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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他紧紧握着


    千宿继续往前游, 衣衫早已湿透,乌黑的秀发与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她沉声开口:“不必多问,日后我自会告知缘由。今日带你来此, 就是要你看清这一切,把眼前所见尽数记在心里, 再想办法斩杀这些火狱之徒。”


    玹攸不懂千宿究竟意欲何为, 可望着四周被焚毁的屋舍树木, 看着平民百姓被火狱之人肆意鞭打的惨状, 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这般惨景, 任谁见了都难以不动容。


    他跟着千宿浮出湖面,双脚刚一踏地, 便被一股灼热气浪裹住。他本就身怀炎息, 寻常烟火根本伤不到他, 可眼下这火, 与他过往见过的全然不同。


    即便有千宿渡来的凉意护身,脚底被烈火灼烧的痛感依旧钻心, 皮肉仿佛正被一点点灼蚀。


    他转头看向千宿, 只见她身上的湿衣竟已迅速干透。她双手凝起灵力,周身泛起层层寒气,缓缓渡向玹攸, 随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沉声道:“跟紧我, 往前走,仔细看好周遭的一切。”


    她抬手指向前方, 那里立着一个手持火链、正鞭打百姓的火狱之徒,语气冷厉:“走到那火狱之人面前,倾尽你所有能力与智慧, 以所学本事与他一战。记住,只许胜,不许败,即便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撑着杀了他。”


    千宿说这话时,目光死死盯着烈火中挣扎的百姓,看着他们痛苦哀嚎、鲜血淋漓的模样,心口宛若被利刃割裂。


    她曾亲眼目睹九州覆灭的惨状,亲眼看着族人、百姓,乃至至亲之人,一个个惨死在烈火之中。


    那熊熊烈焰,无数次在她的梦境与记忆里重演,始终挥之不去。此刻再见到这些作恶的火狱之徒,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玹攸望着她,看着火光映红她的脸颊,这一刻,真切感受到了她心底翻涌的悲痛与愤慨。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紧紧握着千宿的手,一步一步跟着她往前,朝着那火狱之徒,朝着不断涌现的更多火狱之徒走去。


    烈火越烧越旺,即便能感受到千宿拼尽全力释放寒气护着自己,每往前一步,那股灼痛感依旧强烈到难以忍受。


    玹攸也立刻催动灵力,调动全身气力,在周身筑起一道屏障。


    背后的两把长剑,已然开始微微发烫。


    他继续迈步向前。很快,火狱之徒便察觉到了他们的踪迹,眨眼间,一团烈火便径直朝二人扑来。


    千宿见状,猛地推了玹攸一把,两人堪堪侧身避开,火团擦着他们的身侧掠过。


    紧接着,玹攸只觉身上一热,衣衫瞬间燃了起来。他连忙抬手扑灭火焰,一把撕下着火的衣料。


    千宿看向他,声音沉肃:“你体内藏有一股异火,与这火狱之火同源。必要之时,倾尽全身力气将那股火逼出来,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斩杀火狱之徒,听清了吗?”


    千宿一旦认真起来,语气冰冷严苛,字字铿锵,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玹攸重重颔首:“放心。”


    他骤然抽出背后双剑,手腕翻转,挽出一道利落剑花,身形如电,径直朝着火狱之徒冲去。


    那火狱之徒见他袭来,猛地甩出火鞭,长鞭裹着冲天火光,直逼玹攸面门。玹攸持剑横挡,双剑与火鞭相撞,瞬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火光四溅。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火狱之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玹攸身后,抬手便朝他头顶狠狠劈下。


    烈焰裹挟着掌风袭来,玹攸后背寒毛直立,来不及回身,只得凭着本能往旁侧闪躲。火掌擦着他的肩头落下,火舌瞬间舔舐而过,肩头衣衫当即焦黑,钻心的灼痛席卷全身。


    他闷哼一声,顺势就地翻滚,手中双剑却始终紧攥,反手便是一剑横扫,凛冽剑芒直取那火狱之徒下盘。


    那怪物身形一晃,竟化作一团烟雾散开,又在三尺之外重新凝聚,手中火鞭一抖,化作漫天火雨,朝玹攸当头罩下。


    玹攸双剑急舞,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寒幕,将火雨尽数挡在外面。每一朵火花撞在剑幕上,都发出嗤嗤声响,化作青烟消散。


    可他心头却不由一沉,这些火狱之徒,远比远观时要棘手得多。


    千宿立在他身侧不远处,双手快速结印,周身蓝光大盛,化作一道光幕将二人护住。她急声提醒:“火狱之徒并非血肉之躯,寻常刀剑伤不了他们的根本,你必须引出体内的异火,以火攻火!”


    玹攸点头应下,却无暇多想,因为又有三个火狱之徒朝着他们围拢而来。


    这些怪物身形高大纤瘦,通体赤红,头颅处没有口鼻耳目,只有一团幽火跳动,模样诡异又可怖。


    它们手中皆握着火鞭,鞭梢拖着长长的火焰,所过之处,地面寸寸焦裂,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玹攸深吸一口气,全力催动体内灵力,背后双剑发出阵阵低鸣。他脚下一点,身形疾速掠出,双剑交错,直刺当先那火狱之徒的咽喉。


    那怪物竟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刺入,可剑身没入之处,仿佛扎进了滚烫的岩浆,剑身瞬间滚烫无比。那怪物反而伸手一把攥住剑身,火焰顺着剑身飞速朝玹攸蔓延而来。


    玹攸心头一惊,当机立断松开左手长剑,右手剑顺势上挑,削向怪物攥剑的手臂。


    剑锋划过,削下一片赤红之物,可那怪物却毫无痛感,另一只手挥鞭便抽了过来。玹攸急忙身形急退,火鞭鞭梢擦着他的面门落下,在地上抽出一道深可见底的焦黑沟壑。


    千宿双手翻飞,数道蓝芒激射而出,逼得那三个火狱之徒后退半步。她旋即掠至玹攸身侧,抬手按在他后心,一股清冽寒气涌入体内。玹攸只觉周身灵力一振,肩头的灼痛感也缓解了不少。


    “我以寒气牵制它们,你寻机出手。”千宿沉声说道。


    话音落下,她再次结印,周身蓝芒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寒针,铺天盖地朝三个火狱之徒射去。


    寒针刺入怪物体内,它们的身形骤然僵住,周身火光黯淡几分,发出嘶哑刺耳的咆哮。


    玹攸抓住这一瞬时机,右手剑猛地一振,将灵力尽数灌注剑身,剑尖泛起一层霜白寒光。


    他纵身跃起,凌空一剑,径直刺入最近那火狱之徒头颅处的幽火之中。剑身完全没入,只听一声凄厉的嘶鸣,那怪物周身火焰疯狂翻涌,却在下一瞬骤然熄灭,化作一堆焦黑灰烬,簌簌落在地上。


    玹攸落地,喘息未定,另外两个火狱之徒已然挣脱寒针的束缚,朝他猛扑过来。他来不及休整,拔剑迎上,一时间剑光与火焰交织碰撞,轰鸣声不绝于耳。


    千宿在一旁以术法相助,寒芒与烈火相撞,激起阵阵白雾,将四周笼罩得一片迷蒙。


    更多火狱之徒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围拢过来。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是赤红的身影,它们挥舞着火鞭,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从天而降,将二人死死困在中央。


    烈焰灼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艰难。


    玹攸早已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火狱之徒,只觉得双臂酸麻不堪,身上添了无数道灼痕。衣衫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肉上布满焦黑与血痕,触目惊心。


    他单膝跪地,以剑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千宿立在他身旁,面色也苍白如纸,周身的蓝芒比之前黯淡了太多。


    “还能再战吗?”千宿开口,声音里难掩担忧。


    玹攸抬起头,望着越聚越多的火狱之徒,又看向远处依旧被屠戮的百姓,那些身影在他眼中渐渐模糊,却又刻在心底无比清晰。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咬紧牙关,缓缓撑着剑站起身。


    双腿止不住地发抖,握剑的手也在颤抖,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传来剧痛。


    可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剑。


    “能。”


    一字落下,一个火狱之徒已然扑至近前。玹攸提剑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还未站稳,另一条火鞭便朝着他的腰腹狠狠抽来。


    他避无可避,硬生生挨了一鞭,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一块焦黑的巨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鲜血落在焦黑的地面上,转瞬便被高温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他想要撑着身子起身,可手臂却使不出半点力气,接连两次,都重重跌回地上。那火狱之徒缓步走近,手中火鞭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下。


    千宿身形一闪,径直挡在玹攸身前,双手结印,硬生生接下这一鞭。蓝芒与烈火剧烈碰撞,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却依旧半步不退。


    她抬手一挥,数道寒芒激射而出,逼退那火狱之徒,随即回身一把扶起玹攸。


    “起来。”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玹攸望着她,看到了她眼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绝不认输的光芒,点了点头,借着她的力气,再一次艰难站起。


    可这些火狱之徒实力强悍,且杀之不尽。


    每一个被斩杀的怪物,都会在化作灰烬前发出一声嘶鸣,那声音穿透火焰与浓烟,总能引来更多同类。


    它们仿佛无穷无尽,怎么杀都杀不完。


    玹攸早已记不清自己倒下了多少次,又凭着一口气爬起来多少次。每一次倒下,都觉得浑身骨骼寸寸碎裂;每一次爬起,都要咬碎牙关,耗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灵力耗尽,他便凭着本能,凭着心中那股不甘的戾气,一剑又一剑地砍,一剑又一剑地刺。


    他身上伤痕累累,鲜血与汗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双眼。耳畔是烈火燃烧的轰鸣,是怪物刺耳的嘶鸣,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千宿时不时传来的低喝声。


    千宿的境况也同样艰难。她修为虽高,可火狱之徒本就非同寻常,再加上对方以多敌少,即便她强撑着,也渐渐力不从心。


    她周身的蓝芒越来越淡,嘴角的血迹刚干,又添上新的伤痕,可她始终守在玹攸身侧,从未退后半步。


    她勉力催动术法,寒芒化作一道道利刃,洞穿火狱之徒的身躯。可每斩杀一个,都要耗费大量灵力,渐渐地,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沉重。


    终于,在斩杀完又一个火狱之徒后,她身形一晃,单膝跪倒在地。


    玹攸见状,立刻掠至她身前,将她护在身后。他身上早已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却依旧死死握着剑,用摇摇欲坠的身躯,挡在她面前。


    “你退后。”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千宿抬头望着他的背影,那身影明明随时都会倒下,却始终挺得笔直。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那般清冷疏离的模样,与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却依旧不肯屈服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吸一口气,再次站起身,与他并肩而立。


    前方,依旧有火狱之徒不断围拢而来,数不清的赤红身影密密麻麻,将整片天地都映得一片通红。


    玹攸与千宿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意。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血战到底。


    玹攸双手猛地一震,体内沉寂已久的那股异火骤然翻腾起来。这是他从未动用过的力量,此刻在生死关头,在满腔怒火与不甘的催动下,终于彻底爆发。


    他周身骤然泛起一层奇异的光晕,半是寒冽,半是炽热,与手中双剑融为一体。双剑剧烈嗡鸣,剑身浮现出奇异纹路,一半霜寒雪白,一半烈焰赤红。


    他纵身跃起,双剑交错斩下,一道磅礴剑芒裹挟着那股同源异火,径直劈向那群火狱之徒。


    剑芒所过之处,寒芒与烈火交织,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响起,那几个火狱之徒甚至来不及发出嘶鸣,便在剑芒中彻底化为灰烬。


    可这一击,也耗尽了他仅剩的全部力气。落地之时,他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


    千宿趁机催动术法,趁着火狱之徒被这一剑震慑,拼尽最后余力,将残存的几个怪物困在寒芒之中,一一斩杀。


    当最后一个火狱之徒化作灰烬,这片区域终于恢复了安静。


    远处依旧火光冲天,百姓的哭喊奔逃声隐隐传来,但至少,他们脚下这片地方,暂时得以安宁。


    玹攸撑着剑,缓缓抬起头,看向千宿。千宿也正望着他,两人浑身浴血,狼狈至极,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


    可这份释然,仅仅维持了片刻。


    远处,又一群火狱之徒,正朝着这边飞速涌来。


    玹攸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赤红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却依旧咬着牙,拼尽全力想要再次站起。


    双腿不听使唤,双手也没了力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听从他的指挥。试了一次,重重跌回;再试一次,依旧没能站起。


    千宿伸出手,想要扶他,可自己也早已油尽灯枯,刚迈出一步,便也跪倒在地。


    两人相距不过数尺,却都无力再走到彼此身边。


    火狱之徒越来越近,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吞噬。


    玹攸望着步步逼近的怪物,又看向不远处的千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微弱:“你快回去,护住自己,别管我……”


    话还没说完,他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不好意思晚了一会!


