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他的手臂
石板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汽, 蓬松如新絮。卖花老婆婆的担子歇在桥墩旁,筐里玉兰瓣上还托着未晞的露,被日头一照, 每滴都收着一小枚晃悠悠的太阳。
远处传来极淡的炊烟气息,混着蒸糕的甜, 暖融融的味道浮在清爽的空气里。
玹攸尚未完全回神, 便被千宿带到了临街的茶馆二楼。木窗半开, 楼下市井的喧嚣混着茶香漫上来。
他顺着千宿的目光向下望, 正看见张勇夫妇在肉铺前忙碌。汪莹侧身为丈夫擦拭额角的汗, 唇角噙着温润笑意,张勇的手亦揽在她腰际, 目光缱绻。
看起来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寻常夫妻。
“这是哪里?”玹攸收回视线, 望向对面神色平静的千宿, “为何那女子还活着?”
千宿的目光仍胶着在窗外:“这是汪莹生前的一个场景。我们在她的记忆里。”
记忆里?逝者的记忆?
玹攸眸底掠过一丝惊异, 未及深想,便听千宿道:“入落仙录者, 多怀冤屈, 执念难消。助她们重生,并非简单地令时光倒流,需溯其源, 明其冤。汪莹性柔, 心思全系于夫君。她的死恐有蹊跷, 方才行术时,有妖气纠缠, 尸身已被邪物附体。我们来此便是要查明原因。”
玹攸闻言,再度看向楼下。日光正好,铺在汪莹含笑的侧脸, 也铺在张勇看似深情的眼眸里。他们看起来并无半分异样。
“张勇另有新欢。”千宿忽然道。
另有新欢?
什么意思?
玹攸疑惑地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粉衫的女子正在邻摊挑拣菜蔬,低眉顺目,与张勇并无交集。
“你如何得知?张勇既有妻室,为何还要寻别的女子?”
以往玹攸一直生活在虚幻里,虽然通晓一些男女之事,但是不太理解此作为。
千宿目光仍望着那粉衫身影,回道:“世间诸事,本就无常。最易变的,莫过于人心。”
这句话对玹攸来说有些深奥。千宿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虽然他对周遭事务都很敏锐,但初次接触感情问题尚且懵懂。
他望着眼前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少女,明明一副明媚的模样,眼睛里却总是清冷冷的,好像那眼底藏着不想被人发觉的心事。
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纤细润白,上面只戴着那根红色心脉绳,却未戴他送的手串。
他不知她为何不戴,因为不喜欢?还是因为手串是他送的?
千宿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衣袖里缩了一下手。
玹攸是什么性格,她很清楚,哪怕为他重生三次,他依旧还是那个玹攸。
他桀骜不驯,心思敏锐,有独属于自己的做事风格。
他不会在意送出的东西是否廉价,也不会在意身份的束缚。
他本身就是一个潇洒自由的人,所以不会因对方是谁而刻意拘谨。
他也是唯一一个一见面就想要她性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分缘由就送她东西的人。
“有猛虎,快跑。”思绪混乱间,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楼下骤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与混乱的奔逃声。
玹攸低头看去,尚未看清,身侧的千宿已经没了踪影。他心头一紧,立时起身去追。
玹攸甫至街面,便见数只吊睛白额的猛虎不知从何处窜出,正凶性大发,横冲直撞,利爪獠牙所及之处,血肉横飞。
人群哭喊着四散奔逃。
肉铺前,汪莹脸色煞白,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矮身躲进厚重桌案之下。
而张勇,那个方才还温情款款的丈夫,一把抄起剁骨刀。玹攸原以为他要护妻女抗虎,结果却见他头也不回,径直冲向那吓呆了的粉衣女子,将她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扎进隔壁店铺,“砰”地关死了房门。
他竟然抛下妻女去救别的女子?
玹攸瞳孔骤缩,简直难以置信,未及反应,便见一只最为雄壮的猛虎已扑至肉铺案前,先是将案上血肉囫囵吞嚼,随即俯身,硕大的头颅凑近桌案下方,鼻息喷吐间,吓得小女孩“哇”地大哭起来。
虎目登时猩红,巨爪一探,勾住了孩童的衣襟。
“囡囡!”汪莹凄厉一呼,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撕开女儿被勾住的衣衫,抱着孩子滚出桌底,踉跄欲逃。
可那猛虎速度更快,血盆大口一张,森白利齿已狠狠咬住了她的脚踝。
骨裂之声隐约可闻,鲜血瞬间洇湿裙裾。
玹攸再也按捺不住,指尖灵光骤聚,便要出手,结果手腕却在此刻被人牢牢攥住。
触感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他猛然回首,发现竟是千宿。
“别急。”千宿压着嗓音,“这是汪莹的记忆,我们必须看完全过程。”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玹攸额角青筋微跳,看到汪莹拖着伤腿,抱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女儿,心中酸涩难忍。
远处,又有猛虎扑倒一位白发老婆婆,利齿切入脖颈,顿时鲜血直流。
这般场面,怎能只是看着?
他动了动,准备冲过去,却又被千宿按住了手腕,甚至悄悄催动心脉绳,试图稳定他的心绪。
他蹙眉看她,漆黑瞳仁闪过一丝凛然。
千宿迎上他的目光,依旧死死按着他的手腕。她能理解他的愤怒与不忍,但探查真相有时就是如此残酷。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突然,一只猛虎似乎嗅到了什么,弓着脊背向千宿背后靠近。
獠牙映着惨淡天光,挟着腥风。
千宿感觉后背微凉,却并未躲闪,因为她知道这是记忆幻影,此虎伤不得她分毫。
然而,那只猛虎突然伸出利爪向她扑来。
“小心!”
玹攸的嗓音陡然而起,话音未落,千宿只觉腕上一紧,那只温热有力的手已然扣住了她,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天旋地转间,她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旋了半圈,后背倏地抵上了巷子一侧的青砖墙。
墙上湿冷的苔藓气息,混着经年日晒雨淋留下的粗粝质感,透过单薄的衣衫,瞬间传递过来。
眼前光线骤然暗下。
玹攸高大的身影已全然罩了上来,将她密密实实地笼在了他与墙壁之间那片狭小的阴影里。
他骤然贴近的气息,带着几分疾动后的微乱,拂动她额前细碎的秀发,痒痒的。
猝不及防的贴近,让千宿呼吸一窒。
他微微低垂着头,下颌的线条清晰而冷峻,不经意地,蹭了下她的额头。
她仰起脸,视线所及,是他紧绷的下颌,再往上,是他滚动的喉结和微抿的唇。
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又混了一丝说不清的、属于男性的干燥暖意。
四周的喧嚣、虎啸、哭喊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隔着衣料传来的、他胸膛下急促有力的心跳。
他的手臂紧紧箍在千宿腰侧,力道不大,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危险与混乱。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瞧着那肤若凝脂的脸颊,竟鬼使神差地,朝她略倾了一下身。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千宿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鼻尖,嗓音因方才的紧绷而显得有些低沉,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即便是在记忆里,也该躲一躲。”
或许是前生九州覆灭的场景太过惨烈,又或是背负仇怨的岁月太久太重,更因着替人重生时总要一遍遍看尽旁人悲欢,千宿身上有种远超这年岁的沉静,以及只有自己知晓的凄怆。
她肩头压着未尽之责,更压着前两度败局的阴影,容不得半分差错,容不得任何超脱算计的变数……哪怕是一丝微动的情愫。
但终究是血肉之躯,即便已自持至深,听到这句话,仍乱了些方寸。
见她不说话,他用食指轻轻抵了下她的下颌,动了动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千宿缓过神,推开他的手,从他怀中抽身而出,旋即朝着前方狂奔的猛虎追去。
此时镇上援手已经赶到,是一队约莫十余人的队伍,皆穿着靛青劲装,袖口紧束,行动间飒飒生风,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的是位约莫三旬的瘦高男子,面容冷峻,眼风如鹰隼般扫过狼藉的街巷。他身后的同伴手持各式兵器,这些兵器并非凡铁,而是隐隐流转着青白微光的符器。
有的握着长柄的月牙戟,戟刃上刻着细密的定风纹;有的指间夹着朱砂绘就的符纸,尚未催动,已在风中簌簌轻响。
两头猛虎正扑倒一处倾倒的货摊,獠牙上还挂着碎布与血肉。持戟的两人身影倏然一分,如两道青烟般左右包抄而去。
其中一人足尖在断墙上一点,借力腾空,手中长戟划出一道清冷弧光,戟尖精准地刺向猛虎后颈。另一人则贴地疾掠,月牙刃横扫虎爪,铿然有声,迸出几点金石相击的火星。
猛虎吃痛狂吼,腥风大作。另一侧,符师已并指夹着黄符,低声诵念。那符纸无风自燃,化作数道细如发丝的金色锁链,“嗖”地缠上猛虎四肢。
虽是虚光凝成,却比精钢更韧,虎躯挣扎间,锁链深勒入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街心稍远处,一位女修已然蹲在受伤的百姓身旁。她手中捧着一枚温润的青玉葫芦,拔开塞子,清苦的药香立时弥散开来,很快压过了血腥气。
她指尖蘸了些许玉髓般的药液,轻柔地涂抹在一位妇人皮开肉绽的手臂上。伤口处翻卷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缓缓收拢。妇人原辰彦本因剧痛而煞白的脸,也渐渐有了一丝人色。
时下整条街一片混乱。打斗声、虎啸声、法器清鸣声、低语安抚声……混杂在晚风与尘土里。
玹攸急急去追千宿,却转眼不见了她的踪迹。他心头一紧,环顾四周,只见张勇自屋内踉跄而出,寻到躲藏的汪莹与孩子,一把将二人拢入怀中,满面忧惧。
虚情假意。
玹攸不禁冷笑一声,继续寻找千宿。寻了一圈仍不见人,他只得匆匆弹出玉镜,指节急促地划过镜面:“去哪了?别把我丢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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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我还以为
林子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 在地上投下破碎的银斑。没有风,一切静得诡异。
一点幽绿的光,悄无声息地渗入林间。它没有形体, 只是一团凝而不散的意识,贴着地面游弋, 像雾气, 又像活物。
最终, 它停在了一只倒毙多时的白狐身边。白狐皮毛胜雪, 即便死去, 依旧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绿光稍作停留,便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片刻, 那僵冷的狐尸微微一颤, 随即, 四肢开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伸展。
骨骼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皮毛褪去,身形拉长, 化作一名女子。她身段窈窕, 裹着一身似幻非幻的白纱,赤足踏在枯叶上,不染尘埃。
她抬手, 指尖掠过自己新生的脸颊, 最终停留在那双眼睛上, 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深处, 一抹非人的碧绿悄然隐没,只余下流转间慑人心魄的妖娆。
她四下望了一眼,而后朝着京都皇城的方向而去。
皇宫, 御书房。
烛火通明,皇帝宋行止端坐在案前,眉宇间始终沉积着阴霾。
皇后薨逝一月,他亲往仙都求落仙术,却被拒绝。
“陛下。”大太监德安悄步进来,行礼道,“宫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能为皇后娘娘重生。”
重生?宋行止执笔的手一顿,忙问:“何人?”
大太监回道:“回陛下,此女说来自归禹,名唤绾夙。”
归禹,九州之一。
宋行止沉吟片刻:“带她进来。”
当那抹白色身影踏入殿门的刹那,宋行止只觉得满室烛火都晃了一晃。并非因为她容貌有多么倾国倾城,而是那股子气韵。
此女与宫中女子或端庄或柔顺截然不同,步态间有种天然的袅娜,白纱随着动作拂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及至近前,她盈盈拜下,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柔:“归禹捉妖师绾夙,拜见陛下。”
宋行止凝眸看去。她生了一张极标致的脸,肌肤如玉,唇若含丹。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上挑,眸色流转间似有潋滟水光,顾盼生辉,却又在深处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直抵人心的妖媚。
她微微抬眼,恰好迎上他的审视,非但不惧,反而抿唇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你能为皇后重生?”宋行止收敛心神,沉声问道。
“是。”绾夙答得干脆,“绾夙师承归禹秘术,不仅捉妖,亦通晓些许落仙之术。”
落仙术?宋行止心头剧震。仙都仙主严词拒绝的秘术,这来历不明的女子竟敢自称通晓?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空口无凭,朕如何信你?”
绾夙似乎早有所料,从腰间解下一个看似寻常的灰布口袋,轻轻一抖,几团黑影“咕噜噜”滚落在地,瞬间胀大,显出狰狞轮廓——有的青面獠牙,有的周身黑气缭绕,好似是志怪图谱里才有的妖鬼之形。
“护驾!”大太监大喊一声,殿内侍卫反应极快,刀剑立时出鞘,齐齐指向殿中女子,将宋行止护在身后。
一时殿内妖气弥漫。
被刀剑所指的绾夙却面色不变,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姿态恭顺至极地道:“陛下稍安,这些妖鬼已被绾夙施法封禁,绝无伤人之力。”
她抬起脸,那双狐狸眼直直望进宋行止惊疑不定的眼中:“绾夙途经贵地,听闻陛下为皇后娘娘之事心焦如焚,仙都又拒绝施术,绾夙不忍见陛下深情空付,故冒昧前来,只想证明确有微末之技,或可一试,为陛下解忧。”
她跪在那里,白衣委地,青丝如瀑,仰起的面孔在剑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苍白娇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媚得惊人,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宋行止盯着她,胸腔里心跳如擂鼓。妖鬼现形的惊恐尚未平息,那女子眼中奇异的光彩和话语中巨大的诱惑又交织袭来。
可疑,太可疑了。
归禹远在天外,捉妖师怎会恰好至此?又怎会知晓仙都拒绝之事?
可是她说她会落仙术。万一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殿内落针可闻,良久,宋行止的声音响起,干涩而飘忽:“暂且……留下试一试。”
这就留下了?大太监诧异地看向皇帝,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团不动弹却依旧骇人的黑影,尖声道:“还不快把这些腌臜东西收起来,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是。”绾夙应声,广袖轻扬,对着那几只妖鬼虚虚一拂。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几团黑影便迅速缩小、变形,化作几缕黑烟,“嗖”地钻回了那只灰布口袋。
危机似乎解除,侍卫们却不敢放松,刀剑仍未归鞘。宋行止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与疑虑,重新坐直了身体。
探寻重生秘诀的渴望,终究如同野草般疯长,压过了帝王应有的审慎。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少了几分力道:“先安排绾夙姑娘在清晏殿住下,一应需求,不得怠慢。”
“奴才遵旨。”大太监躬身。
绾夙再次行礼,转身随着引路太监款款离去。
宋行止缓缓靠向椅背,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沉默良久,吩咐身边护卫道:“即刻派人去归禹一趟,探探那边什么动静。千宿那边,一有消息速速来禀。”
——
客栈里,王文掏出玉镜,给辰彦发了条消息:【少主,我们在息地遇到了千宿,她带人过来使落仙术,见到了一位戴面具的陌生男子,但是属下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消息发出后,他便带着手下朝着镇妖司的方向赶去。途中,辰彦回了消息:【派个人盯着,我明日赶过去。】
少主要亲自过来?
王文默了片刻,回了个“好”字将玉镜收了起来。
息地的镇妖司坐落在城西,建筑古朴厚重,黑瓦白墙,门前两尊石狰兽怒目圆睁,透着一股森严肃杀之气。
司主赵霏早已得了消息,匆匆迎出大门。他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人,眼底却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未曾安枕。
赵霏看到王文深深一揖,未料帝陵竟然派了少主身边的得力心腹过来,看来对锡煞出逃之事极为重视。
赵霏引他们入内,边走边道:“约是半月前,子夜时分,镇妖塔第七层封印突然出现裂痕,守塔弟子听到塔内传来剧烈撞击与嘶吼,待我们赶到加固时,已有十余只锡煞冲破禁制。虽尽力拦截,仍有五只窜入人界。”
他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与后怕:“幸得仙都出手,已将那五只悉数擒回,并未酿成大祸。昨日,淮临公子也已亲自过来,重新封固了塔身。目前塔身稳定,暂无异常。”
王文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目光扫过四周的建筑与巡逻的弟子。直至走到镇妖塔下,他才停下脚步,仰起头。
塔高九层,通体由一种名为“镇魂石”的黑色石材砌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晦暗的天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
塔身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寻常修士靠近都会觉得灵力滞涩。
王文凝视片刻,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塔身方向凌空一划。一道凝实的银色灵光自他指尖迸出,如利箭般射向塔身,在触及塔壁的瞬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刹那间,原本看似平静的塔身,竟隐隐变得透明。
塔内景象骇然呈现,无数形态扭曲、青面獠牙的邪煞被困于其中,粗大的玄铁锁链贯穿它们的四肢躯干,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塔壁。
那些锡煞挣扎嘶吼,獠牙毕露,疯狂撞击着束缚与火焰,塔壁上的符文因此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挣脱。
即便隔着封印,那冲天而起的暴戾、怨恨与疯狂之意,仍让塔下众人心神剧震,几名修为稍浅的镇妖司弟子甚至脸色发白,后退了一步。
王文眉头紧锁,沉声道:“这些锡煞异常兴奋。”他收回手,塔身恢复原状,但那嘶吼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不像是寻常躁动,倒像是感应到了外界某种东西,在与之呼应。”
赵霏苦笑叹气,额角渗出冷汗:“您说的是,自月前起,塔身便时常无端震动,我们联合数位长老轮番施法镇压,也只能勉强维持,始终查不出根源。仿佛塔内关着的不是妖魔,而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油,只差一点火星。”
“镇压之力在持续消耗,而它们的凶性却被不断激发。”王文接口,语气冷峻,“若找不到根源,加固也只是延缓崩塌。封印终有被耗尽冲垮的一日,届时锡煞倾巢而出,又是一场灾难。”
他侧首看向赵霏:“仙都擒回的那五只锡煞,可仔细查验过?有无异样?”
