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鲁有德这趟出去, 并不真是去比菜价的。何川这头在配合周朴安演,他又何尝不是。
“王妃娘娘,奴婢出府之事,只告知了周副奉承。”他上前两步, 说道, “奴婢前脚出城, 后脚就遭了埋伏, 若非提前雇了镖师随行, 可就没命回来了……是谁动的手,已是不言而喻。”
周朴安脸色微变。
鲁有德这个平时不吭声的,一开口,居然就把买凶杀人的帽子扣他头上,打得他有些懵。
可他到底是个老油条, 转瞬回神,破口骂起来:“鲁有德,你遭人伏击当怪你自个儿树敌太多, 谁晓得你这回是得罪了哪个,无凭无据的, 竟就赖在我的头上!”
罗昭锦见他说得是口水乱喷,嫌弃地皱了眉头。
陆小满轻喝:“娘娘跟前, 注意言行!”
周朴安赶紧收敛, 咬牙又骂一句:“厚颜无耻,真是叫我开了眼界。”
厚颜无耻?这话形容他自个儿倒是贴切。鲁有德忍不住笑了下:“周副奉承怎知就无凭无据。难不成一早便知道,埋伏我的是个死士,一旦被抓便吞药自尽,什么也问不出来。”
嚯!罗昭锦暗惊。
原来他周朴安这么早就开始豢养死士了。他那帮忠犬走狗,她上辈子是领教过的, 若非防范得好,这狗东西狗急跳墙,连她堂堂王妃都敢杀的。
说来好笑,上辈子多亏了吴桂英厌恶阉人,防他防得极好。一万个想不到,这辈子他俩能搅和到一起。
周朴安仍是狡辩:“鲁奉承已然假定是我干的,除非查出那刺客确凿的主子,我都是百口难辩。”
鲁有德:“周副奉承想多了,我怎么会冤枉你。我说的人证,又不单指这个死士。”
周朴安那心,被鲁有德的话打得七上八下。他哼了声,满脸不在乎:“是吗,那都请出来吧,让王妃娘娘看看,你还有什么证据,今儿非要把我往死里逼去。”
罗昭锦很是佩服他这厚脸皮,箭都射不穿的。
鲁有德便朝殿外招了招手,很快,有个中年妇人被带了进来。
罗昭锦细瞧了瞧那妇人,见她满身丝绸,衣裳纹样却只富不贵,俗得很,头上珠玉并不多,全然搭配不上衣裳的富贵。
想这是个商家女子,穿了一身丝绸抬身价,却反显出了庸俗。
她和周朴安一样不解了。
鲁有德:“既是倒卖库存,好货自当有个去处,用来填补的次货也自当有个来处。王妃娘娘,奴婢对比成色,确定入库顶替的布料,正是出自一家叫做‘鸿运布行’的铺子。”
指指那妇人,“这位,正是该布行的女掌柜。”
原来是布行的老板,怪不得单单一身丝绸,却无别的相配。
那妇人哪见过什么场面,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撇清关系:“王妃娘娘容禀!民女不知那些布是用来做这等坏事的……他人要买,岂有不卖的。还、还请娘娘明察!”
罗昭锦:“你可记得,那些布是谁买的?”
妇人惶恐:“民女不知啊。”
这布,必不可能是周朴安亲自去买,但若把买布之人揪出来,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查到周朴安头上。
罗昭锦问:“若此刻,买布之人出现在你面前,你可认得出来?”
妇人答:“小的做生意的,认人脸乃是必得有的本事。”
罗昭锦心头盘算着,这内廷伺候的下人,少说也有两百来个,全到叫到跟前一个个认,怕是个笨办法。
正琢磨着怎样能简单些,便听鲁有德说了句:“周副奉承看起来,半点也不慌。”
周朴安冷哼:“不是我做的,我慌什么。你大张旗鼓让这女掌柜认人,闹得府中不安生,若是最后没找出人来,我看你如何下台。”
这也正是罗昭锦担心的。周朴安看样子是一点儿不急,不知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
他是个狡猾性子,兴许早防着这一手了,帮他办事的那人此刻未必在府中。
鲁有德:“怕是帮你办这事儿的人,压根儿不在府里吧。”
他提出了同样的质疑。
周朴安翻他个白眼:“嘴长你身上,想怎么说不就怎么说。反正搜出来是我的过,搜不出来还是我的过,总之弄个莫须有的罪名,今儿如何都要逼死我。”
那妇人夹在中间:“……”到底认不认啊,认完了她还想赶紧回去,王府太可怕了。
罗昭锦出言打断:“好了,鲁奉承究竟想说什么?”
鲁有德:“奴婢想说,今儿去乡下问菜价,恰撞见个人,便一同带回了府。奴婢觉得,与其让鸿运布庄的女掌柜费神费时地挨个儿认人,不如单让她认认这一个。”
此话一出,方才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的周朴安,明显地紧绷了脸色。
罗昭锦:“什么人?”
鲁有德转身招了招手:“带上来。”
便见外头两个太监,押着个男子进了殿。
罗昭锦不防他竟带了个外男入内,心中大惊,一干婢女忙动起来,去抬那屏风过来遮挡。
却是来不及。
那男子已被架到跟前,一时众人看清,才恍然大悟——这哪是外男,这不就是府里原有的一个太监么。
周朴安盯着那人,终于脸色大变,像被泼了黑漆。因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王东,他的干儿子。
鸿运布庄的女掌柜一见了他,激动地伸手去指:“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找我买布,还明说不要好的,要次品。我正愁砸手里一批,他说要,就全低价卖给了他!”
这女掌柜话落,殿里头静得是鸦雀无声。
谁不知道王东是周朴安的干儿子呢,当初陷害陆小满与郑巧云时,可都认识了他。
没想到他被赶出府后,没去别的地方,还接着做周朴安的走狗。
此时此刻,王东膝盖发软,与干爹相视一眼,动了动嘴唇,什么也都说不出来。
完了,这回被逮了个正着。
鲁有德这才禀道:“奴婢躲过刺杀之后,便直往周副奉承名下庄子,拿下王东,强搜了田庄。”
说到此处,停顿下来笑了一笑,“因这庄子来路不正,王东也不敢说报官的硬话,便被奴婢搜出了赃物——正是从府里搬出去,还来不及处置的那些布匹。”
看向周朴安,“周副奉承可要看看,那数量可都对得上。”
事到如今,周朴安还硬挺着个脖子:“王东犯了事,凭何便硬扯到我的头上。难道就因为,他曾是我的干儿子!”
鲁有德笑:“周副奉承若觉得,干儿子所为与干爹未必有关系,那又何必收买何川,要他咬死我呢。”
周朴安没了话说,只一个劲儿瞪王东。可王东这回没开口顶事儿,只是烂泥一样地趴在地上哭。
此次牵扯人广,岂是他站出来就能顶住的。他只是个讨活路的小人,见跟着周朴安有好处,才豁出去连替他忙活了两回。
却两回都事败。
他如何还有勇气去相信,跟着周朴安混,会有前途。他不站出来顶或许还有条生路,若站出来担罪,也许这辈子再也爬不起来。
周朴安见王东没了忠心,又不住拿眼睛瞟吴桂英,指望着吴桂英再开口。可吴桂英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静静地侍立在王妃身旁。
周朴安心中发凉。
也是,这个时候,她开口也改变不了什么,反倒容易一起栽了。
事到如今,是再无回旋余地的了,周朴安终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奴婢糊涂!奴婢嫉妒鲁奉承好命,凭空降下来压在我上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娘娘,奴婢这个奉承副一做许多年,是尽心尽责,满心以为娘娘是满意奴婢的,却没料想……”
说着说着,当堂流了泪,“奴婢想不通,只一心盼着能离娘娘近一些,这才做了糊涂事……求娘娘看在奴婢一心为娘娘的份儿上,宽恕奴婢这一回。”
罗昭锦听得这番话,只觉满身恶寒,恨不得找个痰盂吐上一吐。周朴安真能瞎掰,好像这一切不是自个儿的错,竟是她这王妃负他在先。
周朴安哭号着:“不过……不过奴婢绝对没有买凶杀人,鲁奉承这是抓住机会,想要将奴婢置于死地啊!”
反正死士已死,查不到他身上,他咬死不认。
话落,听得鲁有德呵一声笑:“死罪的事儿,周副奉承不敢认。可贪王府巨资,为自己购置田庄,这罪名也是离死不远的。”
对!这狗东西贪了肃王府好多钱!
罗昭锦气得牙痒痒。周朴安上辈子就贪了她好多钱,比她还会享受,实在可恶!
周朴安诧异模样:“鲁奉承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鲁有德:“据我所知,除去王东管理的这处庄子,周副奉承还有一处田庄。虽都不在你名下,可弯弯绕绕,多点耐心理一理,总能理到你的头上。”
周朴安暗吃一惊,他万没有想到,这鲁有德颇有一番本事,居然查他查到这个份儿上。
他那张擅于指黑为白的嘴,这次彻底抖不出来字儿了。他低下头,不再吭声,只怕自己越说,越被扒得厉害。
周朴安的沉默,宣告了一个结果——今日这出,正是他陷害鲁有德不成,被反将一军。
罗昭锦终于可以狠狠地出口气,好了,鲁奉承证明了自己,现在轮到她来证明证明,她对这王府依然有着绝对的把控。
她扫了眼殿中众人,露出一抹洞察一切的笑。
“周副奉承,说来怕你气得吐血——若非想看看鲁奉承能力几何,本王妃早拆穿了你。”
抬抬下巴,指了指跪在角落里,栽赃鲁有德的所谓同伙。
“牛巍、龚二……这几个混账东西都是你的人,与你是蛇鼠一窝,不干好事儿,我早便有数了。如何,可要本王妃把他们的底细,也都说一遍?”