    第42章 第 42 章 前世。


    前世。


    火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不是寻常的火, 是带着腥气的,舔在肌肤上便如万蚁噬心。


    那些火舌从地底窜起时,正值黄昏, 炊烟刚起,灶台边的妇人还在搅着锅里的粥, 火狱之人便随着那火涌了出来。


    他们不似人形, 倒像是被剥了皮的什么东西, 浑身赤红, 筋肉裸露, 眼眶里燃着同样的火焰。


    为首的那一个抬手一挥,火焰便如活物般游走出去, 缠上街边卖糖人的老翁。老翁来不及喊叫, 皮肉便一层层褪去, 露出森森白骨, 骨头上还挂着几缕焦黑的筋膜,人却还在动弹, 还在挣扎, 还在用那已经没了眼皮的眼珠子望着自己的手,手已成枯骨,却还保持着捏糖人的姿势。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狂奔, 火舌追在身后, 舔上她的背脊。


    她扑倒在地, 却仍死死将孩子护在身下。火从她背上烧进去,穿过血肉, 烧到肋骨,她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火里噼啪作响,能闻见自己的脏腑被烤熟的焦臭气。


    可她就是不松手, 直到那些火狱之人走过来,将她已经烧成焦炭的身子一脚踢开,拎起那个啼哭的婴孩。


    婴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帝陵大殿之中,火光映照残垣,浓烟卷着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


    辰彦一身铠甲已然残破,身上犹自燃着未熄的烈火,他却浑然不觉,大步踏入殿内。


    殿上,他的父亲辰垚浑身浴血,望着灵屏上冲天的火光,面色沉凝如铁。


    那火光之中,可见火狱之人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们的族人。


    辰彦快步上前,声音沙哑却急切:“父亲,我们祖上不是有一种火焰吗?听说那火能与火狱之人抗衡,您能否拿出来一试?”


    辰垚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因为征战而满脸血污、浑身是伤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绝望之中仍带着恳切与请求的光芒。沉默片刻,方道:“相信这火狱之人终会被击退,相信老天不会灭了九州。”


    辰彦望着父亲,不禁苦笑几声。他抬手拍了拍自己受伤的左肩,几乎带着几分怒意:“父亲,我不知道您在藏什么。您看看您的儿子,马上就要没命了。您看看那些黎民百姓,正受着怎样的苦难。父亲您到底在隐瞒什么?为何不将那火放出来?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该为了我们的族人,为了这九州,拼上一拼!”


    身为帝陵长子,辰彦素来修为深厚,更怀着一颗悲悯天下之心。他怎么忍心看着族人这样死去?怎么忍心看着九州覆灭?


    殿外已是一片火海,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盼望能够出现。


    可他的父亲,却仍闭口不谈。


    他苦涩的声音几乎哽咽:“父亲,那火就在弟弟的身体里,是不是?您怕他去世,您怕那火弟弟控制不住,所以您不愿意拿出来?”


    父亲眉头紧皱,眸光倏然沉了下去。


    辰彦冷笑:“这么多年,父亲为何把他关在雪阶里,不让他出来,也不让他与外界联系?您当真只是因为他与千宿征战时败了,便伤心之下郁郁寡欢、颓废度日?其实您是在用另一种法子护着他。”


    他深吸了口气:“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所有人都要死了,就连那个被您拆散、与他生死相搏的千宿,如今也是命悬一线。父亲,直到现在,您还是不肯放手吗?哪怕他身上没有那火,他作为帝陵后嗣,作为九州一员,是不是也该出一份力,也该与之抗衡?”


    辰彦越说越激动。


    辰垚听罢,许久没有说话。


    辰彦见他仍不作声,苦笑道:“父亲,我也是您的儿子。就算您要护着弟弟,也不至于如此。您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定会护弟弟周全,哪怕我死,也会护好他。”


    辰彦从小到大都是个乖顺的儿子。他谨遵父亲教诲,一步步走到今日。他心系整个帝陵,即便众人都说这帝陵往后该由弟弟来继承,他也从未生过嫉妒之心。


    他心思缜密,能力极强,一心只想着谨记母亲的教诲,为这天下,为族人,为苍生尽一份力。可到了这般境地,自己的父亲却仍在隐瞒,仍不肯让弟弟出来。


    他心中酸涩难当。望着那光幕上族人正被火狱之人一片片烧伤、焚尸殆尽的画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了三个头。


    “父亲,我不管。无论如何,我希望您能把他从雪阶里放出来。我们可以试一试。若您不愿意,哪怕儿子今日死在沙场上,也忘不了您此刻的冷漠,忘不了您对这世间的辜负。这么多年,儿子无怨无悔。可今日我想问一句,是不是他的命是命,而我的命不是命,天下苍生的命也不是命?”


    辰垚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闭目沉思良久。终于,他伸手划出一道结界。那结界之中,光球之内,只见漫天大雪纷飞。


    雪中有一个人躺在枝桠间的树上,提着酒壶,一身白衣,一尘不染,连头发都是雪白的。


    他看上去略有些虚弱,可身上那股矜贵之气,丝毫不减。


    辰垚望着这一幕,叹气道:“你可知道,上次他与千宿动手之后,为了保住千宿,遭受了什么?他硬生生挨下了万星劫。那可是万星劫,仙都的绝命之器。千宿为了争夺帝位,就那样下了死手。”


    “打斗时,她掌握不住,一时失手,差点害死自己,关键时刻被你弟弟一命挡下。挡下之后,他却什么也没说,回到家中,身上如同冻了冰一般,肌肤一片一片地掉落。为父为了保住他这条命,生生压住了他身体里的火,把他放到了雪阶里。”


    说到这里,他语音都哽咽起来:“如今他在雪阶之中,只靠一口气吊着,唯有在那冰天雪地里才能活下来。若是把他放出来,他会顷刻化开,会直接死去。不是为父不想救,不是为父偏心他,是你的弟弟,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没命了。”


    没命了?


    辰彦大惊失色,只听父亲继续道:“为父唯一能做的,就是望着这雪球,期盼奇迹发生。其实,他心里也有结。他爱千宿,爱得那样死心塌地。可最后,两族相争,为了这天下,为了这九州之位,他却死在千宿手里……”


    辰垚说到这里再难开口,天下做父亲的,哪一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此刻,辰彦这才终于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曾以为弟弟被千宿用尽全力击倒之后,是因受伤、因心寒、因放不下她,才躲了起来,一躲就是这么多年。原来,他身上竟背负着这般惨重的伤痛。


    可在这九州,火狱之徒来袭之前,在这片大地上,谁人不是野心勃勃之人,谁人不想登上那至尊之位,做那九州之王。


    千宿作为仙都后人,从小被寄予厚望,身上也肩负着夺位的使命。所以她才能不顾与弟弟的旧情,下那样的死手。


    辰彦看着那个躺在雪球中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间,连那一点点的希望都没有了。


    许久,他站起身来,哽咽着对父亲道:“儿臣明白了。请父亲保重。儿臣现在便去杀那火狱之徒,杀一个,算一个。”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父亲,若有来世,儿子依旧愿意做您的儿子。到时候,我会比现在更强大,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住我们的族人,保护住九州。”


    辰垚望着儿子垂下去的背影,望着那微微颤抖的肩头,眼睛瞬间红了。他伸出手,想要抚一抚自己的儿子,最后又慢慢收了回来。


    为了护住自己的孩子,为了多救一个百姓,他生生将自己本命的修为尽数拿了出来。如今他们父子都是强弩之末,为抵住敌人而拼命支撑。


    这个向来伟岸的君主,此刻却流下泪来。


    他看着儿子一步步走出大殿,心如刀绞。


    这,怕是他们最后一面了。


    ——


    现在。


    玹攸再次有意识时,只觉得周身一片冰凉。他倏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床上。四下望去,只见面色苍白的千宿斜倚在榻边。


    他一把抓住千宿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彻骨。又探向她的额头,整个身子都是凉的。他惊问:“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


    千宿听到他的声音,缓缓睁开虚弱的眼睛看向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好护住了你。只是皮肤有些损伤。”


    玹攸又四下望了一眼,已经感受不到火狱之火带来的灼热了。他问道:“我们现在还在辰彦的记忆里吗?什么时候回去?”


    千宿摇头:“现在不是在辰彦的记忆里,而是在玉娘的记忆里。”


    玉娘?


    她看着玹攸疑惑的目光,勉强坐直身子:“火狱之徒之所以能踏入九州,是因为堤窟那边出了内鬼。堤窟放任第一个火狱人来到九州,这才酿成大祸。而这一切,可能会牵涉到玉娘。我要找出这内鬼究竟是谁。曾经我想尽办法也无法查证,这次便趁此带你一同来查探一番。”


    玹攸没想到千宿竟有如此本事,可以随意进入别人的记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看向千宿,认真问道:“所以说,我们所处的世界并非真实的世界,而是以往的世界?那么,你所说的记忆,是不是根据这两人的命运记忆点,去寻找曾经的答案?那未来的、实实在在的我们,现在又是如何?像你说的,当真已被那火狱之徒灭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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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第 43 章 玹攸却反手


    玹攸是个极聪明的人。


    他虽知千宿有着奇幻莫测的本事, 却也能从她的话中猜出事情绝非寻常。


    千宿闻言,看着他,看着他哪怕只有一点凉意、一滴水也能迅速恢复的身体与气息, 微动了一下唇角。


    果然,玹攸不负众望。他可能真的是唯一一个能救九州的人。


    她的手还被玹攸握着。他身上那火一般的暖意还在不断传递到她身上, 让她暖和了许多。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站起身来, 松开玹攸的手, 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玹攸, 一杯自己喝了一口。


    饮罢,她对他道:“现在, 你用最快的速度恢复身体, 动用自己的所有能力与智慧, 跟着我寻找那个我一直摸不清头脑的答案。如今咱们在堤窟, 时间有限,必须尽快。”


    她说完, 迅速恢复着自己的气息, 将茶水一饮而尽。


    玹攸端着茶杯喝下,收敛起憔悴的模样,审视着她:“你撑得住吗?”