赵霏摇头:“外观与气息都与塔内锡煞无异,只是……凶煞之气弱了许多,似乎被强行打散了部分本源魂力。据押送回来的仙侍提及,是仙主亲自出手镇压的。”
千宿?王文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他不再多问,转身面对高塔,对身后随行的八名帝陵护卫沉声道:“布‘九星镇魔阵’。”
“是!”八人齐声应诺,声如金铁。
他们身形一动,迅捷如电,各自掠向镇妖塔周围八个方位,将黑塔围在中心。王文立于正南主位,缓缓抽出佩剑。剑身狭长,色如秋水,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八名护卫亦同时拔剑。九把长剑在主人灵力灌注下,齐齐发出低鸣,剑尖指向塔顶苍穹。
“起阵!”
王文低喝,手腕一震,长剑脱手飞出,悬浮于他身前丈许高处,剑身光芒大盛。
其余八剑随之升起,九剑在空中以特定轨迹缓缓盘旋,彼此间由流动的银色光丝相连,逐渐构成一幅繁复玄奥的星图,缓缓旋转,笼罩整个镇妖塔。
庞大的灵力波动荡开,激起地面微尘,塔身那些暗金色的符文仿佛受到牵引,逐一亮起,与空中的星图光辉交相辉映。
塔内锡煞的嘶吼声陡然拔高,充满痛苦与愤怒,撞击也更加猛烈,整座塔都开始微微震颤
赵霏与镇妖司众人屏息凝神,仰头望着这壮观而肃穆的一幕。星光如练,符文明灭,剑气森然,共同织就一张无形巨网,将那座囚禁着无数凶戾妖魔的黑塔,牢牢锁在中央。
王文立于星光之下,衣袂翻飞,面色沉静,唯有那双紧盯着塔身的眼睛,锐利如鹰,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凝重。
根源未除,这镇压,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
——
暮色四合,将息地边缘的这个小镇染成一片模糊的墨蓝。玹攸几乎将整个镇子寻了一遍,都没有寻到千宿。眼看星子一颗颗钉上天幕,他只好先去张勇家。
张勇家院墙外有棵极大的老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玹攸刚走近,便停了下来。
但见一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淡青衣影,静静倚在树枝上。月光尚未完全明亮,只能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长发未束,流水般垂落肩侧。
她一动不动,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投向亮着昏黄灯光的院子。
他立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她竟然在这儿。
他足尖一点,悄然跃上树枝,枝桠只微微下沉,千宿身子一晃,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往旁边挪了挪。
玹攸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酒坛递到她眼前,坛泥还未干透,透着清冽的酒香。
“我还以为,你把我扔这了。”
可能因为被关在虚幻里时间太久,又因为寻她大半天未寻到人心情不好,他说话的语气冷冷清清。
千宿没说话,转头继续盯着院子,侧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玹攸望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微扬了下眉,问道:“准备盯到什么时候?”
“明早。”
意思是要在这树上守一夜?玹攸顺着她的目光往院里瞧,能清晰看到一家三口围坐在院中方桌旁。
张勇正小心翼翼地给妻子汪莹脚踝上的伤处换药,动作笨拙却极尽轻柔。汪莹脸色还有些苍白,嘴角却噙着笑。
他们的女儿,腻在母亲的侧怀里,仰着小脸听父母说话,时不时咯咯笑出声。
很温馨的画面。
玹攸看着,心里却莫名漫起一阵酸涩,堵在胸口,闷闷的。
他移开视线,右手在空中随意一划,灵力流转,凝结成一张半透明、泛着微光的虚幻小几,稳稳架在两根树枝之间。
他将酒坛放上去,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样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精致糕点,香甜的气息立刻冲淡了周遭清冷的夜气。
他捻起一块桃花形状的,递到千宿面前:“你给的灵石还剩了些,路过看到就买了。快尝尝,还热着。”
他的举动自然而然,语气也很随意,甚至将那糕点径直送到了她唇边,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淡色的唇瓣。
似乎在他眼里,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仙都之主,只是一个可以一同喝酒吃点心、说说闲话的同行者。
千宿眸光微动,落在近在咫尺的糕点上,没有接的意思。
玹攸也不收回,就那么举着,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固执,又往前轻轻送了送。
僵持了瞬息,千宿终于抬手,却不是去接他手中的,而是从虚幻小几上另取了一块。
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不是她喜欢的味道。但她还是咽了下去。
玹攸这才收回手,自己倚靠上身后粗砺的树干,拍开酒坛泥封,仰头灌了一口。清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
他望着头顶愈发璀璨的星河,夜风穿过繁密的枝叶,带来远处隐约的狗吠与近处草丛里的虫鸣。
过了许久,久到那坛酒的香气被夜风吹散了些许,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混着酒意,有些模糊:“你每次行落仙术,都要这样走进别人的人生里吗?”侧过头,看向她依旧沉静的侧影,“有没有哪一次,是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
酒香,花香,糕点的甜香,还有草木与尘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千宿握糕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落仙术于她,是职责,是秘法,是无数段需要审视、介入、有时还要亲手斩断的尘缘。
那些悲欢离合,爱恨痴缠,看多了,本该麻木。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池塘里残荷的枯寂气味。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玹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一个字:
“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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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难道他们曾
夜色沉如墨洗, 星河斜坠,树影在风里轻晃,像谁的心事被揉碎了一地斑驳。千宿倚在老槐横斜的枝桠上, 衣袂静垂。
印象太深的场景啊……多得像是九州夜空里的星子。可真正烙进神魂里、每每想起便觉剜心的,唯有那一幕。
前世, 玹攸在她怀中渐渐失去知觉。
那时九州倾覆, 万民泣血, 天地同悲。她强压着翻涌的血气与泪意, 将毕生修为凝于指尖, 为那个自愿献祭、以身重入轮回的人,施了落仙术。
术成之时, 霞光凄艳如血, 映着他依旧明澈却再也映不出她影子的眼眸。他身体轻得如同最后一片秋叶, 在她臂弯里, 一点点散尽了温度。
那种疼,是抽筋剔骨的。
仿佛有冰冷的锥子, 从心窝最软处凿进去, 连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前尘往事太惨烈,烈火焚城,尸骸遍野, 哭号声至今还在她梦魇里盘旋。
可他们注定不能沉湎于悲痛, 火狱的瘴气已再度弥漫九州边界, 新一轮的浩劫,正在暗处狰狞地舔舐爪牙。
本已尘封的心绪突然被勾起, 酸楚猝不及防地漫上喉头。
她微微低了头,睫羽在眼下投出两片影子,再抬眸时, 脸上仍是惯常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玹攸就靠在相邻的枝干上,嘴里漫不经心咬着一片嫩叶。月光透过叶隙,在他挺俊的侧脸洒下晃动光影。
他微醺的面颊泛着薄红,目光却清亮,始终落在她身上。那张脸分明是沉静的,可他总觉得,她周身浸着一股化不开的凄清,像深秋夜半凝结在残荷上的白霜。
“为何偏选汪莹?”他吐掉口中微涩的叶子,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只因她那夫君负心薄幸?你想替她报复?”
这话,怕也是许多人心里辗转的疑惑。一个看似寻常的、被姻亲背弃的女子,何至于劳动她这般人物亲自筹划重生?
千宿微微动了动。月光流泻在她润白的面容上,叶影摇曳,宛若浅浅的墨痕描画。
她眸光转向他。
“小家之中,感情是顶梁的柱。柱折了,家便散了。放大至一族、一域、乃至这浩浩九州,若外敌侵侮时无人挺身为墙,失了那口不屈的精气神,这天地,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她的声音沉浸在夜里。
“小义里,往往藏着大义的影子,亦是人性最本真的模样。我助汪莹,非为报复,是为这点不曾泯灭的、敢在破碎处重新扎根的‘人性’。”
人性。
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让玹攸微动了一下眉梢。
就是这个说着“人性”的女子,曾亲手将他囚入十几年虚实难辨的幻境。
他凝着她被月色洗得有些透明的侧脸,抛开旧怨,不得不承认,她骨子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守护某种秩序的正直。
他原想追问那幻境的真实目的,话在唇齿间滚了几滚,终是咽了回去。
夜风渐凉,带着露水的潮气,拂过肌肤。千宿依旧倚着树干,仿若已与古槐同化,连院内一家三口歇下、灯火尽灭,她都未挪动分毫。
四野寂寂,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轻响,与草丛深处断断续续的虫鸣。
玹攸望着天际那轮孤零零的明月,酒意混着倦意漫上来,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腕间蓦地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麻,将他从浅眠中惊醒。他倏然睁眼,下意识看向身侧。
枝头空荡,月色满襟。
方才还在的那道身影,已经不见。
意识自混沌中抽离,身下似乎并非坚硬的枝干,反倒轻飘飘地无处着力。他下意识地一翻身,骤然失重,身子猛地向下一沉。
预料中的撞击与疼痛并未传来。
他的身形竟在空中诡异地滞了一瞬,随即双足便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他倏地睁开眼,瞳孔尚未来得及反应,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孤零零的、覆着青苔的坟茔。
他心头蓦地一惊,视线急转,待看见一旁神色凝重的秋灵与淮临时,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竟是从那汪莹的记忆碎片中,猝然跌回了现实。
他几乎是立刻转头,急切的目光寻向千宿。
千宿正立于坟茔正前方,双手结着繁复的印诀,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月白光晕。
见她安然,玹攸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无声地舒了口气。
他不敢迟疑,立刻重新凝神,阖上双目,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出,小心翼翼地环绕在她周身,继续着护法的职责。
他的灵力温和而绵长,试图为她隔绝外界哪怕最细微的干扰。
然而,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短促的咳嗽声,猝然刺入耳膜。
他心头一跳,猛地睁眼。只见千宿已撤了手印,周身光晕迅速消散。
她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苍白,唇色也淡了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血气。她抬手,以指尖极快地拭过唇角。
离她最近的秋灵第一个收了术法,疾步上前,伸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指尖一搭脉门,秋灵素来平静的面容骤然变色。
淮临连忙收了灵力走到千宿面前,凝神细看她的脸色,眉头紧紧蹙起:“怎么回事?方才施术,我觉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排斥之力,较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横。”
他护法时便感到那无形的阻力,像暗潮般一波波冲击着术法的结界。
千宿闭了闭眼,借着短暂的空隙调匀呼吸,再开口时,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困惑:“是汪莹,她的魂魄意识,在抵抗重生。不知她去世那日究竟遭遇了什么,执念深重至此,竟全然不肯让我施术回溯,连带着那最后一天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仿佛被强行抹去。”
淮临眉峰锁得更紧:“抵抗重生?莫非她的魂魄曾被什么妖异之气侵蚀,或是有未解的因果夙愿缠绕?”
淮临跟随千宿那么久,怪事见过不少,魂魄自身强烈抗拒落仙术的,却是头一次见。
这也是千宿自执掌落仙术以来,头一遭遇到亡者主动拒绝回溯生机。
她沉吟道:“我在她散碎的记忆光影里,窥见些许片段。她那位夫君张勇,似乎与一名唤作林可的女子,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愫纠葛。或许,我们该从此处着手细查。另外……”
她抬眼,目光扫过周围沉寂的树林与远山:“我总觉得,这附近或许潜藏着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东西。”
一旁的秋灵道:“方才护持术法时,确有邪异之气试图侵扰。我以灵力捕捉分析,那气息不似寻常妖鬼作祟,也非逝者自身积聚的怨怼恶念。”
她语气凝重,看向千宿:“倒更像是专门针对仙主您,或者说,是针对‘落仙术’本身的某种邪法。”
这一点,千宿在术法核心也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力量阴冷而刁钻,并非漫无目的地攻击,而是精准地冲击着落仙术维系的关键节点。
护法已然如此严密,她虽修为有损,但施术本身并未受太大影响。
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处心积虑破她的落仙术?
她微微蹙起眉心,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西斜,林间光线愈发晦暗,沉声道:“今日怕是无法继续了。先回去,务必查明究竟是何物在暗中阻挠。”
千宿说罢转身便朝着来路走去。淮临急忙跟上她身侧,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忧心忡忡:“你眼下气色极差,待回去,我即刻为你疏导灵力,疗复元气。今日务必好好歇息,不可再劳神。”
他跟随千宿日久,深知她性情坚忍,却也最怕她这般不顾惜自身。
自她强下幻海重伤未愈,后又为护玹攸硬抗那穿灵之术,本源已是大损,他实在忧惧,怕他们的目标尚未达成,她便要先一步撑不住。
千宿没有应声,只抿着唇,步履未停,径自向前。
秋灵紧随了几步,回头见玹攸仍立在原地,便冲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跟上。
玹攸敛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疾步追了上去。
几人回到镇上客栈时,千韵仍未归来。千宿便吩咐秋灵前去寻他。她自己则径直回了二楼上房。
掩上房门,屋内静谧,只余窗棂透进的些许暮色。她在桌前坐下,并未急着调息,而是挽起了左臂的衣袖。
衣袖褪至肘间,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臂。肌肤之上,那道原本沉寂多年、形似鲲鹏的蓝色印记,正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微光,仿佛在与某种未知的存在遥相呼应。
她的眉头不由深深蹙起。
难道这松涧镇附近,当真存在着某种连她也无法清晰感知的、极为隐秘的“东西”?
或是与她,与她所承载的这一切,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她暗自思忖了片刻,眸色沉沉。末了,自怀中取出玉镜,给松玉发了消息:【你那边如何?何时可成?】
片刻后,浮现出回讯:【回禀仙主,双剑已然取得。松玉此刻,正在面见闫修的路上。】
双剑到手了,倒是比她预想的要快。看来,他确有几分本事。
指尖划动又发了过去:【见到人直接带他来息地松涧镇会合。】
——
堤窟以北,万指山如一根沉默的巨指,直指苍穹。
山体下半截尚且是人间颜色,林木蓊郁,碧色染透崖壁;行至山腰,便有湿冷的云雾自深谷漫涌上来,丝丝缕缕,缠绕不去,将山路、古木都浸得朦朦胧胧;再往上,气温骤降,触目所及尽是皑皑白雪,狂风卷着雪沫,呼啸着刮过裸露的嶙峋山岩,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纯白与肃杀。
一道身影,正沿着那近乎垂直的狭窄石梯,艰难地向上攀爬。
那石梯不知是何年何月开凿,狭窄得仅容一人贴壁而行,外侧便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滚沉浮,深不见底。
没有扶手,没有任何凭依,每一步都踏在湿滑覆雪的石阶上,需得全神贯注,将身体重心紧紧贴在冰冷粗粝的山壁上。
松玉喘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他手指早已冻得通红,却死死扣住岩壁上任何一处微小的凸起或缝隙。
肩上的包袱里,那对千辛万苦寻来的双剑,此刻也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肩胛。
玉镜一闪,他动作一顿,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自己站稳,才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面温润的玉镜。上面映出千宿简洁的指令:【见到人直接带他来息地松涧镇会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风雪扑打在镜面上,又迅速消融。
他回了句“收到”,将玉镜收好,下意识地低头,想看一眼自己究竟爬了多高。
只一眼,便觉一阵眩晕猛然袭来。
下方是翻涌不尽的云海,白茫茫一片,早已看不见来时的山路与林木。
深,深得仿佛直通幽冥。
他方才落脚处,一块松动的碎石被靴子带了一下,脱离了石阶,笔直地坠落下去。没有声音,没有回响,就那么消失在无边的云霭之中。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又被寒风冻成冰碴。
他立刻闭了闭眼,将额头抵在冰凉刺骨的山岩上,深深吸了几口凛冽如刀的空气,才勉强压住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与心悸。
不能看。不能想。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只牢牢锁定在上方不远处、下一个可供踏足的石阶。
风雪更急了,大片雪花扑打在脸上,很快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挂了霜。他用力眨了眨眼,甩去遮蔽视线的冰雪,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继续。只能继续。
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那个叫闫修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会住在这等鸟兽绝迹、直通天穹的苦寒绝顶?