殿中无不倒抽一口气,一时想起当初王妃娘娘当众将王东的底细揭了个穿的场景。
牛魏、龚二两人被点了名,吓得险些尿了裤子,浑似被老天爷一双法眼给望穿了去,双双磕头不住,大喊饶命。
不说别的,“牛巍”、“龚二”这两个名字无甚特别,听了就忘,然殿中争辩了这么久,王妃却还记得,可见是一早就知道他们的。
周朴安心惊胆寒,连求饶的话也喊不出来了。
罗昭锦摆摆手:“都带下去吧,吵得我耳朵疼。”
一群小喽啰,她其实只记得俩名字,别的是一概忘了干净,唬唬人罢了,再说下去可要露馅儿的。
“对了,”她与鲁有德吩咐道,“把他们带去外朝审理所,交代长史司一声,请长史司上奏。如何处置,朝廷说了算,本王妃就不过问了。”
鲁有德:“是。”
罗昭锦:“你说死了一个死士,涉及命案,提醒长史司报官府一声。”
鲁有德:“是。”
罗昭锦:“处理完了再来见我,我有要事交代你办。”
鲁有德应了一声,便要退下,临走,忽又想起来问:“此事也不小,殿下那头,是否也要知会一声?”
罗昭锦挑了个眉,刚疏通的心情,蓦地又被堵了:“不必,莫要打搅殿下清修。一切事务,由长史司代办。”
他都缩壳了,就当他死壳里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鲁有德办事利索, 太阳刚偏了西,便回凤翔宫来回禀她。
眼下周朴安已被关进牢中,长史司和审理所全盘接手案子,没她这里什么事了。
罗昭锦不禁要夸:“办得不错, 只打了一次擂台, 就把周朴安揍趴下去。”
鲁有德闻得这句夸, 紧绷了整日的脸终于浮起一丝笑。
没有什么, 能比娘娘的认可令他高兴。
“都是娘娘提点得好。”他回道, “娘娘说过,咱得比奸人更奸,更猾,才能与他们掰手腕。所以,奴婢就奸猾了一回。”
罗昭锦却不懂他的高兴, 只觉得自己捡了块宝,以后能省心不少。
当初与鲁有德说那番话,本没抱多大希望, 只求这个人莫太死脑筋,在奉承的位置上干出笨事来。
不成想, 他受了点拨,竟也会使些手段。
“你那个干儿子, 也是个不错的, 你的眼光很好。”
鲁有德:“多亏了娘娘信任。”
“我的确信任你,许多事放手让你去做,便连收干儿子,也都允了你。如今,周朴安既已倒台,他的走狗也需得清一清了, 此事你要上心,再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鲁有德严肃脸:“是,奴婢记下了。明儿便好好地查一查,定还娘娘一个清静的王府。”
罗昭锦对这份清静很期待。
话到这里,她摆了摆手,命左右都先下去。还有一件事,她需与鲁有德单独吩咐。
一时殿中只剩他二人。
鲁有德只当还有更难办的事交代,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却听王妃娘娘吩咐道——
“我身边那个吴桂英,你派人盯住她一举一动。”
他怔了一怔,问道:“不知要着重盯哪些细处,娘娘可还有指示?”
罗昭锦想了一想:“周朴安如今被关下牢狱,吴桂英若与他有染,许会想方设法与之递消息。你守好这条线,一有发现,立即报与我知。”
吴桂英与周朴安有染?鲁有德暗吃一惊:“是,奴婢一会儿就安排人手。”
“另,你在暗处打听打听,她与周朴安平素可有往来。周朴安既已被关押,想来,也有知情者愿意交代。”
“是。” 鲁有德领了命,这就下去办了。
罗昭锦坐在空无一人的殿中,大大伸了个懒腰,舒服。这一日乱糟糟的,耳边便没清静过,但乱过之后是浑身轻松,每一个毛孔都通透了。
她心情很好,胃口也跟着好,今晚吃了两碗饭呢。
却说鲁有德,他先安排好了王妃交代的事,方才回房休息。时已天黑,四下安静。
房中,何川守着两个馒头,一碟子酱菜等着他,一见他回来,便凑上前去:“干爹从早忙到晚,这时候才回,定还饿着吧!”
鲁有德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事儿没办完,吃不踏实。”
咽了两下,没咽下去。
何川忙倒了杯水递上:“等办完了事儿,饭堂碗都刷了。干爹可要爱惜身体,一回两回的便罢,哪能回回如此,若是累垮了身体,还如何报娘娘知遇之恩呢。”
鲁有德润了口,三两下吃完一个馒头,待缓了饥|渴,指着何川笑说道:“娘娘今儿夸你了,说你不错。”
何川咧嘴笑,这一动,扯得嘴角发痛,不禁“嘶”了一声。
鲁有德停下咀嚼,细瞧了瞧他的脸,见是鼻青脸肿的,嘴角都裂了口子,一时心疼起来。
“莫说我,你小子不也是的。不过作戏,竟跟人打成这个样子,又是何必。”
何川没所谓:“嗐,儿子那是‘公报私仇’呢。”
“?”
“那黑芝麻汤圆儿找来与我对戏的小子,下作得很,平日里没少干缺德事儿,我忍不住趁机狠揍他一把,他还起手来自然重。”
何川向来管周朴安叫“黑芝麻汤圆”,外白里黑的,今日扳倒了这个狗日的,高兴得很,“别看儿子伤得不轻,他更伤得重,牙都叫我打掉一颗呢。”
鲁有德哈哈大笑:“你小子!”
“嘿。”
何川嫉恶如仇,为人正直,甚是对他胃口,又是个鬼机灵儿,胜他这个死板人许多。
收了这么一个干儿子,鲁有德觉得这日子啊,真是越发有盼头了。
他嚼着馒头,嘴里甜滋滋的。
何川见干爹吃得差不多了,为干爹倒上热水泡脚,又去铺床。
他家中穷困,全靠他月银撑着,他穷虽穷,却是个不愿同流合污的,便一直做着打杂的活。若不是被干爹相中,提拔上来,他和他家里人怕已走到头。
何川觉得遇到干爹,这日子越发有了盼头,心里乐滋滋的。
他很愿意伺候干爹。
“对了,干爹,儿子有一事不明。”
鲁有德:“你说。”
何川帮干爹擦了脚:“王妃娘娘,真的知道每个人的底细吗?”
鲁有德挑眉:“你觉得呢?”
何川摇头:“怎会有人啥都知道,除非是天上的神仙。我觉得,唔……不大可能。”
说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对了!干爹,咱们要不试他一试?”
“怎么试?”
“简单啊。找个人来,看她认不认识。”
鲁有德一声呵笑,伸脚朝他胸口踹了去:“没事儿找事儿!”
何川一屁股坐在地上:“?”
“若她认识又如何,难道你真把她当神仙?若她不认识又如何,你便要造她的反?”
“嘿,儿子好奇嘛。”
“你就不怕她不单认识,还知道你琢磨着要考她?你啊,从今以后,怕是别想要前程了。”
何川打了个寒噤,从地上爬起来:“不考不考,儿子可不敢。”
“不该知道的事别知道,该糊涂的时候,千万别聪明。”
“是是是!”
就当王妃娘娘是个神仙,开了天眼吧,反正他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天眼盯。
何川嘻嘻笑笑地上来与干爹捏腿。
如是过了两日。
这日天气阴冷,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也出不去,罗昭锦索性摸起她许久没摸过的笔,练起字来。
可她毕竟不是真爱书法,写了不过两张纸便走了神儿,开始画乌龟,左一个右一个,上一个下一个……
她画乌龟的水平是越发地高了呢,什么样的龟都能信手拈来。画着画着,忽听得外头传来动静,似是鲁有德来禀事儿了。
罗昭锦连忙住了笔,拉来一张白纸,盖住满纸乌龟,正襟危坐。
将将遮好“画作”,鲁有德便入了殿内,走到她的桌前。
“鲁奉承今儿又何事找过来啊?”她笑问。
鲁有德欲言又止模样。
罗昭锦会意,令左右婢女且先退下。待人都撤去,鲁有德方才开口:“娘娘,吴桂英那头查出来东西了。”
“你说。” 罗昭锦收了笑。
鲁有德一一禀报上来。
——那吴桂英果然使了银钱,买通个小太监,替她出内廷,往审理所牢房偷偷送去一封信,给周朴安。
吴桂英的信送去之前,周朴安在牢中是一口饭也不吃的,自觉已到末路,不想活了,可自收到信,便又开始吃饭喝水。
鲁有德将搜出来的信,呈到她面前。
罗昭锦将信展开,飞快浏览,见信中只提了一件事——承诺会捞周朴安出去。
她不忍笑出了声:“是我眼拙了不成,这两日来,倒没看出吴桂英想捞他。”
捞周朴安唯一的途径,就是她这肃王妃肯轻拿轻放,与朝廷先表了这个态。
吴桂英若想捞人,就该在她面前说好话,可这两日她不单没说周朴安半句好话,还添油加醋地跟着骂。
分明是要跟周朴安切割干净。
鲁有德分析道:“这封信,大抵只是安抚周朴安罢了。怕不是吴桂英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怕被他抖落出来。”
罗昭锦:“呵,还能有什么把柄,与周朴安勾搭,就是她最大的把柄了。她在我身边伺候,不会看不出来,本王妃并不待见周朴安。”
吴桂英这是怕周朴安死到临头,拉人垫背,把她交代出来吧。便写了这样一封信拖着,只要尽快找到法子脱身,也就不怕周朴安拉不拉她垫背了。
罗昭锦看得明白,吴桂英讨厌阉人,顶多是为利益才和周朴安勾搭。
一通百通。
也突然想明白了,为何先前多次提起嫁人,吴桂英都不同意。只怕当时吴桂英已经和周朴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周朴安不会放任她出府的。
罗昭锦:“可还查到别的?”