    她好像很虚弱。


    千宿看了他一眼:“我没关系。”


    她始终都是如此, 明明虚弱到气息都是紊乱的。


    她说完转身便往外走。玹攸一把抓住她的手, 渡了一股热气过去。


    她身上太冰了。


    千宿微愣片刻, 躲开他的目光,大步出了房门。


    出了门, 便是另一番景象。


    长街蜿蜒而去,暮色四合时分,正是最热闹的光景。


    此地虽是九州最贫瘠的所在, 却也并非人人都陷在困顿里。贫富悬隔,富者自有富者的逍遥,穷者亦有穷者的挣扎。这条街,算是富人坊间最体面的一条了。


    夕晖将尽未尽的当口,叫卖声、讨价声、还有孩童的啼哭,混作一团。一个小乞丐扯住了玹攸的衣角,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只粗粝的手拽了回去,劈头盖脸一顿呵斥。


    玹攸看着那孩子,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在三重术里的那些年月,他也是这样跌跌撞撞活过来的。为了讨一口吃食,跑遍了大街小巷,挨过多少白眼,受过多少驱赶,早已数不清了。


    那小小的身影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他当年的影子。


    千宿面色如常,只淡淡地朝前走。穿过几条巷子,绕过一处路口,最后停在一座酒楼前。


    门首站着几个妆点艳丽的女子,见着来人,尤其是见着玹攸,登时便有一窝蜂涌上来。


    一个绿衣的凑得最近,眼波流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公子,生得好生俊俏,快让奴家抱抱。”


    玹攸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脸颊腾地烧起来,下意识往千宿身后躲。


    那些女子的手探过来,扯他的衣袖,又去抚他的脸,他被逼得进退不得,冷汗都沁了出来。


    千宿抬剑替他挡了挡:“寻你们店主有事,劳烦通传。”


    那绿衣女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气度不凡,便也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屋。


    可剩下的几个依旧不肯罢休,围着玹攸说笑。


    玹攸被缠得没法,情急之下竟把剑拔了出来。


    其中粉衣女子见了剑,反倒掩口一笑:“哟,公子可真是一点不解风情。这剑怪吓人的,您可别吓着奴家呀。”


    玹攸微蹙了下眉头,看了千宿一眼,千宿面色如水般平静。


    玹攸只好收起剑,往她身后站了站。


    不多时,绿衣女子出来,说店主请他们进去。千宿大步走在前面,玹攸连忙跟上。进了酒楼,是极阔气的厅堂。四壁装点得比寻常酒楼还要富丽几分,抬眼望去,四面都是回旋的楼阁,一层层叠上去,看得人眼晕。


    每间屋子前都悬着各色的丝绦,粉的、绿的、红的,在暮色里轻晃,无端生出几分迷离的意味。


    玹攸是头一回到这样的地方来,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绿衣女子见了,轻笑一声,带着他们进了一个房间,沏了茶端到他跟前,俯下身来凑近他,细声细语地道:“公子请喝茶。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小女子伺候人可有一手。”


    她说着就要去摸玹攸搭在桌沿的手。玹攸反应极快,一把将手缩了起来。


    她轻笑出声,又往前俯身,玹攸被她凑得往后一仰,耳根子都红透了。


    女子笑得花枝乱颤,转头对千宿道:“我还是头一遭在咱们这儿见到这般矜持的公子。莫不是连姑娘家的嘴都没亲过?”


    旁边几个女子也围过来,看着玹攸打趣:“别说亲嘴了,怕是连手都没摸过罢?那床笫之间的滋味,更是不必提了。”


    这些女子都是风尘里打滚的人,说起荤话来毫不避忌。


    玹攸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又去看千宿。千宿面上还算镇定,眼神却也有几分闪躲。


    绿衣女子眼尖,又笑道:“莫不是这位公子是姑娘的相好?所以才这般拘谨,连旁的女子都不敢多瞧一眼?”


    这话一出,笑声更响了。


    玹攸攥了攥拳,没有说话。


    千宿终是开口道:“莫要玩笑。劳烦各位先出去,待店主忙完,知会一声便是。”


    绿衣女子眼珠一转,识趣地点点头,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屋里登时静了下来。


    玹攸方才还被人围着闹着,只觉得尴尬,此刻屋里只剩他与千宿,反倒让他更不自在了。


    他转头去看千宿,不知是因为方才那些话,还是这屋里的气氛,千宿的面颊也微微泛着红。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也不知那店主在招待什么样的贵客,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


    千宿倒是耐得住,一直静静地坐着。玹攸起初还能坐住,渐渐地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奇怪的是,分明是等得心焦,可和千宿两个人独处一室,他心底又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


    他吸了口气,开口打破沉默:“店主可是玉娘?”


    千宿没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此刻,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眉眼、那微抿的唇,都描得格外好看。她坐在这满室旖旎的所在,却像是一枝不该开在此处的花,和这里的一切都那样格格不入。


    玹攸忽然又想起那个梦来,梦里那些荒唐的片段霎时涌了上来。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喉间动了动,声音有些涩:“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千宿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梦里……我们,好像不是寻常的关系。”玹攸踌躇着开口,“还有鹤幻斋,我在三重术里也梦见过许多回。那里,好像有你我的痕迹。”


    他望着她微变的目光:“我一直在想,我们从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你那样狠心,把我扔进三重术里历练那么多年。如今又带着我,一步步教我如何抵挡火狱之劫。想来……从前的你我,关系应当密切,不是现在这般生分罢。”


    从见她第一眼,他就有一种独特的感觉,一种完全不像看到陌生人一样的感觉。


    千宿没有立刻接话。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有些事,迟早要面对,只是有些话,还不能说。不是不愿,是不敢,怕说了,就收不住了。


    她沉默良久才开口:“许多事,你先不要问。照我说的去做,终有一日,我会告诉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你现在要做的,是静下心来,把自己磨炼好。有足够的能耐,才能护住该护的东西。眼下你我是在辰彥和玉娘的记忆里,这些都是虚的。便是受了再重的伤,再疼再痛,我也能带你回去。可若真到了那一日,火狱之劫来临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挡,那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族人、我们在意的人……都会化成灰烬。到那时,看着至亲至爱死在眼前,那种无力,比刀子剜心还要痛。”


    这话和当初淮临说的,差不许多。


    玹攸听着,心里那股憋闷又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被蒙在鼓里多少事,却要平白背负起这样沉重的担子。


    凭什么?


    可他心里又明白,这便是人间的实情。在三重术里的那些年,他早已尝够了弱肉强食的滋味。


    有些事,不是你愿不愿意,而是不得不为。


    淮临说的时候,他只觉烦躁;可同样的话从千宿嘴里说出来,他心里却生出一种难言的苦涩来。大约是因为,能听进去几分罢。


    兴许是这屋子太过逼仄,闷得人心慌。他身上的炎息渐渐重了起来,升腾得满屋都是。


    千宿察觉到了,转头看他,见他眼底隐隐有异色浮动,眸色一沉,伸手便要去握他的手腕,渡些灵力过去。


    玹攸却反手一把握住了她。


    他将她往跟前一扯,盯着那双微微睁大的眼,俯身凑近了几分,清声道:“看来往后要走的路,当真不易。也看得出,从前的你我,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他的目光灼灼盯着她:“既然往后要同行,你就别再动不动渡我灵力、操控我的心性。我还没有弱到,要你处处护着的地步。”


    他强行渡了一股温热的气息给她:“你现在很虚弱,别逞强。”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4章 第 44 章 “怎么,这


    千宿已记不清, 有多久未曾触到这般真切的暖意了。


    她生来便带着一身寒凉。自落地那日起,身上便有了遇寒凝雪、逢水成冰的异禀。


    她的身子与常人不同,常年冰冰冷冷, 便是盛夏三伏,也难得泛起几分温热。


    但凡靠近她的人, 身上总能觉出那层凉意。也正是因着这凉意, 才让人觉得她有些疏离, 有些难以亲近。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 她早已习惯了。有时候甚至不曾奢望过, 有朝一日,自己身上也能生出些温度来。


    可这温度当真落到身上时, 却着实不一般。那一瞬间, 仿佛整个身子都舒展开来, 像是从心底里, 都有了暖意。


    她与玹攸,恰好能互相弥补。


    玹攸体内自小便藏着一团火, 一团非同寻常的火。虽极少显现, 却委实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异火。


    他身上的温度极高,总是不时散出一股炎息,烈得让人难以靠近, 就如同她的冰凉一般。


    她抬眸望向玹攸, 望着这个无论身形样貌, 还是一举一动,甚至那双眸子都如此优越好看的人, 怔了一瞬,慢慢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 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


    千宿敛神抬头,只见玉娘一身大红衣衫踏进门来。她肩头的衣裳微微散落,青丝也有些凌乱。


    她望了望屋中二人,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衫,一边道:“这可真是稀客呀,我这小店,还能迎来像仙主这般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人物。”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玹攸,轻笑一声:“怎么,这未来夫婿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听说你们很快就要成亲了。不过也听说,你们两族长辈都不同意。所以,这到底能不能成?若是成了,知会我一声,我也好讨杯喜酒喝。”


    此时千宿与玹攸所在,乃是玉娘记忆中的某个时节。虽然玹攸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可听玉娘的口气,这倒像是发生在未来的事。


    那他与千宿之间,还真有着亲密关系?甚至玉娘都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千宿深知玉娘的性子,听她说这些话,也并未有太大反应,只对她道:“我今日来见你,是有事要问。不知你这里,可曾来过火狱的人?”


    火狱的人?


    玉娘闻言,眉头倏地一紧,眼底掠过一丝警惕,随即又舒展开来,轻笑道:“我听不懂仙主在说什么。火狱离九州那般遥远,怎会来此?更遑论是我这偏僻之地。若真来了,仙主觉得,我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说话吗?”


    九州之人对火狱并非全然无知。曾几何时,九州被认为是世间唯一的存在。直到某一日,天降异火,落在九州之中,人们才惊觉,九州之外,竟还有一片火狱。


    那火狱地域辽阔,几乎与九州相仿。而火狱中的人,传闻比妖鬼还要可怖。幸而,多年来火狱未曾越界,九州也始终严加戒备,内外隔绝,未容外族踏足半步。


    千宿凝视着她的眼睛,见她眸中坦然,便又问道:“那你方才接待的人,又是谁?”


    玉娘没想到她问得这般仔细,忽然一撩裙摆,将一条纤细的玉腿搭在身旁的凳子上,倾身望向她:“怎么着,我玉娘接待什么客人,还要向仙主禀告不成?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想接待谁便接待谁。”


    她说着,瞥了一眼玹攸:“这位小公子可要爽一把?”


    她伸手就要去捏玹攸的下巴,却被玹攸执剑挡住,向外推了一下。


    玉娘见他这般,冷笑一声:“果然少主非同寻常。我就说嘛,能入仙主眼的,定是非同一般的男子。”


    她收起腿来,慵懒地叹了口气:“你们二人来我这里,就是为了打听火狱之事。我方才已经说了,火狱的人我不清楚。但是这里,来了一伙人,这伙人行踪诡异,我也不知是哪一路的。他们昨几个来过,如今去了何处就不知了。”


    玉娘说着,走到一旁的矮榻边坐下,一条玉腿伸在榻沿,轻轻拢着散落的秀发。


    玹攸一直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始终不敢落在玉娘身上。


    千宿听完这话,对玉娘拱手一谢:“多谢告知。告辞。”


    她说完,转身便向门外走去,玹攸紧跟其后。玉娘急忙道:“怎么,小公子不留下来陪玉娘玩玩?这就走,这么听话呀?”


    玹攸充耳不闻,径直跟着千宿出了房间。


    二人一路向楼外走去,这楼里的胭脂水粉味,熏得玹攸脑仁儿都有些疼。


    出了酒楼,千宿一言不发,一直向前走去。穿过几条热闹的长街,拐进一条巷子。


    玹攸紧跟着她,也不说话。


    千宿在巷中掏出玉镜,追踪着玉娘所说的那伙人的踪迹。


    玹攸见了玉镜,对她道:“你给我的那个玉镜丢了,能不能再给我一个?”他顿了顿,“好像丢了玉镜,就不好与你联系了。”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愣了一瞬。在此之前,他一直想着与千宿撇清关系,想要逃走,如今却主动要玉镜与她联系。


    千宿一边查看玉镜上的讯息,一边道:“回去后,我再给你一个。”


    她又道:“玉娘方才说,这里来了一伙人,这伙人可能牵扯到火狱之徒。玉娘这个人很狡诈,她的话,只能信一半。你现在动用自己的灵识,感知一下这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气息。”


    玹攸望着她。她每次吩咐人做事,都是一副语气温和却又让人无法反抗的气势。


    此刻她面色仍有些苍白,气息也有些微弱,却全神贯注地在玉镜上搜寻着踪迹。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世间之事,又与你有何干系?为何要如此拼命?”


    此话一出,千宿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抬眸看向他。那眼神中似有惊讶,像是在说:方才我说的那些,你没有听进去吗?


    玹攸怎会没有听进去。可他仍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如今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是不一样的,与他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身上有着纯粹的担当与责任,不是为了在这世间多一分生存的倚仗,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更不是单单为了自己的想法。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挽救这世间,想要挽回那曾经失去的九州之地。


    可一个地域的存亡,那么多人的生死,又岂是一个人一己之力能够挽回的?