他在堤窟混迹这些年,万指山的凶名自然是听过的。都说此山诡异,擅近者常有去无回,平白消失的传闻时有耳闻。故而山脚附近人烟稀少,樵夫猎户都远远避开,视之为不祥之地。
没想到,仙主竟会派他来此寻人。更没想到,自己竟真的接了这任务,还一路爬到了这里。
抬头望去,石梯依旧蜿蜒向上,隐入更加浓重的风雪和云雾之中,仿佛永无尽头。刺骨的寒冷穿透了不算厚实的棉衣,手脚早已麻木,只凭着一股意志在动作。
然而,这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便被更坚硬的决心压了下去。
艰难些又如何?这或许是他这等出身微末、挣扎求存之人,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绳索了。
仙主交代的事,再险、再难,也得办成。
——
客栈里。
长廊尽头,客房的房门被打开,玹攸与淮临几乎是同时走到门前,脚步一顿,俱是停在了那里。
空气有刹那的凝滞。
两人不约而同地侧首,目光在空中撞上。廊下灯笼的光晕是暖黄的,落在两人脸上。
玹攸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从初见淮临第一眼起,心底就生出一种毫无来由的不喜,甚至可说是厌烦。
而淮临看他的眼神,亦是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深处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与倦怠,仿佛面对的不是陌生人,而是某个相识已久、却总让人疲于应对的旧识。
玹攸原本抬起的脚,在触及门槛前忽地收了回来。他抿紧唇,一言不发,转身便要往楼梯口走。
“她带你去了汪莹的记忆?”
淮临突然问他。
在方才施术护法时,淮临便敏锐地觉察到千宿灵力的异常波动。
她自身元气本就亏损,却还要分神将玹攸的神识引入那记忆碎片之中,分明是怕护持不周,让那诡异的邪气伤及玹攸。
她明明答应过的,此番行事会更为谨慎,不再重蹈覆辙……可方才那举动,又算什么?
玹攸转过身,对上淮临的视线,坦然道:“对,去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划清界限的意味,“待此事了结,我自会离开。”
淮临听闻,面上并无波澜,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近乎自嘲的淡笑。
玹攸看不懂那笑容里的意思,也无意深究。他不再多言,径直转身下了楼。
听着那脚步声渐远,淮临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沉了沉,转而走到千宿的房门前,抬手叩响了门扉。
房门打开,淮临踏入,只见千宿正端坐于窗前桌旁,双眸微阖,周身萦绕着极淡的灵力光晕,显然在自行调息疗伤。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却是一贯的平静无波,连他进来,都未曾抬一下眼。
他走到她面前,打量着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我希望你能记住答应过我的事。首要的,是别让自己死在这里。其次……”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莫要再因你一时的‘过失’,误了我的大事。”
他话里意有所指,千宿听得明白。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冽如寒潭,却未接话,只是重新阖目,继续引导灵力修复那因术法反噬而隐隐抽痛的心脉。
见她这般反应,淮临眸色又暗了暗,看着她略显虚弱的模样,终究还是再次开口:“人皇那边,派来的探子一直在暗中活动,试图窥探落仙术的奥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嘲,“人心不足,区区人界之主,总妄想僭越界限,逆天而行,不会有好下场。”
说到这里,他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了一丝弧度,再开口时,那总是带着三分轻快、三分算计的语气里,头一次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奈:“千宿,我只想报仇。我想彻底铲除火狱之人。这是我唯一的目的,支撑我到如今。”
他站起身,身影在灯下显得有些孤峭,声音也沉了下去:“收收你的心思,别再重蹈覆辙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也没有那份耐心,再看着你们一遍遍沉溺于那些旧情往事,而耽误正途。”
“你下不了的手,我可以下。你若做不到该做的事,我也没有必要,再无限期地在你身边等下去。”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是头一次对她彻底挑明。时间不等人,他的耐心与精力,也并非取之不尽。
千宿了解淮临。他平日里心思缜密,行事稳妥,鲜少将话说得如此直白锋利。一旦说了,便意味着他的忍耐已近极限,或是形势逼得他不得不亮出底牌。
她依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在他话音落下许久后,才转过眼眸,静静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并无太多情绪起伏,没有恼怒,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波澜。可就是那平静无波的目光里,却自然流泻出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冷清威压。
看,这就是千宿。
即便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依旧是这般模样,总能让他那些更凌厉、更绝情的话语,在唇齿间反复碾磨,最终又无声咽下。
心中那点压抑的火气,与更深处的无力感交织着。他暗自吸了口气,终究还是放软了声调,问道:“要我替你疏导灵力,疗伤吗?”
“不用。”千宿的回答干脆利落。她收回目光,语气已恢复如常,开始布置任务,“帝陵的人,就下榻在此客栈。他们恐已对玹攸起了疑心。你去见一面王文,设法探探他们的动向。明日是驯兽节,场面必然混乱,恐生变数,你务必警醒些。”
果然,她总是这样,吃准了他最终会妥协,便理所当然地将他指使得团团转。
他心底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面上却未显,只应道:“好。”
这个“好”字,在她这里总是最受用的。谁让她是他复仇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呢?
他沉默了片刻,想起另一事,又道:“听闻你派了松玉去堤窟,还委以重任。是看上他了,还是觉得他可堪一用?”
千宿抬眸,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这眼神,他明白。有些事,她不说,他便不该多问。
“你好好休息。”他敛了神色,转身向门外走去。行至门口,脚步却又是一顿,背对着她,声音低了几分,“对了,玹攸似乎依旧不喜欢我,也不愿与我同处一室,方才下楼去了,不知去向。今夜街上鱼龙混杂,你留心着些,莫让他出了岔子。”
“好。”千宿应了一声。
淮临不再停留,推门而出,朝着帝陵之人所住的厢房方向去了。
千宿又在原地静坐调息了片刻,待心脉间的抽痛稍缓,便也起身出了门。
——
玹攸离开客栈后,未作停留,径直朝着北街行去。千宿之前给他的那张息地舆图,他早已熟记于心。图上一处标注,名唤“鹤幻斋”的地方,格外引他注目。
鹤幻斋,这名字,在他被囚于虚幻的十九年漫漫长夜里,曾数次入梦。
梦境依稀,总有一身穿白衣、长发披散的男子,静静伫立在某处廊檐之下。
那人身姿颀长,气质清寂,只是面容始终笼着一层迷雾,任他如何努力也看不真切。但那身影风姿,却莫名让人觉得,绝非俗世中人。
因此,当在千宿所给的地图上真真切切看到“鹤幻斋”三字时,他心头的惊诧难以言喻,一股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也随之涌起。
他决定去寻一寻,看是否真有此地,是否……真有梦中那人。
长街上灯火渐次亮起,因着明日驯兽节的缘故,比往日更加喧嚣热闹。各地赶来的修士、商旅、看客摩肩接踵,沿街叫卖声、谈笑声、异兽低吼声混成一片。
玹攸穿行在人流中,心神却有些游离。路过一家酒肆,醇厚的酒香飘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瘪下去的钱袋——仅剩的一颗灵石,得留着应急。
他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渴念,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的方位寻去。
穿过最繁华的街市,越往北走,人声渐稀,灯火也黯淡下来。终于,在镇子最北缘,一片幽深的竹林映入眼帘。
竹影婆娑,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林间一条小径蜿蜒,尽头处,果然现出一座圆月形的拱门,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半旧的木匾,上书“鹤幻斋”三字,笔迹清瘦遒劲,已有些斑驳。
竟真的存在。
玹攸心跳无端快了几分。他踏过拱门,一股清冽的、混合着陈年竹叶与泥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深山幽居特有的冷寂。
斋内并无大门阻隔,院落开阔,却空无一人,显得有些荒凉。然而地面与廊庑却十分洁净,似有人定期打扫。
园中景致颇为雅致,假山错落,曲径通幽,层层屋舍掩映在竹木之后,飞檐翘角在渐浓的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这里与他梦中模糊的景致,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放轻脚步,缓缓向内走去。穿过几重院落,一直走到最深处。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更为清幽的后院。
院中遍植翠竹,而竹影之间,竟还盛开着大片海棠。此时并非海棠最繁盛的季节,但这院中的花却开得极好,粉白浅红,累累缀满枝头,夜风拂过,花香混着竹叶清香,幽幽弥漫,沁人心脾。
后院并排三间屋舍,正中那间最为轩敞精致,门前有廊,廊下阶旁,立着两只石雕的坐狮,形态威猛,却因年月久远,表面已布满滑腻的青苔。
正是梦中男子所立之处。
玹攸呼吸微滞。他走上廊阶,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一声悠长的轻响,尘土的气息混合着旧木家具、书卷、以及一种似有若无的、残留的温馨味道,缓缓飘出。
屋内陈设整齐,却蒙着一层薄灰,显然久无人居。
他迈步进去,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只是静得可怕。
床榻铺陈整洁,锦被叠放规矩。而床前脚踏上,赫然并排放置着两双鞋子。一双是女子穿的粉色绣花鞋,鞋头缀着小小的珍珠;另一双则是男子式样的藏蓝缎面鞋。
他心中疑窦渐深,转向靠墙立着的那排高大的书架。架上书籍琳琅满目,经史子集、杂记话本皆有,摆放得井然有序。
他随手从中抽出一本,是卷边角微损的诗集,翻开,内页字迹清秀,间或有朱笔批注。他默默放回,手指移到旁边一格,触到一卷以丝带系着的画轴。
他迟疑一瞬,解开了丝带,将那画卷徐徐展开。
画纸微黄,墨迹却依旧清晰。画中是一处开满海棠的庭院,一男一女相拥而立。男子身着素白长袍,身形挺拔,一只手轻轻环在女子腰间;女子则是一身娇嫩的粉衫,云鬓微斜,依偎在男子怀中,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姿态亲昵缠绵。
可是……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那画中男子的相貌,竟与他一般无二。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连唇角那点细微的弧度都似曾相识。而那名粉衣女子,眉眼神韵,竟是千宿。
千宿?
他握着画轴的手指僵立着,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再次环顾这间屋子——床前的男女鞋履,衣柜中隐约可见的、颜色式样相配的衣衫,梳妆台上蒙尘的铜镜与胭脂盒,书案上并排放置的、大小不同的两方砚台……
这里,处处透着共同生活的痕迹。
这分明是一对夫妻的居所。
可是……为何画中人,会是他与千宿?
千宿是仙都之人,身份尊崇,怎会在息地这样一个小镇,拥有这样一处隐秘的宅院?还曾与人在此如同寻常夫妻般生活?
他与千宿……究竟是何关系?
为何她会将他囚禁于虚幻十八年?为何她又会不惜代价相救?
难道他们曾是……恋人?
甚或……夫妻?
这个想法一起,他只觉浑身一麻,竟生出一丝兴奋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啊啊啊!是夫妻是夫妻,是老婆是老婆
第24章 第 24 章 “不准备给
千宿扣上幕篱的白纱踏出客栈时, 西街正逢一日里最喧腾的辰光。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画卷。她却无心流连,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腕间心脉绳。
绳身温润,原本该有另一道心跳般稳定的暖意隐隐相和, 那是属于玹攸的独特气息。可方才还在的,不过转瞬, 竟像被凭空抹去一般, 再无踪迹。
她心下一紧, 脚步不由顿住。以往即便他刻意敛去气息, 她也能循着心脉绳一丝微弱的牵连感知他的方位, 从未像此刻这般,杳然无痕。
他去了哪里?
不安悄然缠上心头。她抿了抿唇, 伸手弹出玉镜, 匆匆写下三字:【去哪了?】
镜光闪烁, 消息送出。她握着玉镜, 站在熙攘街头,等了片刻, 又片刻。镜面始终沉寂, 映不出半分回音。
那份不安蓦然沉底。
她收起玉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攒动的人影、琳琅的摊铺,试图寻出点讯息。
就在她欲抬步往人群更密处去时, 街心陡然炸开一声惊惧到变调的大吼:“闪开!”
人群霎时如沸水遇油, 惊呼四起。数道紫色身影挟着凛冽劲风, 自她身侧疾掠而过,衣袂翻飞间, 隐约可见腰间悬挂的镇妖司令牌与手中寒光烁烁的长剑。
镇妖师?
未等她全然回神,只听旁边一座二层酒馆内,轰然爆出碗碟碎裂、桌椅倾塌的巨响, 其间夹杂着凄厉的惨叫。
门帘被猛地撞开,食客们惊慌失措地涌出,有人衣衫染血,面无人色。浓郁的血腥气混着莫名的阴冷腥风,扑面而来。
千宿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并指在身前虚画,一道淡金色的护身符印瞬息没入体内,立即逆着奔逃的人流,奔向已乱作一团的酒馆。
甫一踏入,浓重的妖气扑面而来。店内一片狼藉,桌椅残骸遍地,杯盘碎片混着暗红的血迹。
七八名紫衣镇妖师已结成阵势,各据方位,手中长剑指向中央,灵力激荡,交织成一张流转着紫色光华的巨大光网,威压沉沉,压得空气都沉闷了几分。
可那光网之中,空空如也。
千宿凝神细察,灵觉全力张开。就在此刻,一名试图从角落窗口逃出的中年男子,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扼住。
只听“嗤啦”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他的一条右臂竟齐肩而断,鲜血如泉喷涌。
断臂并未落地,而是被一股凭空出现的、紫黑色、形似藤蔓却布满狰狞倒刺的东西一卷,倏地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溜溅开的血和男子撕心裂肺的哀嚎。
恶魂山的紫煞?千宿心头大震。
恶魂山,九州之外毗邻火狱的绝凶之地,妖鬼横行,戾气冲天。其紫煞以诡谲狠毒闻名,天生擅隐踪匿迹,来去如影,且狩猎必索命,从无活口。
九州边境历来守备森严,结界重重,这等凶物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息地腹心?
镇妖司精锐尽出追捕至此,可见事态之危,已远超寻常。
那断臂客人因剧痛和失血,面色灰败,踉跄倒退。未及倒地,脖颈处凭空探出数条同样的紫黑藤蔓,毒蛇般缠绕收紧。他双眼暴凸,喉间发出窒息声,眼看便要气绝。
千宿眸光一寒,再顾不得思量缘由,抬手便是一掌推出。灵力沛然涌出,化作一道凝实的清光,精准轰在那团缠绕客人的紫煞虚影上。
“砰”的一声闷响,灵光炸裂,紫煞藤蔓吃痛般猛地一缩,竟松开了些许,再次隐去形迹。
趁此间隙,千宿闪身上前,扶住那将倒未倒的客人,疾声道:“所有人,速离此地!”
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幸存者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向外逃去。
千宿反手一挥,一道半透明的结界光华自她掌心流泻,迅速扩大,将酒馆门窗出口封了个严实。
几乎同时,镇妖师们的阵法威能全开。漫天紫光如瀑如剑,交织成更密集的光网压下,沉重的威压令整座酒楼都开始簌簌颤抖,梁柱嘎吱作响,地面晃动。
隐匿的紫煞似被彻底激怒,刺耳的、非人非兽的尖啸骤然响起,妖气如火山喷发般暴涨。
空气中,无数紫黑色的藤蔓虚影骤然凝实,它们从墙壁、地板、房梁的阴影里疯狂钻出,粗如儿臂,遍布倒刺,闪烁着幽冷的紫芒。
藤蔓如活物般扭动、交织,瞬间缠满了酒楼的栏杆、立柱,猛然发力,随着一阵响动,木质的围栏被硬生生扯断,一侧的楼梯应声坍塌,碎木纷飞。
整座酒楼摇摇欲坠,紫煞藤蔓的目标明确,竟是要破开结界,遁逃入外界更广阔的人潮中。
千宿面色凝重,指诀变幻间,灵力源源不断注入结界,使之光晕更盛,死死抵住紫煞的冲击。
同时,她凌空踏步,身形轻盈地跃至半空,指尖于虚空中疾速勾勒。淡蓝色的灵光随着她的指尖流淌,凝成一道道繁复玄奥的阵符。
阵符既成,嗡鸣声起,似无数玉笛齐奏,清越而肃杀。符文化作流光,飞旋着罩向下方肆虐的藤蔓,所过之处,藤蔓扭动的速度明显滞涩,蔓延的势头也为之一缓。
然而,紫煞的凶顽远超预估。被阵法压制的藤蔓非但没有萎缩,反而如同被激怒的巨蟒,更加疯狂地生长、分叉。
转瞬间,整个酒楼内部几乎被交织的紫黑色“丛林”填满,倒刺森森,妖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紫色雾气。
数名试图近前劈砍的镇妖师,不慎被藤蔓擦过,衣袍瞬间破裂,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只得踉跄后退。
千宿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胸口因灵力急速消耗而微微起伏。
她只在卷籍中见过关于紫煞的零星记载,知其凶名,却万万没料到亲身面对时,其妖力之强横、生命力之顽强竟至如斯。
此刻天色不知何时已全然暗下,窗外原本喧嚣的街道死寂一片,唯有酒楼内妖光乱闪,嘶啸连连,如同炼狱。
眼看结界已现裂纹,藤蔓即将冲破束缚,千宿眼神一凛,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寒意凛冽而出,指尖灵光崩散,化作无数只晶莹剔透、翼翅翩然的冰蝶。
冰蝶甫一出现,周遭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白霜,桌面上未倾的茶水瞬间冻结成冰。冰蝶闪烁着寒光,迅速飞向那紫黑色的藤蔓丛林。
蝶翼触及之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蔓延。先是薄薄一层白霜,随即冰层加厚,将扭动的藤蔓、锋利的倒刺,连同那氤氲的妖气一同封冻在内。
不过呼吸之间,大半肆虐的藤蔓已被晶莹冰层覆盖,疯长的势头戛然而止,整座狂暴的酒楼陷入一片诡异的冰封死寂。
镇妖师们压力骤减,皆不由自主望向空中那抹操控冰蝶的身影,眼中露出绝处逢生的希冀与震撼。
千宿悬停半空,微微喘息,全力维持着这消耗极大的幻冰术。冰封之下,紫煞藤蔓仍在冰层中微微蠕动,挣扎不休。
两股力量在她与妖物之间无声撕扯、拉锯,冰晶不时发出细微的迸裂声,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她试图一鼓作气将紫煞彻底镇压,结果异变陡生。
一根被冰封的粗大藤蔓内部,毫无征兆地,一道更为凝实、颜色深紫近黑的“芯藤”,竟破开冰层,以肉眼难以捕捉的恐怖速度,直刺千宿心口。
那速度快到惊人。
千宿骇然,全身灵力正用于维持大范围冰封,旧力方竭,新力未生,仓促间只来得及将身体向旁偏开半分。
眼看藤蔓向肩头刺去,结果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炎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前,宛如凭空燃起了一堵火焰之墙。
热浪扑面,带着熟悉的气息。
一个身影,仿佛撕裂空间而来,就那么突兀地挡在了她与那致命藤刺之间。
“噗嗤!”
