽忽,时高时低,像是一团雾气裹着一个人形,又像是一件被风鼓起来的长袍,里面空无一物。
二虎的瞳孔猛缩。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有东西进入了他的视野。
麻三被吓坏了,眼看着二虎跑了,他连滚带爬按着手臂跑出来,在麻三的背影后面,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比麻三高半个头,垂着长发,一动不动地站在麻三身后。
二虎的牙齿开始打颤。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指向麻三身后,嘴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麻三看着二虎的表情,知道身后一定有东西。反正他手已经废了,闭了一下眼,额头上全是冷汗,猛地转过身去——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纱幔被穿堂风轻轻扬起一角,露出后面漆黑的过道。没有人,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但他脚边的地板上,多了几根头发。
那头发很长,乌黑油亮,有一个长头发的什么东西,刚才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甚至穿过了他的身体,留下了这些头发。
二虎指着他头上的屋顶,手指在剧烈地发抖。
麻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正房的屋脊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那人影站得笔直,衣袂在风中翻飞,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云层移开了,月光洒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身上,长发披散,迎风飞扬。那张脸背着光,看不真切,但轮廓却在月光下格外分明,白得不像活人。
第25章 风月情浓(五) 什么鬼?
麻三浑身的血一瞬间冻成了冰。他想要跑,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膝盖像被人抽掉了骨头,膝盖以下软得像两团烂泥。他张开嘴, 想要喊巷口放风的同伴,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只发出了一个又干又哑的气音。
二虎终于崩溃了, 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连滚带爬地朝西墙冲过去, 翻墙的时候手脚并用地蹬踢,裤子被墙头的碎瓦片刮破了好几个口子也顾不上, 扑通一声摔在墙外的地面上,爬起来继续跑。
麻三的整条右臂已经肿成了平日的两倍粗, 手指变得乌黑发亮, 上面全是自己指甲掐出的血痕。
他跌跌撞撞地朝东墙跑去, 左手扒着墙头, 身子却在往下滑。他的脚蹬在墙砖上,蹬掉了好几块碎砖,蹬得自己的鞋都飞出去一只。他挂在墙头上,用尽最后力气翻了过去。
巷口放风的那个叫二狗的,正蹲在墙角避风, 冷不丁看见麻三从墙上摔下来, 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右手肿得像一根发黑的萝卜。
二虎从巷子另一头踉跄着跑过来, 裤腿破了,脸上全是血道子,嘴里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有鬼有鬼有鬼有鬼——”
“什么有鬼?”二狗被他们的模样吓得寒毛倒竖,“你们俩到底——”
话音未落, 巷子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贴着耳朵在低语。
三个人的腿同时软了,麻三脸色大变,推了二狗一把,三人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被越来越大的北风吞没。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
陈平从屋顶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脑后,随手用一根绳子束了。
张珩站在堂屋门口,身上裹着斗篷,端着那盏油灯,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冷。
“我看他们跑的时候,那个胖的裤子都破了。陈平,你刚才站在屋顶上那个样子,说实话,连我看了都瘆得慌。”
陈平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比傍晚时红润了不少。“夫人不气了?”
“气还是气的,但看见那几个毛贼被你吓得魂飞魄散,心里头松快多了。”
张珩把斗篷裹紧了些,偏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那个中毒的是怎么回事?”
“漆树的汁液。乡下人叫它咬人树,碰了会肿,发痒,皮肤变黑,看着吓人,其实几天就好了。”
陈平说这话时语气云淡风轻,“头发是阿藕的,问她要的时候她还一脸不情愿。铜铃铛挂在枯草深处,风一大就响,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那个时辰、氛围,他们自己会把所有的缺口都补上。”
张珩沉默了片刻,她觉得这人有点恐怖,她代入一下那几个盗贼,她也麻,偏偏这么惨还是自作自受。
他们还不敢说出去,当盗贼也是死刑,他们不会把自己送进去。
陈平忽然听见灶房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眉头微动,侧过头朝那边看过去。张珩也听见了,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半步,把油灯举高了些。
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头上扎着双丫髻,是阿藕。她一只手举着根擀面杖,她身后还挤着两个人,阿吉举着劈柴的斧头,老赵闷不吭声地站在最后面,手里倒提着一柄割草用的镰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张福从回廊另一头猫着腰小跑过来,手里攥着挑水的扁担,跑到堂屋门口才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
“女郎,姑爷,”阿藕的声音压低,但压不住又紧张又兴奋的劲儿,“贼人走了吗?我们可以出来了吗?”
张珩看着她那根擀面杖,又看了看阿吉手里的斧头和老赵的镰刀,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瞪着陈平:“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他们怎么都没睡?”
陈平他扫了一圈这些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的下人,目光最后落在阿吉身上。“我不是让你们都回房待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阿吉挠了挠后脑勺,“姑爷,您是说了,但我们哪敢真睡啊。白天大公子那么一闹,晚上又听说有贼,我们都把家伙攥手里了,就躲在灶房里听动静。要是贼真敢往里闯,我们就——”
“就什么?”陈平挑起眉毛。
“就跟他们拼了!”阿藕把擀面杖往上一举,差点戳到阿吉的下巴,阿吉往后一跳,斧头又差点碰到老赵的肩膀。老赵面无表情地把镰刀往身后挪了挪,离这两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远了些。
张福沉稳些,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拄,“姑爷,方才我们在灶房里听见那贼没命似的惨叫,翻墙摔出去的动静连我们在灶房里都听见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敬佩,“姑爷一个人就把三个贼收拾了,太厉害了!”
“何止是收拾!”阿吉一说到这个就来劲了,放下斧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姑爷站在房顶上那个样子,我隔着门缝偷偷瞄了一眼,那月光一照,那袖子一飘,别说贼了,连我都腿软!我还以为是山上的神仙下来了!”
阿藕在旁边猛点头,“姑爷平时在铺子里话都不多说几句,没想到还有这种手段!那几个贼这辈子怕是连阳武城都不敢进了。”
张珩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嘴角翘了起来,把油灯往案几上一搁,腾出手来拢了拢散落的碎发。
“好了好了,贼人已经走了,今晚不会再来了。都回去睡吧,太晚了,阿吉,你打盆水来,我与陈平再洗漱一次。”
人都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张珩端起案几上的油灯,朝东厢房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陈平一眼。
“你还站院子里干什么?风灌了一晚上,不冷?”