    千宿重新低下头,继续追踪着线索。玹攸不再说话,默默屏息凝神,感受着周遭的气息。


    他天生便有一种感知的能力,对各种气息都格外敏感。堤窟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在幻境中,他便是在这样的地方摸爬滚打,凭着这感知之力,才活了下来。


    只是幻境与记忆终究不同。此刻他所感知到的,远比千宿给他编织的那个世界复杂得多。


    这里的气息、这里的人、形形色色的妖气,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邪祟之气掺杂在一起,让他一时有些理不清。


    可他感受最深的,是这片地域上平民百姓的痛苦与呐喊,还有那浓重的血腥之气。


    好一会儿,他才在那纷杂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意味。他循着那丝气息继续感知,锁定了方向后,睁开眼睛看向千宿。


    千宿仍在埋头搜寻着玉镜上的讯息。


    他轻声道:“我寻到了一丝独特的气息,在正西方。时下可要赶过去?”


    千宿的手指在玉镜上滑动,将搜寻到的讯息与路线汇集成一处,锁定一个位置,抬头对他道:“你说的这个地方,与我寻到的应是同一处。”


    她点了点玉镜上的红点:“这个地方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我从未感受过。”


    玹攸问道:“是不是火狱之徒已经侵犯到了九州?”


    千宿收起玉镜,摇了摇头:“并非如此。火狱之徒的气息,我能分辨得出。这不是。现在你随我前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说着,抬手施展出一道空间术,带着玹攸钻了进去。


    空间术里,二人紧紧挨着站定,谁也没有说话。


    玹攸立在一旁,垂眸看着千宿那肃然的神色,无意间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心脉绳,发觉那绳子不知何时已经松了许多。


    之前千宿一直压着的那股凉意,忽然不见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撤去的。莫非她当真不再用这绳子左右自己的心性了?


    千宿似乎能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却只是低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二人到达追踪的地点后,从空间术中现身。这里乃是地窟最东侧,靠近城主所居之处。因着地窟戒备森严,大街上到处都是城主的人把守。


    此时天色已暗。


    玹攸不清楚这是玉娘哪一段的记忆,但看这周围的景致,倒像是曾经历过战乱一般。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千宿手指一弹,幻化出两张面具,递了一张给玹攸。二人戴上面具,径直进了不远处的一家酒楼。


    这间酒楼生意极好,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人群络绎不绝。


    进了酒楼,店小二急忙迎上前来:“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千宿道:“要两间客房。”


    店小二看了看二人脸上的面具,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客官,时下只剩一间客房了,不知二位可方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不好意思,最近中午有事,晚来了一会!


    第45章 第 45 章 “别动,让


    当店家说只有一间客房时, 玹攸下意识看向千宿。


    千宿几乎想也未想,便点头道:“好,就要一间。”


    一间, 她说要一间,意思是他们要一起住。


    玹攸闻言, 脸颊倏地红了。


    店家急忙笑道:“好嘞二位。要不要吃点什么?”


    千宿四下望了一眼, 道:“把上好的酒菜都上一份。”


    店小二应声去了。玹攸跟着千宿来到一张桌前坐下。


    因二人都戴着面具, 四周的人不由投来目光。玹攸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倒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千宿面前,自己端起一杯默默喝着。


    不多时, 他忽然察觉到不远处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异常气息。侧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纤瘦的男子独自坐在那里喝茶。


    那人穿着一件厚厚的袄子, 身形枯瘦, 目光呆滞,连饭菜也没叫, 只一味喝茶。这个时节, 旁人都已换上单衣,唯独他穿着袄子,着实有些古怪。


    千宿也察觉到了那股异常气息, 转头望去。


    就在这时, 那男子好似感知到了他们的目光, 捏着茶杯的手指轻轻一弹,一团迷烟般的东西迅速朝他们飞来。


    千宿眼疾手快, 一个闪身避开,那团迷雾从他们身侧穿过。待他们回过神来,那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宿眉头一皱, 起身便追,玹攸也急忙跟上。


    二人冲出客栈,千宿甩出玉镜,只见镜上灵光不停闪烁,指向北边。他们循着方向一路追去,穿梭在人群中,用最快的速度追赶着那气息。


    不知追了多久,那股气息忽然停在一处院落附近。这院落破烂不堪,房屋倒塌,门边倒着两具腐烂的尸体,腥臭味极浓。


    千宿急忙弹出两道护身术,护住自己和玹攸,踏入院中。


    院子里漆黑一片,踩在脚下能听到咯吱的声响。二人一步步向前走去,行至那破旧的屋前,千宿停了下来。


    她正要汇聚灵力,玹攸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身后,随即一脚踹开房门,向屋内震出一股炎息。


    刹那间,周围的热气升腾而起,只见一股红色的烟雾般的东西在房间里倏地飘散。


    玹攸锁定那抹红色,又震出一股炎息。炎息向四周散开,整个房间顿时亮堂起来,那抹红色也再次现身——正是那个枯瘦如柴的男子。


    那男子面如死灰,不安地转头看了玹攸一眼,随即又释放出一股浓烈的红色烟雾。


    玹攸挥袖一挡,抓着千宿一个转身,将她安置到一旁的墙边,紧接着双手挥动灵力,朝对方掷出一股强烈的炎息。


    可那炎息落在那人身上,竟丝毫不起作用,连他身上的衣衫都未烧着。


    千宿见状,眉头紧锁:“他的身体非同寻常,你用火攻不了他。”


    说着,她已汇聚灵力于指尖,缓缓划动,指尖瞬间飘出数只冰蝶,在房中翻飞。


    冰蝶释放着寒气,很快飞到那人面前,将他团团围住。


    那人见到冰蝶,神情慌张,急忙逃脱,冰蝶瞬间化作万千冰丝,如藤蔓般将那人牢牢缠住。


    紧接着,那人本就枯瘦的脸颊渐渐被冰封,越来越瘦,最后只剩皮包骨头,看起来骇人至极,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十分可怖。


    玹攸见状,抽出手中剑,纵身飞去,一剑便要刺向那人。千宿急呼一声:“抓活的!”


    玹攸急忙收手,原本要穿透那人心脏的剑偏了一寸,刺入那人肩头。


    剑刺上去的瞬间,忽然变得通红,紧接着,一股红色烟雾顺着剑蔓延到玹攸的手臂上。玹攸心下大惊,想要松手,却已来不及。


    那股红色烟雾从他手臂一路缠上脖颈。他呼吸一滞,如同被一双手紧紧掐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渐渐地,他几乎无法呼吸。


    千宿见状,焦急上前,伸手就要抓住那红色烟雾,想要帮玹攸脱身。可刚一碰到那红色,她的手臂也被紧紧裹住,脖颈同样被扼住,呼吸愈发困难。


    玹攸的脸已憋得通红,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千宿正被那红色纠缠着,难以挣脱。


    他一手遏制着缠在自己身上的红色,腾出另一只手甩出炎息,朝那团红色攻去。可那炎息却如同助长了红色火焰一般,越烧越红,越缠越紧。


    他急得满头大汗,只好收去炎息,双手抓住那红色烟雾,咬紧牙关,一点点向外撕扯。可那红色却越裹越紧,他双臂青筋暴起,额上也青筋毕露,却怎么也撕不开。


    就在这时,被红色越缠越紧的千宿倒在地上,身上震起一层冰,可那冰却无法震碎这红色的束缚。


    那红色竟一寸一寸地撕扯着她的衣衫。她骇然瞪大眼睛,想汇聚灵力变出冰锥,却听“刺啦”一声,那烟雾缩了一缩,随即更猛烈地撕扯起她的衣衫。


    很快,千宿的衣衫被撕裂大半,雪白的肌肤裸露出来。


    玹攸见状,心急如焚。他用尽全力撕扯那层烟雾,却怎么也撕不开。眼见着千宿的生气被那红色纠缠着一点点消磨,肩头的衣衫尽数滑落。


    他低喝一声,深吸一口气,汇聚全身灵力,将那束缚的红色烟气一寸寸撕碎,随即浑身一震,一团火自他周身燃起,瞬间将那团红色烧成灰烬。


    他正要上前去救千宿,却听千宿低喝一声:“别管我,去抓住那人!”


    玹攸转头一看,只见被冰蝶缠住的那人已挣脱束缚,正要往外逃。情急之下,他本能地想要先救千宿,可刚伸手抓住她,那红色烟雾便又向他缠来。


    千宿又急喝一声:“愣什么?快去追!”


    她说着,伸手拿起冰锥,斩断了与玹攸相连的那层红色烟雾,怒喝道:“快去!”


    玹攸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被纠缠得气息微弱,衣衫凌乱。


    他心口猛地一疼。


    “去。”千宿又催了一声。


    他这才翻腕祭出一团烈火,朝那逃窜的背影追去。那火球脱手时便已烈烈作响,挟着雷霆之势砸落,刹那间点燃了整座屋宇。


    火舌舔舐着梁柱,烧得噼啪炸裂。烈焰腾空而起,将周遭的空气都灼得炙热,地上青砖也被烤得龟裂开来。


    那奔逃之人猛地僵住,周身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裹住,生生钉在了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大火顺着他的衣摆攀援而上,越烧越烈,最后将他整个人化作一缕红烟,消散在灼浪之中。


    千宿睁大了眼,失声唤道:“玹攸!”


    只见他周身灵力狂涌,双掌几乎不受控制地倾泻着烈火。四周已是火海翻涌,她急得又喊一声:“玹攸,快住手!”


    玹攸眸中怒意翻腾,闻言转头,却见她身上仍缠着那缕红雾。他足尖一点,纵身掠去,抬手一把攥住那团红烟,“嘶啦”一声撕裂开来,掌心腾起两簇烈焰,将那红雾烧得干干净净。


    纠缠的妖火既灭,千宿浑身一软,跌坐在地。只是身上衣衫已被那红雾撕裂大半,肩头莹白、锁骨玲珑、甚至小衣都露了出来。


    她慌乱地蹙眉,正要挣扎起身,却见玹攸大步跨来,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衫,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他不由分说,抱着她便朝不远处的河边奔去,“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凉意浸骨的河水漫过二人,千宿这才松了口气。玹攸却仍将她箍得紧紧的,她柔软的身子贴在他胸膛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抬起脸,正撞进他余怒未消的眼眸。她抬手想推开他,却被他将脸按进胸前,那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别动。你胸口被灼伤了,我帮你疗伤。”


    河水浸透了二人衣衫,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却浇不灭玹攸掌心的烫。


    他将千宿箍在怀中,一手抵在她后背,一手覆上她胸前那一片被灼得发红的肌肤。


    掌心贴上来的一瞬,千宿身子微微一僵,像是被那温度烫着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垂着眼,睫毛上沾着水珠,欲落不落。


    玹攸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胸前的伤处,神情专注得近乎执拗。


    可那掌心的热意却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漫开,透过她冰凉的肌肤,往更深处去。


    千宿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开口。那热意顺着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轻轻挠了一下。


    河水潺潺,夜色沉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玹攸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还疼吗?”