利器贯穿血肉的闷响,沉闷而惊心。
千宿整个人僵住,幕篱下的双眸愕然睁大。
透过炎息蒸腾扭曲的空气,她看见那根深紫色的芯藤,从前方的背影肩胛处透出,带出一溜刺目的猩红。
鲜血顺着藤蔓的倒刺滴落,在下方冻结的冰面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玹攸……?”她急呼一声。
挡在她身前的少年没有回头,肩头血流如注,染红了青色的衣衫。他只微微侧首,声音低沉:“收起幻冰术,保护好自己。”
话音未落,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自他未受伤的那侧手臂传来,轻轻一推。千宿身不由己地向后飘退数尺,踉跄落在相对完好的一处梁柱旁,堪堪站稳。
她猛地抬头。只见被藤蔓贯穿、悬在半空的玹攸,周身骤然爆发出炽烈无比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烈火,轰然升腾、旋转。插入他肩膀的紫煞芯藤,在这恐怖的高温下,瞬间焦黑、碳化,最终崩解成飞灰。
束缚既去,玹攸身形却未下落,身后澎湃的炎息疯狂汇聚、凝形,最后化作一头威严暴烈、完全由火焰构成的雄狮。
炎狮昂首无声咆哮,鬃毛如跃动的烈焰,四蹄踏空,带着焚尽八荒的威势,悍然扑向下方被冰封又即将破冰的藤蔓丛林。
炎狮所过之处,冰层急速消融,白汽蒸腾。它利爪撕扯,大口吞噬,炽热的炎息从它口中喷吐而出,化作一道道火流,精准地烧灼在那些紫黑色的藤蔓上。
倒刺蜷曲焦落,藤蔓在火焰中扭动、回缩,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和更尖锐的嘶啸。
悬于火焰中心的玹攸,面色因炎力蒸腾而泛着异样的潮红,高束的发丝在热浪中飞扬,几缕发梢隐隐透出幽蓝之色。那双好看的眼睛,瞳仁忽黑忽蓝。
他反手抽出背负的双剑,跃入那片火焰与藤蔓交织的死亡丛林,双剑化作两道炽白的光轨,纵横劈斩,毫无花巧,却凌厉无匹。
每一剑落下,必有一截粗壮的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焦黑冒烟,坠落时便化作一滩紫水。
炎狮与他配合无间,横冲直撞,将原本已成规模的藤蔓丛林冲击得七零八落。
四周的镇妖师已退至结界边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宛如火神降世般的一幕。
那灼人的炎息威压,那狂暴却高效的厮杀方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镇妖”二字的认知。
千宿僵立原地,仰头望着空中那个浴血奋战、掌控烈焰的身影。青衣上的血色还在扩大,可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滞,仿佛那贯穿肩膀的伤口不存在一般。
心口某处,又酸又胀。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紧咬的牙关已经松开,一缕鲜血从唇边滑落。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炎狮怒吼,看着烈焰焚天,看着紫煞藤蔓在绝对的力量与酷烈下,终于失去了嚣张的气焰,开始大片大片地枯萎、瘫软、融化。
灼热的炎息充斥每一寸空间,冰与火的痕迹交错,满地狼藉中,唯有那少年持剑的身影,如同劈开混沌的初光,烙印在她的眼底,心间。
整座客栈剧烈一震。所有紫藤同时僵住,随即如失去支撑般软塌塌萎落,紫黑色的妖气丝丝缕缕逸散。
炎狮仰首长啸,身形渐淡,最后化作几点火星湮灭在空中。
玹攸落地时晃了一下,以剑尖抵地稳住身形。肩头的血还在流,将他半边青衣染成深赭。
他缓缓抬眼,那双湛蓝的眸子隔着渐渐稀薄的烟尘,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
下一刻,青色的身影已到跟前,带着未散的炎息与血腥气,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腕。
“伤哪儿了?”他声音低哑得厉害,目光扫过她唇边血迹,眼底有什么情绪剧烈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千宿摇头,反手扣住他脉门,灵力急切探入:“你的肩膀……”
“皮肉伤。”他截断她的话,忽然伸手,用未染血的指背极轻地蹭过她唇角,抹去那点刺目的红,“倒是你,灵力透支成这样,还敢用幻冰术强封紫煞?”
她怔住,腕间心脉绳在此刻忽然恢复暖意,一下一下,稳健地搏动起来。
客栈外传来镇妖司收尾的嘈杂声、伤员呻吟声。可这片狼藉的角落里,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他指尖残余的温度,和腕间绳索那一声接一声、坚实如心跳的律动。
千宿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快随我回去疗伤。”
她拉着他不由分说地回了酒楼,推开客房的门,侧身让他先入内,自己随后跟入,反手合上木门时,“吱呀”一声轻响,将外头街市的隐约喧嚷与潮湿夜气一并关在了外面。
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焰心拢在青瓷灯罩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坐。”千宿言简意赅,指了指桌边的木凳。
玹攸依言坐下。他左肩的伤处,墨紫的蔓藤残枝还狰狞地刺在血肉里,周围的衣料已被暗红的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
他脸色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神情却是一贯的平静淡然,仿佛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
千宿没多话,拿出一瓶药,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肩头,顿了顿,伸手捏住那处破损的衣衫,“嗤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那一片布料撕开。
玹攸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侧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昏黄灯火下,他耳廓边缘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像是白玉染了霞。裸露出的肩头肌肤温润,却更衬得那伤口狰狞可怖,皮肉翻卷,血色淋漓,蔓藤的尖刺深深嵌在里面。
千宿恍若未见他的赧然,她指尖微凉,先小心地将那些断裂的蔓藤残枝一一取出,动作稳而轻,玹攸只微微蹙了下眉,哼都未哼一声。
清除了异物,她拔开药瓶的木塞,将里面淡青色的药粉倒在掌心,轻轻覆上那血肉模糊的伤处。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些微刺痛与清凉,玹攸手指蜷了蜷。
紧接着,千宿另一只手悬空覆了上去,掌心离他肌肤尚有寸许距离。
她阖上眼,凝神静气,灵力自她掌心缓缓透出,带着微凉的意蕴,丝丝缕缕渗入灼痛的血肉,开始抚平创伤,催发生机。
随着灵力持续输出,千宿自己的脸色更加惨白,额角渗出冷汗,唇色淡得几乎与脸颊同色,只有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
玹攸一直静静坐着,感受着那清凉灵力带来的舒缓,体内因伤痛与失血而生的燥热渐渐被抚平。
他侧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千宿。她全神贯注,抿着唇,眉头因耗神而微微拧着,灯火在她瓷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秀致却坚毅的轮廓。
他目光下落,落在她搁在自己肩头附近的那只手上,手腕纤细,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抬起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触及的肌肤,冰凉。
“我没事。”他低声开口,“别再费你的灵力了。”
说话时,他并未看她,依旧侧着脸,那抹红却从耳廓悄悄蔓延至脖颈。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千宿眼睫颤了颤,却没睁眼,也没抽回手。她面上神情丝毫未变,依旧是那副严肃凝重的模样,甚至催动灵力的速度更快了些。
玹攸还想再劝,可那源源渡来的灵力实在太过舒适,微凉的气息顺着手臂经脉游走,抚平每一处隐痛与焦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没再出声阻止。只是那握住她手腕的手,也没有松开。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风声、极远处的更漏声,仿佛都被这暖光晕染的小小空间隔绝了。只有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
他就这么抓着她手腕,目光从她紧闭的眼,移到她挺秀的鼻梁,再到那失了血色的唇,静静地看着。
时间在无声的疗伤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那狰狞的伤口终于在灵力的作用下逐渐收敛,翻卷的皮肉慢慢贴合,生出粉色的新肌,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疤痕。
千宿长吁一口气,缓缓收回灵力,掌心青光消散。她这才睁开眼,眸子里带着耗神过度的疲惫。
玹攸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还握在她腕上,目光也仍凝在她脸上,似乎有些出神。
千宿看了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地方,又飞快地移开,面上倏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抽出手,立刻背过身去,将药瓶塞好,放回行囊,动作有些快,带着点仓促。
玹攸也垂下眼,默默将肩上那残破的衣衫拉拢了些,遮住新愈的疤痕。
寂静重新弥漫开来,却与先前疗伤时的专注寂静不同,无端地掺杂进几分难以言喻的局促。
灯火暖黄,映着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离得不远不近,却都各自沉默着。
好一会,玹攸的目光落在自己新愈的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粗糙的边缘。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方才那是什么怪物?”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千宿依旧背对着他,坐在桌前,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素屏的寒林图上,显得有些孤峭。她没有回头,只道:“是恶魂山的紫煞,一直被困在恶魂山底,从未来过九州。不知为何,竟突然跑到了这里。”
“从恶魂山到此地,关隘重重,路途迢遥。它一路过来,竟无人察觉,也无消息传出。”
近来怪事频发,许多事情都脱离了过往那些“轮回”的轨迹,让千宿心头笼上一层厚重的阴霾。
这一次,似乎格外混乱,也格外……莫测。
玹攸听着,脑中掠过曾在虚幻中遭遇过的种种妖鬼。烈焰缠身的、腐水为躯的、魅惑人心的……五花八门,其中那些带着赤红火焰的妖物最难对付,烈焰灼魂,稍有不慎便是重伤。
紫煞,倒是头一回遇上。
他抬起眼,看向千宿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烛光在她鸦青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颈后的碎发服帖地贴着肌肤。
他忽然觉得耳根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有点复燃的迹象,忍不住抬手,用微热的指节碰了碰。
“幸好被控制住了。”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刚刚碰过她手腕的指尖,声音更低了些,“你……方才修为损耗不轻,需得好生调息恢复。”
这关心来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就在不久之前,翻涌的杀意还冲破理智。
然而在鹤幻斋看见那幅古怪的画卷后,那股恨意就那么不受控制地莫名地消失了。
他甚至荒谬地想,画中那个“自己”,会不会也像那个叫张勇的负心人一样,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被她抹去记忆,投入那无边的虚幻之中?
若非如此,她对他,为何总是这般矛盾?时而狠厉疏离,时而又隐约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回护。
他思绪纷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的千宿忽然站了起来。许是起身太急,又或是灵力透支的后遗症袭来,她身形猛地一晃,额角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眼前瞬间黑了一下,脚下踉跄,险些栽倒。
玹攸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手已伸了出去,想要扶住她摇晃的肩臂。
而她突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她清泠的眸子正正撞进他尚未完全褪去幽蓝的眼底。那蓝芒在夜色里显得妖异,却又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有种惊心的对比。
她的目光在他眼瞳处停留一瞬,眉头微蹙,语气却迅速转为冷静的叮嘱:“待会儿恶魂山的镇妖师必定会赶来查探。你方才镇压紫煞,炎息外露,动静不小,想必也已惊动了帝陵那边的人。从现在起,万不可再释放炎息。面具戴好,尽量少开口,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她似乎极为忌惮帝陵之人发觉他的存在。难道他与那神秘莫测的帝陵,莫非有什么牵连?
“还有。”千宿忽然上前半步,抬手便覆向他双眼,带着一丝清冽似雪的淡香,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鼻梁,凉意倏地钻入皮肤。
他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呼吸微滞。
她掌心泛起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微光,将他眸中残余的蓝意一点点压下去,恢复成寻常的墨黑。
“你的瞳色,绝不能再变成蓝色。你得学会控制自己,明白吗?”
那冰凉的触感还留在鼻梁处,幽香萦绕未散。玹攸忽觉喉间有些发干,喉结轻轻滚动。鬼使神差地,抬手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
触手肌肤微凉,腕骨纤细,仿佛用力些就能折断。
他手心滚烫,一股温热的灵力自他掌心渡入她脉门,缓缓滋养着她耗损的灵源。
他抬起眼,深深望入她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辨不清情绪的弧度。
“不准备给我一个身份吗?”他问,指尖在她腕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编一个也行。若有人问起我的来历,我该怎么说?说是被你打入‘虚幻’的无名囚徒?还是……”
他顿了一顿,眸色更深:“淮临给你找的男宠?”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要身份啦!老婆老婆
第25章 第 25 章 驯兽节。
千宿清晰地捕捉到了玹攸话语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挑衅。他素来是极其聪敏的人, 过目不忘,心思缜密得可怕,对周遭的异常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总能迅速勘破迷雾,抽丝剥茧找出答案。
更甚者, 他极擅长将被动的局面, 于无声无息间翻转, 牢牢握住主动权。
此刻便是如此。
他扣着她的手腕, 主动渡来灵力, 那眼神带着探寻、压迫,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 语气里三分认真裹着五分试探, 全然无惧她仙都之主的身份与深不可测的修为。
是了,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当年她初入落仙宫, 于众多仆从中独独挑中了他,带在身边修行、玩耍、甚至偶尔起居。
那时她便发觉, 即便顶着“随从”的名分, 这少年骨子里也自有丘壑,极有主张。
那些相伴的岁月,他带给她的点滴, 成了她漫长生命中难以磨灭的印记, 甚至悄然左右了她往后命运的轨迹。
所以, 当他问出那句话时,她便知晓, 即便他此刻不再追问自己的来历,也已打定主意,要用他自己的方式, 去探寻、去验证了。
只是,“男宠”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砸在她心湖上。
她从未在意过外界关于淮临赠她男宠的流言蜚语。那些被送来的少年,于她而言,不过是需考量其资质、心性,判断是否有培养价值、能否为苍生尽一份力的对象罢了。
她性情使然,清冷自持,外间传得如何不堪,她也懒得分神理会。上次去人界所谓“捉奸”,也不过是被淮临骗去的。
或许,玹攸也听信了那些传言,以为他与那些少年一样,是淮临“献”给她的玩物,才会用这样的词来试探。
她望着他吐出那句话后,愈发深沉专注的神色,喉间竟一时凝滞。手腕仍被他虚握着,他掌心的温热与渡来的灵力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光线柔和,将两人对峙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寂然无声。
玹攸见她久不言语,也不催促,只依旧维持着输送灵力的姿态,目光锁着她,耐心得近乎固执。
半晌,千宿终是抵不住他眼中那份过于直接、几乎要凿穿她所有伪装的侵略性,睫羽微垂,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开口道:“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我的徒儿。”
徒儿?
玹攸忽地低笑了一声。
千宿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想认我做师父的人,可不少。”
“我并非质疑你。”玹攸唇边笑意未散,目光却更深了些,“只是,我不想做你的徒儿。不如,对外便说,我是你的师兄,如何?”
起码他比她年龄大。
千宿将手从他掌心抽回,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淡:“天色不早,你快回去歇息。明日是驯兽节,莫要胡乱走动,注意安全。”
见她避而不谈,玹攸也没再紧逼。
恰在此时,秋灵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促:“仙主,帝陵的人求见。”
果然,帝陵的人向来敏锐。
千宿敛去面上所有多余的情绪,缓步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
门外只站着王文一人。他见到千宿,立刻躬身行礼:“仙主安好。听闻方才街头出现了紫煞。”
千宿目光清淡地落在他身上,尚未开口,玹攸已从她身后自然地走了出来。
王文见到屋内另有他人,明显一愣,视线飞快地在玹攸与千宿之间扫过,见千宿面色平静无波,才稍稍定神。
此刻玹攸面上已覆着那张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黑的眼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王文仔细打量他一番,试探着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是……?”