陈平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接过油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指被夜风吹得冰凉,触到他温热的掌心时微微蜷了一下,随即便被他整个拢住了。
两人穿过回廊,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还残留着药汤的苦香,炭盆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张珩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不多时,阿吉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
他把铜盆搁在洗脸架上,又从架子上取下干净的布巾搭在旁边,做完了这些也不急着走,站在门口搓了搓手,等他们洗好了再拿出去倒。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了。陈平把门闩落下,转过身来。张珩已经钻进了被褥里,只露出一张脸,侧躺在枕头上看着他,烛火把她的眉眼衬得柔和了几分。
陈平脱了外裳,吹灭油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她的身体还有若有若无的药味。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摸过去,掌心贴上她腰,隔着单薄的寝衣,他的手掌顺着腰慢慢往上滑,“夫人今晚看戏看得开心,是不是该犒赏一下辛苦了一整天的夫君。”
张珩按住他的手背,把那只不安分的手压在自己腰侧不让动。“这么晚了,不行。明早要回张家,别闹。”
陈平的手被她按住,倒也不挣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呼出的热气扑在她皮肤上。他的头发有几缕蹭过她的下巴,痒得她偏了偏头。他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张珩幽幽的看着他,“睡觉!不然揍你!”
陈平只好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在黑暗中幽幽地叹了口气。
“夫人好狠的心。”
他都成亲快半年了还没洞房!
“少来这套。”
张珩在这方面才不怕他,陈平还是个雏,明显脸皮薄。“明天回张府,我还得与他们吵架呢,今晚我要养足精神,睡了。”
陈平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明天你二哥二嫂也不会闲着。你大哥大嫂今天在铺子里砸你的场子,让他们下不来台,是他们应得的,夫人不必多虑,直接掀桌便是。”
张珩吐出一口气,“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站得正,别人迟早会看到。可今天我明白,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站得正不正,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好。”
“夫人说得对,所以不要去赌人心善,要以最恶的打算防人。”
张珩在黑暗中蹙起眉头,偏过头来看他。“陈平,你信我,你不需要用什么最恶的打算,你的平常已经很够用了。”
她就没见过比陈平心眼更恶的人,横死这词一出口,她感觉恩怨都没了。她兄嫂再恶也只是想盗贼来偷东西,她下人多,最多损失一点财物。
今晚盗贼的事让她发现,严苛的秦法,对于陈平来说,简直是利器,他能钻的空子太多了。
她都很怀疑,陈平说的那些欺负过他的,真的是死于徭役吗?她现在很怀疑,主要是这货过于黑心。
陈平:?
“夫人,我无父母,从小到大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别人欺负我,我只会躲。别人骂我,我只会回家读书。我大哥可以作证,我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
张珩狐疑的看着他,陈平眼神很是无辜,张珩想了想,也是,他就是说话吓人了点,今晚也只是在吓人。
她确实没有证据,陈平村里的村民也没说什么,反而造谣的是他私生活,但更像是造谣。
行吧,是她多心了,不想了,睡觉。
第26章 风月情浓(六) 爹,我是被
次日清晨, 张珩梳洗妥当,换了身胭脂红的曲裾,用罢早饭, 两人乘牛车往张府去。
到了张府门口, 周管家出来迎, 一见张珩的脸色就知道今日不是寻常的拜年串门, 压低了声音, “家主在书房, 两位公子都在正堂,”
张珩点了点头, 径直往书房去了。张负正坐在书案后面翻账本,面前堆着好几摞竹简, 都是年后各铺面庄子的收支。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女儿大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陈平, 脸色虽然平静,但眼底压着东西。
“阿珩,今天怎么来了?”
“爹。”张珩开门见山,“昨天大哥大嫂去我铺子里闹的事,您知道了吗?”
张负这几日太忙, 确实没顾上过问家中琐事。他一听这话, 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闹什么?去你铺子里?”
张珩便把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张负听完,把账本往案上重重一拍。
“反了天了!”他霍地站起身, 胡须翘起,脸色铁青,“我还没死呢!他们就敢这么对你?周管家!去把老大和他媳妇给我叫过来!现在就去!”
周管家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张伯和李氏来得倒快。
张伯跨进书房门槛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显然周管家没跟他细说是为了什么事。
李氏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看见张珩坐在张负旁边,嘴角撇了撇,当着张负的面到底没敢先开口。
“爹,什么事这么急?”张伯在书案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陈平,鼻子里哼了一声,“是不是这姓陈的又在您面前嚼什么舌根了?”
张负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问你,你昨天去你妹妹铺子里了?”
张伯满不在乎地一摊手,“去了,怎么?她跟您告状了?爹,我正想问您呢。账上那么大一笔钱,连个明细都没有,您说是给陈平办事用的,他能办什么事?他一个吃软饭的穷酸,凭什么拿我们张家的钱?”
陈平坐在张珩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像是局外人。
张负盯着张伯,目光冷得能结冰。“谁告诉你那笔钱是陈平拿的?”
“账房说的,说您亲口交代的,给姑爷办事用。”张伯理直气壮地回瞪过去,“怎么,我说错了?钱难道不是从账上出去的?”
“那笔钱是我买东西的货款。”张负气得,“是我让陈平帮我去找货源,钱是我花的,东西是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带着人去你妹妹铺子里砸场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张伯愣了一下,脸上的底气肉眼可见地泄了几分。
张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头对周管家说,“让账房不必干了,今天就让他走人。”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张伯急了,账房是他的人,在张家干了七八年,一直替他盯着账面上的动静,这一走等于断了他一条臂膀。他站起来想拦,被张负一个眼神钉回了椅子上。
李氏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她往前站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笑,语气却酸溜溜的,“爹,您别光说您儿子呀,伯也是心疼家里的钱。您这么些年偏着小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又是给宅子又是给铺子,陈平说要钱您就给钱,我们做儿子媳妇的问都不能问一句了?”
她这话明面上是劝,实际上是在给张伯递梯子,把矛头重新引回张珩身上。
张珩在外面不想失了体面,在家可不惯着她,她站起来,走到李氏面前,冷眼看她,她那身胭脂红的曲裾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
“嫂嫂,心疼家里的钱,就带着人去妹妹铺子里砸场子?就当着一整条街的人骂妹妹克夫丧门星?心疼家里的钱,就扯着嗓子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又没几个下人’?”
李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驳,张珩往前又逼了一步。
“昨夜托嫂嫂那嗓子吆喝的福,三个惯偷翻墙进了我家院子。一个放风,两个进屋,直奔卧房去翻钱箱子。我宅子里统共就那么几个下人,若不是我家夫君提前在院子里布了防,今天你们来见的就是我的尸首。”
张伯瞪大了眼睛,李氏脸色一白,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少血口喷人!我又不知道有贼——”
张珩呵了一声,“嫂嫂不知道阳武城里有多少鸡鸣狗盗之徒?不知道年节刚过正是贼人手头紧的时候?不知道在闹市里嚷嚷谁家有现钱就等于替贼人指路?这些连街上卖菜的大婶都知道,嫂嫂掌着张家大房的私库这么多年,连这点账都算不过来?装蠢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李氏被她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张伯在旁边想帮腔,刚要开口,张珩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刀锋便转向了他。
“大哥你也不必替嫂嫂说话,昨日你在铺子里拿账本往柜台上摔的时候,口口声声说陈平拿张家的钱。你倒是说清楚,陈平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在哪拿的?人证物证在哪?你说不出来,那就是空口白牙往人身上泼脏水。你拿张家的钱往妹婿头上扣,拿张家的名声往妹妹脸上踩,拿亲妹妹的命给外人指路,大哥,你的心可真歹毒。”
张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张珩,手指发抖,想骂回去,但他那点脑子根本跟不上张珩的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就是被那个陈平教坏了!”