“有。”鲁有德皱着眉头往下说,“吴桂英与周朴安对食了,两人曾趁娘娘不在凤翔宫,躲在屋中……在屋中调|情。”
“对食?调|情?”
罗昭锦好生吃了一惊,怀疑自己的耳朵被灌了酒,听迷糊了。
鲁有德:“是,两个人搅和得深。奴婢派人搜了周朴安的房,搜出一些……一些房中之物。”
罗昭锦赶紧抬手打住。别说,她听不得,反胃!
吴桂英这牺牲可真大了去,她本是那样厌恶阉人的呀。
罗昭锦不禁自省,可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把吴桂英逼到这个份儿上。
她也不过是冷落了吴桂英而已。
到底只能说,是她吴桂英生性便如此,见不得人比自己好,扭曲了心性。
可若说要顺着查下去,把吴桂英一并治罪,却不大妥。毕竟是她重用了好些年的贴身婢女,事情传扬出去,有损她自个儿的名声。
“可还有别的?”罗昭锦问。
鲁有德摇头:“没了。”
还有一些细节,怕恶心到王妃,索性不说了。
罗昭锦:“嗯,这件事也办得不错。”
想了想,觉得也该赏赏了。但鲁有德对钱似乎并无多大兴趣,头一回赏他,拿银子定调也不大妥。
“你立等片刻,本王妃赏你一幅字。”
鲁有德一时欣喜:“奴婢谢娘娘赏赐!曾听樱桃姑娘说起娘娘字好,一直遗憾没能一饱眼福,如今能得娘娘墨宝,真是三生有幸!”
说着,郑重其事地上前半步,想要看清这字是如何写成。
果然,鲁有德更喜欢这样的赏赐。罗昭锦心中不免得意。
自己不说是“雄才大略”,也算得“足智多谋”了,在鲁有德心中,定是个尽善尽美的主子。
要维持住。
她笑了笑,提笔蘸墨,心中拟了“守正不阿”四字,正要落笔,窗口一股凉风,卷着湿漉漉的水汽,扑进屋内。
哗啦——竟将面儿上那张白纸掀开。
露出了乌龟集会。
罗昭锦:“……”
鲁有德:“……”
“咳咳……近来在学作寿龟图。”
“娘娘好雅兴。”鲁有德似乎也没太看清楚,真信了是寿龟图。
“娘娘可否把这图赏给奴婢?”
啊?他要收藏这群孟七郎?
罗昭锦保持微笑:“这是练笔,如何给你啊。”
鲁有德:“正是练笔之作奴婢才斗胆敢要,奴婢何来的脸面,要娘娘精心绘制一幅。”
罗昭锦清了清嗓,一本正经:“你如何要不得,本王妃身边,属你最得力了。莫说什么寿龟图,就是八骏图,珍禽图我也画了赏你。”
鲁有德感动得眼睛都红了。
“好了,莫再言语,且让我先将字写了。”遂大笔一挥,将“守正不阿”四字写罢。
鲁有德大喜,直夸字好。
“这字先不予你,待寿龟图作好,一并裱了赏你。”她搁下笔,如是说道。
鲁有德千恩万谢。
罗昭锦:“好了,你先忙去吧。”
她正襟危坐着,目送鲁有德出了殿去,屁股着火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飞快收拾起笔墨纸砚。
她哪会画正儿八经的寿龟啊!
但想来苗春华应是会的。
快快快!快收拾了去卿云宫,她要跟苗春华现学现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苗春华确实会画龟。
近来天气转暖, 她肺病好转些许,才有精神教了罗昭锦整一天。
可惜罗昭锦没甚天赋,即便是临摹,也画得十分拿不出手。苗春华只好又许了她明后两日, 继续跟学。
说起来, 罗昭锦与苗春华一直没甚往来, 十分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个姑娘, 今日因着学画与之说得几句, 可也还是不了解她。
罗昭锦暗觉得,苗春华实在是个闷葫芦。说她冷淡,她也认真教了,说她热情,除了教画便再没别的闲聊。
大抵苗春华只喜欢独自呆着吧, 等这遭学完了画,再不轻易去打搅。
是夜,罗昭锦早早便困, 天刚黑不久便坐在镜前拆头发——学习果然是件累人的事,一想到至少明后两天都要学画, 她就感觉猛灌了一碗骞林茶,苦死了。
怪她自己,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此时一屋子婢女围在跟前伺候, 罗昭锦懒洋洋打个哈欠,瞄了眼镜子。镜子里映出的吴桂英,正拨了香灰掩灭熏香。
罗昭锦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忍不住皱了眉——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便是了,她从不曾想到, 吴桂英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
该与吴桂英重替嫁人之事了。可这等人生大事,岂又是能随便闲聊的,总得有个开口的契机不是。
否则引人多想,反倒横生枝节。
罗昭锦托着腮,眼皮子渐渐有些沉,然镜中倒映着陆小满和陈樱桃两个人,正偷偷打闹着,一时又令她回了些神。
陆小满脸蛋儿红彤彤的。
“你俩疯什么呢?”她问。
两个婢女赶紧打住,陆小满脸蛋儿更红了。
陈樱桃吐吐舌头,笑说起来:“小满家里来了信,催她回去定亲呢。”
“哦?”罗昭锦两只眼皮顿时撑得老高,来足了精神,“定亲呀!”
陆小满羞得跺脚:“陈樱桃,你嘴怎的不把门儿呢!”
樱桃哈哈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
扭头与王妃叹气,“娘娘,小满这信前几日就收到了,可她担心年里告过假,再告假不妥,就压着不提。”
罗昭锦:“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该回是要回的。”
陆小满咬了咬唇:“奴婢领着月钱,哪好总告假。娘娘跟前缺不得人伺候,临时换了人来,怕娘娘用不惯。”
她这不是怕主子用不习惯,她是怕走得频繁了,位置就被人顶了。
罗昭锦明白她的小心思。
这陆小满算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没有父亲,弟弟还在念书,母亲又多病,她若再丢了活儿,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陈樱桃:“奴婢替她急呀,那可是她失散多年,好容易才又联络上的竹马。十年八年地没见面,心里头明明想得很,嘴上却说不急回。”
陆小满涨红了脸,上来欲捂嘴:“樱桃!别说了。”
罗昭锦被逗笑:“羞什么,人生大事,我岂能耽误了你。你大胆家去,顶多两三日也就回来,我这几日都在卿云宫与苗姑娘交流画技,没什么事交代你们做的。”
樱桃:“就是,大不了我和桂英姐辛苦些,咱们凤翔宫,难不成少了你就转不动了。”
陆小满没了话说,羞羞答答地谢了恩。
罗昭锦见她一副羞赧模样,原是该跟着乐的,可不料心里头竟有一股异样冒起来,没来由地令她皱了眉。
为什么?她没想明白。
当下吴桂英的事儿摆在眼前,她却也没那闲心去深想——正愁没有契机与吴桂英提嫁人的事,这不,陆小满就递了机会来。
她可得抓住了机会。
便开口问吴桂英:“小满都要定亲了,桂英啊,你老大不小,可千万不能再拖。”
吴桂英默默在旁听了许久热闹,突然被点,忙摇摇头说:“奴婢发过誓,要伺候娘娘一辈子的。”
这次,没有反应剧烈。
罗昭锦:“我还是那句话——年少轻狂时发的誓,作不得数。我非是与你玩笑,等过两日闲下来,必要与你物色个夫婿。”
吴桂英扭捏了一阵,到底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娘娘一提再提,为奴婢考虑终身,奴婢感恩不尽,无以为报。”
咚咚磕了两个响头,竟感动得落下泪来。
果然,周朴安一倒台,她敷衍地婉拒了一次,竟就同意嫁了,巴望着赶紧出了府去,天高海阔的,谁也奈何不了她吧。
罗昭锦心知肚明,面上只是笑笑:“起来吧,我又不喜欢人跪。咱们女子啊,不嫁便罢,自个儿担自个儿的,可若要嫁人,便如改命。我盼你们啊,个个都好。”
她自个儿就不大好,要是能重活在嫁人之前,那便是完美。肃王虽好,到底是个孽缘,一开始就不要遇见的好。
唉,老天爷既要她重生,怎不送佛送到西呢。
吴桂英抹去眼泪起了身,担忧了好几日的心,终于定了下去。
她恨死了周朴安,猪一样肥头大耳,也跟猪一样愚蠢至极,想把人家踹下台,却反把自己弄完了蛋。
害她这几日都提心吊胆的。
不过这样也好,她算是自由了,只求嫁得快一点,早日远离这些是非。
主仆几人有笑有泪地说了会子话,夜渐深,便放下帘子安歇了。
今晚是小满值夜,明儿一早她便要收拾行囊回家去。夜阑人静,她躺在外头的小床上,兴奋得睡不着。
屋里头,罗昭锦与她一样,因是心里想着事儿,根本入不了眠。
终于把吴桂英的事料理了一半,陆小满的婚事,又似乎夹杂着什么不妥。适才她赶着料理吴桂英,无暇细想,此刻终于有闲心去琢磨陆小满的事了。
她记得,上辈子陆小满是大着肚子跳井而亡的,还涉及了一桩命案。
本是一桩不小的事,但因当时肃王离府,诸事压在她的头上,苗春华肺病加重,似是不行了,金嬷嬷急火攻心也倒了床,她的精力便没往陆小满那事上放。
等空闲下来,事情已过去许久,她大致了解一番,只觉唏嘘,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因是不曾上心,先前便如何都想不起来细节,但今晚听樱桃提起,说陆小满和她的情郎乃是青梅竹马,曾失散了好些年,瞬间被提醒到了关键之处。
罗昭锦躺在床上,左想右想,猛地坐起来,只觉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不行,可不能让小满回去,那所谓的亲事,分明是个吞人的火坑。
“小满!小满!”她撩开帘子喊。
罗昭锦生怕明早自己起迟了,陆小满已经回去跳火坑,当下便急着喊。
陆小满并未睡着,被这一喊便披着衣裳进来了:“娘娘?”