侍立一旁的秋灵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千宿,嘴唇微动,正想寻个话头岔开,却听玹攸已坦然开口,声音平稳客气,没有丝毫怯意或紧张:“我是她的贴身护卫,名唤玹攸。”
护卫?秋灵目光再次投向千宿,见她默然不语,便是默许了这说法。
王文显然也有些意外,又看了看千宿,见她并无解释之意,便按下疑惑,朝玹攸客气地颔首一礼。
千宿这才开口,语气凝重:“紫煞自恶魂山远遁至息地,沿途竟无人察觉,此事极为蹊跷。紫煞非比寻常妖物,务必传令各地镇妖师严加防范,极力镇压。我已传讯仙都派人前往查探,也请王公子向帝陵禀明此事。”
近来妖鬼频出,绝非偶然,此事绝不能轻忽。
王文肃然应道:“仙主放心,在下即刻禀告少主。”
他又瞥了一眼静静立在千宿身侧的玹攸,识趣地道:“夜深了,不便多扰仙主清静,在下先行告退。”
千宿微微点头:“好,若有异动,随时联络。”
王文行礼退下,刚走出不远,便在回廊转角处遇上了正踱步而来的淮临。他忙又向淮临行礼,淮临颔首回礼,目光却已越过他,遥遥落在千宿房门旁。那里,玹攸正站在门框里,显然是从千宿房中出来的。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上前,先看了看玹攸,视线在那张面具上停留一瞬,刚要开口询问,便听千宿吩咐道:“街上出现了紫煞,你去传讯尧都,让他们即刻派人前往恶魂山查探。多遣几位得力的镇妖师前去。”
以往淮临多听千宿差遣,下意识便应了声:“是。”话音落下,才意识到玹攸就在一旁,顿觉有些失了面子,轻咳一声,转向玹攸,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方才听闻,街头诛灭紫煞之举,甚是了得。”
这话听着,总有些酸溜溜的。
玹攸也不答话,只将身子往旁边的门框上一倚,双臂松松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淮临,面具后的目光莫名让淮临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千宿未置一词,廊下一时静默。
淮临看了看千宿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软了下来:“我去寻此地的镇妖师问明情况。街上紫煞之事既已平息,后续便交给我,你且好生歇息。我已吩咐酒楼熬了安神的汤水,稍后送来,你定要喝了。”
他跟在千宿身边多年,处理大小事务早已成为习惯,千宿也依赖他的妥帖。
“好,淮临你也注意安全。”
淮临没再多言,转身下了楼。
玹攸仍旧倚在门边,姿态未变,目光却一直落在千宿的侧脸上。
秋灵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气氛微妙得很,小声道:“仙主,要不……我去院中厢房睡。”
玹攸站直身体,道:“不必,你们好好休息。”说完便离开了。
千宿带着秋灵进了房间,问道:“千韵呢?”
秋灵回道:“千韵还在跟着张勇。他说发现张勇从坟前回来后没进家门,转身去了镇东头一户女子宅院,悄悄与那女子见了面。那女子……似乎是镇主的外甥女。”
松涧镇的镇主王嵩,在此地治理多年,将一个小小的驯兽节操办得远近闻名,连其他地域都有人慕名而来。
这般有手腕、有威望的人物家属,怎会与张勇这样一个有家室的屠夫有牵扯?
千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问:“那孩子呢?”
秋灵回道:“孩子还在家中。”
千宿轻轻“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线帘缝朝外望去。街巷里已有零星的灯火与隐约的喧嚷传来,明日便是驯兽节了。
“让千韵在外看护好,尤其是那孩子,务必周全。明日人多眼杂,兽群躁动,怕是会生乱子。”
秋灵应下,掏出玉镜给千韵发了一个消息。
另一边,玹攸先一步回了客房。推门进去,一眼便瞧见桌上搁着淮临的行囊,旁边还摆着一只青瓷茶盏,显是有人用过的。
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仅有的那张榆木床榻,不算窄,但若两人同卧,难免近身。
以往在幻境之中,荒山野岭、枯枝碎石都曾合衣躺过,他从不在意这些。可此刻想到要与淮临同宿一室,心底竟无端蔓上一丝滞涩。
他静立片刻,终究退了出来,反手掩上门,沿着木梯悄无声息地下到后院。
夜已深,酒楼后院寂寂无声,只墙角虫鸣细碎。他仰头望了望,足尖一点,轻飘飘跃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粗枝。
枝叶掩映间,夜空如墨色绒毯铺展开来,星子碎银般洒了满天,密密匝匝,低得仿佛伸手可摘。
他在枝干上寻了个稳当处靠坐下,左肩伤口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钝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上去,指尖触及衣衫下微微隆起的包扎布条,方才千宿为他疗伤的情形便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有她垂眸时睫羽投下的淡淡阴翳,指尖凝起灵光时那专注而沉静的侧脸,还有靠近时身上似有若无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
不知不觉心口蓦地一跳,一股陌生的热意窜了上来。
他慌忙别开脸,夜风拂过微烫的耳廓,却吹不散心头那点紊乱。
又想起在鹤幻斋见过的那幅画,画中人相依相偎,眉眼传情,笔触缠绵得几乎要透出纸面。
他闭了闭眼,喉结无声滚动一下,强迫自己望向天际那两颗紧挨的星子,星光清冷,总算让翻腾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终究是要走的,他对自己说。待此间事了了,便该离开了。
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晨曦透过叶隙斑驳落在脸上。
玹攸翻身下树,在井边打了桶冷水,掬水泼面。冰凉的水激得人彻底清醒,他擦干脸,整了整衣襟,转身上楼。
千宿房门前静悄悄的。他默然立在廊下,身影被窗纸透过的晨光拉得斜长。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里头才传来窸窣轻响,接着是秋灵低低的说话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秋灵探身出来,见他直挺挺立在门口,明显一怔。
玹攸没言语,目光却不由自主越过她肩头往里瞥去。此时千宿正坐在床沿,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软绸中衣,薄如蝉翼,勾勒出清瘦肩线。满头青丝未绾,流水般披泻在背后,几缕散在颊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通透。
她微微侧着头,指尖正系着腰间丝绦,晨光朦胧笼着她,像隔着一层雾纱看玉雕。
秋灵见他视线方向,脸色一变,“砰”地一声将门重重合上,险些撞到他鼻尖。
玹攸倏地回神,垂下眼睫退后半步,只觉方才压下去的热意又轰然涌上脸颊,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又过片刻,房门再度打开。千宿已穿戴整齐,一袭靛青滚银边的束腰长裙,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起,余下发尾垂在腰际。
她抬眸看见玹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身往楼梯走去。秋灵紧跟其后,玹攸抿了唇,默默跟上。
到了楼下大堂,淮临早已坐在靠窗的方桌边等候,桌上摆了清粥小菜并几碟点心。见他们下来,他起身对千宿道:“今日驯兽节,街上卯时起就喧腾了,这会儿过去正是时候。”
他语气如常,眼底却有些微倦色。
千宿颔首,在他对面坐下,执起竹筷,安静地用起早饭。玹攸挨着桌角坐下,也埋头吃起来。
秋灵挨着千宿坐定,目光在淮临与玹攸之间悄悄打了个转。淮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魂游天外,玹攸则只专注扒着碗中粥米。
气氛莫名凝滞,连碗箸轻碰声都显得清晰。
秋灵心下纳闷:从前只有她、仙主和淮临三人同行时,虽不算热闹,却也自在。淮临偶尔会说几句玩笑,或是寻些伶俐少年给仙主解闷,因为他心思坦荡,所求无非是借仙主之力了结私仇,待仙主恭敬却不过分拘礼。
可自从玹攸出现,一切都不一样了,淮临的态度也不一样了。
四人各怀心思,草草吃完。起身出门时,外头声浪猛然扑来,几乎将人淹没。
长街之上,已是人潮汹涌。越往镇中心驯兽场去,越觉喧嚷震天。待真正走近场边,玹攸不由得怔在原地,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目之所及,尽是奇形异状的兽类。天上飞的,有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的赤翎巨雀,羽毛在日光下流火般炫目;有通体幽蓝、尾羽如飘带的灵禽,低低掠过屋檐时洒落星点荧光。
地上走的更是光怪陆离:高逾两人、披覆鳞甲的四足巨兽步伐沉浑,每踏一步地面便微微震颤;娇小如猫、耳尖缀着绒球的碧眼灵狐在主人肩头机警四顾;更有三头六足、背生骨刺的狰狞异兽被粗大铁链锁着,喉间发出低闷咆哮。
还有的兽身似鹿而头生晶角,有的尾如蛇而遍体彩纹,丑的怪诞,美的炫惑,皆由主人牵引或驱策,汇成一股洪流,缓缓向驯兽场中心汇聚。
百兽混杂,嘶鸣、吼叫、扑翅声、铁链撞击声、人群欢呼惊叹声交织成一片混沌而磅礴的声浪,直冲云霄。
这景象固然壮观至极,却也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仿佛置身洪荒边缘,渺小人力在原始野性的汇聚前,薄如纸页。
千宿停下脚步,静静望着这奔腾兽潮,靛青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眸子映着天光兽影,深得看不出情绪。
淮临上前半步,侧身挡开挤撞过来的人流。秋灵紧挨着千宿,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上。
昨日还空寂的河谷,此刻旌旗招展,彩绸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数十面夔纹大鼓架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赤膊的鼓手们抡圆了臂膀,鼓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
铜锣的脆响穿插其间,与苍凉的牛角号声交织,惊起了远处林间栖息的鸟群,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
河边饮水的玄犀,犄角在日光下泛着乌金光泽;林缘徘徊的赤焰豹,每踏一步,脚下枯草便卷起细小的焦烟;天空盘旋的青色巨鸢,双翼展开时竟能遮住小片天光——平日里凶悍暴戾的异兽,此刻虽躁动低吼,竖瞳里闪着野性的光,却奇迹般地没有冲向人群。
它们颈间或足踝处,隐隐有符咒流转的淡金光环,那是驯兽节代代相传的禁制,勉强维系着这场人与兽之间脆弱的平衡。
主事的白发老者立在最高的鼓架上,紫袍被风吹得鼓荡。他举起缠着红绸的鼓槌,重重敲向正中那面绘着太阳纹的巨鼓。
鼓声落下的刹那,几个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向河谷。
那是几个少年少女,穿着紧束的皮甲,额上系着彩色布带。
最先冲出去的少年直扑那头最雄壮的玄犀,在它扬蹄踏下的瞬间侧身滚过,衣角擦着坚硬的蹄甲,惊起一片抽气声。
另一边,两个少女默契地跃入河中,水花四溅间,一条银鳞闪烁的蛟鲵破水而出,长尾横扫,她们却借水流柔劲翻身避开,引得岸上喝彩连连。
天上,三道剑光冲天而起,是外域来的修士,脚踏飞剑与三只风翎雕缠斗。那雕翼展如云,铁喙每次啄击都带着破空锐响。
一个蓝衣修士险些被利爪抓住肩胛,险险旋身后仰,发髻都被劲风扯散,黑发在空中狂舞。
底下人群的惊呼如潮水般起落。
驯兽节不许用兵器伤人伤兽,全凭身手与灵气周旋,每一次贴近都是与爪牙擦肩的惊心动魄。
先前的少年被玄犀一记摆尾扫中腰侧,踉跄倒退数步,被候在场边的族人扶下。
紧接着,河中的少女也被蛟鲵卷起的水浪推开,湿淋淋地回到岸上。尝试者如浪涌,一波上去,一波退下,成功者却寥寥。
那些异兽虽被禁制所限,骨子里的野性却在一次次对抗中被激起,竖瞳里的金光愈盛,喉间低吼也愈发骇人。
玹攸踮着脚,颈子伸得老长。
他从未见过这样多、这样奇的兽类。尤其那几只风翎雕,金褐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盘旋时姿态优雅又暴烈,让他想起古卷里描述的“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喉咙里压抑着低低的惊叹,每次有人惊险避开攻击,都忍不住跟着吸气。每次有人失利退场,他又惋惜一声。
千宿就立在他身侧。
今日她穿了一袭天水碧的留仙裙,外罩月白纱帔,在这喧嚣热烈的场景中显得格外沉静。
驯兽节的场面她见过太多次了,甚至年少时也曾是场中意气风发的尝试者之一。如今再看,虽也欣赏那份野性与活力,心下却已波澜不惊。
她的目光更多流连在身旁的玹攸身上。见他清俊的侧脸因激动染上薄红,眼眸映着天光与飞禽的影子,璀璨如星子,那副全神贯注、跃跃欲试的模样,让她唇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或许……该让他去试试?以他的身手心性,纵不能驯服顶级异兽,与那些飞禽周旋一番、全身而退应当无虞。这体验对他或许有益。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转了一圈,千宿眼波随意扫过下方汹涌人潮,忽然凝住。
人群深处,几个身影映入眼帘。他们衣着普通,但站姿与气度却与周围狂欢的民众格格不入。
她心头一凛,视线急扫,果然在玄衣人簇拥中,看见了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未着冠,墨发以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负手而立,正望向场中激斗,侧脸线条在明昧交错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该出现在此处。
是帝陵少主辰彦。
他竟来了这里。
“跟我来。”她倏地压低声音,一把攥住玹攸的手腕,顺势摒掉了他周身气息。
玹攸还沉浸在风翎雕一个漂亮的俯冲中,猝不及防被扯得一个趔趄。
千宿不容分说,转身便往人群深处挤去,步伐又急又快。
玹攸被她拽着,跌跌撞撞跟上,只来得及回头瞥一眼天空——那几只风翎雕正长唳着冲向云霄,洒落几片金褐的翎毛,悠悠荡荡,落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刚挤出十几步,喧闹声、兽吼声、鼓锣声忽然像被什么劈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清朗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的嗓音,穿透所有嘈杂,稳稳落在她耳畔:“仙主。”
千宿蓦地顿住脚步。
攥着玹攸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缓缓转过身,晨光恰好掠过她睫羽,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辰彦已不知何时下了土坡,正立在五步开外。玄衣广袖,玉簪清冷,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河谷动荡的天光,也映着她骤然绷紧的身形。
他身后,跟着王文等几人。
风从河谷那头吹来,卷着沙尘、草屑,还有远处赤焰豹带起的焦灼气息。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26章 第 26 章 玹攸驯兽。
辰彦生得一副极好的骨相, 眉目清朗如蕴山水,举手投足间既有世家浸润出的矜贵,又隐隐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他是帝陵君主嫡长子, 自幼才华出众,样样拔尖, 原本是人人看好的未来帝陵之主, 结果在玹攸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玹攸, 那个一出生便怀有六阶灵力的幼弟, 四岁破开帝陵千年无人能解的魂诀, 七岁已掌握长老级守域术。
他聪慧得近乎妖异,过目不忘, 悟性惊人, 仿佛生来就该站在九州之巅。他的出现, 夺走了辰彦所有光芒, 成了帝陵千百年来最寄予厚望的九州帝王。
帝陵怀揣统御九州的野心久矣,却苦无真正的天命之人, 玹攸的降世, 带来了希望。
可偏偏,玹攸生就一副倔强反骨。十岁那年因与父亲争执,负气离宫, 一失踪便是整整两年。帝陵君主翻遍九州才将他寻回, 谁知没过多久, 他又一次消失,这一走, 竟是多年都未归来。
辰彦对这个弟弟,是真心疼爱的。即便玹攸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也从未生过半分怨恨。
这些年, 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玹攸。心思缜密如他,从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想必王文昨日见到玹攸后,便立刻传了消息过去。
千宿松开玹攸手腕的瞬间,辰彦已大步走到近前。
他先望了千宿一眼,随即端正一礼:“在此得遇仙主,实乃荣幸。”
千宿敛了心绪,回礼道:“少主也是来观驯兽节的?”
辰彦笑回道:“也不全是。”他话音一转,视线落向玹攸,“这位公子……好生面生。”
玹攸戴着半张银纹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生得极其好看,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静静地回视辰彦,无波无澜。
千宿正欲开口,玹攸却上前一步,朝辰彦伸出手道:“我是千宿的贴身护卫,玹攸。”
贴身护卫?辰彦微微一怔,千宿何时又多了一个护卫?还是贴身的。
他看了看玹攸伸来的手,轻应一声,伸手相握。
两只手刚碰上,一道陌生的灵力悄然探来,玹攸眉梢微动了一下,辰彦竟然在试探他的修为。然而,他周身筋脉早被千宿的禁制封住,灵力沉寂,任对方如何探寻,也触不到半分端倪。
反倒是他自己,从那交握的手掌间,清晰地感知到了辰彦体内流淌的雄浑灵力,醇厚绵长,已至六阶之境。
辰彦什么也没有探寻到,不禁疑惑,松开手,再度看向那双眼睛,旋即转向千宿,神色恢复如常:“今日驯兽节倒是热闹,不知可否有幸与仙主同观?”