张珩冷笑了一声,“大哥,你这话说得可真是好笑,昨日在铺子里骂我克夫丧门星的是陈平教的?当着一整条街嚷嚷我府上有现钱的是陈平教的?你一个大男人,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就往我夫君身上泼脏水,你可真有出息。”
张伯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李氏在旁边脸色青白,拽了拽张伯的袖子,想让他先服个软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张负看不过去了,走上前去,“张伯,你说够了没有?”
张伯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案角上,吃痛地咧了咧嘴。
张负也气得要死,这世道,刀子还往家里挥,“你妹妹五次出嫁,哪一次不是我跟你们兄弟商量过的?哪一次不是你们帮着挑的人?那五个人死了,我没骂你们,你还骂你妹妹克夫。这些污言秽语骂过来,你当大哥不仅不挡,你还跟着外人一起骂,你算什么东西?”
“还有你媳妇,当着一整条街的人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没几个下人。她那是想要你妹妹的命!你呢?你站在旁边看着,你拦了没有?”
张负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伯脸上,“你没有,你还跟着她一起砸铺子、骂妹妹。张伯,你不是蠢,你是毒。你媳妇想要你妹妹的命,你就帮着她递刀。哪天你媳妇想要我的命,你是不是也帮着她磨刀?”
张伯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李氏已经吓得整个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张负看着张伯那副模样,觉得深深的疲惫涌上来,他摆了摆手,“滚吧。”
张伯愣住了。
“以后张家的钱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你容不下你妹妹,自有容得下她的。你不想当这个家的长子,自有愿意当的。”
张负转过身,不再看他,“以后家业给二房。”
张伯还没反应过来,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张仲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媳妇的袖子。夫妻俩显然是方才在门外听了有一阵子了,王氏脸上的表情还惊愕着,张仲的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
他松开王氏的袖子,快步走进书房,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谢谢爹!”
张仲磕了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色,那表情跟他平日里判若两人,“爹放心,儿子一定好好管家业,绝不辜负爹的信任!”
王氏也赶紧跟着跪下,声音虽还有些发颤,但眼角眉梢已经飞起了得意。她嫁进张家这么多年,在李氏面前矮了一头,什么都要忍着,今天终于不用再忍了。
张伯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指着张仲,又指着张负,嗓门大得连窗棂都在震。
“爹!你怎么能这么偏心!”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跟方才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判若两人,“那笔钱的事就算是我弄错了,我给她道个歉还不行吗?可您不能因为这个就把家业全给二房!我才是长子!我辛辛苦苦——”
“闭嘴!”
张负一拍案几,震得笔架哗啦一声翻倒,竹笔滚了一地。他指着张伯的鼻子,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你辛苦什么了?铺子是老子开的,庄子是老子置的,钱是老子赚的,你除了查账的时候横挑鼻子竖挑眼,还干过什么正经营生?你就是投了个好胎而已!”
张伯被他骂得脖子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大半,但那股劲儿还没散。他不敢再顶撞张负,目光扫过张仲压不住喜色的脸,最后扫到了李氏身上。
他一把揪住李氏的胳膊,把她拽了出来,力道大得李氏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爹!”张伯把李氏往前面一推,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横飞,“不关我的事!都是她!昨天是她撺掇我去铺子的,说陈府有钱让满街人都知道也是她出的主意,还有那些骂妹妹的话,也都是她在我耳边吹的风!爹,我是被她挑拨的!都是这个贱人——”
李氏被他推得撞在书案角上,腰间一阵剧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嘴唇发抖,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张伯,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又尖又厉,“什么叫都是我?昨天去铺子是谁先摔的账本?是谁扯着嗓子骂你妹妹白眼狼?你现在说都是我?”
“就是你!就是你!爹,就是她成天在我耳朵边上说妹妹的不是,我一时糊涂才被她牵着鼻子走。爹,我知道错了,我以后——”
“以后?”张负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连最后一丝温度都消散了,“你媳妇替你出了主意,坏事全是她干的,你倒摘得干干净净。一个大丈夫,遇事就往女人身后躲,你还有没有半点担当?”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张伯,“滚,带着你媳妇一起滚。我的决定不会改,家业归二房,你再多说一个字,连你名下那点田产铺面也一并收回。”
他受够这蠢货了,他这一辈子攒下的家业,绝不能交到这种人手里。
第27章 风月情浓(七) 驱小人如驱
张珩没料到她爹这么决绝, 她有些愣了愣,但她是外嫁的女儿,这大房二房的事, 让他们自己去争, 她替张负添了盏热茶, 便与陈平一起辞别出门。
就不与他们吵了, 免得说她把兄嫂扫地出门了, 这上哪说理去?
从张府出来, 上了牛车,帘子一放, 张珩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昨天在铺子里被张伯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就憋在她胸口, 一直憋到现在, 终于吐了个干干净净。
陈平坐在她旁边, 看着她那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唇角微微弯起。
她今日穿了胭脂红的曲裾,配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下巴,整个人很是明艳。
张珩不爱穿素色的衣裙,偏偏以前她新寡的时间太多,她往常就习惯了。
“夫人今日以一人之力, 阵前斩将, 辕门夺旗,辩才无碍, 气势如虹。”
陈平拱手,“在下坐在旁边,光是看着都觉得胆战心惊。”
“算你识相。”张珩的下巴又扬了几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偏过头来, 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不过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也太会偷懒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得帮腔。”
“夫人一个人已经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我再开口,未免有画蛇添足之嫌。”
张珩哼了一声,靠回他肩上,闭着眼,牛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街巷,阿吉在前头赶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麻三在破屋里躺到第二天下午,胳膊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肿得更厉害了。原本只是从手指尖黑到手腕,一觉醒来,那道黑线已经蔓延过了肘弯,小臂上还起了水泡。整条胳膊搁在床板上,又热又痒。
二虎蹲在门口,看着麻三那条胳膊,脸色比麻三本人还难看。
他脸上被墙头碎瓦刮出来的血道子已经结了痂,一道一道横在颧骨上,说话时扯动伤口,龇牙咧嘴的。
“要不……去看看大夫?”二虎试探着开口,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心虚。
昨晚是他先跑的,把麻三一个人丢在了院子里,虽说后来他把麻三扛出了巷子,但这事在道义上终究说不过去。
今天他主动过来照看,多少带着几分补偿的意思。
二狗蹲在另一边,嘴里叼着根干草,呸一声吐在地上。“看大夫?你让大夫怎么问?这伤怎么来的?翻墙翻的?那大夫转头就报官。你忘了上个月城西的赵老六?偷了两匹布,衙役绑到菜市口,脸上刺了字,发配骊山修陵,这辈子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
二虎被他说得脖子一缩,不敢再提大夫的事。
“不看大夫,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熬着吧?”二虎看着麻三那条黑黢黢的胳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普通的毒。你们想想,什么毒能让人在院子里绕圈子走不出去?什么毒能让铜镜里凭空多出个人影?”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撞邪了?”