罗昭锦招呼她过来:“我方才做了个不好的梦。”
小满不知与她有关,忙倒了杯热水过来:“梦都是反的,娘娘宽心。”
“不!”罗昭锦推开水杯,将她手一把握住。
陆小满显是一惊,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进退不是,只好茫然地在床边蹲下。
“我梦见,你这亲事不妥!”
“不妥?”
罗昭锦言之凿凿:“想是上天警醒,降梦于我。不行,你明儿先不要回去,待我忙过这两日,亲自与你回家,帮你把把关。”
陆小满大吃一惊:“娘娘去我家把关?不不不,奴婢何德何能!”
罗昭锦:“既然叫我梦到,我便不能视而不见。否则,将来你过得不好,我会良心不安的。”
陆小满只是想尽心尽责地做好一份儿差,领她该领的钱,从不曾想过巴结讨好,攀紧王妃挣什么前途。
她便也从不曾奢望,王妃娘娘多么器重于她,可此时此刻,娘娘居然说要出府,去她家里,亲自帮她相看。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心头一时泛起感动的涟漪。虽她好想快点回家,可还是听从了安排,点点头:“嗯,全凭娘娘定夺。”
听得她应了,罗昭锦才松得口气。
其实当年那事,尚有部分细节不甚清晰,她打算拖几日再去,且让鲁有德安排人手先查明白再说。
但总归有一点,她是万分确定的——那所谓的竹马,是假冒的。
等待结果的这两日,罗昭锦仍是与苗春华学寿龟图,虽天赋不高,好在勤奋,两日下来也算临摹得有模有样。
勉勉强强拿得出手,左右鲁有德不是内行,好赖货不定分得清楚。
是日,乃是最后一次与苗春华学画,她特地从库里寻出一块青麟髓徽墨相赠,以示感谢。
这么好的东西到手,苗春华也却只是淡淡谢过,无多言语,而后亲送她出卿云宫去。
一路无言,待走至卿云宫门口,真是不巧,撞见一道高瘦身影自远处而来,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缩功了得的肃王殿下。
罗昭锦心道他定在静庐,哪曾想到竟会在此撞见,不禁略略一惊,愣住不及施礼。
被苗春华抢了先。
“殿下万安。”听得苗春华问安,罗昭锦方才回神,颔首见礼。
距离她那霸王一吻已过去有些时日,肃王再无责怪,但似乎并无“原谅”她的打算,眼下不巧撞见,竟只瞄她一眼,若有似无地“嗯”了声。
而后,与她擦身而过,直往金嬷嬷住处去了。
走得很快,罗昭锦甚至不曾看清楚,他那深邃的眸子里,是怎样的情绪。
苗春华也不再相送,屈膝道了句“恭送娘娘”,便跟在肃王后头回去了。
“?”
啧啧啧啧啧……虽彼此向来不大亲,可这也太见外了不是。
罗昭锦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眉梢忍不住一挑。看看,看看哟,人家这才像一对儿呢,夫唱妇随的。
苗春华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肃王热情一些。从前她不在乎肃王,便怎么样都行,如今却觉得——有人从自己碗里抢食。
虽是她不想吃了的,可她忍不住想要龇牙。
罗昭锦原地愣了阵,蓦地拍拍自己的脸——龇什么牙,缩头龟又不是什么好饭,犯得着护食么!
扭头,也头也不回地往她凤翔宫去了。
一场不期而遇,难说不起涟漪。
可当孟成煊进入松鹤轩,不过须臾,这心,又平如止水。
待落了座,饮了茶,他开口与金嬷嬷道:“请过继嗣子的奏书,已上了第二道,静候批复。”
金嬷嬷闻得他言,先是一怔,点了个头:“你的事,自看着办吧,嬷嬷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祈求上苍,许你顺心顺意。”
端起茶碗,轻吹了吹,一口未饮,便又端着茶碗问道,“七郎近来没去凤翔宫?”
孟成煊:“没去。”
金嬷嬷等了片刻,未听得他再言,追问起来:“七郎与王妃,前些日还算热络,怎的又淡下去。我看王妃是个热心肠,总不能是她冷了你。”
孟成煊:“毕竟要走,又何故招惹,徒惹人记挂。”
金嬷嬷:“如此说来,七郎不去,倒全是为王妃着想?”
孟成煊向来不瞒乳母,这许多年来,唯有乳母能解他忧。但与妻子之事,纷乱难说,即便摆明,金嬷嬷也并不能帮他一二,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当下只摇摇头:“我与她性情不相投,我喜静,她喜闹,处在一处,各自难受。若无要事,往后都再不去凤翔宫。”
她如今把这内廷把持得牢,无需他特地给面子,他去或不去,罗昭锦都是这后宅说一不二的主子。
金嬷嬷听得他的话,脸色往下沉了些许,紧接一笑:“可你不去找她,她来找你怎么办?这几日,王妃都来找春华学画,好端端的,怎就想起来作画了。有没有可能,是见你不着,在这儿等你呢。”
“嬷嬷多虑了,王妃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只是想画罢了。说不准,哪日又改学琴去了。”
金嬷嬷见他面上淡淡,一副不想多提的样子,也不好再多嘴:“罢,你的事,你心中有数,我就不多嘴了。”
便再无言语,默默地饮了几口茶。
七郎要走,她不拦,可若有人能留七郎下来,她乐见其成。实在可惜了,王妃这么个惹人喜欢的,竟也留不住他。
作者有话说:
肃王:flag立好了罗昭锦:跟一个——请问我可以拥有三百营养液吗
第34章
罗昭锦的字画还需装裱妥当, 方能下赐,鲁有德倒先查到陆小满家中情况,回来禀她了。
拼拼凑凑,罗昭锦总算拼出上辈子小满之死的整个过程, 只觉后背发凉, 气得想砸东西。
陆小满曾有个邻居伙伴, 姓郭名庆, 大她一岁, 两小无猜,天天都要腻在一起。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郭家要迁回原籍,小满与她庆哥不得不分开。
两个孩子依依不舍,哭了许久, 后将一个窑变的瓷罐子一分为二,小满留下罐身,郭庆带走罐盖, 约定作为表记,将来若能再遇, 便永远在一起。
那窑变瓷器乃是釉色烧坏了的瓷器,若是套烧, 盖子和主体能烧出釉色流淌的效果。
窑变无双, 配套的东西很难作假。
此次陆家来信,提到郭庆回来了,带着当年的罐盖,上门提亲。陆小满想是归心似箭,夜里做梦都梦着她的庆哥,可碍于王妃这头, 却又一直没有回家。
罗昭锦万幸自己拦下了她。
那窑变瓷器虽难找出个一模一样的,可若有心,还是能弄到个差不多的,年深岁久,陆小满必不能记清楚每处细节。
只要她没看出来,不是郭庆也成郭庆了。
这是一场骗婚,是陆小满爱重的母亲与疼爱的弟弟,伙同外人,一起设下的骗局。
因是她弟弟在考试中做了弊,被同窗瞧见了去,威胁要告。想不告也行,那就把陆小满嫁了抵罪。
这威胁人的同窗名唤马源,连陆小满的面儿都没见过,却一口咬死要娶小满。此人并非见色起意,要怪只能怪小满那弟弟生性虚荣,竟在外夸口,说姐姐是肃王妃跟前的红人。
既是红人,娶了陆小满,不就是娶了门路。马源算盘打得响,想借肃王府的面子捞好处。
陆母一为儿子前程,二想绝了女儿等郭庆的心思,竟当真配合马源,将女儿出卖。
为了复刻出个能配上的罐盖子,着实废了一番工夫,又将郭家的事与马源说了不少,保管轻易问不倒。
那马源又恰与郭庆长了相似的国字脸,只说时光荏苒,长变了些许,便就这么轻易将陆小满骗了去,打量着生米煮成熟饭,又有娘家压着,哪怕陆小满来日惊觉被骗,也只能安安心心给他马家做摇钱树。
这婚竟就骗成。
成婚后,小满很快觉出有异,可当彻底揭穿马源之时,她已身怀六甲,悲愤之下,玉石俱焚,竟一刀捅死马源,告了弟弟,扭头投了井。
陆母气得心疾病发,也一命呜呼。
虽是天道好还,恶有恶报,可小满死得好生委屈。罗昭锦记起上辈子这桩旧事,恍恍惚惚了好些时候。
人,怎么可以那样坏。
“小满?”托腮思索许久,她喊了声。
陆小满舀了柏子香上烤碟,正斟酌着分寸,加入一点儿丁香,既不让味道太淡,也不让香味过浓。
闻言抬头。
罗昭锦看着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多好的姑娘啊,竟是这样惨烈的结局,叫人不由心尖儿一疼。
眼下自己既知内情,便是一定要阻拦下这桩婚事的,天理昭彰,那骗人的狗东西,她也绝不放过。
可小满的母亲和弟弟,难道轮得到她来收拾?
“娘娘?”陆小满不见王妃吩咐,上前来问。
罗昭锦回神,起了身,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肩,笑问道:“这两日,你是归心似箭了吧?”