帝陵少主亲自邀约,千宿自无推拒之理:“少主言重了。不知少主今日可有意下场一试?”
辰彦望向场中奔腾嘶鸣的异兽,笑了笑:“暂无此意。仙主呢?”
“早年试过几回。”千宿轻轻摇头,“如今已没那份心气了。”
“我曾听闻仙主昔年险些驯服海龙,差点儿就成了您的坐骑。”辰彦笑意深了些,“至今我身边随侍谈起,仍对仙主当年的英姿赞不绝口。”
海龙,驯兽节最凶悍也最神秘的兽类。生于幻海以东,可潜深海,可翔九天,其速如电,其力摧山。
多少人梦寐以求将其收为坐骑,却从未有人真正成功。它不常现身,何时来、来不来,全凭机缘。今日场中,也未见其踪。
千宿听了称赞,只淡淡弯了弯唇角。
辰彦却又关切道:“仙主镇压幻海那日损伤不少修为,如今身子如何?瞧着脸色仍有些苍白。”
“无妨。多谢少主挂怀。”
千宿与辰彦从前算不上熟稔,今日他却格外健谈,从驯兽轶事说到九州风物,言辞间既透着世家子的渊博见识,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殷勤。
玹攸始终静静立在千宿侧后方,面具下的目光时而落在辰彦身上,时而飘向远处喧嚣的兽场。
他从两人交谈的语调与间隙里,感觉到此人热情却不失分寸,矜贵却毫无骄气,言辞妥帖,目光明澈,一副无可挑剔的少主风范。
这样优秀的人,站在人群中格外耀眼。
这时,淮临从人群中匆匆挤了过来,见到辰彦,神色明显一紧,下意识先瞥了玹攸一眼,才堆起笑容上前寒暄。
淮临与辰彦言谈熟稔,似是旧识。玹攸默然看着,大致了解了九州三域之间的微妙关系。
就在人群鼎沸之际,忽闻一声破空惊呼:“是海龙,海龙居然出现了。”
海龙?众人闻言,齐刷刷抬头望去,但见天边浓云翻墨,一道庞然巨影正撕裂层云,御风而来。
它通体墨黑如熔焰煅烧,生着一双可遮山峦的宽大羽翼,每一次缓缓拍动都卷起低沉的呼啸,长风随之倒流,吹得地上众人衣袂狂舞,几欲站立不稳。
其形确如古卷所绘的龙,却比画中更添三分磅礴仙气,修长的颈项高昂,龙首轮廓优雅而威严,一双琥珀色竖瞳似含冷火,淡漠地俯瞰着尘寰蝼蚁。
它飞来的姿态并非蛮横冲撞,恍若凌波踏虚,然周身散发的无形威压,却沉甸甸地碾过每个人的胸口,令人呼吸骤紧,血脉凝滞。
玹攸仰首望去,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见过如此瑰丽又如此可怖的生灵。
那庞大身躯里蕴藏的美与力量,令人心魂战栗,又忍不住目眩神迷。
耳边传来人们压抑的抽气声与喃喃惊叹。
未及众人从震撼中回神,已有数道年轻身影按捺不住,灵力爆涌间纵身而起,如离弦之箭射向空中那抹墨黑。
若能驯服此等神物,是何等荣耀!
然而海龙只漠然垂眸。最先逼近的几人尚未触及其鳞片,便被它随意一振翅掀起的罡风狠狠掼出,如断线纸鸢般跌落数丈之外,狼狈不堪。
但这挫折反激起更多人的血气,呼喝声四起,灵光术法如烟火绽向巨龙,场面顿时混乱激烈。
玹攸正看得心惊,那空中巨龙却忽然扭转方向,竟朝他所在之处俯冲而来。
墨黑身影在视野中急剧放大,带着焚风热浪。众人惊呼躲避,玹攸怔愣间,只觉臂上一紧,已被千宿猛地拽向旁侧。
几乎同时,炽烈的龙焰擦身而过,轰然吞噬了身后一间木屋,烈焰冲天而起,灼热气浪燎得人面皮发痛。
玹攸踉跄站稳,抬头望去,海龙正在他头顶低空盘旋,宽大翅膀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
海龙突然发出一声长吟,声音并不凶暴,反而空灵悠远,直直撞入耳膜,渗进四肢百骸。
不知为何,玹攸胸中那股震颤非但未平,反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双手发麻,血液奔涌。
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佩剑,冰凉的剑柄竟也压不住掌心燥热。
龙吟再起,下一瞬,海龙毫无征兆地疾掠而下,直扑玹攸。千钧一发之际,玹攸非但未退,反而足下发力,纵身跃起,竟试图凌空踏上那墨黑的龙翼。
龙翼如巨扇横扫,携千钧之力。玹攸身在半空无从借力,被结结实实击中侧肋,整个人如败絮般横摔出去,在泥地上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住。
尘土满身,肋骨处剧痛炸开,他却咬着牙,一声未吭地爬起,抹去唇边血液,眼中烧起更烈的光。
他抬起双手,灵力自掌心涌出,化作流光袭向巨龙。海龙似被这微末反抗激起怒意,双翼猛扇,狂风裹挟着零星火点劈头盖脸砸下。
玹攸转身便向旁侧树林疾奔,黑龙长躯一摆,紧追不舍。
一人一龙,一在地面腾挪闪躲,一在林梢盘旋喷吐烈焰。树木接连燃起,火光映亮半空。
玹攸念诀撑开结界,淡金光罩堪堪挡住落焰,脚步却不敢稍停,在林间穿梭引逗,时而反手一道灵刃劈向龙腹。
海龙追击愈紧,龙息过处,焦土裂石。
这场追逐从密林延至开阔河滩,又自河面打到低空。水花与火焰交织迸溅,雷鸣般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那龙仿佛认准了玹攸,攻击一招狠过一招,龙爪撕风,长尾裂空。
玹攸初时应对得极为吃力,衣袍被燎出数个破洞,手臂、肩背添了数道血痕,他却越战越勇,各种低阶灵法信手拈来,虽不能重伤巨龙,却总在危急关头险险避开致命处。
岸边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秋灵欲冲上前相助,却被千宿按住。
千宿面色沉静,唯有一双眸子紧紧锁着空中那顽抗的身影。
她在赌,赌这少年骨子里那份连他自己都未必知晓的坚韧。
机会倏忽而至。玹攸借龙尾扫过河面激起的水幕遮掩,再次冒险跃起,这一次终于险险攀住了龙翼边缘。他还未站稳,海龙猛然昂首扭身,将他连同自己狠狠撞向河岸边一株巨木。
轰隆一声,需三人合抱的古木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玹攸被龙首死死抵在残桩上,一路向后撞去,接连摧折十余棵树木,才随着轰然倒地的巨木一起摔落。
他伏在废墟之中,半晌一动不动,鲜红血液自面具下沿汩汩涌出,迅速染红衣襟,在身下积成一滩刺目的红。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唏嘘。这样的重创,怕是脏腑俱碎。
千宿呼吸一滞,袖中手指微屈,灵流已在指尖无声汇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面具少年必死无疑之际,那血泊中的身影,竟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染血的手艰难地摸索,握住了跌在一旁的长剑。
剑尖抵住地面,发出细微的颤抖。一点一点,他撑着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血顺着下颌滴落,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抬手,缓缓抹去糊住视线的血迹,面具后的眼睛依旧亮得骇人。
灵力再次涌动,这一次却非散漫出击,而是尽数灌注于双剑之上。剑身嗡鸣,泛起清冷光华。
他双足蹬地,拖着残破身躯,再度冲向天空中的黑龙。
四下里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如此重伤,竟还能再战?这是何等惊人的意志。
一直静观未动的辰彦,早已变了脸色。他站得笔直,目光紧紧地锁定玹攸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灵息运转,越看心中惊澜愈盛。
这少年所用灵术看似杂乱,根基却异常扎实,更有一股……连他也觉陌生的凛冽气息。
此人究竟是谁,竟如此英勇。
他身侧的淮临早已屏住呼吸,眸中震惊而又复杂。
战局已至癫狂。海龙彻底暴怒,长吟引动天象,黑云自四方翻涌汇聚,遮天蔽日。
云层中电蛇游走,雷声滚地而来,震得人心胆俱颤。
墨黑龙影在电光与浓云间翻腾,时而喷吐绵延火线,时而以身躯硬撼。
玹攸在海龙身下渺小如芥子,却凭借双剑与灵活身法,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中穿梭反击,剑光与龙焰不断碰撞,绽开一团团刺目光爆。
最后,海龙积蓄全身之力,发出一声撼动山岳的咆哮,周身黑芒暴涨,化作一颗陨星般的光球,朝着玹攸悍然撞去。
玹攸避无可避,咬牙将全部灵力灌注剑身,交叉格挡。
砰的一声,光球狠狠砸中他,推着他极速坠地,直直砸入河道中央。
惊天动地的巨响。河水被那股巨力炸开,掀起数丈高的浊浪水墙,哗啦落下时,河面一片狼藉,浮木碎石翻滚。
清澈河水以坠落点为中心,迅速晕开浓稠的鲜红,丝丝缕缕,不断扩散。
许久,水面渐渐平息,那片血色,却越发刺目。
“……没动静了。”
“这次……真不行了吧?”
众人低语声中已带惋惜。如此惊才绝艳的少年,竟要葬身于此?
千宿眸中最后一点冷静终于碎裂。她手腕一翻,袖中灵光骤亮,便要强行出手。而就在这一刹,异变陡生。但见两道流光毫无征兆地自天际疾射而来,其速之快,如白虹贯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光已悍然没入血色翻涌的河心。
轰的一声,河底传来闷雷般的巨响,整段河道的水被一股无形巨力猛然炸开,漫天水珠在某种力量牵引下悬停半空,折射出七彩晕光。
紧接着,一道身影破开水幕,升至空中。
千宿紧绷的神经豁然一松,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她紧紧盯着腾空而起的玹攸,他一身血衣尽湿,紧贴身躯,更显狼狈,然而手中却紧握着两把从未见过的长剑。
剑长约三尺余,形制古朴优雅,剑身非金非玉,似以月光凝铸而成,通体流转着柔和清辉,内里却隐约可见细碎星辰般的光点明灭不定。
剑格处雕有流云海涛纹,此刻正散发出沛然莫御的无形威压,周遭空气都随之凝滞。
有人瞪大眼睛,震惊道:“是海月、凝辉剑?”
此言一出,顿时炸开了锅。
海月凝辉剑,传说中以星辰碎片为胚、坠月湖底千年寒铁为骨,由风胡子大师倾尽心血锻造,后随其逝去而下落不明的兵器。此刻,竟然在此?又怎会认这少年为主?
人群哗然沸腾,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玹攸手中那对恍如梦幻的双剑上。
千宿望着那对剑,眸中尽显激动之色,看来松玉已经到了。只是,她没料到,这两把桀骜的剑竟与玹攸契合至此,无需磨合,便甘愿为其驱使。
辰彦的震惊已达顶点。他自然识得这传说中的双剑,但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执剑之人。
能得海月凝辉剑认主,能重伤至此仍死战不屈,这非凡人能够做到。这面具下到底是怎样一张脸?
玹攸凌空而立,缓缓抬臂,双剑似与他心意相通,清辉蓦然大盛,剑气如潮水般向四周铺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剑,又望向不远处盘旋低吼、同样受伤不轻的海龙,染血的唇边,竟勾起一丝极淡、却锐气逼人的弧度。
下一瞬,双剑而动,没有花哨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剑挥出,清冽剑光却如月华倾泻,凝成一道半弧,悄无声息地划过空气,所过之处,连漫天飘落的水滴都被无声切开。
海龙厉啸,龙焰喷薄迎上。
剑光与龙焰在半空相撞,没有巨响,只有一片刺目的白。那白光迅速膨胀,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
待光芒稍敛,只见玹攸已与海龙恶战在一起。
这一次,有了海月凝辉剑加持,玹攸攻势极其凌厉,剑影重重,似海上生明月,又似凝辉化刃,每一剑都带着清冷肃杀之意。
天摇地动,灵光爆闪如星辰崩碎,黑云被一次次撕裂,电光缠绕着龙躯与剑影。
如此场面已非人力所能想象,壮阔苍凉,惊心动魄。
千宿仰首望着,望着那在龙焰与雷霆间穿梭、挥剑决浮云的少年,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一声响过一声。
她见过玹攸前两世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如此刻这般意气凌霄,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风云之巅,执剑降龙。
激战不知持续了多久。海龙攻势渐颓,身上黑鳞多处翻卷,渗出血液。
玹攸亦添新伤,动作却不见迟缓,最后在一次惊险的贴身交错后,抓住海龙回身间隙,足尖在龙颈处一点,翻身稳稳落于其宽阔背脊之上。
海龙暴怒翻滚,企图将他甩下,他却以剑插鳞隙固定身形,另一手并指如刀,凝聚最后灵力,狠狠点向龙颈后某处鳞片。
海龙浑身剧震,发出一声不知是痛楚还是解脱的长吟,翻滚之势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它仍旧悬浮在半空中,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那双琥珀竖瞳中的暴戾一点点褪去,转而浮现出难得的温顺。
片刻后,它甚至微微侧首,轻轻蹭了蹭背上少年染血的脖颈。
风止,雷歇。
翻滚的黑云缓缓散去,漏下几缕天光。
天地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怔怔望着空中。
黑龙静悬,少年独立龙背,血衣在渐亮的天光下红得惊心,手中双剑清辉流转。
众人震惊,顿时炸开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
千宿静静站着,望着那恍如梦中景象,神色再也掩饰不住。
纵然历经两世轮回,看尽风云变幻,此刻亲眼见证这近乎神迹的一幕,她仍感觉到一阵恍惚的不真实。
龙背之上,玹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几近虚脱的摇晃了一下,却强行站稳。
他低头看向手中依旧嗡鸣轻颤、清辉湛然的海月凝辉剑,又抬眼,望向下方人群中那道倩丽身影。
隔着纷乱人潮与尚未散尽的硝烟,他与千宿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
只这一眼,就让千宿原本努力抑制的情绪再度翻涌。
天光彻底破云而出,洒在染血的河面、焦黑的林地,以及龙背上少年挺直的脊梁。
远处山峦青黛,近处流水淙淙。
海龙发出一声低吟,载着玹攸,缓缓降低高度。
千宿急步往前,以为黑龙会载着玹攸降下,结果海龙身躯微震,仰天长啸,不待地上众人反应,猛然摆尾,巨大的双翼霍然展开,卷起猎猎狂风,调转方向,朝着东方天际疾掠而去。
千宿见此情景心头骤然一紧,一股不祥预感漫过脊背。来不及细思,她已推开身前犹在惊呼议论的人群,挤出人潮。视线紧紧锁住天边,皓腕一翻,指尖灵光流转,瞬间勾勒出一道繁复咒印。
“凝!”
清叱声中,灵力奔涌而出,于她身前地面汇聚、升腾,眨眼间一头通体雪白、额生淡金纹路的巨虎飞奔而来。
那虎体型彪悍远超寻常,四肢着地便有半人多高,琥珀色的眼瞳炯炯如炬,顾盼间自有凛凛威势。
千宿足尖一点,轻盈跃上虎背,低喝一声:“追!”
白虎仰头发出一声低沉虎啸,随即四足发力,急追而去。奔行之势迅猛绝伦,脚下地面仿若缩短,两侧景物飞速倒退,带起的劲风刮得千宿衣袂猎猎作响,长发在脑后飞扬如旗。
她伏低身子,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前方天空,口中不断念诵灵诀,与座下白虎灵力相连,使其速度更增三分。
“仙主当心……”秋灵惊呼一声,脸色骤变,毫不迟疑,反手拔出身侧长剑,灵力灌注足下,急追而去。
就在此刻,随着少年的一声轻喊,千韵费力地从外围挤了进来,看到面色凝重的淮临后,兴奋道:“我听说海龙出现了?在哪里?战斗结束了吗?哎呀,我是不是来晚了,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作者有话说:
《五年后赴东宫》连载中,求支持!
第27章 第 27 章 唇瓣便擦过
海龙破风而行, 东方天际的黑雾如浓墨倾泻,越来越近,几乎要吞噬天光。
玹攸立于龙背, 玄色衣袍在疾风中猎猎翻飞,束发的玉冠早已松散, 墨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颈侧。劲风刮过面庞, 刺得肌肤生疼, 他眯起眼, 心头满是不安。
他不知海龙要将他带往何处, 垂眸向下望去,云层之下深不见底, 恍若万丈深渊。
这时, 一点微光在极远处闪烁, 他凝神细看, 但见千宿骑着一头雪色猛虎,于下方山峦林梢间疾驰, 紧紧追着海龙的轨迹。
那抹纤影在飞速倒退的景色中显得那样渺小, 却又那样执拗。
这时腕间的心脉绳突然亮起,一丝清冽凉意透入肌肤,直达心底。
是千宿在唤他!