麻三原本闭着眼在忍疼,听到撞邪,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几根凭空出现在脚边的长发,纱幔后面那个忽远忽近的白色人影,穿堂风里那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笑。
这些细节他昨晚没敢细想,现在被二狗一句话勾起来,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是撞邪。”麻三的声音干哑,“我们翻进去的不是宅子,是座凶宅。那宅子底下埋着东西,不干净的东西。”
“那怎么办?请巫?”二虎抓了抓头发,一脸为难,“可我们这身份,哪个巫肯替我们办事?人家一闻咱们身上的味儿就知道是干什么的,没准一扭头也报官了。”
三人沉默了一阵。
麻三用左手撑着床板坐起来,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我想起一个人,我们村里有个老道士,瞎了一只眼,姓青,平日里替人算卦画符混口饭吃。早些年村里有人撞了邪,也是他给治好的。他不挑客,给钱就行。”
“住在哪?”
“城郊破庙,我从村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在那住了,这几年一直没搬。”
二虎和二狗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三人避开大街,专挑小巷子走,七拐八绕地出了城,沿着城郊的土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山脚下露出半截倾颓的庙檐。庙门前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有人来了,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老道士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说是衣服,其实就是几块补丁摞补丁的粗麻布,被山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挂在绳子上。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花白的头发胡乱挽了个髻,用一根筷子别住。左眼浑浊发白,显然已经瞎了许多年,但右眼亮得很,目光在麻三身上一扫,那只独眼里迅速变成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淡然表情。
“道长,”麻三走过来,“求您救救我。昨晚我撞了邪,被怨鬼缠上了,您看我这胳膊——”
“不必多说。”老道士伸出两根手指,在麻三右臂上方虚虚地划过,指尖离皮肤还有一寸距离,却像是摸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缩回手。
他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好凶的怨气。你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这怨气已经侵入了你的经脉,差一点就进了肺腑。要是进了肺腑,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麻三被他这番话吓得脸都灰了,二虎和二狗也是大气不敢出,垂着手站在旁边,老道士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们去了什么地方,这么凶?”
麻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二虎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二狗假装在咳嗽,三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谁也不敢说实话。
偷盗是重罪,私闯民宅也是重罪,虽说面前这老道士看着不像会去报官的人,但干他们这行的,嘴巴紧是保命的本能。
老道士见他们不肯说,也不追问,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既像是不屑于打听凡夫俗子的腌臜事,又像是对一切因果了然于胸。
“也罢,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业障。贫道只管驱邪,不问来路。”
他示意二虎和二狗把麻三扶进庙里,在一张破蒲团上坐下。
然后他从神案底下翻出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又从梁上取下一束晒干的草药,放在碗里捣碎了,兑上清水。
最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在油灯上点燃了,灰烬落进碗里,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碗口上方画了几道符咒,嘴里念念有词。
“喝了。”
麻三接过陶碗,看着碗里漂着符灰和草药的浑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看老道士那只浑浊的左眼,又看看他那张不容置疑的脸,一仰头,把一碗符水灌了下去。
二虎和二狗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麻三胳膊上的水泡竟然真的开始瘪了下去,那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让三个贼同时瞪大了眼睛。
原本墨黑的皮肤渐渐褪成了暗红,又从暗红褪成了淡紫,虽然看着还是很吓人,但比起方才那条黑黢黢的肿胳膊,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好了!真的好了!”麻三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是肿的,但至少能动了。他扑通一声跪在老道士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道长法力高深!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有眼无珠!”
老道士捋着山羊胡,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三拜,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世外高人模样。
等三人千恩万谢地站起来,老道士才又开了口。他的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像是在跟后辈扯家常,但那几句话,却比方才的符水更让三人心里发紧。
“你们这几天撞了煞气,身上阳气虚浮,最容易招小人。贫道方才在灯下观你们三人的命火,发现你们近日有小人作祟——这小人不是别人,就是引你们去那凶宅的人。此人嘴上说跟你们一条心,实际上是把你们当探路的石子,让你们先去趟雷。你们若是在宅子里栽了,他躲在后面看笑话。你们若是侥幸活着出来,他还会想别的法子让你们再去一趟。”
麻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们若见到他,莫要客气,驱小人如驱鬼,容不得半点心软。”
老道士顿了顿,独眼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他让你们受的苦,十倍还回去便是。这是他欠你们的,不是你们要害他。”
……
李氏和张伯被扫地出门的当天夜里,住在城东一处两进的小院里。
这院子是张伯名下的产业之一,比不得张府的气派,但也不算寒酸。
李氏在这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天,从天亮坐到天黑,越坐越觉得四面墙壁都在朝她挤过来。
张伯在隔壁屋里喝闷酒,喝多了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得窗纸都在抖。李氏听着那鼾声,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她嫁进张家这么多年,替张伯出谋划策、替他争家产、替他跟二房斗、跟小姑子斗,到头来落了个什么下场?