    千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到底疼不疼。


    其实那灼伤本不算什么,她受过的伤比这重得多,从不曾放在心上。可此刻被他这样问着,倒像是真的疼起来了。


    玹攸的手仍覆在她胸前,没有移开。


    “你的手……”千宿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玹攸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手微微一动,却还是没有松开。他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眸子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怒意,此刻却渐渐软下来。


    千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胸口那点灼伤,哪里用得着这样一直捂着?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任由他继续捂着。


    河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她身上还裹着他的外衫,那外衫被河水浸透了,凉凉地贴在身上,可被他掌心覆着的那一处,却烫得厉害。


    一冷一热,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过了一会儿,玹攸忽然动了动,另一只手从她后背移上来,轻轻拢住她另一边肩头。这样一来,她便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


    千宿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夜色里,他的眸子格外亮。


    “你……”她刚开口,便被他打断了。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哎呦!抱上了香香软软的老婆


    第46章 第 46 章 他蹲跪在她


    天穹无星无月, 沉甸甸压着。远山隐在夜色里,与天连成浑茫一片。镇上屋舍尽已熄灯,黑漆漆的檐角刺向天幕。偶有夜风过巷, 带起三两声风铃轻响,旋即被更深寂静吞没。


    夜深, 酒楼一处房屋还亮着灯。


    姚崇伏在案前执笔书写, 不多时, 独眼护卫姚芷推门而入, 躬身禀道:“回君主, 他们已经去了汪莹的坟地,此刻正施展落仙术。”


    姚崇搁下笔, 慢声道:“盯紧些, 待他们事了, 把玉娘给我擒来。”


    姚芷:“君主, 拿玉娘……恐有不妥。那玉娘武修极高,又通晓各种奇门术法, 况且她是堤窟的人, 如今跟着千宿行落仙术,也不知千宿在打什么主意。”


    姚崇起身斟了杯茶,踱至窗边推开窗棂, 望着小镇夜色, 缓缓道:“不必理会这些, 你只消设法将玉娘捉来便是。那婆娘着实聒噪得很,我倒要给她些颜色瞧瞧。”


    姚芷默然片刻, 又问:“那人界那边,可要递消息过去?”


    姚崇抿了口茶:“先莫轻举妄动,等千宿应了我的求婚再说。”


    姚芷抬首望他, 未作声。


    姚崇看出了她眼中的意思,道:“不必惊讶,不试一试,又怎知结果?越是难啃的骨头,越有滋味。千宿与我自幼相识,我不信她对我全无感觉。即便没有,我开出的条件,想来她也不会推拒。”


    好一会,姚芷:“是。”


    ——


    淮临随千宿行落仙术已有段时日,对她的习性早已了然于心。落仙术向来神秘,千宿从不外传,亦未告知他最重要的关窍。不过,她破例将他这个外族人留在身边,甚至将护法要领倾囊相授,俨然将他视作最可信赖、能贴身护持之人。


    这么多年,无论是重生的第一世还是第二世,他始终跟在她身侧,护她行落仙术,助她管理大小事务。到后来,她亲登仙主之位,甚至将落星录的重要职司尽数托付于他。


    淮临修为高深,办事得力,有他相助,千宿无论面对如何艰难的落仙之术,抑或处理大小事务,都能多一分保障。


    只是这一次为汪莹行落仙术,确实棘手了些。


    棘手之处不单在于术法本身,更因千宿想借此在息地探查些什么。


    起初她舍弃为人界皇后行术,而选了汪莹,他还觉疑惑,以为她行事独断,未料她竟另有一番筹谋。


    息地近来不平静,汪莹之死与那绿眸怪脱不了干系,连那被镇主的侄女都被绿眸怪附了身。再加上近日种种,千宿虽未多言,但她走的每一步似乎都有深意。


    她令玹攸驯服海龙,遣松玉去寻双剑,又将玉娘引至此处,甚至连辰彦也被诱来。此刻她守在这落仙阵前,并非当真施术,而是假借落仙之名,悄然潜入辰彦与玉娘的记忆之中。


    能入他人记忆,是千宿独有的术法,世间无人能及。以往无论是行落仙术还是其他事务,千宿都会携他同入记忆节点,两人配合无间,一步步走到终局。


    可这一次重生后,千宿似乎不再将他视作唯一的臂助,反倒将心思都放在了玹攸身上。从上回入记忆点,到这次,竟不带上他,只带了玹攸。


    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他知晓千宿对玹攸有情,从前世到第一次重生,第二次重生,再到这第三次,每一次千宿都坎坷在这段感情上。


    但在千宿看来,那三次并非只因情字误事,还耽误了阻止火狱人出现、拯救九州的时机。千宿从不是会将过错尽揽于身之人,她有她的筹算,她觉着自己尽力了,所做的一切无愧于天地。


    可若要她割舍对玹攸的情意,那是万万不能的。


    哪怕这一世她比从前小心翼翼,未在玹攸面前泄露两人的关系,死死压着那股情愫,淮临也能看出,她处处都在为玹攸着想,她想将玹攸磨砺得比第一世和第二世更强大。


    或许从前只因训练太过残酷,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严苛的修行,以及那场痴缠的爱恋,终至行差踏错,走向败局。


    淮临想着,这一回千宿定然有所改变,只是她的改变并未将他纳入其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虽在为千宿护法时不能分心,可那股滋味着实难受。难受的不是吃味,不是看着他们二人渐行渐近、或许又将燃起爱的火花,而是生气——气他们纵使试了第三次,仍可能又重蹈覆辙。


    他没有那么多耐心和精力再陪着千宿耗下去,他不想再经历那一遍又一遍的败亡,不想再看那九州之地、那族人死在他眼前的景象。


    他不想。


    他只想复仇,只想屠尽所有火狱之徒。


    无情无爱又如何?他与千宿不同,他不需要这些。


    淮临正自心绪翻涌、愤懑难平之际,忽觉辰彦那边有了异动。辰彦似是察觉了什么。毕竟他们骗他来行落仙术,将他困在那黑漆漆的洞中,一时半刻尚可,时间一久,他定然生疑。


    淮临只盼着千宿和玹攸能快些从记忆中回来。


    玉娘的记忆里,千宿与玹攸还浸在河水中,两人紧紧相拥。


    千宿起初只当玹攸是想抱一抱自己,未曾想片刻后,便察觉到他口中缓缓溢出血丝。她急忙推开他,捧起他的脸,看着鲜血混着河水滑落,满心担忧地问道:“怎么回事?伤到哪里了?”


    玹攸见她这般忧急,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冰凉温度,扬唇浅笑道:“无妨,不必担心,许是方才急火攻心,催动了一股连我自己都不知晓的力量,心口有些疼。”


    千宿闻言,立刻扣住他的手腕为他诊脉,只觉他血脉奔涌,血气滚烫如沸。她又抬手覆在他胸口,察觉到他心跳异于常人,急促得厉害。


    她往他体内渡入一股寒气,轻声叮嘱:“你方才确实用力过猛。你体内有一股火元,是你如今无法掌控的,以你现下的修为,万万不能轻易动用。现在跟着我深呼吸,静下心来。”


    其实玹攸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对体内潜藏的那股火元,早有察觉。从小到大,每次他过度催动炎息,或是情绪失控释放火焰时,心口都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从前他以为是修为不足,遭到灵力反噬,可如今他渐渐明白,并非是身体承受不住,而是这股火元太过诡异,正如千宿所说,他尚且无法掌控。


    他看着千宿紧张的模样,轻笑一声:“你别慌,你自己此刻也虚弱得很,伤口才刚愈合,不要再损耗灵力了。我真的没事。”


    说着,他握住千宿的手腕,朝着河边走去。


    千宿看着他的样子,刚要开口劝阻,玹攸却突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边走边道:“别太过忧心,这种情形我从前也遇到过,不碍事。不能再在这儿待着了,再待下去,我怕是要撑不住了。”


    并非是体内的火撑不住,而是……生理上的火撑不住。


    千宿被他紧紧拥在怀中,周身衣衫早已被河水浸透,贴身的里衣也破碎地贴在肌肤上,隐约勾勒出柔美的身形轮廓。


    一头青丝湿漉漉地垂落,脸颊挂着晶莹的水珠,修长的脖颈间,水珠正一滴滴悄然滑落,没进衣襟深处。


    玹攸下意识垂眸,目光所及,是她被水渍浸润得愈发莹润的雪白肌肤,湿透的布料紧贴身形,勾勒出令人心悸的曲线。


    他一时怔住,有些移不开眼。


    千宿察觉到他的目光,连忙抬手捂住心口,蹙眉轻嗔:“别看。”


    玹攸的脸颊瞬间泛红,不禁滚动了一下喉结,强行收回了心神。


    两人上了岸,玹攸将千宿轻轻放在河畔。她身上衣衫大半破碎,修长白皙的双腿裸露在外,水珠顺着玉瓷般的肌肤缓缓滑落。他连忙蹲下身,将自己的外衫尽数裹在她身上,又脱下里衣为她披好。


    他赤着上身,墨色长发垂落在胸前,发梢不住滴着水珠。身形健硕挺拔,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周身萦绕着灼灼热气。


    他蹲跪在她面前,细心帮她整理衣衫,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胸膛滑落的水痕。发梢的水珠滴落,砸在他胸口,顺着肌理分明的线条蜿蜒而下。


    千宿近在咫尺地看着,不觉喉间微紧,强作镇定地别过头,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绯色。


    玹攸瞥见她泛红的脸颊与耳尖,唇角不由微微上扬。


    他席地而坐,将她那双纤细修长的玉腿搁在自己膝上。双腿肌肤白嫩,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月色下泛着淡淡柔光,模样十分动人。


    千宿慌忙想要缩腿,却被玹攸握住脚腕轻轻扯了回来。


    他看着她脚底的两片红痕,温声道:“脚底被灼伤了,必须医治,不然没法行走。”


    他抬眸看向她:“寻常的炎息你或许还能抵挡,可这股不受控的怪火,我怕会给你留下伤痛。此刻必须替你治好。”


    千宿有些不好意思地又缩了缩脚:“不碍事,我自己冰敷就好。”


    玹攸按住她的腿,不让她动弹:“你若是能自行治愈,方才便已经动手了。别乱动。”


    他抬起她的腿,盯着她的脚心,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掌覆上去,缓缓往她体内渡入灵力。


    玹攸的炎息本就有治愈之效,他最清楚该如何化解自己释放出的火焰伤。


    千宿初被他手掌覆上时,只觉微微发痒,又带着一丝暖意,旋即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脚底顺着腿部蔓延开来。


    她依旧有些难为情,想要往后撤,玹攸却紧紧握着她的脚腕,不曾松手,就这样一点点耐心地替她疗伤。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7章 第 47 章 他握着她那


    风吹过, 携着淡淡清香。


    好一会儿,玹攸才松开手,见她脚底的伤已然痊愈, 又抓起她另一只脚,将手掌覆了上去。


    他握着她那只纤巧白嫩的足踝, 指腹不经意间摩挲过细腻的肌肤。千宿双手撑着身后茸茸青草, 身子微微后仰, 一双玉腿便这般搭在他膝上。


    湿透的青丝如墨缎般向后垂落, 发梢悬在草丛间, 犹自滴着清露;湿漉漉的衣衫紧贴着玲珑身段,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


    她那张芙蓉面早已绯红浸透, 连眼波都染上三分羞意、七分慌乱, 竟不知该望向何处。


    这或许是千宿从未向世人展露过的一面。


    玹攸看着她, 一时看痴了, 不由自主地向她倾过身去。


    她反应极快,感受到他凑近的气息, 急忙转过脸, 将脚收了回来:“时候不早了,我们尽快去查那到底是何妖物。方才那人没留住活口,不过这一会儿, 我又隐约察觉到相同的气息, 这周围应当不止他一个。”说着便要起身。


    玹攸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妨先歇息一晚。酒楼那边不是已经定好房间了吗?”


    他们订了一间客房。


    千宿闻言看了他一眼, 又瞥了瞥他握着自己的手:“你冷静些。我们如今身在玉娘的记忆里,只要她稍有变故, 我们或许便会被送回去,届时连关键消息都探不到。先别想着歇息了。”


    她说完抽出手,转身向前走去。


    玹攸在原地站了片刻, 急忙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大步前行,穿过一条街巷。玹攸寻了家铺子,给千宿买了一身衣裳。千宿换上后,二人便在附近搜寻起来。方才那人的气息十分熟悉,不多时,他们便锁定了两个方向,一在东,一在南。


    千宿对玹攸道:“你去东面,我去南面。拿获后在此处汇合。”


    玹攸急忙开口:“不可。你如今身子虚弱,应当一同行动。”


    千宿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抬手向他推出一掌灵力。那灵力重重落在玹攸胸口,震得他后退一步。


    千宿冲他挑了挑唇:“现在呢?还觉得我弱?莫要小瞧人。”


    她说完一个闪身,施展出空间术,消失得无影无踪。


    玹攸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方才握过她脚的那只手,转身便向南追去。


    两人分道之后,千宿独自一路向南。循着那股隐约的气息,她步入一条长街。


    此处人来人往,原是地库最繁华的地段,可入目之处,尽是触目惊心之景——有衣衫褴褛的孩童蜷缩墙角,有垂垂老者在街头乞食,更有奴隶被当街鞭打,哀号声淹没在喧嚣之中。


    这便是堤窟。


    平民百姓始终活在水深火热里,有人在夹缝中艰难求生,有人却生来锦衣玉食。


    时有高头大马昂首而过,雕花轿辇缓缓穿行,轿中之人衣着锦绣,神色淡漠,对那饿毙街头的孤儿、倒卧路旁的老人,连半分余光都不曾施舍。


    千宿从前最不愿来的,便是这堤窟。在她眼中,这里根本不似人待的地方。


    此刻望着那些受苦的黎民,她心头百味杂陈。曾几何时,她也曾殚精竭虑,想救这些百姓于水火。可这世道太大,受苦之人太多,仅凭她一己之力,又如何救得过来?