陆小满低头抿唇,隐露羞赧:“不瞒娘娘,做梦都走在回家路上呢。”
“且不说你那竹马情郎,家里人你也颇想念吧。偶听得你念叨母亲,你们母女的感情,想是比寻常人家要深厚些。”
陆小满点点头:“娘娘说得是。当年若无母亲庇护,奴婢怕早没命了。”
因是王妃主动问的,她一时开了话匣子,“奴婢早年丧父,一家老小全靠母亲一人撑着。当年家穷得揭不开锅,祖父说我一个丫头没用,还想将我卖了人呢,母亲死扛着,便是给酒楼做跑腿儿的,累死累活,也把我带在身边,才没让我祖父寻到机会。”
那还真是个好母亲呢。罗昭锦诧异问:“你母亲给酒楼送外食?据我所知,那可都是男人干的活。”
“是呀,”小满叹气,“当年母亲身体可好了,使不完的力气,二十来斤的食盒子拎着就走,健步如飞的。唉,为了一家子生计,竟生生累垮了身体,如今走几步都喘。”
说到这里,她自觉多言,忙打住话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日子过得都不容易,没的说起这些,倒扰了娘娘清听。”
小满并不巴望谁来同情,不意多提,这罗昭锦晓得,更晓得了陆母在小满心中是何等的伟岸。
罗昭锦便开不了口,去告诉小满,她那敬重的母亲,如今竟合伙了外人要出卖亲女。犹犹豫豫,到底没有开口,终只是又拍了拍小满的肩:“你既想回去,明儿我便同你回吧,替你把把关。”
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待到了撕破脸的那一步,小满自己拿主意吧。
陆小满有些错愕,因她竟在王妃眼中看到了悲悯与关心,不禁忐忑:“奴婢何德何能,配让娘娘亲自跑一趟,莫不是奴婢家里……”
她是机敏的,不过她话未说完,忽见陈樱桃进了来,言说金嬷嬷请见。
主仆俩话到此处,也就断了。
金嬷嬷?罗昭锦诧异。
这位是从不主动找她的,向来与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客套。今儿刮了什么风,竟把金嬷嬷吹到凤翔宫来了。
罗昭锦心觉奇怪,便先不与陆小满说了,亲出去迎金嬷嬷进来坐。
金嬷嬷此来,只带了个贴身丫鬟,女儿苗春华并未随行,说是闲来无事,做了些枣泥山药糕,与她拿来。
罗昭锦当下便极给面子地尝了一块,觉得甜味儿略淡,嘴上仍是夸赞道:“好吃,嬷嬷上次送我的江米糕,也正合我的胃口。”
金嬷嬷眼角一皱,笑道:“王妃爱吃,我以后就多做。”
“东西越好吃,做起来越麻烦,可不敢累着嬷嬷,嬷嬷几时心血来潮想做了,又有多余吃不下的,就只管送来便宜我好了。”
罗昭锦笑着,将一块枣泥山药糕吃完。
金嬷嬷愈发笑得深,只是笑着笑着,不知想起什么,眼角眉梢又浮起一丝忧愁。
若要是从前,罗昭锦哪在意旁人暗里的心思,可打重活过来,她隔三差五便会提醒自己,莫总顾自己高兴,也该多留意身边之人。
金嬷嬷脸上的小变化,她便也就注意到了。
“嬷嬷怎的啦,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罗昭锦问。这枣泥山药糕怕只是个由头,金嬷嬷是有话想同她说吧。
金嬷嬷摇摇头:“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七郎小时候,他爱吃这枣泥山药糕,我便总做了与他吃。可如今啊,他却不爱甜的,一口都不沾。”
“殿下从前也爱甜食?”
“哪个孩子不爱甜呢。”
也是。
金嬷嬷:“说来王妃怕不信,七郎小时候极爱甜的。他呀,乃是最末的皇子,又是贵妃生养,先帝一向宠爱于他,养得他竟有几分娇惯放纵,一日不见点心吃,便要发脾气的。五岁上,便蛀了好几颗牙呢。”
啊?罗昭锦听愣了。“爱甜”、“娇惯放纵”、“发脾气”……这说的是肃王?
金嬷嬷:“谁知一夜风云突变,如此娇儿竟被丢到德安就藩,父亡母不见,再没人来娇宠他。我不忍他一个人,身边还围着一群豺狼,硬是跟着过来。那段时日,七郎依恋我,连睡觉都要我搂着,我翻个身他都会醒。”
罗昭锦听着金嬷嬷叹气,心中层层涟漪荡开,一时颇不是滋味。
金嬷嬷:“起初我怕有人害他,亲自弄他的吃食。可我不如御膳房的厨子会做糕点,只能做这简简单单的枣泥山药糕充数。他没得挑,总也吃不腻。”
略停顿,哽咽起来,“忽有一日,我记得是他七岁生辰那天,他吃完最后一个枣泥山药糕,便与我说,他长大了,再不吃甜食了。”
不过简单几句,罗昭锦听来却觉震撼,她望见金嬷嬷眼眶泛红,便也觉得眼眶里头湿湿的。
她一向知道,肃王小小年纪就藩,日子过得不会容易,可从不曾知道,还夹杂着这样多的艰辛。
“都过去了,嬷嬷。人总要长大的,被命运推着长大,总好过留在京城,娇养成个樗栎庸材的好。”
罗昭锦只得挑如此角度安慰,诚然她是知道的,以肃王的底色,绝不会长成个没用的人。
金嬷嬷叹气:“可人要慢慢长大才对,突然长大的都不算真的长大,只是刻意地掩藏真正的自己。这其实是痛苦的。”
她看着罗昭锦,眼中隐含着某种期待,“嬷嬷我啊,不愿看到他痛苦。”
罗昭锦被这样的眼神盯得有些怵:“嬷嬷想要我……做什么吗?”
“王妃聪明人,一听就懂。我这老家伙,今日厚着脸皮多一回事儿,恳求王妃娘娘,帮一帮七郎。”
“如何帮?”
金嬷嬷不急应话,且先深吸口气,好似下了一场决心,方握住罗昭锦的手,郑重地道:“他要入山大静,我是支持他的。可七郎心里,分明是有情的,却刻意回避,不肯面对。
我看得出来,王妃与七郎还是有些夫妻情谊的。你这厢发发力,兴许,咱们这些人,便都不会有遗憾了。”
罗昭锦听明白了,金嬷嬷这是想要她出面,挽留肃王。
金嬷嬷是最懂肃王的,她说肃王有情,那多半是真有情的。可罗昭锦听来,窃喜是有,更多的却是无奈。
她摇摇头:“以后的事,谁又说得清呢。也许今日不留遗憾,来日却成鸡飞狗跳,便又后悔,当初还不如放他离府。”
金嬷嬷紧握她的手,如同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个女人,独撑门庭终究是艰辛的,即便皇家,也多少要受人欺辱。王妃就当是替自己考虑,把丈夫留下来,日后自己也过得轻松些。”
理是这个理,上辈子肃王离府后,她确是有过一段艰难日子,可后来都理顺了,她也不在乎什么虚名,只管关在府中过她的小日子,别提有多自在。
这辈子,她只会比上辈子过得更舒心,他肃王留不留下,左右不了什么。
罗昭锦摇头叹气:“嬷嬷又怎知,我没有试过。”
“既然试过,不防再试一试!”金嬷嬷急道。
“我试过,殿下便不理我了。若我还要再试,只怕他要与我生厌,以后便不念我一点好了。”
罗昭锦轻拍金嬷嬷的手,“嬷嬷,我是个女人家,女人家面子薄,已是豁出脸面挽留了一次,若再被他拒绝二次,怕再没脸面的了。嬷嬷疼他,我懂,也求嬷嬷疼疼我这守活寡的,日后在这府里相依为命的,是咱们呀。”
金嬷嬷凝着眉头,半晌没开口说话,末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进府这些年,王妃好生不容易。我老糊涂了,才来说了这番话,你权当没听过。”
“嬷嬷怎是老糊涂,关心则乱罢了。”罗昭锦宽慰了几句。
金嬷嬷话都说完,不欲再叨扰,闲聊过了两句也就告辞。
罗昭锦亲送她出了凤翔宫,回来,见那一碟枣泥山药糕还放在桌上,本是嫌不够甜,鬼使神差地却又拿了一块吃。
糕点进嘴,不单不够甜,竟还带上酸涩味道。
她愣坐着,喉间发痛,半晌也咽不下这一口,脑中竟浮现起一个小男孩,捏着块枣泥山药糕,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两眼挂泪地吃着。
她赶忙晃晃脑袋,将那小孩儿晃出脑子——那又如何,他孟七郎可怜,难道她罗昭锦就不可怜。
她还没有金嬷嬷陪呢,也没有人真正地在乎她过得好不好。她爱自己都来不及,哪有闲工夫去爱别人。
罗昭锦愣坐一阵,放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糕:“小满,去给我挑一件素些的衣裳,明儿咱们一早就动身。”
却说金嬷嬷。
最后一点指望没了,人便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回卿云宫不过一小段路,却慢腾腾走了一盏茶。
回到松鹤轩,乍见肃王等在此处。
“嬷嬷去哪里了?”孟成煊一眼瞧出她的忧愁,如是相问。
金嬷嬷不料他在此处,急忙收起脸上愁苦,不曾叫他看个清楚。
“哪有什么不愉快。”她笑道,“春光正好,我四处走动走动,走累了……倒是你,前儿不是刚回过卿云宫,怎的又出静庐?”
孟成煊没瞧出什么不妥,请了嬷嬷一同坐下:“明日一早要出府一趟,来与嬷嬷知会一声。”
他是鲜少出府的,因此但凡出府都算是个事儿,会来与金嬷嬷知会一声。
“又去半闲观?”