被老爷子当众扫地出门,家业全归了二房,连自己名下的田产铺面都差点被收回。
而张伯呢?在书房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贱人,把所有罪责往她身上一推,然后喝两碗酒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不甘心。
她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天色黑透之后,李氏把家仆李忠叫到了后院。
李忠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人,嘴严,忠心,从不多问一句。
李氏把后院的门闩上,又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你去给我办一件事,去城西的酒肆里打听几个做夜路生意的,阳武城里专翻墙头的那种。问问他们,前几天是谁翻了东市陈府的墙。找到人之后,你告诉他们,陈府不光有现钱,还有铺子里刚收的货款、库房里值钱的布匹、主家夫妇卧房里的金银首饰。那宅子里统共就四五个下人,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文弱女的病弱,夜里的防备松得很。”
李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夫人放心,我知道找谁。城西有个叫麻三的,专做这行,我认得他一个兄弟,能搭上话。”
“那就好。”
第28章 风月情浓(八) 这世上的事
次日一早, 张珩用罢早饭便去了东市铺子。阿吉赶着牛车在铺子门口停下,张珩跳下车,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张记”的匾额, 匾额被擦得锃亮。
铺子已经开门了, 孙嫂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昨日新到的几匹素绢,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赶紧迎上来, 一边接过张珩手里的包袱, 一边利落地汇报:“东家,昨几个西市铺子送了上个月的流水过来, 账本已经搁在柜台上了。库房的库存也盘了一遍,素绢剩二十六匹, 霜色暗纹绸剩十一匹, 新到的那批茜色提花绢卖得最好, 昨儿一天就走了五匹。还有睢阳的郑掌柜托人带了信, 说上批货在睢阳卖得干净,想再追五十匹素绢。”
张珩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货架上的布匹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角落里的零头布都叠得有棱有角。
阿藕带着两个丫头在整理色样,把新到的丝线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 从月白到鸦青, 中间过渡的每一个色阶都清清楚楚。西市铺子送来的账本摊在柜台上,每一笔进出的数目都记得一目了然, 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对应布匹的库存余量。
张珩翻了几页,心里暗暗点头。
孙嫂来了不过两个多月,从招呼客人到盘货对账,样样都上了手, 铺子里的事交给她,竟比自己亲自盯着还要稳当几分。
张珩合上账本,朝孙嫂招了招手。“孙嫂,你过来。”
孙嫂刚给一个老主顾量完尺寸,闻言赶紧收了尺子,让阿吉招呼着,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攥着竹尺,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以为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你在我这铺子里做了一个多月了,招呼客人、盘货、对账、带新人,事事都没出过纰漏。从今天起,你就是张记的掌柜。月钱翻倍,年底分红。东市老店归你管,西市新店我让阿吉多跑着,但两边的大事小情,你都得上心。”
孙嫂愣在原地,眼眶已经泛了红。她守寡七八年了,一个人拖着孩子,给人浆洗衣裳、缝补衣物,什么零活都干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当上掌柜。
“东家,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分量。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有人这么信得过她。
“别哭。”张珩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不过是给了你个位置。铺子做得好,是你的功劳。做不好,我照样换人。”
孙嫂接过帕子,紧紧攥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东家放心,我一定把铺子看好,绝不让东家失望。”
铺子里几个丫头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给孙嫂道喜。阿藕最高兴,拉着孙嫂的手直蹦跶,说以后要改口叫孙掌柜了。
孙嫂被她们闹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让她们赶紧回去干活。
张珩原本以为李氏不会善罢甘休,她记完账,搁下毛笔,揉了揉手腕,心里盘算着李氏可能会使什么绊子。
以李氏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闹个天翻地覆绝不会收场。
要么去铺子里撒泼,要么在街坊邻里间编排是非,挑唆张伯再来闹一场。她连应对的法子都想好了,甚至叮嘱了阿吉这几天多留意外头的动静,又让老赵晚上巡院子时多绕两圈。
可一连好几天,风平浪静。
铺子里生意照旧,孙嫂把东市老店管得井井有条,西市新店也安稳,郑掌柜追加的五十匹素绢已经让织坊在赶工了。一切都顺当得不像话,顺当得让她心里反而有些不踏实。
这天过了晌午,阿吉去城西送货回来,牛车还没停稳就从车辕上跳下来,一脸出了大事的表情,几步冲进铺子里,压着嗓子朝张珩喊:“东家!大消息!”
张珩正在柜台后面核对下个月的订货单,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消息?慌慌张张的,天塌了?”
“大郎君和李氏搬走了!就昨天!连宅子都空了,听说是天不亮就套的车,搬得一干二净,宅子二郎君说帮忙照看,兄长回来就还。”阿吉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大郎君说是搬去李氏娘家那边了,在外县,离咱阳武有好几十里路呢。”
张珩愣了好一会儿,“搬走了?”
她难以置信,“什么情况?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忽然搬走?”
张伯那人她是知道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就算被老爷子削了权,也不会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阳武。
李氏更不用说,那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报复就这么悄悄走了?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阿吉挠了挠后脑勺,表情也有些困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知道的全抖了出来:“我听了也觉得不对劲,就又找人打听了一圈。铺子斜对面卖蜜饯的老刘头,他家小舅子常在城西酒肆里混,消息灵通。他跟我说,这些天城西的混混圈子里都在传一件事,说是有人放话出来,说大郎君与李氏要骗他们去当盗贼,那几个混混扬言,以后再看见那两口子,见一次打一次。不光要打,还要把他们在阳武城里做过的事全抖搂出来,让他们在这地界上没脸做人。”
张珩越听越惊,眉头拧了起来。“有人放话?谁放的?”
阿吉摇头晃脑,也是一脸费解:“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这话传得可快了,没几天功夫整个城西的混混都知道了。大郎君和李氏大概是怕真被打,又怕事情闹大了传到官府耳朵里,干脆连夜搬了。”
张珩沉默了片刻,心里把那几个贼、那晚的事和李氏往日的行事作风翻来覆去地推敲了一遍,隐约猜到了一点端倪,但又不确定。
她抬头看了阿吉一眼:“那几个贼呢?还在阳武吗?”
“好像也不在城西那一片了,说是怕咱们报官,又怕那晚的事传到同行耳朵里丢面子,各自散了。”阿吉说完,语气很是幸灾乐祸,“东家,这下好了,以后没人来找咱麻烦了。”
张珩没有接话,不过这也是好事,“行,我知道了。这事到此为止,不用再打听了。你去灶房看看阿藕熬的红枣羹好了没有,给我盛一碗来。”
“好嘞!”
张珩回到陈府的时候,天色尚早。她穿过回廊,经过书房时往里瞥了一眼,里头空荡荡的,案上的竹简摞得整整齐齐,陈平并不在。
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见着人,最后走到后院,发现他正靠在老槐树下那把竹椅上,闭着眼晒太阳。
午后暖和的光从槐树稀疏的枝桠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金,那副闲散的模样,像是阳武城里最清闲的纨绔。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也不睁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
“陈平,我大哥大嫂搬走了。天不亮就套的车,搬得一干二净,说是去了外县,投奔李氏的娘家。”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是你干的吧?”
陈平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被吵醒的猫。“我又怎么了?我连门都没出。”
张珩端详着他的脸,那副表情实在是太过纯良,纯良到让她几乎就要相信了。但她从小到大就没遇见过这么顺当的事,被砸了铺子,铺子没事。被引了盗贼,盗贼反而去对付了引他们来的人。
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巧的?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拨着算盘珠子,而她认识的人里,能把算盘拨得这么利索的,只有眼前这个正懒洋洋晒太阳的。
“是么?”张珩收回目光,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语气里满是遗憾,“我还以为是夫君运筹帷幄,替我出了这口恶气,专门提早从铺子里回来,打算好好犒赏一下功臣。既然只是巧合,那就算了。你继续晒太阳,我回屋歇着去了。”
她说完起身转身就走,脚后跟还没落地,身后竹椅发出嘎吱一声响,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一股力道把她往回一带,她整个人便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陈平还坐在竹椅上,把她圈在腿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几分耍赖似的得意。
“怎么犒劳?”