    如今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有限的光阴里,尽有限的气力,能扶一个便是一个罢了。


    她走到一个不停磕头的老人面前,掏出一把灵石扔进破碗里。可灵石刚落,一群人便蜂拥而上,将碗里的灵石抢了个精光。


    跪在地上的老人满脸血污,饿得皮包骨头,抬头望着她,突然指着她怒喝:“都怪你!为何让他们把我的钱抢走了?你要赔我!你要赔我!”


    千宿未料到这老人会反咬一口。她刚要再掏灵石,那老人却一把抓住她的衣裙:“我都成这般模样了,你为何还要让他们抢走我的救命钱?既然给了,为何护不住,让他们抢了去?”


    千宿怔在原地,看着老人浑浊的双眼,看着他满是愤怒的神情,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咽下心中酸涩,又掏出一颗灵石,握住老人的手,将灵石放入他掌心,再把他的手握成拳,道:“这回你拿好了,再丢了,可就怪不得我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可没走几步,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她猛然回头,却见那老人被一名城中兵将一剑刺穿胸口,她刚给的那块灵石也被夺走。


    她怔怔立在原地,睁大了双眼。眼见那士兵拔出染血长剑,随意在尸身上抹了两下,收剑入鞘,转身便扬长而去。


    她早知堤窟底层环境恶劣,杀生掠夺之事时有发生,却未料竟猖狂到这般地步。


    当街行凶,简直视人命如草芥。


    一股怒火自胸腔腾起,她不由得攥紧拳头。


    便在这时,那道熟悉的气息忽然从她身侧掠过。她倏地转头,只见人群中一抹红色身影正快步穿行,衣袂翻飞,转瞬便要没入人潮。


    她不及多想,提剑便追,素手一扬,划出一道灵界屏障护住周身,身影如电,紧追不舍。


    那人身穿厚厚的袄子,与方才所见之人几乎一模一样,同样身形瘦削,模样古怪。可他跑过人群时,那些人却仿若未觉,好似从未看见过他一般。


    千宿不禁皱眉,这些到底是哪里来的人?


    她从未见过,就连前世都不曾有过印象。这些人绝非九州之人。


    眼看那人要转过街角,她汇集全身灵力向他掷去。一道灵屏骤然挡在那人面前,“砰”的一声,那人撞上灵屏,再无去路。


    千宿一个闪身疾追而上,反手从腰间摘下阵盘,振腕甩入半空。那阵盘凌空翻转,顷刻间洒下万道毫光,一道道结界如天罗地网般层层铺展,有的似刀剑悬垂,寒芒森森;有的如星斗流转,光芒交错。结界自四面八方向那红色身影笼罩而下,威压沉沉,一寸寸逼近,将他牢牢锁在当中。


    那人感受到灵压威势,忽然抱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千宿疾步上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


    那人抬眸望向千宿,刚要张口吐出红色烟雾,千宿早有防备,纤腕一震,灵屏瞬间铺开,将自己笼罩其中。那红雾翻涌而至,却怎么也近不了她的身。千宿趁势探手,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抵在墙上,怒声低喝:“说!你是何人?从何处来?在此作甚?”


    那人圆睁双眼,神情古怪至极,嘴巴开开合合,却半分声音也发不出来。


    千宿眉头一蹙,执剑挑开他的口唇,定睛一看,口中空空荡荡,竟没有舌头。


    她心头骤然一紧。


    突然间,她想起幼时曾在祖母书房翻过一本泛黄古册,名为《灵异怪录》,据说是仙都祖辈代代相传的异闻录,里头记载着各类妖物怪形、异域奇谭。


    也曾有人嗤之为无稽之谈,她当年捧着那书问祖母是真是假,祖母只是含笑抚着她的发,轻声道:“你且当故事看看便是,世间哪来那么多怪物。”


    可她偏对那书痴迷不已,那些奇形怪状的插图,至今仍历历在目。


    而其中一种,正叫作“无舌”。


    那怪物身形枯瘦,口不能言,传闻来自九州之外的孤岛,远在北溟深处,无人知其底细。


    九州以北,不就是火狱之地么?如此说来,这人也有可能来自火狱某处。


    九州以北虽有几座岛屿,可那些岛上从未有人居住。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书上记载,这些人的岛不在陆地,而在海中。也就是说,在九州以北的一片海域之下,或许藏着这样一座岛屿,藏着这些无舌怪。


    那这无舌怪,与火狱又有何干系?


    书中曾载:无舌怪本属九州,后因行径乖戾、为人所弃,被逐出中原,流落海外,其后岛屿被大海吞没,族人便不知所踪。如此说来,这些无舌怪若当真潜回九州,莫非他们便是幕后操弄、释放鬼域的始作俑者?


    千宿心头猛然一凛。


    她倏忽想起前世,决战火狱之前,仙都曾出现异状。那时仙都百姓无缘无故身中妖术,接连死去,起初只当是寻常疫病,待察觉有异时,已然死伤无数。


    到后来,连她也未能幸免。以她当时的修为,世间本没多少妖术能侵蚀于她,可那妖术诡异至极,竟险些让她魂飞魄散。


    如今想来,或许在火狱大举来犯之前,便是这些无舌怪先行潜入九州,暗中施术,削弱仙都,才导致后来九州覆灭、无力回天。


    她眸光一沉,从腰间取下灵袋,对着那无舌怪一收,将其纳入袋中。旋即转身,朝与玹攸约定的汇合点疾掠而去。


    可到了地方,四野空空,玹攸仍未到来。


    她蹙眉催动心脉绳,可接连催动多次,绳端沉寂如死,竟无半分回应。


    更令她心慌的是,连玹攸的气息都感知不到了,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她心头一紧,当即朝北追去。一路疾掠,穿过荒原,越过溪流,寻了许久,始终不见踪影。


    西边泛起鱼肚白,她的脚步渐渐放缓,心跳却愈发急促。


    此时此刻,玹攸能去何处?莫非遭遇了不测?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8章 第 48 章 玹攸身世。


    玹攸与千宿分开之后, 并未前往北边去寻妖鬼,而是折返回了玉娘那座酒楼。


    到了门前,几个姑娘瞧见他, 立刻围拢上来,娇声笑道:“怎么, 小公子还是要来消遣?快里边请!”说着便伸手来拽玹攸的胳膊。


    玹攸忙抬剑挡开她们的手, 目光掠过众人, 落在门前招揽客人的绿衣女子身上, 径自走上前去。


    那绿衣女子瞧见他, 噗嗤一笑:“怎么,少主还有什么要紧事?还是说, 准备留下来与小女子通宵一晚?”


    她唤他少主。


    玹攸听着, 眸光微微一沉, 向后撤了一步, 与她拉开些距离,问道:“你说, 以我这少主的身份, 可会留在此地?我父亲又如何能应允?况且我与我的未婚妻刚刚来过,你觉得她可能答应吗?”


    那绿衣女子看着他,又是噗嗤一笑:“哎呀, 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 你怎么还当真了?说吧, 少主折返回来,到底所为何事?”


    玹攸道:“我与仙都的事, 想必你也清楚。如今我与族人闹了些别扭跑了出来,一时不便回去。所以想请你帮个忙,替我往帝陵送一封信, 交给我父亲。”


    “送信?”绿衣女子微微一怔,“这么说,传言竟是真的?大家都还以为你与仙主好事将近,没想到那些说两族不允的传闻,竟不是空穴来风。”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递到玹攸面前:“跑腿的事自然可以,不过灵石也得到位。不然从这里到帝陵这么远的路,我可是吃不消的。”


    玹攸听闻这话,立时抓住她话中的关键:“这里到帝陵确实有些远。但想来姑娘也非泛泛之辈,送封信定然是能办成的。这信于我十分紧要,若姑娘愿意帮这个忙,灵石自是不会少的。”


    那绿衣女子望着他通身不凡的气度,笑了一声,将伸出的手掌又往前送了送,示意他掏出灵石。


    可此刻的玹攸哪有什么灵石?他与千宿皆是入梦而来,什么都没带,更何况灵石?


    他默了一瞬,抬手拔下那支挽着墨发的簪子,递到女子面前:“你拿着这个,到时连信一起交给我族人,他们自会给你灵石,想要多少有多少。”


    女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意思就是说,这信我只交予君主便成?”


    玹攸颔首:“对,交给我父亲。”


    “好,此事我定当办成。”女子接过信,刚要收起,又听玹攸问道:“你可知我大哥现在何处?”


    绿衣女子摇摇头:“你们帝陵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你与仙都仙主成婚的事,近来这事闹得沸沸扬扬。”


    玹攸心中默然,颔首告辞。但他并未急着去与千宿会合,而是寻了个隐蔽处躲了起来。


    不一会儿,只见那绿衣女子先拿着信回了酒楼,过了一刻,换了身衣衫,牵了匹马出来。她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他便也在附近寻了匹马,紧随其后。


    那女子先出了堤窟,一路向东。


    从堤窟到帝陵,路途确实遥远。玹攸跟了许久,才终于抵达帝陵之界。


    这个地方他从未踏足过,甚至在三重术的那些年里,连听都不曾听闻。


    方才听那绿衣女子的意思,他是帝陵少主,是君主的儿子。怪不得辰彦见到他之后,总有意无意地打量他。


    可若他当真是帝陵少主,这般尊贵的身份,千宿为何要将他困在身边?为何要将他投入三重术里,抹去所有记忆?


    除了那浑浑噩噩的十八年,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满是酸涩。千宿这个人,当真是狠心极了。为了复仇,为了带着他除掉火狱之徒,就那样硬生生把他投入三重术,不让他与家人联系,甚至不告诉他真实的身份。


    他心中郁结着一团怒火,跟着那绿衣女子到了帝陵城门外。


    望着眼前这座广阔而蓬勃的帝陵,他不由怔住。这里的一切,连天空都与堤窟不同,如此浩然而富饶。


    守城的兵士将绿衣女子拦下,那女子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递过去,便被放行了。


    玹攸没有立即跟上。他寻了一处极其隐秘的角落,借着炎息之火,悄悄遁入城中。


    踏入城中,他仿佛来到了另一方天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帝陵竟会是这般富丽浩瀚的所在。街头人来人往,衣着矜贵,两侧花木扶疏,阁楼庭院错落有致。欢声笑语在街巷间流淌,孩童嬉戏打闹,人们的言谈举止间透着礼数与尊贵,竟隐隐与辰彦有几分相似的气质。


    果然,这世道是不一样的。


    他原以为仙都已是九州最为富庶之地,没想到帝陵更胜一筹。


    他戴上面具,走在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感受到一种独特的气息。这气息温和而熟悉,仿佛他曾在此地生活过。


    他望着盘根错节的街道,望着那一座座酒楼茶坊,竟觉得许多地方都透着似曾相识的意味。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继续跟着那绿衣女子,一路到了帝陵宫殿门前。这次连绿衣女子也没能进去,只将信与簪子递给了守卫。那守卫让她稍候,便进去禀告了。


    玹攸远远望着那金碧辉煌的殿宇,感受着上空层层叠叠不知笼罩了多少层的结界。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幕:他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在殿前奔跑,一个着粉衣的女子在后面追着。那小孩儿手中拿着风车,欢快地跑着:“娘亲,娘亲,快来追我呀!你看,我做的风车呼呼地转,是不是快要飞起来了?”