肃王摇头:“春光正好,赵孤山明日将在郊外办场春日宴,请了几个文人雅士,邀我同沐春光。我见并无官场人物,也就应邀。”
金嬷嬷点头:“你也是该出去走走了。”
一时想起王妃。这等好时节,寻常夫妻该携手踏青来着,唉,真是白白荒废了好春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落跑王妃,王爷狠狠追——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浓烈的爱
第35章
天初亮, 罗昭锦便与陆小满从王府送菜的小门出了府去。
偷偷摸摸,没惊动谁。
今日晴好,春光正盛,清晨的街道上已有不少人, 包子铺白呼呼的蒸汽拂过脸颊, 暖暖地叫人舒爽。
上次逛街乃是元宵夜晚, 入眼都是灯火, 这次白日, 全是烟火。
罗昭锦走在这烟火当中,步履轻盈。
她今儿去陆小满家,不能以王妃身份亲去,便只假作王妃特派的女使,衣着上不可太华丽, 也不可太朴素。
上身乃是绣花鹅黄长袄,因她这样的便服不多,下身便还穿的是元宵灯节那件银红马面, 又戴上帷帽遮面,十分有女使的排面。
小满家在城东, 要走好些时候,罗昭锦一向懒得动脚, 今日狂街, 却不介意多走几步。
陆小满一路忐忑,到底忍不住想劝:“娘娘……”
“错了。”罗昭锦提醒。
“吴女使……”
这才对了。
罗昭锦冒的是吴桂英的名头。
“想说什么?”
陆小满:“咱们就个两人,这样走着去,我、我好生不踏实,且不说合不合规矩,若是路上出了什么茬子, 我……”
堂堂亲王妃,所到之处前呼后拥,今日出行却是简单,除她外没带任何人,连马车都没坐。
这路上若出了什么乱子,伤着了,走丢了……她陆小满就算是只猫,九条命也不够赔。
罗昭锦不以为意:“怕什么,这青天白日的,难道敢有为非作歹的。咱们直直地去,直直地回,午膳前就回凤翔宫,保管除了咱们仨,谁也不知道。”
不对,“咱们四……不,除了咱们五个,谁也不知道。”
这五个人包括她和陆小满,配合行事的陈樱桃,安排外出的鲁有德,还有放她们出府的门房。
倘若还要坐马车,就还要多至少一个车夫知道,没有必要。
罗昭锦选择隐瞒此次出行,自有她的考虑。
今日是专程为陆小满去的,若动静太大,真暴露了行踪,对小满而言不见得是好事。
旁人会如何看小满,或看待小满的遭遇,此事会否影响小满今后的姻缘,是她无法把控的。
她本意帮小满,若最后成了好心办坏事,岂非不值当。
走路去确是显得寒酸了些,不像王府的排场,但到了陆家,只管说是替王妃体察民情便是。
其次,罗昭锦也有私心——趁机出来逛逛街。
陆小满听罢她说,仍是一脸担忧,罗昭锦却摸摸肚子,话锋一转:“没吃早饭,好饿,要不你请我吃个包子,就当谢过我专程为你走这趟。”
王妃想吃,陆小满哪有不赶紧的,忙在包子铺买了两个肉馅儿包子,一人一个,吃着一路往城东去。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驶离肃王府,往城东门行进,车前盘上坐着便衣的魏明时,车中坐的是谁,不言而喻。
“唔!好吃!”罗昭锦吃完一个,还想再吃一个。这回她记得带钱了,自去买了两个雪菜馅儿的,一人一个,接着吃。
吃下两个包子,路也走了一半,陆小满便不十分紧张了,只道是破罐子破摔,出都出来了。
两人有说有笑往家去,市井烟火,熙熙攘攘。
却说孟成煊。
马车一路往东门去,他于车上闭目养神,行至半路,倏尔睁开眼。因忽觉得胸腔猛跳,竟起一点莫名的躁动,令他觉得憋闷。
孟成煊掀开车帘透气,春日的暖阳照进车内,他朝外看去。
马车已行过半路,就快到了东城门,行人渐多,略有拥挤。他缓得口气,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很快平缓下去。
正要放下车窗帘——
蓦地皱眉,他的目光直望向街边两个女子。
当中一个女子所穿银红暗纹马面,与罗昭锦元宵那晚所穿一模一样。
再仔细一看——
不单裙子与她的一模一样,身量也一样,步态也一样,身边跟着的丫鬟,更是一样。
他脸色忽沉:“停车!”
罗昭锦吃完两个包子,揉揉肚子,心满意足,觉得这街边的粗糙东西,比水晶包子好吃多了。
一会儿回去,再买几个,给宋钰也尝尝味道。她琢磨着,此次出行若一切顺利,日后便可像这样偷摸出府玩儿。
宋钰肯定也想出来。
罗昭锦心头正憧憬着,忽有一道人影闪至跟前,不偏不倚,挡住她的去路。
啧,道这么宽,非来挤她作甚。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压下恼火,默不作声往旁边挪了脚步。
偏那人好似跟她杠上了,她挪一脚,那人也挪一脚。
“?”
正错愕着,小满抓住她的胳膊,紧张得几乎捏疼了她。
“去哪儿?”面前的人影问出一句。
这声音?!罗昭锦惊。
她抬起手,将罩在头上的纱帘撩开一道缝,赫然见一天水碧道袍的男人,伫立在自己对面。
不是肃王,还能是谁。
呀!真是好久不见,缩头龟今儿不单伸头了,还伸得有点儿长,将她当街逮住。
脑子里嗡的一声,罗昭锦险些傻在当场,好在她总是不怕闯祸的,若无其事地抬抬下巴:“好巧!我看天气好,出来走走。”
“走走?”对面的男人,口吻带着狐疑。
“是啊,走走,哪里不妥吗?”
她勾笑道,“先前某人骗我说去踏青,害我白高兴一场,如今时节正好郊游,某人却早已忘记曾经承诺过,会另挑时候带我出来这件事……倒板着个脸,好像我犯了多大错似的。”
肃王:“……”
罗昭锦不动声色地把陆小满挡在身后。今儿出门被抓,她大不了听几句难听的,可若扯到小满身上,怕就是灭顶之灾。
她这厢心里拨着算盘,孟成煊也在掂量着。他惯来知道,这个女人是天大地大自己最大的,便不欲与她在“该不该出门”之事上掰扯,这是必定争不出个结果的。
他压下恼怒,只道:“我不挑你别的,只问你一句——出门可曾带了护卫?”
罗昭锦摇头。
孟成煊见她那头摇得是理所当然,刚压下去的恼怒,又翻涌起来:“一个护卫不带,如何就敢走在街上!”
罗昭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如何不敢走在街上!”
用下巴指指这街上来来往往,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们,“她们,难道买个菜也都得带护卫,不然就要叫绑匪绑了去?”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我有哪点不一样,不都是女人。况我还戴了帷帽,没有哪个认得我。”
她说得有些道理,孟成煊又惯是个随性兼容的,按理能够放过,可他脱口而出:“我说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罗昭锦被惊吓一跳,暗道怪了,自己怎的好像踩了他的尾巴,痛得他恼羞成怒。
“哪里不一样?”见他竟当真恼怒了,罗昭锦回过些许味来,“难道你觉得,我不是出来买菜的,就是出来招蜂引蝶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孟成煊咬了咬牙,到底坦言道:“你生得……比她们好看,极易招惹豺狼。”
“我戴着帷帽。”
“那也容易。”
罗昭锦气笑了:“合着我长成这样,就活该哪儿也不要去了。呵,行,好,我现在就回去。”
孟成煊略松口气,心道她还是讲道理的。
罗昭锦:“回去找把刀把脸划了。”
“……”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注意言辞!”
两人眼看就要大吵起来,陆小满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扯了扯王妃的袖子。
罗昭锦哪里搭理。
她心里早憋着气,恨不得拿棒槌狠狠敲这缩头龟的龟壳,如今又被他坏事,更是越想越气,哪还在乎什么言辞,简直想当街气死他去。
莫说吵一架,便是打一架,他又能耐她何。
当下撇开小满,朝肃王迈去一步,贴近了,小声却十分有力地丢出她的回应。
“我还当殿下眼神儿不好呢,原来也晓得我颇有姿色,光是背影都迷死人的。可怎的无动于衷呢,难道……哪里不行?”
透过轻纱的缝隙,她看见肃王的下颌紧紧绷起,许是绷得过紧,带上了轻微的颤抖。
“我再提醒一次,注意你的言辞。”他说。
“明明是殿下欺负我,却还要我注意言辞。我可太委屈了,这辈子嫁给殿下,怕是仇人做梦都得笑醒。”
隔着一层薄纱,孟成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从这刻薄的口吻里,想象得到,那会是何等厌恶的样子。
她想说这话很久了吧。
也许,的确是他对不住,可是,可是……
“啊——”罗昭锦惊叫。
只因肃王突然膝盖一弯,极利落地将她扛起来,大步流星,丢到马车上去。
“你!”
“进去!”他低喝着。
“我不!”
男人跟着踩上车,哪管她愿意不愿意,硬将她推进车内。
陆小满吓得是魂飞天外。
罗昭锦的这一声尖叫,吸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眼看着就要围得马车走不动道,魏明时不惊不乍朗声一句:“抓府中逃妾的,各位,借过。”
眨眼间,人便又都散去。
富贵人家的事啊,惹不起,散了散了,没的戏看。
角落里,何川压了压斗笠,也转身走了——干爹不放心王妃独自出府,特喊他乔装护送,他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一路跟到这里。
实在不巧,撞见了肃王殿下。
虽是遗憾王妃事败,何川心头却是想笑——能让肃王殿下暴跳如雷,娘娘可真有本事。
这旷古未有之奇观,竟让他给瞧见了,何川加快脚步,赶着回去给干爹吹牛。
罗昭锦就这么被肃王塞进马车,马车立即驶离原地,气得她肺都快炸开。
“我不回去!放开我!”