张珩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偏过头来斜睨着他:“不是你干的,你领什么功?”
“是我干的。”陈平答得飞快,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哪里有半点被冤枉的委屈,分明是憋着笑在等她问,“夫人想知道怎么办到的?”
“你说。”
陈平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城郊破庙里那个姓青的,专替人算卦画符。我让阿吉去打听了麻三的住处,又打听到那老道的住处,然后让阿吉给老道送了钱,托他替我给那几个贼传个话。漆树汁的事跟他通了个气,让他跟那几个贼说,引他们去翻墙的人跟那宅子的主人有仇,存心害他们当替死鬼。那几个贼本来就被吓破了胆,又听老道一说,自然对李氏恨得咬牙切齿,对陈府反而怕得不敢再沾。”
“就这么简单?”张珩挑起眉毛。
“就这么简单,那几个贼被他唬得服服帖帖,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李氏。”
张珩板着脸,从他怀里挣出来,理了理被他蹭皱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夫人方才也没给我机会说。”陈平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辜的控诉,“一上来就问‘是不是你干的’,语气跟审犯人似的。我胆子小,被吓忘了。”
张珩盯着他那张在午后阳光下好看得不像话的脸,笑了。“你的胆子小?说什么瞎话,不过——”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弹了一下,“这事办得不错,东家赏你的。”
陈平:?
犒赏就是这个吗?他可不认!
第29章 风月情浓(九) 他是最让她
陈平挑眉, 仰头看着张珩得意洋洋的脸,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竹椅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夫人, 这个不算犒赏。”
张珩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才算, 他已经从竹椅上站了起来。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这一站起来, 原本居高临下的张珩瞬间变成了仰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磕在石凳边缘, 身体微微一晃,陈平顺势弯腰, 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张珩低低惊呼了一声, 本能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她的手指触到他后颈的皮肤, 温热的, 几缕散落的长发缠上她的指尖。
“陈平!”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半是恼怒半是慌乱,“青天白日的,你发什么疯?”
陈平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 又滑回她的眼睛。
那张平日里总是慵懒散漫的脸上, 此刻认真里又夹着理直气壮的委屈。“夫人,我们成亲快半年了。”
张珩到了嘴边的反驳全堵在了喉咙里。从去年秋天到现在, 她忙铺子,忙织坊,对付兄嫂,一桩事接着一桩事, 每晚回到卧房倒头就睡。
他能忍到今天,已经算是相当有耐心了。她搂着他脖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陈平得到了她的默许,他抱着她穿过回廊,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却依旧稳当。经过灶房门口时,阿藕正端着淘米水出来,一眼看见自家姑爷抱着女郎大步流星地往东厢房走,惊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阿吉从后面一把拽了回去。阿吉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阿藕立刻红着脸缩回了灶房,还顺手把门帘子放了下来。
陈平进了东厢房,进去之后又用脚后跟把门踢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清脆。
他把张珩放在床榻上,她的发髻在方才的颠簸中松散了大半,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更小了几分。
胭脂红的曲裾在床榻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去解她腰间的系带。他有点性急,解了两下没解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张珩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推开他的手,自己把系带解了,外裳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她仰躺在枕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嘲笑他,“连个蝴蝶结都解不开,还想洞房?”
陈平低头吻住了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帐幔不知什么时候散落下来,将正午最亮的那束光挡在了外面。
帐中只剩下朦胧柔和,带着暖意的光晕,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几分。
她的手指先是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沿着他的肩膀滑到后背,最后环住他的腰。
她发现他的肩膀比她想象的要宽,腰身紧窄有力,心跳透过胸膛传过来,快得跟她自己的一样。
她掌心贴上他后背的肌肤,他的体温比她高,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他的吻从她唇角滑到耳垂,又从耳垂沿着脖颈一路向下,每落下一处,那片皮肤就像被火舌轻轻舔过,热意从表面渗进去,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男人的颜值与身材,决定了女人动情的程度,在她所经历过的男人里,他是最让她快乐的。
她觉得自己像一匹被浸入温水中的素绢,在慢慢地舒展、柔软、服帖。他的手就是那只搅动水流的手,指节修长,力道却不容抗拒,将她一层一层地展开,一寸一寸地抚平。
那些平日里紧绷的、防备的、竖起倒刺的地方,在他的掌心下一一熨帖,变得温顺而服帖。
帐外的天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转为午后慵懒的昏黄,偶尔有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又悄悄退出去,像是连风都不忍惊扰这方寸天地里的缱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更私密温热的气息,两种气味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砧板上的面团,他便是那个揉面的师傅。他的手指有力而灵活,将她反复地揉搓、折叠、按压,每一寸都不放过。
她的骨节在他的掌下发出细微的声响,筋肉被碾开又重新聚拢,那种酸胀中带着酥麻的感觉从后背蔓延到四肢,让她忍不住弓起腰身,又被他轻轻按回去。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节奏起伏,像是被琴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断断续续,零零碎碎。
她睁开眼,透过半明半暗的光线看他的脸。他的眉骨很高,汗水沿着眉峰的弧度滑下来,滴在她锁骨上。
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离她只有几寸的距离,瞳孔深处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她像一块生铁,他在锻造她,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锤一锤地落下,每一锤都精准而有力,火星四溅,她听见自己在他的锻打下发出鸣响,那声音穿透帐幔,穿透窗棂,穿透午后燥热的空气,一直飘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铁锤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火星溅得越来越高。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指尖掐进他的后背,琴弦被拨到了最高音,丝线被拉到了最紧绷的极限,剑坯在最后一锤落下时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风停了,鸟鸣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密闭的帐幔中交织成一片潮湿而温热的气流。
她缓缓闭上眼,他们还融为一体,他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汗湿的发顶上,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归于平稳,然后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事后的慵懒和得意。
“夫人,方才挠得可真狠。”
张珩:?
她本就脸皮薄,毫不犹豫地在他腰上最怕痒的地方狠狠拧了一把。
陈平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两人初开荤,身体却契合得不行,又胡闹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榻上,脸埋在软枕里,只露出半边红透的耳朵。
陈平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绕着她散在枕上的发丝,神情餍足得像吃饱了的猫。
张珩偏过头,怒瞪着他,嗓子都有些哑了:“陈平,你过分了。”
“夫人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平的语气无辜极了,手指从她的发梢滑到她的后颈,揉捏着她后颈上紧绷的肌肉。张珩想躲,身上却没有半点力气,只能任由他捏,厚颜无耻之徒!