    身后的女子笑着追他:“是啊是啊,我们家叙儿如今好生厉害,都会做风车了。你父亲马上就要回来了,待他瞧见叙儿如此心灵手巧,定然很是欣慰。”


    那被唤作叙儿的孩子咯咯笑了,忽地扑进女子怀里:“娘亲,我饿了,你带我去吃东西可好?”


    女子宠溺地捏了捏他的小脸,一把将他抱起:“好,娘亲现在就带你去。今日做梨花糕,如何?”


    那小人儿重重地点了点脑袋,母子二人很快消失在殿前。


    玹攸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那一幕如此真切,真切得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不过这也让他更加笃定,他当真是帝陵之子,是君主的儿子。


    那帝陵的君主是谁?如今怎么样了?他的母亲又如何了?


    他心中忽然闷得慌。


    想着自己离开故土这么多年,活在那般虚幻之中,受着那些苦那些罪,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为了千宿口中所说的天下苍生吗?


    若他与千宿当真只是重生而来,在这个世界里,他也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人。千宿又如何下得了那样的狠心,将他从父母身边带走,将他囚于那虚幻之中这么多年?


    想到此,他心中既不甘又矛盾。


    好似人的命运无从左右,好似有些人天生就要被强行赋予某种责任。


    他不是不愿担当,只是他希望这担当是他自己选的,而不是被千宿强加在身上的。


    他轻叹一声,四下望去,瞧见一家酒馆,踏步进去。


    店小二迎上来,给他端了上好的茶。玹攸对那小二道:“店家,我没有钱也没有灵石,暂且赊着可好?”


    那店小二连打量都不曾打量他,直接摆摆手,热切道:“不过一盏茶而已,公子想喝便喝,想喝多少喝多少。日后若有难处,或想喝茶了,都可来我这里。”


    玹攸心头忽然一暖。


    如同那日在仙都,给他包子的老婆婆一般。


    原来在这样的地界里,人是这般良善的。


    他向店家道了谢,坐了下来。


    此刻店里喝茶的只有他自己。那店家闲来无事,走到窗边浇花。玹攸看着他,好奇问道:“店家,我是外地来的,能否与我说说帝陵这边的情况,说说当今的君主?”


    那店家本就闲得发慌,一听这话,立时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水壶走到他跟前,笑道:“公子当真是问对人了!这帝陵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我们帝陵辽阔富庶,乃是九州最富裕的地方。当今君主名叫陈垚,是我们帝陵最敬仰的君主。他为人英武,智勇双全,将我们这些老百姓护得极好。这些年风调雨顺,什么妖魔鬼怪都没见过,全凭君主治理有方。”


    果然,一个好的领头人,确能左右百姓的命运。


    玹攸点点头,又问:“听闻君主有两个儿子?”


    店家摇摇头:“不是两个,是三个。大公子叫辰彦,是个翩翩佳公子,修为高,人也好,在这儿很受敬仰。二公子就不大一样了,名叫辰叙,是个桀骜不驯、一生叛逆的人。”


    店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当初君主与夫人为了这个孩子,可是煞费苦心。这小公子自幼便总与家里对着干,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具体为何如此,咱们也不大清楚,反正是出了名的难管。不过此人修为极高,人也聪明,听说比君主还要厉害。长得更是如天仙般俊俏。”


    店家感慨:“听说如今快要与仙都的仙主成婚了,只是两族都不大愿意。这不,这小少主又离家出走了,许久都没回来。”


    店家说到这里摇摇头,神情里带着几分佩服,又似有些惋惜。


    “还有三公子。”他继续说,“如今才十岁,母亲在他两岁时就去世了。这三公子性子有些怯弱,一直被父亲护着,很少出来见人,长什么样、修为如何,我们这些人也不晓得。”


    玹攸抿着茶,细细听着。


    原来他的家族是这样。原来他叫辰叙,不叫玹攸。原来他是帝陵的二公子。


    他又问:“那为何如今二公子是少主?前面不是还有大公子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9章 第 49 章 他们,确是


    历来一族少主之位, 多由嫡长子承袭,可玹攸身为次子,却偏偏坐稳了少主之位, 此事他始终满心疑惑,更何况兄长辰彦, 亦是天资卓绝、品行出众之人。


    店家闻言笑着回道:“这事说来也并无特别, 只因我们君主开明, 素来以能力定高下, 谁有才干担当大任, 谁便能做少主。故而多年前,少主之位便敲定给了二公子。大公子也是个胸襟开阔、端方得体的人, 从未因此心生嫌隙、闹过半分脾气, 反倒对这个弟弟格外疼惜, 时常外出寻他。以往每次, 都是大公子亲自把弟弟找回来的。”


    玹攸听到此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辰彦的模样, 想起他俊朗挺拔的身影。


    原来, 他竟是自己的兄长。


    饮尽盏中清茶,玹攸向店家道了谢,转身走出了茶馆。


    他没有在帝陵多逗留, 迅速返回了堤窟与千宿会合的地方。


    他以为离开这么久, 千宿早已回去, 或是不再等他。可到了那里,却发现千宿竟还直挺挺地立在路口。


    从他离开到回来, 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千宿听见动静,抬起头,正对上玹攸的眼睛。她大步走到他面前, 上下打量一番,松了口气问:“你去了何处?我找遍了整个堤窟都没有找到你。你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


    玹攸望着她担忧的模样,又想起那店家说的话,说他与千宿、与这仙都仙主,当真是要成婚的。


    他们,确是一对恋人。


    怪不得与她相处时,总感觉那样独特又熟悉。


    既是恋人,可是为何,她能如此绝情地抹去他的所有记忆,将他投入那虚幻之中?目的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


    可是她又怎么知晓,若是不抹去记忆,他便没有能力与她并肩而战、共抗火狱?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二话不说便向前走去。


    千宿被他拽住,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只听他清声道:“别说话,先去找些吃的。”


    千宿下意识探向他的脉搏,去感受他身上的气息,发觉他恢复得不错,并未受伤。正要松口气,却听他苦笑一声:“别探了,我无碍。往后不要在不经我允许的时候,私自探我身上的气息和我的心绪。”


    他不喜欢。


    千宿闻言抬头看他,见他冷着一张脸,似是不快。


    她素来话少,也鲜少将情绪露于人前,此刻见他这般神情,心里虽有几分触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默然垂下头,试着将手从他掌中抽出。


    没抽动。


    玹攸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到了一处饭馆。这馆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算是堤窟这边颇为清雅的所在。


    店里人不多,皆是衣着齐整的食客——毕竟只有手头宽裕的才来得起这种地方。


    二人进去,店小二笑着迎上前:“二位客官里边请!想吃点什么?”


    玹攸扫了一眼店内,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带着千宿落座,对店小二道:“把你们这儿上好的饭菜都端上来,再来些酒。”


    店小二一听是贵客,忙道:“好嘞!好吃的我都给您来一份。咱们这儿有上好的女儿红,这就给您取去。”


    店家乐呵呵地招呼伙计去做饭,又将店里那坛唯一上好的女儿红端上来,放在桌上,摆了两个碗。


    店小二给玹攸斟了酒,正要给千宿斟时,却被玹攸抬手止住。他摆了摆手,让小二退下,将酒坛挪到自己跟前。


    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千宿寻了他一天一夜,此刻又累又饿。见着酒,也想喝一口,伸手去拿酒坛,却被他一把按住。


    他提起旁边的茶壶,给她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一言不发。


    千宿了解他。他这般神情时,多半是遇着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可她不知他遇见了什么,他不说,就这样闷着。


    她手中握着茶盏,面色虽淡,心里却也有了几分起伏。


    两人谁都不说话。


    千宿本想过用心脉绳探探他的心思,可想起方才他说的话,又作罢了。只垂眸低头,静静喝茶。


    玹攸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酒入腹中,火辣辣的,心口那团火气却愈烧愈烈。


    他抬眼看她,见她捧着茶盏,也正抬眸望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触,她又垂下眼去,默不作声。


    他原以为她总能说些什么的,哪怕猜猜他的情绪也好。


    可她这般漠然的样子,让他心里越发酸涩。


    不多时,店小二上了饭菜,满满一大桌,各色菜肴摆得琳琅满目。


    玹攸看着这些吃食,腹中早已饥饿难耐。他取了筷子,先递给千宿一双,又自己拿了一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还留着在堤窟时的习惯,吃饭总是急急往嘴里扒,生怕吃不到似的。那时穷,吃顿饭都艰难,哪顾得上细嚼慢咽。


    他吃着吃着,抬眼看了千宿一眼,见她仍不动筷,便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她碟中,然后继续扒饭。


    千宿感受着这压抑的气氛,心里也闷闷的。


    为了能在玉娘的记忆里多待些时辰,为了平安找到玹攸带他回去,她勉强动用了灵力,让玉娘暂时陷入昏迷。


    可时间久了,玉娘总会察觉。即便玉娘察觉不了,辰彦在护法中也能看出端倪。


    可她那时只顾着担忧玹攸,拼了命地寻他,如今人找到了,却换来这般冷脸。


    这让她忽然想起前世。每次两人闹了别扭,他也是这般冷冰冰的,一言不发。那时她也是倔强的性子,他不说,她便也不说。两人僵持着,僵持许久,最后总是他先熬不住,主动来找她说话,甚至还要与她道歉。


    即便在重生第一世与第二世时,也是如此。


    千宿并不讨厌他这般性子,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心情不好时,不愿多说,不愿辩解,不愿争吵。冷战虽是消磨,到底比吵架好些。


    她盯着碗里那块烧鹅,腹中虽也饥肠辘辘,却一口都不想吃。


    她又喝了口茶,将茶盏放下,静静看着玹攸大口吃饭。


    玹攸见她始终默然,放下碗筷,从怀中取出一块彩石,放到她面前。


    “这个送你。”


    彩石极是漂亮,虽不过巴掌大小,光华流转间却比那七彩宝石还要夺目。石上有一点殷红,红得近乎刺目,像是凝了一滴血进去。


    这般形状,这般色泽,与千宿往日所见都有些不同,尤其那一点红。


    她伸手取过来,指尖叩了叩那红点,正欲细看,只听玹攸道:“那是我的血。”


    千宿手指一顿。


    “你带在身边,可治灼伤。日后若是受了伤,只消握在掌心,便能即刻痊愈。”


    是他的血。


    千宿抬眸望去,玹攸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可那眼神却不似从前那般冷了。像是冰层底下,隐约透出一点温色来。


    她垂眸,没有说话,只将那块彩石握在掌心。石上有余温,一点点渗进皮肉里,顺着手臂,一直暖到心口去。


    她动了动唇,想说一句“多谢”,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玹攸看着她的唇,那唇色比之前淡了许多,如同失了血色。她身体还很虚弱,却表现得那样淡然。


    他看着她,原本压着的那股子气,不知怎的,就这么散了大半。


    他端起旁边的碗,盛了一碗粥,递过去:“别硬撑着。喝了。”


    千宿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氤氲了眉眼。


    她望着那碗热腾腾的粥,喉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亏欠,有矛盾,还有一道横亘在面前的、难以逾越的压力。


    她身上担着的东西,旁人不懂。


    一次一次,看着族人倒在眼前。一次一次,将心爱的人毫不留情地扔进三重术里,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多少个夜里,她在梦中惊醒,对着满室漆黑,辗转难眠。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被他关切是什么滋味。可此刻捧着这碗粥,那股熟悉的暖意忽然涌上来,竟让她有些受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酸涩压下去,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粥是甜的,入腹是暖的。


    她什么都没说,没有问他心情为何如此,也没有道那句谢,只是攥着那颗彩石,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尽了。


    玹攸看着她,看她伏在案前,那样小小的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分明在忍着什么。


    他转头望向殿外。


    西边天际,霞光铺了满天,灿然一片,煞是好看。


    可那霞光下的人间,却是那般糟糕。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千宿,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像是被什么攫住了,整个人如坠云端,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心下微慌,下意识伸手去抓千宿,却抓了个空。


    等他再次看清眼前景物时,已是在汪莹的坟前。


    他从记忆中回来了。


    他定了定神,抬眸去看对面的千宿。此刻她正屏息凝神,仍在施展术法,也不知是否也一同回来。他正欲开口,只听辰彦的声音响起:“仙主的落仙术,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说着,眯眼盯着千宿,袖中的手掌慢慢蓄着力道。


    千宿闻言,倏地睁开了眼。她先看了玹攸一眼,又看向辰彦。


    辰彦收起术法,也朝玹攸望去,神色间有些凝重:“怕不是仙主,借着落仙术的幌子,做了什么旁的事罢?”