肃王不与她争,不与她吵,只拦腰截住她,牢牢将她箍在怀里。
他是习武的,曾有为了面子就推走半闲观门口无辜巨石的战绩,手臂粗壮有力,几乎没使力,就让她挣扎不动。
罗昭锦怎么扑都扑不到车门去,倒被勒得肚子发紧。
“嗝——”
车里突然一股包子味儿。
作者有话说:
各位看官,都喜欢什么馅儿的包子
第36章
这车中气氛原是沸腾的水, 一声嗝,顷刻结了冰。
这嗝响比惊雷,余音环绕,震得争执不下的两人齐齐沉默, 既不骂了, 也不打了。
车中死寂一片, 静得能听见外头小摊前讨价还价的声音——
“你这就值两文, 便宜点给我算了。”
“行啊, 我也卖你得了,上你家吃饭去。”
“你这人,不卖就不卖,说话恁难听。”
“两文钱你埋汰谁呢。”
生意没成,不欢而散。
车里, 好一会儿,孟成煊理理袖子,问:“没用早膳就出门了?”
没话找话。
罗昭锦远远坐下, 低头捋了捋乱掉的耳发,指尖掠过的耳朵尖微微发红。
“嗯。”
外头的包子好吃是好吃, 就是味儿大。
她现在想回去了,真的, 回去躲进她的房间, 抱着雪奴尖叫,一整日都不要出来见人。
人生艰难,她忽有感慨。
车里又静下去。
孟成煊撩开窗帘透气,且先缓得两息,再开口时,语气已十分平缓, 与平常一般无二。
“你既不想回,便不回好了,只是我不放心你独自闲逛——今日赵孤山在郊外办春日宴,请了一些个文人雅士,我应邀前去,你也随行吧,也算是我兑现承诺,带你出游了。”
原是赵孤山那头有请,真是巧了。难怪她好容易出府一趟,还能撞见肃王,险些以为被他监视了呢。
罗昭锦不想出游,她想去小满家,可这事儿却哪里能放在明面儿说,当下只得装出个高兴样。
“好啊!可我一个女人家,怕……”
肃王:“赵孤山还邀了几位女士。”
是吗,那太好了!罗昭锦从假喜欢,变成了真喜欢。她虽实在不学无术,可也十分佩服有识之士。
许是受二哥影响的缘故吧。
二哥是她陆家八辈儿以来,唯一读书做官的,家里的事,父母、大哥都听二哥的。
她也曾想像二哥那样,做个叫人信服的人,无奈下不得苦工夫,懒着懒着也就作罢。
罗昭锦尤其佩服那些女山人,不单诗词歌赋精通,还能穿越河山,自在逍遥,女人做得比男人还潇洒。
小满的事一定好好办妥,但今日,且让她先去会会那几位女士。罗昭锦略坐回来,给了肃王一个好脸色。
马车一路出了东城门,又往前行一段路,停在一处有山有水之地。
下得车,见此处风景优美,颇为清新,罗昭锦深吸口气,胸中一时存满清气,舒爽非常。
陆小满的脸色却差极了,她暗拍拍小满的手,示意小满别急,定亲的事她总会去解决的。
陆小满哪是担心定亲的事,她是担心殿下和王妃在车里打起来呀!好在是没有,她的遗书可以不用写了。
走得几步,肃王道:“前头就到地方了。”
前方山水间坐落着一座双亭,也称鸳鸯亭,左右两边亭子是相连的,看起来颇为宽敞。
“这座双亭,乃是前些年数位文人雅士捐建,平素供游人歇脚,凡有聚会,便多在此地举办。”
“哦。”
“当日捐钱的也有几位女士,因此建为双亭,左边叫‘杏雨亭’,归男宾使用,右边曰‘梨云亭’,多是女士聚会,中间以一竹屏隔开,留一人过的小道相通,交换诗词。”
真有意思,罗昭锦觉得,细细瞧了瞧那梨云亭,见一圈亭柱子上牵着绳,挂满五颜六色的裙子,竟遮挡得瞧不见里头。
“怎的挂满裙子?”
“这是仿先唐时的裙幄宴,女子们在此小天地品春斗花,猜谜赋诗,隔绝外间打搅。”
好有意思,罗昭锦迫不及待想要去。
杏雨亭中,赵孤山远远见他几人过来,特出亭相迎,笑说道:“旁的都到了,孟兄可是来晚了啊。”
及走近,见肃王妃竟也跟来了,面上忽有几分错愕。
孟成煊拱手笑言:“叫诸位久等。”
看了眼罗昭锦,与赵孤山道,“春光正好,携妻同游,烦请赵兄将内子引荐到梨云亭去。”
赵孤山:“那……”
孟成煊:“我今日以孟七郎身份来,她便也只作寻常妇人,切莫因‘身份’搅扰了诸位雅兴才是。”
如此岂有不好安排的,赵孤山满口应下,只称罗昭锦“罗娘子”,将她与陆小满先带进了梨云亭。
亭中尽是才女,罗昭锦颇有些紧张,可又不好叫人瞧出怯意,抬起头挺起胸,跟着赵孤山进了去。
里头坐着五六女子,老少皆有,正说说笑笑点评着一幅字画,一说这里墨浓了,二说那里墨淡了,三说意境还是不错的云云。
边角上坐个女子,正教一小姑娘下棋。罗昭锦一眼认出来,那小姑娘正是赵孤山的女儿。
元宵灯会那夜见过的,可爱得紧。
赵孤山打断众女,与她们引荐了“罗娘子”,话正说到一半,忽闻王妃惊呼了声。
“老师!”
罗昭锦一进亭子就注意到那小姑娘,可桌边点评画作的人声颇有几分耳熟,一时又夺走她的注意。
她循声瞧去,见说话的女子四十上下,五官素净,带着一股子洒脱气息,好像在哪里见过。
仔细一瞧,竟是她从前的女傅。
居然在这里遇上,这可真是山不转水转,一万个巧。
女傅盯着她,先是一愣,再是一惊:“乖乖,你可是我临安那个学生!”
罗昭锦心潮澎湃,连忙上前施礼:“学生‘昭锦’,名字还是老师改的呢。”
一说这个,肖枕霞记起来了,哈哈笑道:“我记的你,你家是开竹器铺的,家里不算宽敞,还专腾了个房间做你的书房。我当时啊,心中偷偷艳羡呢。”
罗昭锦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师生两个对看着,一晃眼小十年过去,都长变些许,一个长开了,称得是花容月貌,一个变老了,但却更显气质。
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喜事一桩。
赵孤山见肃王妃有旧识在此,便不多话,转身回了杏雨亭去。进得亭,见孟七郎已是落座,正与人招呼着。
只是目光时而投向竹屏,留意着对面。
赵孤山上前,笑道:“孟兄放心,真是好巧,尊夫人在隔壁遇上当年的老师,正聊得起劲。”
孟成煊眉梢一挑,也是笑了:“哦?今日真是来对了。这老师,不知是哪一位呀?”
“肖枕霞肖女士,乃是位不栉进士,前不久旅居到我德安,今日有幸请到她,巧了不是。”
梨云亭这边。
“哟,这爹娘可是天底下第一好的爹娘了,肯下大力气栽培女儿。”听说罗娘子并非出自书香门第,却独有一个书房,亭中有人笑说起来。
肖枕霞拉了学生一起坐下:“嗐,书房再好,学不进去,也是白搭的。”
罗昭锦:“老师!”红了脸。
肖枕霞笑着:“不过一手字倒是练得极好,也不枉费我辛苦教一场。诸位,不是我夸口,你们一个个的,可都比不得我这学生。”
便有人不服:“当真?那可要比一比的!”当即铺了纸,挽起袖子。
罗昭锦:“……”屁股还没坐热就比上了,不太好吧。
老师慈爱地看着她:“昭锦啊,看你紧张,你不会字也不行了吧,啊?”
“行的!我行!”