接下来几日,张记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稳当,孙嫂把东市老店管得井井有条,西市新店也上了正轨,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张珩算了算,以目前的势头,就算不往外扩张,两个铺子的利润也足够把织坊的投入全收回来,还能攒下一笔不小的积蓄。
既然陈平说过两年再扩商路,她也就暂时按下那份心思,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张珩推开染坊的门,浓郁的靛蓝扑面而来。几口大染缸并排摆着,缸里翻滚着深蓝色的浆液,染工老魏正拿长木棍搅着缸底,防止染料沉淀。
旁边的架子上晾着刚出缸的素绢,颜色倒是均匀,但也就是寻常的靛蓝,跟阳武城里其他几家布铺卖的没什么两样。
张珩伸手摸了摸一匹已经晾干的蓝绢,料子是好的,织得密实匀净,但颜色中规中矩,说不上难看,却也绝不出挑。她想起郑掌柜上次来进货时说的话,你们家的料子织工没得挑,就是花色少了些,若是能多几个新鲜颜色,我在睢阳能多卖三成。
她收回手,把染坊里几个工匠都叫了过来,开门见山地说:“从今天起,谁要是能染出比别人都好的颜色,那颜色卖出去所得的利润,分他一半。”
染坊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嗡地炸开了锅,染工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老魏连手里的木棍都忘了扶,长棍歪倒砸在缸沿上,“东家,您说的可是真的?染出新颜色,利润分一半?”
张珩点头说白纸黑字立契,绝不反悔。消息传到织坊那边,织娘们也坐不住了,推了个代表来问东家——
染坊有分红的规矩,织坊有没有?谁要是织出新花样,是不是也能分?
张珩当场拍板,“织坊也一样,谁织出新纹样,那匹布的利润分一半。”
张珩走后,染坊里的气氛彻底变了。老魏把烟杆往腰上一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染料浸得蓝一道青一道的胳膊,蹲在染缸前摆弄起他那些落了灰的瓶瓶罐罐。
小徒弟在一边帮着递东西,嘴里还念叨:“师父,东家说的是新颜色,不是深颜色。”
老魏头也不抬,骂了一句废话,他要做的事就是比别人的颜色更鲜亮。
织坊那边也不甘示弱,几个织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新纹样,有个年纪轻的把经纬线变了两股,织出一小块菱格暗纹的料子来。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织娘从前在齐地给人做过提花,凭记忆复刻出了一种水波状的纹路,虽然还不算完美,但比起寻常的平纹素绢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张珩把这些样品一一收了,拿回铺子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标了价,比普通素绢高出三成。
没想到当天下午就有人来问价,一个从陈留来的布商一口气订了二十匹水波纹的,说这纹路在陈留还没见过,拿回去能当独门货卖。
张珩收了定钱,把消息带回织坊,几个织娘高兴得直拍手,那个年纪大的当场就红了眼眶,她这手艺在齐地埋没了十多年,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接下来半个多月,染坊和织坊像两台被上了油的织机,运转得又快又稳。
染坊那边,老魏带着徒弟试了几十缸配方,终于在蓼蓝底子上加了一味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草根汁,染出沉静中透着幽光的鸦青色,在日光下看是深沉的墨蓝,在烛光下看又隐隐泛着绿松石般的冷光。
张珩第一眼看到这颜色就知道是好东西,让老魏先染了五匹样布挂在铺子里,标了高价,说是“夜蓝”。
不到三天,五匹样布被抢购一空,连睢阳的郑掌柜都派人快马加鞭地送来一封信,说他上次订的五十匹素绢先放一放,这个夜蓝有多少要多少。
这天傍晚,张珩从铺子回来,进门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
她把账本往案上一搁,端起茶盏灌了大半碗温茶,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她坐下来正打算把今天的账目再核对一遍,陈平从书房那边过来了,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糕点,搁在她面前。
“夫人,如今正值春好。”他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她嘴边,“我们成亲这么久,还没一起出去走走,明天去踏青吧。”
张珩咬了一口,嘴里含着糕含糊地应了一声,“踏青?铺子里还有一批夜蓝要赶着出货——”
“铺子里有孙嫂,染坊有老魏,织坊有织娘,你就是闲不下来。”
陈平伸手把账本从她面前抽走,合上搁到一边,“我在城东发现一片桃花林,正开得好,带上酒和点心,我们坐牛车去,天黑前就回来。”
张珩想了想,也是,她在也是转悠,她也不是干活的人。
“成吧。”
第30章 风月情浓(十) 陈平,你连
次日清早, 天刚蒙蒙亮,阿藕就把踏青要用的东西都备齐了。
食盒里装了两碟糕点、几个蒸饼、一罐酱菜,竹篮里放了炭火和铁架, 旁边搁着一小坛黄酒, 是张负过年时送来的陈酿。老赵把牛车赶到门口, 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上头又垫了张竹席, 坐上去软软的不硌人。
阿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想跟着去,被阿藕揪着耳朵拽了回去, 嘴里还念叨着“你去凑什么热闹,灶房一堆活等着呢”。
张珩站在院子里听见他们的动静, 笑着摇了摇头, 接过陈平递来的披风系好, 踩着他的手上了牛车。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 沿着城东的土路慢悠悠地走。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苗刚抽了穗,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几只燕子从麦田上空掠过,飞得又低又快, 翅膀几乎擦着麦穗尖。
张珩靠在车壁上, 看着那些燕子,觉得自己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进了山之后,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也密了起来。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雪白的花穗垂在枝头, 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老赵把牛车拴在山脚下一棵大槐树底下,就帮他们搬东西。
陈平一手拎着食盒和竹篮,一手牵着张珩,沿着山路往上走。
脚下的土路软软的,踩上去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意,路边的草丛里偶尔窜出一只灰兔子,竖着耳朵愣愣地看他们一眼,又嗖地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整面山坡上全是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缀满枝头,远看像一片粉色的云落在地上。
桃林边上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叮叮咚咚的。
溪边的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地散在绿茸茸的草毯上。
张珩站在桃林边缘,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都是甜的。
陈平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铺好竹席,又从溪边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把炭火点上,铁架往上一架,动作熟练。
张珩把食盒里的糕点、蒸饼一样一样摆在竹席上,又用溪水洗了两只陶碗,把酱菜倒在碗里。
炭火烧旺了,他把带来的几串腌好的肉串搁上铁架,油花溅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的白烟带着焦香,被山风一吹,散进了整片桃林。
“你怎么连这个都会?”张珩看着他熟练地翻着肉串,又是撒盐又是抹酱,不由得挑起眉毛。
在她的认知里,陈平就是个手不沾泥的读书人,连劈柴都懒得劈的人,什么时候学会了野外生火烤肉?
“小时候在村里,跟邻居学的。”陈平把一串烤好的肉递给她,油星还在肉串上滋滋地冒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家是猎户,上山打猎的时候经常在山里生火烤肉。我跟着去了几次,就学会了。不过那时候烤的是兔子,没有肉串这么讲究。”
张珩接过肉串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这味道比张福烤的还好!”