    他话音落地,刚从术法中惊醒的玉娘倏地转头,直直看向千宿,惊声道:“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0章 第 50 章 变故。


    千宿早料到辰彦会起疑。毕竟她与玹攸在玉娘的记忆中待得时间太久。


    入他人识海本也无妨, 倒不会损及什么。可她终究是动了术法,将玉娘的神思镇住,教她昏昏沉沉, 困在那无边的黑暗里,空自枯等。


    这般时久, 任谁都要起疑。更何况玉娘与辰彦, 本就是心思玲珑之人。


    此刻已是深夜, 转瞬便要天明。千宿敛了掌势, 将阵盘缓缓收起, 负手而立,一言未发。


    倒是方才施法方歇的淮临, 先开了口:“玉娘莫要心急, 此乃仙都独传的秘术, 仙主怎会害你?你觉着身子不适, 或是神思恍惚,俱是常情。你当那落仙之术, 是谁都承受得的?”


    他语气微顿, 似有叹意:“莫说是你,便是我随仙主行这术法多年,也时常觉着神乏气虚。仙主此番耗费这般大的灵力, 重塑命数、回溯前尘, 那所耗心血修为, 又岂是你我所能忖度?”


    淮临心头实则憋闷得很。他知晓千宿携玹攸入了辰彦与玉娘的记忆,却不明白为何二人耽延如此之久, 迟迟不出。


    这不似她平日的作风。


    再瞥见玹攸望向千宿那眼神,他心下愈发烦乱。可此刻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头,压住辰彦与玉娘的疑心。


    玉娘听了这话, 将信将疑,转眸去看辰彦。


    辰彦却一直望着千宿,见她面色煞白,确似损耗极重。只是他有些不解,这落仙术究竟是怎样一门术法?他能确定的唯有,此番千宿行术,绝非将他与玉娘带入其中便罢。


    自入术法起,他便守在一个漆黑的洞口前,四周茫茫,什么也看不清。等得久了,他便沿着洞口往前走,可走了许久,那黑洞仍是没有尽头。他想强行脱身亦不能,中途还被淮临几次提醒,叫他莫要轻举妄动。


    想来也是,那落仙之术何等玄妙幽微,他这般外族之人,千宿又岂肯轻易过多展露?


    他转眸去看玹攸,却见他神色淡然,面上那面具更衬得他恍如置身局外,万事不相干。方才施术之时,他曾暗催灵识探其底细,却依旧一无所获。


    按理说,这等术法施展的紧要关头,最易泄出修为气息与心性根脚。可他偏偏什么也觉察不出。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淮临灵力的起伏流转,唯独玹攸身上,空空荡荡。


    这让他愈发断定,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玹攸察觉到辰彦的目光,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深深的凝视。那眼神里带着探究,似要将他看穿。


    玹攸心中滋味难言。


    眼前这人,这个千里寻弟、屡次三番想近他身、揭他面具之人,正是他嫡亲的兄长。


    他只觉荒唐。转念间,心头又涌上一阵酸涩,直直漫过喉间。终是垂下眼,默然立在那里。


    夜色愈深。


    千宿转过身往回走,边走边道:“今日多谢少主与玉娘来此相助,千宿感激不尽。术法既成,二位请自便。欠这个人情,我已记下。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


    “这就完了?”玉娘满是好奇,“那坟墓里的人,当真回到过去了?”她对这事兴致颇浓,“那若是我呢?若有一日我死了,仙主是不是也能携我魂魄,让我回到过去,重新选择人生?”


    若是可以重新选择,玉娘想重回五岁那年,亲手杀掉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那个侵犯了她、又将她卖入青楼的父亲。


    千宿闻言放缓脚步,对玉娘道:“人各有命。这等术法,不过慰藉亡灵罢了,并无世人传的那般神异。”


    玉娘听她答得模棱两可,分明是敷衍,不禁笑了一声:“罢了。”她揉了揉酸涩的肩膀,“这一夜,我可也耗费了不少术法呢。仙主,不如把你身边那个松玉借我几日可好?”


    玉娘还惦记着松玉。


    千宿没应声,只大步往前走。玉娘快步跟上去:“怎么?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连个男人都舍不得?我又不是不还,你怕什么?我就不信,我还降不住那小子。”


    千宿仍是不语。


    玉娘顿时来了火气:“都说仙主不近人情,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既然松玉不成,那把这小公子给我也成。”


    她说着伸手便要去抓一旁的玹攸。


    玹攸反应极快,急忙往旁一挪,避开了她伸来的手。


    玉娘轻笑一声:“怎么,还躲起来了?你们可知这世上想得我玉娘青睐的人有多少?”


    玹攸皱起眉头,只紧跟千宿。


    以往若遇这般头疼事,淮临自会上前解围。可今日,他望着那个走得决绝、背影清瘦的人,却一句话也不愿替她说。


    辰彦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玹攸身上。他眼见着两人渐行渐近,心中暗暗生疑:这一路行来,玹攸竟始终只望向千宿,那目光里藏着些别样的情愫,想来关系定然非同一般。


    这人究竟是谁?


    玉娘见千宿不理自己,心下憋屈,但终究不是在自家地盘。她叹了口气道:“既然仙主这般小气,那我也不与你多言了,告辞。”


    她说罢一个闪身,消失在旁边的小道上。


    玉娘走后,几人继续前行。淮临看了看辰彦问道:“少主今夜宿在何处?”


    辰彦知他是赶人。脚步略顿,望了望千宿的背影,回道:“这般晚了,想必住处也无空房。不知仙主可愿让我到小院中暂住一宿?”


    暂住一宿?淮临刚想拒绝,却听千宿道:“好,只要少主不嫌寒舍简陋,那就随意。”


    她竟这般应了?淮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千宿,却见她只是埋头往前走,似有心事。


    辰彦忙道谢:“多谢仙主,今夜便叨扰了。”


    千宿道了句“不必客气”,便疾步往前。玹攸仍默然跟在她身后。


    不多时,四人到了鹤幻斋。


    千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玹攸也往后院去,淮临则带着辰彦去安排客房。


    玹攸到了后院,见院里黑漆漆的。他推门进去,正要宽衣,忽听床边有人道:“你回来了。”


    他惊了一下,点起桌上油灯,才发现是千韵正睡在自己榻上。他不觉皱眉:“你怎么睡在这里?”


    千韵缓缓坐起身来,朝里侧指了指,轻声道:“我带她来瞧瞧那位征服海龙的少侠,谁知左等右等,你始终未归。后来她实在熬不住,便沉沉睡去,我便留下陪着她。”


    他打了个哈欠,问道:“你们怎么才回来?怎样了?是不是帮汪莹行完落仙术了?咱们何时回仙都?”


    千韵在外面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只想早些回去。


    玹攸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睡在里侧熟睡的小姑娘,问道:“你把张勇的女儿带到这里,张勇呢?”


    千韵回道:“张勇和与他一同逃跑的那个姑娘都被我带回来了,现关在柴房里,等仙主回来商议。”


    玹攸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千韵已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又打了个哈欠,回道:“还能怎么回事?定是张勇早就心术不正,看上了镇主的侄女赵玲,想借她在镇上谋个差事。张勇是屠户出身,近来生意不好,勉强养家糊口,便动了歪心思。”


    他撇撇嘴:“估计是他与那女子行苟且之事时被汪莹撞破,两人便联手杀人灭口。不过那赵玲怕也不是存心的,因为她身上附了绿眸怪,迷得张勇神魂颠倒,这才杀了妻子,卖了女儿,要与她私奔。”


    玹攸听得心中郁闷:“世间怎有这般歹毒之人?杀妻卖女,简直毫无人性。”


    千韵叹道:“这人世间,什么事没有?人性在权欲面前,一文不值。不过好人坏人,也不全是生来注定,多是环境所迫。他是利欲熏心,想在镇上谋个职位,这才动了恶念。当然也是他本性如此,对妻女不忠,心中本就存着恶,才会做出这等残忍之事。”


    玹攸看了一眼睡在里侧的小姑娘:“你看好她,我去外面睡。”


    千韵拍了拍床:“挤挤都能睡,出去睡多不舒服。”


    玹攸摇头,大步出了房间。他坐在院子里,望着沉沉夜色,感受夜风拂面,长长吐了口气,心中却仍是沉重。最后实在不愿多想,便跃上一棵树,躺在枝桠间闭目歇息。


    千宿回到自己院中,径直入房,关上房门,寻了件衣衫换上,便坐在床边调息。


    近日她损耗太重,尤其是方才在记忆中耽延太久,心神耗损极剧。此刻她几乎有些撑不住了,身子愈发寒凉,连眼睫都似被冻住一般。


    过了一会,她小臂上那尾小鲲般的印记突然闪了一下。她睁眼看去,但见那小鲲开始不断发光。


    以往也有过这般情形,可这次闪烁得格外厉害。


    她不禁皱眉,伸出食指按上去,感知那小鲲在皮肤下的动向。却发觉它气息不稳,似要跃出。她心下惊骇,立即催动灵力将它封住,同时加紧调息,尽快恢复。


    正自惶然间,忽闻一声凄厉哀嚎划破长夜,紧接着地动山摇,檐瓦簌簌而落。


    她心头猛地一紧,顾不得许多,急忙披衣下榻,匆匆整好衣衫,推门而出。


    踏出门槛的刹那,她整个人如被定住,愣在原地。


    抬眸望去,夜空之上竟铺满层层红云,如血浸染,沉沉地压向大地。


    那云层翻涌之间,仿佛有千钧之势,威压直透心肺,骇人至极。


    尚未等她回过神来,忽闻破空之声,淮临那柄长剑自远处疾飞而至,砰然一声,直直插入她身前尺许之地。


    剑身没入青石半尺有余,犹自震颤不已,剑上殷红点点,触目惊心。她心头一紧,再无半分迟疑,抄起剑来便往后院疾奔而去。


    未至后院,便见那漫天红云愈发浓重,层层叠叠压将下来。忽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赤红如血的闪电自云中劈落,直直朝她而来。


    她闪身急避,翻腕振袖,霎时震出一道灵界屏障,堪堪挡住那骇人的天雷。


    然而更可怖的事接踵而至,天上竟下起红雨来。那雨滴殷红似血,落处万物蚀穿。廊下青竹顷刻枯焦,就连那石阶也被蚀出道道凹痕。


    红雨蔓延之处,四下漫起血一般的颜色,触目惊心,令人肝胆俱裂。


    千宿望着这异象,心中大骇:怎么会有红雨现世?这般天象,她只在古籍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亲眼目睹。


    待她冲至后院,眼前景象更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见院中一片狼藉,残垣断壁间,一个浑身通红的巨人正挥舞巨剑与人缠斗。


    那身形高大如山,比院中房屋还要高出半截,每踏一步便震得地动山摇。


    她定睛细看,这一看之下,震惊不已,那巨人……竟是汪莹的女儿小甜月!


    此刻的她周身赤红如血,面目狰狞,双眼之中似有火焰燃烧,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影子?


    千宿望着这诡异可怖的景象,一时竟不知该从何下手。


    淮临正自苦斗,忽见千宿身影疾掠而来,登时精神一振,高声喝道:“快来助我!不知是何妖物附在她身上,身形暴涨如山,力大无穷,极难对付。”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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