他毫不迟疑, 左手探入怀中, 触到玉镜, 刚要发消息过去,眼前却陡然一黑, 海龙庞大的身躯猛然扎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云之中。
刹那间,视线被彻底剥夺,连神识都仿佛陷入泥沼。他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 一股狂暴到难以想象的气流便迎面撞来,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胸口。
心口一疼,脚下趔趄,他闷哼一声,身形剧晃,全靠本能将灵力灌注双腿,死死钉在龙鳞缝隙之间。
可握镜的手终究一松,玉镜脱手而去,瞬间被狂暴的黑暗吞没。
“玉镜……”惊呼才起,更凶猛的罡风便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铺天盖地碾来。
这黑云之中,竟充斥着某种霸道无匹的陌生气息,沉重如万仞山岳,压得他骨骼咯咯作响,护体灵力几欲溃散。
他急急反手抽出背后的长剑,剑尖向下,试图抵住龙身以作支点。剑刃与坚硬的龙鳞摩擦,迸溅出几点火星,转瞬即逝。
岂料海龙似被这微小的刺痛激怒,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然一个剧烈旋身。
天旋地转,脑袋如同炸了一般。
玹攸整个人被巨大的离心之力狠狠甩起,又重重砸落,全靠千钧一发之际五指成爪,死死抠进一片龙翼根部略显柔软的褶皱之中。
龙翼受制,海龙更是狂躁,身躯疯狂扭动、颠簸,如同要将背上的异物彻底甩脱。
玹攸感觉指骨几乎要被那剧烈的摇晃震碎,甲缝渗出血丝,又被罡风瞬间吹干。
眼前是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黑暗,耳畔唯有风声尖啸。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被扯断,终于,在又一次悍猛的甩动中,指尖一滑,身体瞬间脱离龙背,坠入虚空。
失重感攫住心脏,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在空中强行拧转腰身,灵力不顾一切地爆发,险之又险地再次扑上,双手死死抱住了那粗壮有力、布满冰冷鳞片的龙尾末端。
还未等他喘过一口气,周遭的风力遽然增强,如无数刀刃切割着护体灵光,衣袍破裂,肌肤上传来细密的刺痛。
黑云更浓,他紧闭着眼,全靠灵觉感知方位,苦苦支撑。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股灼热到极致的气浪,如同地心熔岩猛然喷发,迎面扑来。
那不是火焰,却比火焰更霸道,仿佛能灼伤灵魂。
“啊!”
玹攸只觉双目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像是有滚烫的钢针狠狠扎了进去。
他痛呼出声,眼前霎时只剩下了一片血红与灼烧的黑暗,无论怎么努力,眼睑都沉重如铁,无法掀开,哪怕一丝缝隙。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攀着龙尾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几乎在同一时刻,胸口如遭重击,气血逆冲而上,他“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温热液体溅湿了前襟。
随之而来的是窒息般的痛苦,灵力运转陡然凝滞,意识如风中残烛,迅速涣散、模糊……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知觉、坠入无边黑暗的刹那,一股截然不同的、清冽至极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这寒意并非攻击,反而带着一种净化与镇压的浩然之力。霎时间,周遭狂暴的黑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豁然消散。
光芒刺破黑暗。
玹攸虽无法视物,却能清晰感觉到那股灼热暴戾的气息被逼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灵、冰冷、磅礴无边的灵力威压。
紧接着,他感知到身下的海龙猛然停住,发出一声与先前狂暴截然不同的、近乎敬畏般的低吟。
他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抱着龙尾。然而,手臂早已脱力,被那冰寒灵力一激,麻木的手指终于彻底松开,身体再次向下坠落。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凝聚丝毫灵力,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任由自己沉向那不知尽头的深渊。
耳边风声呼啸,却盖不过眼中灼烧的剧痛和意识沉沦的冰冷。
坠落,不断坠落。
就在他以为即将粉身碎骨之际,腰间蓦地一紧,一双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
甫一贴近,触感冰凉,透过湿透的衣衫,清晰地传递到肌肤,甚至暂时压过了眼部的灼痛,带来一阵近乎救赎的舒适感。
他在混沌中本能地寻找这冰凉的源头,不管不顾,凭着感觉猛地伸手,将托住他的人紧紧搂进怀里,脸颊急切地贴上对方的脸颊。
入手处是纤细柔韧的腰肢,触脸是细腻微凉的肌肤,带着一种清冷的、似雪似莲的幽香。
“凉……好凉……”他无意识地呢喃,汲取那能缓解灼痛的冰冷,将脸更深地埋入对方的颈窝,双臂锁得死紧,仿佛那是溺水中唯一的浮木。
两人紧紧相拥,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继续坠落。
玹攸能感觉到托住自己的人身体微僵,似在挣扎,但他不管,只将人箍得更紧。
直到……
“砰!”
一声闷响,背部传来撞击的钝痛。
他们摔进了一个厚实的草垛之中。
撞击让玹攸吃疼地喊了一声,但这疼痛比起眼中如同烈焰焚烧的苦楚,简直微不足道。
他努力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钧,每一次试图掀开都引来更尖锐的痛楚,泪水不受控制地混着血丝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好疼……眼睛……好热……”他嗓音嘶哑破碎,染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身冰凉的人儿,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感知到的“解药”。
摔落的震动让两人紧,密相,贴,那沁人的凉意丝丝缕缕透上来。
他倏地收拢手臂,将身下的人更彻底地嵌入自己怀中,整个上半身都压覆上去,不留一丝缝隙。
脸颊再次贴上对方的脸颊,甚至无意识地轻轻蹭着,寻求更多接触面的冰凉慰藉。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开始挣扎,一双微凉的手抵上了他的胸膛,试图推开他。
“别走,好热……”他含糊地恳求,在剧痛和半昏迷的状态下,理智早已退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那推拒的力道于他而言如同隔靴搔痒,他凭着体型的优势和不肯松手的执拗,轻而易举地捉住了那两只试图推开他的手腕,掌心扣住对方纤细的腕骨,将其牢牢按在两侧的草垛上。
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交付于对方身上,头颅低垂,紧贴着她的侧脸,灼热紊乱的呼吸喷洒在对方冰凉的耳廓和颈侧。
草垛柔软,深陷其中,几乎将两人包裹。
玹攸像一只受伤后固执寻求庇护的野兽,全然依赖着身下这片唯一能缓解他无边苦痛的“冰雪之地”,在黑暗与灼痛的深渊里,死死抓住不肯放手。
夜风拂过旷野,吹动草叶簌簌作响,却吹不散这草垛之上紧密相贴、气息交织的旖旎与焦灼。
远处,海龙俯首低鸣,已被彻底驯服。
身下的人彻底不动了,或者说,是被他这不管不顾的力道与滚烫温度慑住了。
挣扎的力道一松,腕间的冰凉似乎更甚,丝丝缕缕地顺着相贴的肌肤蔓延,试图浇熄他眼中和心头的灼火。
他无暇思考,只循着本能,将脸更深地埋进那沁着冷香的颈窝,鼻尖蹭过细腻的肌肤,触到一缕微凉散落的发丝。
身上那阵焚心蚀骨的热潮虽退去些许,喉间却干涸得像是裂开的旱地,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烫的痛意。
他不由自主地,凑到她的脖颈处,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唇瓣便擦过了她颈侧的肌肤。触感微凉,细腻得不可思议,却像一点火星,彻底引燃了他压制的渴望。
理智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张口便衔住了那处跳动的温热。齿尖抵着那层薄薄的肌肤,底下奔流的液体仿佛带着清甜的香气透出来,诱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整个身子僵了一瞬,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挣扎,又像是更深的渴望。
扣住她手腕的手不由收得更紧,激动的情潮在四肢百骸冲撞。
齿间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嗯……”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她喉间逸出。怀里柔软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像是受疼的幼兽,试图向后躲闪。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那气息拂过他耳畔,温热而酥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28章 第 28 章 也纵容着这
呼吸间全是那清冽又陌生的气息, 混合着干草微燥的尘土味,还有玹攸自己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这诡异的交融却奇异地拉回了他一丝涣散的神智。
他感觉到身下人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慢慢变得……有些难以言喻的紧绷, 并非抗拒的紧绷,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忍耐, 或是别的什么。
“……玹攸。”
极轻的声音, 带着一点被压住的微喘, 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响在他耳畔。
是她一直追着他、接住他, 却被他如此孟浪地禁锢在身下。他应该立刻松手,可眼睛那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又攫住了他, 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 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反而更重了, 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里去。
“眼睛……千宿, 我的眼睛……”他终是没舍得咬下去,声音沙哑得厉害, 透出从未有过的脆弱与依赖。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必定狼狈不堪, 力量悬殊的压制也近乎失礼,可那疼痛太烈,而她的冰凉太有效, 他像濒死之人抓住浮木, 松不开, 也绝不能松。
被他压着的人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只被他握住的手腕, 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动了动。
不是挣脱, 而是翻转了手腕,将微凉的掌心,轻轻贴在了他紧紧扣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冰凉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带着安抚的意味。紧接着,他感觉到她的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抬起,落在了他汗湿的鬓边。
指尖微凉,动作极轻地将他粘在颊侧的一缕湿发拨开,然后,那微凉的指尖并未离开,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生涩的探寻,虚虚抚向他紧闭的、不断渗出湿意的眼角。
“别动。”她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他耳廓,比方才稳了些,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是‘蚀目焱瘴’,黑云里混了火毒。别用手碰,也别强行睁眼。”
她的手指并未直接接触他灼伤的眼皮,只是悬在咫尺之处,一股精纯清寒的灵力便如涓涓细流,从那指尖溢出,丝丝渗入他滚烫剧痛的眼周。
那清凉与先前的冰冷不同,更温和,更专注,带着明确的疗愈意图,一点点对抗着肆虐的火毒。
他浑身一震。这细致的关怀和精准的判断,瞬间打开了他强自压抑的混乱。
疼痛仍在,却因这专注的灵力疏导而有了明确的缓解方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感官的苏醒。
他清晰地感觉到两人身体相贴的每一处。
他胸膛的灼热与她身躯的微凉,隔着破碎的衣衫传递着截然不同的温度。她颈间的脉搏在他脸颊下轻轻跳动,一下,又一下,如他狂乱的心跳一般。
他压着她,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以及那起伏间某种柔软。
方才只顾着汲取冰凉,此刻这认知却如野火般窜入脑海,烧得他耳根骤然发烫。
而她的手还悬在他眼侧,那股清凉的灵力不断输送着。她似乎全神贯注于驱散火毒,并未意识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两人此刻过分亲密的姿态。
他的鼻尖萦绕着她发间颈侧那股特有的冷香,此刻混合了草叶泥土气息,竟酿成一种令人昏眩的、暧昧难言的气息。
他的手臂还撑在她身侧,形成一个禁锢的姿势,掌心之下是松软的草垛,却仿佛能透过草杆感觉到她身形的轮廓。
想要更近一点,想要那冰凉缓解更多地方的灼痛。这念头危险地滋生。
“千宿……”他喉结滚动,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压抑,“你……怎么追上来的?那冰蝶……”
他试图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和贴近,转移注意力。
“是‘玄冰魄蝶’,能暂时克制海域灵兽。”她简短地回答,气息依旧有些不稳,似乎维持这样的灵力输出并不轻松,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心脉绳感应到你方位骤变,气息紊乱……玉镜,是不是掉了?”
玹攸点了点头,脸颊不经意又蹭过她的肌肤。
“入黑云时,被罡风卷走了。”
感受到眼周疼痛在她灵力作用下确实在缓慢减轻,他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一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仍以全然压制的姿态困着她。
耳后的热度瞬间蔓延开来。
他试图撑起身体,拉开一点距离,可刚一动,眼睛的刺痛便再度袭来,让他动作一僵,撑起的手臂一软,又沉下去几分,这次,他的唇几乎擦过她的耳朵。
两人俱是一僵。
空气凝固了一瞬。
草垛之下,旷野寂静,唯有远处冰蝶翅膀微微扇动的、几乎听不见的寒冰凝结之声。
千宿落在他眼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输送的灵力也紊乱了一刹那。
她能感觉到他骤然逼近又停滞的呼吸,热烫地拂过她最敏感的耳廓和颈侧。那只原本安抚地贴在他手背的掌心,也微微蜷缩起来。
他更是浑身僵住。那一擦而过的柔软触感,带着她肌肤特有的微凉,却像一点星火落入了干柴。
所有的疼痛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那一点被无限放大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越来越清晰的冷香。
“……别乱动。”千宿的声音响起,比先前更低,更轻。
她没有推开他,那只落在他眼侧的手反而微微用力,将他的脸稍稍固定,手上的灵力输送重新变得稳定,只是动作略显僵硬。
“火毒未清,乱动会让灵力行岔。”
这理由冠冕堂皇,却掩盖不了此刻姿势的尴尬与暧昧。
他撑不起身,她亦没有强行推开。
两人就维持着这不上不下的姿态,一个输送灵力,一个被动承受,身体紧密相贴,呼吸交错可闻。
她不曾移开的手,都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许,纵容着他此刻脆弱的依赖,也纵容着这超越常轨的亲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更久。眼中的灼痛终于在那持续不断的清凉灵力下,退潮般缓缓消散,只剩下一片疲惫的酸涩。
虽然依旧无法视物,但已不再有那令人抓狂的刺痛。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理智逐渐回笼,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赧然与无措。
他再次尝试,更缓慢地撑起身体。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干涩,终于成功地拉开了些许距离,虽然仍跪坐在她身侧,俯身向着她,但至少不再是全然压覆的姿态。
他松开了一直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离开时,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腕间细腻肌肤的触感和微凉的体温。
千宿也顺势收回了落在他眼侧的手,指尖的灵力光芒黯淡下去。
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躺在草垛上,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气息,又或许在平复别的什么。
“你的眼睛还需静养,暂时不可见强光,灵力也莫要轻易动用。”
变故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打得人措手不及。
千宿只觉得一身力气都被抽尽了。她原本的谋划,那些层层叠叠的布局,在这接踵而来的惊变面前,早已七零八落,乱了章法。
汪莹的落仙术还未完成,真实的死因迷雾重重;辰彦偏偏又在此刻追蹑而至;更遑论今日玹攸与紫煞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驯服海龙时搅动的风云……
桩桩件件,都将他们紧紧钉在了风口浪尖。
而为了从海龙的杀招下抢回玹攸的性命,她不得不强催那尚未复原的修为,动用神识里的冰蝶。
此刻,经脉间空荡刺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散乱的灵息。
心力交瘁。这四个字从未如此真切地碾过她的心头。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畔的少年身上。他就坐在一旁,衣衫染尘,发丝凌乱,可即便是在狼狈之中,那眉宇间依旧凝着一股斩不断的锐气,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仿佛有无尽的生命力在他年轻的躯体里奔涌,灼灼如火。
看着看着,她忽然扬了一下唇角,笑得有些苦涩。
她缓缓仰起脸。天光正好,湛湛青空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日光毫无遮拦地洒落,穿过旁边稀疏的枝叶,投在她的侧脸上。
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草木苍翠欲滴,一切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宁静与蓬勃。
玹攸坐在她身侧,听闻她的话,只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
良久,千宿忽一抬手,远处两柄长剑凌空飞来,轻轻落在玹攸身旁。剑身映着天光,流淌着秋水似的寒芒。
“这是我让松玉特地去堤窟取来的。此剑非凡,世间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求不得一柄。看来它们极喜欢你,往后便归你了。”
她转过头看他,眼里映着疏疏的树影。
“恭喜你得了趁手的兵器和坐骑。回去之后,动静定然不小。你只管好好养伤,其余的事情都交给我。”
玹攸没有做声。这少女为何能这般不由分说地安排他的一切?像藏着某种目的,又似对他怀着格外不同的情愫。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她先是狠心将他抛入那片虚幻之境,又不顾一切亲身来救他。
他终究是想要一个答案。
先前将她制住时,他真切地感觉到她的心跳——急促、有力,并不逊于他的分明。
难道他们真如那幅画卷所绘,曾是并肩的恋人,或是许过终身的夫妻?
这念头一起,便再难按下。他喉结不自觉地微微一动,忽然倾身靠近,贴在她耳畔,感受着她身上的凉意,清声问:
“告诉我,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老婆,快告诉我
第29章 第 29 章 “你想要什
天光正好, 风也温柔。
灵力渡过后,玹攸周身经脉如久旱逢甘霖,舒泰之余, 却更贪恋千宿身上那股清冽凉意。
问出那句话后,她久久未应, 连姿态都未曾变动分毫, 亦无躲避。他能察觉到她气息细微的紊乱, 又在极致的克制中归于平寂。
那股惯有的、足以睥睨一切的气场仍旧稳稳笼着, 即便他这般逼近, 问着这般暧昧的话语,她依然似古潭深雪, 不动分毫。
反倒衬得他心头无端绷紧了一下。
等不到回答, 他也不撤身, 那暖昧的距离固执地维持着, 甚至因贪恋那抹冰凉,不由自主地又俯近些许。
一抹柔风恰在此时拂来, 撩动他额前未束的散发, 轻扫过她的脸颊。
她眼睫几不可察地一动,终于启唇,声线依旧平稳无波, 却将问题抛了回来:“你想要什么样的关系?”