她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小点酱汁。陈平伸手替她抹掉嘴角的酱汁,手指在她唇边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翻铁架上的肉串。
溪水在脚边流淌,阳光从桃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竹席上,落在张珩的头发上。
两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张珩靠在陈平怀里,许是春光正好,话比平时多了不少。陈平手环在她腰间,将她搂在怀里。
“陈平,”张珩仰头看着头顶的花枝,忽然想起什么,“你大哥上次不是说相看了个姓郑的寡妇?现在怎么样了?”
“不清楚,估计再过段时间,便要在一起了,他们半路夫妻,应该不会大办的。”
“那也得请几桌,把相熟的亲戚朋友叫上。”张珩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筹划的兴致,她想用点喜事来冲冲兄嫂带来的烦心。“虽说两边都是二婚,但郑氏是良家妇人,大哥又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热闹一回也是好的。”
陈平听她这么一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张珩认真的侧脸,她正掰着手指头算要请哪些人,阳光透过桃花枝打在她脸上,将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和专注的眼神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把刚烤好的一串肉递到她嘴边。
“夫人说得对,到时候我让大哥提前来一趟,跟你商量。”
张珩接过肉串,“说到这个,我得提前备两匹好料子。我瞧夜蓝那颜色做男子锦袍很是压得住场子,给你大哥裁一身新衣裳,成亲当天穿。”
她咬了一口肉,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再给郑氏做一身石榴红的,年纪大些穿红色反倒好看。”
“夫人安排便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陈伯的婚事聊到铺子里新来的两个学徒,从织坊新出的菱格纹聊到阿藕前两天追鸡时摔了个跟头。
风越来越暖,张珩的脸颊被炭火和酒意烘得红扑扑的,话也渐渐没了边际,说到最后干脆靠在陈平肩上,眯着眼看溪水里的粼粼波光。
日光渐渐偏西,桃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溪水还在叮叮咚咚地流着,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进水里,打着旋儿被水流带走。
陈平起身去溪边洗了手,回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竹篮里。张珩坐在竹席上不想动,懒洋洋地抱着膝盖看他收拾,陈平把最后一个陶碗塞进篮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被山风吹得微凉的耳朵尖。
“太阳快下山了,山里凉,改日再来。”
张珩被他拉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花林,被他牵着手往山下走。
老赵远远看见他们下来,把牛车赶到山路口,车板上的干草已经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张珩上了车就往陈平身上靠,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她靠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
回到陈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张珩被陈平抱下车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着眼睛,“到家了?”
桃花开过又谢了,山上的槐花也落尽了,日子在铺子、织坊和陈府之间无声地流淌。
织坊里新来的那个织娘姓杜,是睢阳人,织了二十年的锦,手稳得跟秤砣一样,她织出来的料子经纬密实得连老魏都挑不出毛病。
染坊那边,老魏又试出了两个新颜色,一个叫“烟紫”,一个叫“秋香”,虽然比不上夜蓝那般惊艳,但胜在雅致耐看,挂在铺子里没几天就都有了回头客。
夜蓝的订单从睢阳一路排到了陈留,郑掌柜每回来信都是一样的内容,加订,再加订。
张珩不得不给织坊和染坊各添了三个学徒,又让老赵多跑了两趟短途送货。
陈平还是不常出门,每日窝在书房里看书、写契书、管总账,偶尔去铺子里露一面,每次露面的时候穿一身用新料子裁的衣裳,往柜台后面一坐,当天的客人就比平时多出三成。
孙嫂私下跟张珩说,自打姑爷穿了那身鸦青色的深衣来铺子里坐了一个时辰,连着五天都有人来问那件衣裳的料子还有没有货。
张珩听了,当天晚上就让老魏多染了十匹鸦青色,又让阿藕把那件深衣洗干净晾好,挂在陈平的书房里,“陈平,下月初一你穿这件去西市铺子。”
陈平从竹简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认了。
三月底的一天早上,陈伯赶着毛驴进了城,他是来跟弟弟和弟媳商量婚期的。张珩把早就备好的两匹料子拿出来给他看,一匹夜蓝的,一匹石榴红的,陈伯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过那光滑的布面,连声说好,又说太贵重了,被张珩一句话堵了回去——“自家人穿好点,不是应该的?”
陈伯憨厚地笑了笑,不再推辞,坐下来跟陈平商量了几桌酒席的事,把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八。
临走时张珩又塞给他一篮子阿藕现蒸的包子,让他带回去给阿芷吃。
一切都顺遂得不像话。
铺子、织坊、染坊、家里,每一条线都在她的手里稳稳当当地运转着,账上的数字蹭蹭地往上涨,新染的烟紫和秋香也开始有了回头客。
张珩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身边陈平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帐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不愿醒来的梦。
灶房里温着明早的粥,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蛐蛐叫,一切都是安稳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陈平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深秋的阳武城本该是热闹的。
往年这个时候,收完了庄稼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粜粮,南北商队赶在雪封路之前最后一趟出货。
可今年不一样。
寒露一过,城里反倒比平日更安静了,不祥的安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街上的人走路比平时快,说话比平时轻。
张珩这半个月都在西市铺子里忙着盘货,年底是布匹的旺季,有家底的人家,家家户户都要裁新衣裳、换新被面,加上郑掌柜又追了一批夜蓝的订单,织坊和染坊都铆足了劲在赶工。
孙嫂把东市老店管得妥妥帖帖,张珩便把更多精力放在了西市新店,亲自盯着新到的一批皮货和织物的上架。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她的心却一天比一天发紧。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城门口巡逻的秦军比半年前多了一倍,检查也比半年前严了一倍。
这天午后,她正在柜台后面核对郑掌柜的订货单,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又急又密,从城门口的方向一路狂奔而来,踏碎了整条街的安静。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回头,隔壁胭脂铺的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所有人都朝城门的方向望去。
“陛下驾崩——天下缟素——”
一片死寂。
这是魏地,人们面面相觑,不见悲伤,也不见高兴。
张珩站在柜台后面,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胸口发疼。
始皇帝,驾崩了?
那个人真的死了?那个扫平六国、修驰道、筑长城、焚诗书、令天下人连说话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触犯秦律的人,那个她从小到大听父亲在饭桌上提起时都要压低声音的人,死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发干,舌尖抵在上颚上,她想起那句始皇帝死而地分,她最害怕的乱世,就这么风雨欲来了吗?
“陈平。”
陈平手里翻着上个月的账本,听见那声呼喊的时候,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但也只是停了那么一瞬,把账本合上,搁在旁边的案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张珩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
“夫人,天冷了,今天早点收铺子吧,让阿吉去灶房多备几个炭盆,再去回春堂抓几副风寒药备着。从今天起,夜里多留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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