这就是千宿, 虽然相处时日不长, 玹攸已经大概摸清了她的脾性。
她说,他想要?
他哪料到她会这般反问, 一时语塞,万千思绪堵在喉间,竟寻不出一个确切的字眼。
在他茫然失神的刹那, 千宿却已抬手,掌心抵住他的肩头,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一推,随即利落地站起身来。
“别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问题上。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她道,声音冷冷清清。
无谓的问题,这是她的视觉。玹攸垂着头默不作声。
千宿话音落下,已轻盈跃下草垛,立定后回眸,见他仍怔坐在原地,又淡声补了一句:“我帮你,还是自己下来?”
明知他目不能视,却偏要这般问。
他唇角牵起一丝苦笑,依着感知纵身跃下,落地时脚下踉跄,险些摔倒,连忙稳了稳身形,抬手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后颈。
千宿将他即便狼狈至此依旧难掩英挺的侧影收入眼底,几不可闻地轻吸了口气,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远处匍匐的海龙,指尖一弹,一道灵光掠去。
海龙低吟一声,舒展庞大的身躯,顷刻间便游弋至他们面前,乖顺地伏低。
千宿足尖一点,纵身掠上龙背。
玹攸感知到海龙特有的湿润气息与灵压,走上前,朝着千宿所在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意思再明显不过。
千宿垂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却因虚弱而微显苍白好看的手,略一停顿,伸出手来。
两人手指尚未触及,便被他精准地一把握住。他的手心微烫,带着薄汗,与她指尖的冰凉截然不同。
玹攸借着她手上传来的力道,利落地翻身而上,落在她身后。
海龙背脊宽阔,他却坐得极近,挺拔的身躯几乎贴着她的背脊,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后颈。
玹攸坐稳后,伸手拍了拍海龙的身体,海龙长身而起,直入云霄。
骤然升空的颠簸让他下意识扶住了千宿的胳膊。千宿背脊微微一僵,旋即催动灵力,灌入海龙体内。龙身顿时平稳许多,唯有疾风自耳畔呼啸而过。
越往高处,风势愈烈。千宿未曾束起的长发被风席卷着向后飞扬,丝丝缕缕,拂过玹攸的脸颊、颈侧,带来一阵清浅的、似冷泉的淡淡香气。
玹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扶在她臂上的手未曾松开,反而因这亲密无间的距离与拂面的发香,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千宿目光投向下方。
穿过稀薄的云霭,山川脉络如丹青徐徐铺展,河流蜿蜒似银练闪烁,远处城郭点点,炊烟袅袅,在骄阳中晕染开温暖的光晕。
翱翔于九天之上,俯瞰这浩渺人间,疾风掠过身畔,带着无拘无束的快意,与这壮阔而又静谧的景色交织,竟生出一种恍惚隔世、飘然物外的别样心境。
——
驯兽场上的喧嚣还未散尽,海龙残留的威压与灵力波动搅得人心浮动。
淮临负手立在原地,面上看似沉静,袖中的手却已微微蜷起。
他太了解玹攸了。那少年看似疏淡随性,骨子里却藏着一把利刃,稍有不慎,便会扰乱所有精心布的局。尤其此刻,帝陵的辰彦就在身侧,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早已敛去,只余下深潭般的眼眸,里面翻涌着惊疑不定的光。
辰彦亲眼看见了玹攸驯龙,看见了那双令人都感到心悸的眼眸,更看见了那少年与千宿之间非比寻常的牵连。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疯狂滋长。可辰彦偏偏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着。他越是不问,越是糟糕。
这时千韵正被几个心有余悸又兴奋难耐的村民围在中间,懊恼得几乎要跺脚。“怎么就错过了,我就应该再早来一会。”
他抓着身边一位大婶的衣袖:“阿婶,你快与我细说,那海龙当真那般骇人?那少年当真是徒手触碰了龙角?他眼睛真的变了颜色?”
村民们的描述七嘴八舌,却将玹攸那一刻的异状渲染得越发神秘离奇,千韵听得又是神往又是懊丧,一张俏脸表情丰富极了。
这小小的混乱,恰在此时被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打破。
“请问,千宿仙主可在此处?”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清晰地落入淮临与辰彦耳中。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边缘,不知何时立着两人。前面是个少年,风尘仆仆,额发被汗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他身姿挺拔如新竹,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历经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又奇异地燃着两簇执拗的火苗。
而在少年身后,站着一位老者。
淮临的目光触及那老者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他甚至没能控制住那一瞬间细微的抽气声。
那老者身形清癯,披着一件灰白色长袍,袍角纹路自然如木理。他头发雪白,用一根枯藤随意束着,面容慈和,一双眼,初看温润平和,细看却仿佛倒映着山川河流、草木枯荣的轮回,蕴藏着浩瀚如星海的灵韵与……一种非人的、近乎永恒的静谧。
纪朽翁!
淮临脑中“轰”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自千年前便隐居于万丈山巅、与世无争的眠木之灵,九州大地最古老的神木之魂,遗忘之守,天地记忆的被动载录者……怎么会离开他的灵山,踏入这尘世纷扰的驯兽场?
震惊的不止是淮临。旁边的辰彦,在看清老者面容的瞬间,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化为难以置信的骇然。
帝陵曾为宗族秘事,携重礼三上万丈山,意图拜见这位传说中的圣者,却连山门都未得入。谁能想到,此刻竟会出现在这这里。
松玉的目光在场中急切搜寻,最终落在震惊的淮临身上,眼睛一亮,上前两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问道:“淮公子,仙主呢?可在这里?松玉前来复命!”
淮临闻言瞬间明了。不敢想象这少年,请动了纪朽翁。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激动,知道此刻绝非详谈之时,尤其帝陵的人在此。
他上前一步,姿态是从未有过的恭谨,对着纪朽翁深深一揖:“不知翁主圣驾亲临,淮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礼毕,他侧身引路,声音压低却清晰:“此间嘈杂,恐扰翁主清静。前方有一处清静茶舍,还请翁主移步稍歇。仙主应该很快就到了。”
纪朽翁的目光扫过淮临,又似无意般掠过满脸震惊、尚未回神的辰彦,以及辰彦身后那个正悄悄掏出玉镜向其中输入信息的随从王文。
老者眼中并无波澜,他微微颔首,便随淮临向那茶舍走去。
辰彦这才缓过神来,毫不犹豫地抬步跟上。身后的王文握着已发出消息的玉镜,急忙追了上去。
茶舍临着一条安静的小溪,窗外竹影婆娑。淮临选了最里侧僻静的雅间,请纪朽翁上座。
老者安然落座,将那枯藤杖倚在身侧,目光望向窗外潺潺流水,仿佛只是来欣赏这人间寻常景致。
淮临亲自斟茶,动作轻缓,心思却急转。他有很多话想问松玉,比如如何上得了万丈山,又如何请动纪朽翁,过程必定凶险万分。
辰彦已紧随而入,坐在了一旁,目光虽尽量克制,却仍不由自主地流连在纪朽翁身上。
淮临只能将所有疑问死死压在喉间。他将一盏清茶恭敬地奉到纪朽翁面前:“翁主请用茶。仙主片刻即至。”
纪朽翁接过茶盏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雅间内一时静极,只闻溪水淙淙,与窗外隐约传来的、驯兽场方向尚未平息的喧嚣。而这方寸之间的安静,却比外界的任何混乱,都更令人心弦紧绷。
辰彦的视线,最终从纪朽翁身上,缓缓移到了静坐在一旁、风尘未洗却脊背挺直的少年松玉身上。
那少年风尘未洗,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目清隽至极,隐隐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方才他曾言道,是前来向仙主复命,想来便是千宿遣他去请纪朽翁的了。
千宿身边,骤然多了两位少年,着实令人好奇。
他们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另一本《五年后赴东宫》更新中,宝宝们可以去看看!
第30章 第 30 章 “怎么,就
海龙飞回驯兽场, 落地时带起的风涡卷得场地四周旌旗猎猎作响,沙尘漫扬。
围观人群早已退开十丈有余,却仍被那磅礴气势迫得衣袖翻飞。待烟尘稍散, 才看清龙脊上并坐的两道人影。
千宿先跃下龙背,落地时她顺势转身抓住玹攸的手腕将他扶下, 而后朝龙颈处轻拍三下, 海龙低吟, 金色竖瞳微阖, 硕大头颅在她掌心蹭了蹭, 然后振翼而起。
龙翼掀起的最后一缕风拂过场边古槐,满树淡紫槐花如雨纷落, 有几瓣正落在玹攸发间。
“眼睛如何?”千宿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指尖凝出寒雾, 在掌心交织成一条泛着月华光泽的冰丝绦。
那绦带通透如深海琉璃, 边缘却流转着细碎霜晶,在她指尖缠绕时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玹攸循声侧耳, 清声回道:“比方才好些。”
他话音未落, 冰凉丝绦已覆上他的眼眶。千宿手指在他脑后穿梭系结时,衣袖间飘出特有的冷香,不由让他灼痛的眼皮感到清明。
这时追千宿的秋灵也赶了回来, 见千宿无碍, 常常松了口气。
场边嗡鸣骤起, 议论声如潮水漫过驯兽场。
就在此时,千韵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先是上下打量玹攸一番,见他虽蒙着眼但站姿如常,急急问道:“怎么回事?伤的如何?”
玹攸转向他声音的方向, 唇角勾了下:“无碍,就是中了火毒。”
“火毒?”千韵惊了一下,然后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听说你刚才驯服了海龙,果然不一般,只可惜那么惊心动魄的场面我竟然没有看到。”
玹攸谦虚一笑,并未答话。
千宿问道:“张勇那边如何?”
千韵叹了口气:“人跟踪了,我明明随他进了一处院子,结果怎么也找不到。在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他出来。”
千宿又问:“孩子呢?”
千韵:“孩子一个人在家,那小家伙不哭不闹,看着挺可怜的。只是她这个父亲也是心大,竟然把她一个人独自留在家中,并且还需其他女子见面。”
千韵对于张勇的情况不太了解,但对于他的所作所为赶到疑惑和愤怒。
千宿微蹙了下眉:“你怎么不留下来看着孩子?”
“呃……”千韵无辜道:“可我不会照顾孩子啊!”
千宿四下望了一圈,又问:“淮临呢?”
“茶馆。”千韵朝不远处挑着青旗的铺子努了努嘴,“来了个少年与老者。”
少年与老者?
千宿心中微惊,不再多言,转身便往茶馆方而去。
玹攸本能地想跟上,却被千韵一把拉住。周遭民众已经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询问驯龙的细节。
茶馆门槛内飘出陈年普洱的沉香。
千宿跨入门内,第一眼看见的是霍然起身的松玉。少年脸上还沾着风尘,眼睛却亮得灼人:“仙主!”
一旁坐着的,正是千宿要找的纪朽翁。
“拜见翁主。”千宿急忙躬身行礼。
纪朽翁看到她,眸中尽是喜色,忙扶她起身:“仙主多礼了,快请坐。”
淮临的目光在空荡的门廊停留片刻,没有看到玹攸。
千宿落座时看了一眼辰彦,他竟然还没有走。
辰彦目光掠过千宿略显苍白的脸色,冲她微微颔首。她还是头一次见千宿这般虚弱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这姑娘身上仿佛有无穷的能量和那傲视一切的气质,哪有过像现在这样脆弱的时候。这模样一看就是灵力消耗过度造成的。
犹豫帝陵的人在,千宿也不便与纪朽翁多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后,辰彦识趣地站起身,朝众人拱手笑道:“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就不打扰各位了。”言罢又特意向千宿欠身一礼,姿态谦和得体。
千宿微微点头,目送他带着随从出了茶馆,随即朝秋灵递去一个眼神。秋灵会意,急忙跟了出去。
辰彦刚踏出茶馆,便被远处人群中的景象吸引了目光。此时玹攸正站在人群中央,冰蓝丝带蒙眼,略有局促地回应着围观众人的询问。
他脚步微顿,正要朝那边走去,秋灵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少主,仙主说让在下与您聊聊紫煞的事情,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就知道,千宿防他跟防贼一样。
他苦笑一声,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秋灵,轻声回道:“好。”
——
辰彦离开后,千宿与纪朽翁嘘寒问暖几句,便让淮临在镇上寻了处院落落脚。这里人多眼杂,帝陵的人又紧紧盯着,不适合继续住在酒楼里。
淮临寻的这处院落很是幽静,海棠斜斜倚在墙角,开得淡,落得也淡。石阶上疏疏几瓣,风来也不扫,由它去。老槐的影铺了半院,日光从叶隙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把旧铜钱。石缸里的水静着,浮萍懒懒地漂,不知年月。
玹攸踏进院门时,正有穿堂风过,吹得他眼上丝绦末端轻扬,拂过千韵递来的竹杖。
“你当真不用这个?”千韵声音里满是关心。
玹攸摇头,他走得不慢,一步不错。
松玉跟在最后,目光胶着在玹攸背上,少年人藏不住的好奇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几次欲言又止,直到玹攸忽然侧首“望”来,明明蒙着眼,却准确捕捉到他的注视。
从那时进仙主房间撞见此人坐在桌前用餐时他就觉得奇怪。他只知道自己是淮临寻来献给仙主的,却不知这人是何来历。若是淮临又寻了其他少年过来,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仙主看上哪个留哪个,还是都留下来。
来得时候路上听闻了他驯服海龙的事情,简直让他震惊,那海龙是何方神兽,百年难遇,竟然让他给驯服了。
还有仙主看他时那关怀的眼神,瞧着就让人火大。他原以为仙主愿意给他差事是器重他,结果自己恨得不得豁出性命完成任务,到头来仙主也只是冲他点了下头,连笑容都没有。
玹攸之所以能感受到松玉的目光,是因为他闻到了其身上的一种特殊的气味,分不清那是什么气味,但是感觉挺刺鼻的,印象里好像闻到过。还有他那因年轻而蓬松的呼吸,就像茁壮成长的青竹,与他有几分相似。
一行人进了院,淮临安排了房间之后就与千宿带着纪朽翁去了书房。
在进院时淮临就捏了清尘诀将此处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时下干干净净又极其舒适。
千宿引纪朽翁在窗下紫檀榻落座,自己却不坐,而是立于案前,看着淮临将最后一道隔音结界封上门缝,才落了坐,道:“此番急请您来,实是因火狱异动,令人心焦。”
千宿能感知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已经悄然向九州逼近,尤其在此地看到紫煞之后,更让她心有不安。
虽然她具有重生的能力,又三次为玹攸重生,但是每一次的命运变数都是她不能操控。毕竟这世界的奇妙是人力难为的。她想提前做好一切防范,不想重蹈前两世即便做好了准备还是被措不及防的杀招击得整个九州覆灭。
玹攸踏进后院,一股陈年的檀香混着雨水洇湿青苔的气味便幽幽渡了过来,他查觉到气息熟悉,不禁顿了一下脚步,此处他来过,难道这里是……鹤幻斋?
他们怎么会来鹤幻斋?他记得有处房屋里还有男女共住过得痕迹。他还在房间里寻到了一副画着他与千宿的画像。
“小心门槛。”千韵在一旁提醒,引着他进了一间厢房。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临窗一张窄榻,帐子是最普通的青布。
“这是哪里?”玹攸不禁问。
“鹤幻斋。”千韵扶他在凳上坐下,“淮临寻的落脚处。酒楼人多眼杂,帝陵的人又在,不好久住。听他说意思咱们恐怕得在此待几日。”
果然是鹤幻斋。
玹攸默然片刻,将手平放在粗糙的桌面上,汲取那一点真实的触感:“以前……仙主可曾在此居住过?”
千韵摇头,拨弄了下桌上的粗陶茶壶道:“不知道,我是头一回来。”
玹攸又问:“她……现在去了哪里?”
千韵又摇头,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背上交叉负着的双剑上,好奇问道:“倒是你这两把剑,瞧着很是不凡,何处得来的?”
剑。玹攸侧首,即便目不能视,也能感知到那两份沉静又躁动的存在紧贴脊背。
这两把剑入手时冰肌彻骨,挥动间却又隐隐灼热,剑意流转,竟似与他血脉呼应。
他也说不清它们从何而来。
“不清楚。”他如实道,“不过现在,它们已经是我的了。”
千宿说,恭喜他得了双剑和海龙,意思明确,剑和海龙都是他的。
话音甫落,门口光线倏地一暗。
突然一声冷笑,一股清寒之气漫入室内。
千韵抬头,轻“啊”了一声。
玹攸转向门口的方向。一片空茫的黑暗里,感受到了一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而后钉在他背上的双剑处。
“那剑,是我险些丢了性命才取回来的。”那声音一字一顿,不高,却压得满室空气凝滞,“怎么,就成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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