虽落下了些工夫,罗昭锦还是有惊无险地给自己和老师长了回脸,落笔一副好字,得到了诸位女士一致认可。
她挺胸抬头,有了底气,觉得自己也实在配与众扫眉才子,待在这梨云亭里。
“罗娘子也居住德安,既有这手好字,怎的平素未闻声名?”有人好奇问起。
罗昭锦还没想好怎么答,便听另一人道:“方才赵孤山话说一半被打断,好像提起……她夫君是那位孟七郎。”
亭中立时静了两息。
有人接话:“那难怪了,两口子深居简出,轻易不露面的,倒叫我们把脸露个干净,哈哈哈……”
虽是说笑着,这亭中诸女却要么站起身,要么坐端正了,还有终于想起给罗昭锦斟茶的。
只肖枕霞还在欣赏着学生的字。
因为,只有肖枕霞这个旅居德安的,才会不知孟七郎什么来头,他的妻子又会是什么身份。
“孟”乃国姓,这孟七郎又是个修道的,不是肃王还能是谁,只不过肃王不欲暴露身份,大家也就默契地装作不知。
眼前这位,容颜绝色,随身有人伺候。板上钉钉的肃王妃。
众女心中有数,岂好与她闲话,便各装作忙碌,或是写诗,或是抚琴,还有对弈的。
罗昭锦哪里晓得,众人是顾及她的身份,只当这是女士间的规矩——不废话,只管闷头做学问。
佩服佩服,她这辈子都达不到这样的高度。
只是有些可惜,还没彼此认识呢。
不过,师生俩许多年不见,也是有不少话说,旁人既在忙着,她二人便坐在一处闲聊。
肖枕霞当初是家道中落,才不得不抛头露面,去赚几个束脩钱的。
后来自家是彻底没落,再挽救不得了,她便索性别了家乡,四处游历,这些年走遍九州,至今还是孑然一身。
“自在惯了,想着,走到哪儿走不动了,就干脆死在哪儿,也无所谓收不收尸的,回归天地之间,多好呀。”
肖枕霞说得洒脱,罗昭锦却听得心抽抽:“老师万莫这样说,将来要是走不动了,就回德安来,我养老师终老。”
自嫁到德安,罗昭锦再没有见过临安来的故人,两辈子都不曾。老师于她而言,已不是简单一个旧识,算是一个慰藉。
她想要珍惜。
肖枕霞摆摆手:“岂不给你添麻烦。你有心,我甚是感动。”
略顿,笑问起来,“你既敢如是承诺,想必在夫家颇说得上话吧,今日这春日宴,你夫君还带着你,可见恩爱。老师替你高兴。”
罗昭锦尴尬地点头。
是呢,恩爱得一月两月的不见面,今儿还差点儿打一架。
肖枕霞:“对了,你成亲也好几年了,想必已做了母亲。”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香囊,“来前给赵丫头买的见面礼,芳香避秽的,气味好闻,我就多买了一只。今见了你,便送与你家孩儿了。”
罗昭锦没好意思接,低下头:“……学生,学生还没当母亲。”
肖枕霞一怔,仍将香囊塞给她:“倒是我想当然了。那便你自己收着吧,就当是老师给你的。”
想她夫妻恩爱,不应当没有孩子,又见她低着头,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肖枕霞略略犹豫,小声道,“老师走访多地,也曾结识不少名医,若是……”
罗昭锦瞬间领悟,慌忙摆摆手,脸上发烫:“不是不是……是缘分未到。”
肖枕霞便打住不说,与她聊起别的。
师生两个聊了会子天,赵孤山绕过竹屏,递了新作的诗词过来,众女一时围上前,一首接一首地看。
罗昭锦也凑过去。
诗作都没署名,便有人问起:“罗娘子快看看,可有你家夫君的。”
罗昭锦盯着那几张纸,只是干瞪眼。肃王的字迹她实在不熟悉,若说错了,岂不丢了脸。
嘴巴闭着张不开。
正是进退不得,忽听一女子道:“必是这首!孟七郎的字,我一看就知道的。”
正是方才专心教小姑娘下棋的那位。她笑着,冲罗昭锦挑眉,“我没说错吧,罗娘子。”
罗昭锦憨笑:“是呢。”
有人哈哈笑起来:“你怎一看就知?这可得说清楚了,没得害人家夫妻回去吵架。”
女子白去一眼:“瞎扯什么呢。我诗文不好,自是只能看字如何,孟七郎的,崔老头的,赵孤山的……我一眼就辨得出。”
原来是这样。罗昭锦没想到,这儿还有个与她一样诗文不咋地的,一时看这女子亲切起来,与她笑了一笑。
今日以“春”为题,杏雨亭那边写了五首送来,梨云亭这边又岂肯认输,也写了五首交换。
罗昭锦自是写不出来,只管拍手称好,这也好,那也好。
“我当跑腿的去吧。”诗写罢了,方才那女子豪爽道,“对了,还有罗娘子的字,也送去给他们膜拜膜拜。”
整理好纸张,一并带了过去。
众女坐等。
罗昭锦隔着竹屏瞧过去,从缝隙中见人影幢幢,分不清哪个是肃王。
她的字写得不错,想必颇能给他长脸。
想到这里,心中得意。
这般等了一会儿,赵孤山家的小姑娘没了人陪,自玩了会儿棋子,渐觉无聊,凑到罗昭锦跟前来,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我记得娘子。娘子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
罗昭锦早想逗逗这孩子了,回她一笑:“我也记得你,你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娘子。你叫琼华对不对?”
小姑娘害羞地点点头。
“你的琼花灯笼可还在?”
小姑娘又点点头:“放在家里了。”
也不知怎的,罗昭锦看这丫头颇有眼缘,也想补个见面礼,浑身找了一遍,拆下头上一颗小珍珠送给她。
琼华开心收下,郑重其事地要回礼,也将浑身找了一遍,要拆了腰间的符牌送给她。
罗昭锦赶紧按住她小手,失笑:“这个我可不能收,这是辟邪祈福之物,是你爹求给你的吧。”
小姑娘犯了难。
罗昭锦指指她脖颈:“你脖子上戴的什么,可否拿这个给我?”
琼华摇摇头,将红绳拉出来,红绳下坠着个小香包。她严肃道:“里面装了娘的头发,不能给你。”
小小的香包,上头密密绣着琼花,略微磨损,看得出已是佩戴了有些岁月。
罗昭锦原想着,那多半是块平安扣之类,没想竟是她母亲的遗物,哪里能要,忙帮她塞回衣领。
指指丫头头上的插着的一朵海棠:“要不你把头花送我吧。”
琼华:“可它会焉的。”
罗昭锦笑:“无妨,情意到了就是。来,你帮我别头上。”
琼华郑重地把那海棠花拿下来,别在罗昭锦的头上,认真地调整两下位置,终于满意,甜甜发笑。
又伸手拉了罗昭锦去棋盘坐下,要她陪着下棋。
下的是五子棋。
走得两步,罗昭锦问起来:“方才陪你下棋的是呀谁?”
琼华眨眨眼,惊讶:“罗娘子不认识?”
“不认识。”
“是‘璇玑手’江娘子呀,爹爹说,她可是我们最德安厉害的棋手呢。”
“哐当”,棋子掉落棋盘,罗昭锦吃了一惊。
原来那位便是璇玑手呀,一生传奇,好不厉害的女子。
听说乃是风月场低贱的出身,后来从良,曾嫁过三任丈夫,但不幸丈夫都早逝了。如今独自开着一家棋社,日子却也过得红火。
她是德安有名的棋手,棋路变幻莫测,精妙无双,因而得名“璇玑手”。传闻她曾入京与国手对弈,只输得两子。
因是名气大,棋社办得好,男女学生都收,当中不乏高门子弟,这江娘子便在德安一带颇受礼待。
难怪她说不擅诗文,却原来擅长的是棋。
其实罗昭锦曾着人去请过璇玑手,对方却以身体不适为由,连拒三次,想是不屑攀附富贵虚名,是个洒脱人吧。
罗昭锦敬佩她,想着今儿可算得了机会结交,连忙坐正,又整了整衣袖,一壁陪琼华下棋,一壁等江娘子回来。
这双亭宽敞,中间一竹屏隔开,竟也不大听得见另一边聊些什么,只隐约听得江娘子豪爽的笑声。
如此等了好些时候,江娘子没等到,倒先等到个不速之客。
众女正说笑话,只听得外头响起车马声,随即便有丫鬟打扮的女子掀开裙帘子,径直走进来。
“烦请诸位让出亭去,我们太恭人累了,要在此处歇脚。”
作者有话说:
肥美的一章,需要夸夸
第37章
众女在此正聊得快意, 不想竟有不速之客狂言,要撵众人出亭去。
倒是招笑,哪有不请自来,却把主人家赶出去的道理。
这梨云亭乃是文人们捐钱修建, 偶尔集会之地, 主人家不用它时, 你才能进来歇脚。
罗昭锦心下不悦, 暗骂霸道。
当下, 亭中年纪最长的女士站出来,与那丫鬟有礼道:“真是不巧,今儿咱们在此集会,携带之物繁多,实在不好挪动。不过这里头宽敞, 坐得下许多人,贵太恭人不防来此饮两盏茶,茶是好茶, 果糕也都是不错的。”
这位太恭人,乃是德安知府的老母亲, 四品的诰命夫人。
轻易得罪不得。
话说得已是客气,那丫鬟却不让分毫, 只不屑道:“如此吵闹, 要人如何休息。还不快快撤了去,累着了我们太恭人,你们可担待不起。”
话落,便见又一丫鬟进来,掀开裙帐,引了一个老妇人入内。
妇人六十来岁, 周身绸缎,额前一条素色遮眉勒,中间镶嵌一块红色宝石,人瞧着颇是贵气。
罗昭锦还正打量这老妇,丫鬟便上前催她起开:“烦请娘子让个座,我们太恭人要歇脚。”
亭中除去琼华小丫头,数罗昭锦最年轻,对方自是一眼瞄中她的坐凳。
罗昭锦心头是又气又想笑。
可是不得了,比她这亲王妃的派头都大呢,区区四品诰命,看人便就拿鼻孔看了。
可微服游玩,不欲与旁人添了麻烦,罗昭锦只好起身,让那老妇来坐,自己牵着琼华让到角落。
两下僵持住,一边不肯全退,一边又非要进来。
若换了平日,众女说不准就捏着鼻子让亭了,可今日既有肃王妃微服在此,便都稳坐不动。
老妇见人都不给面子,也不好硬折腾,她是真累了,兀自坐下,不说赶人的话了。
但她也不喝亭中的茶水,让人抬了风炉进来,烧水泡自个儿的茶。
等茶壶搁上炉子,才终于补上礼数,与众人说道:“老身年纪大了,一时兴起出来踏青,却是不想连这马车颠簸都受不住。无法,搅了诸位雅兴,还请担待。”
众女客套两句,请她自便,皆挤到了亭子角落去。
肖枕霞颇是不解,小声问起来:“我行走四方,也算有些见识,见过的诰命夫人不下七八,倒未见她这样唯我独尊的。”
就是,罗昭锦暗暗附和。
方才出来说话的年长女士,掩着嗓子与她解释:“肖君有所不知,这位可不单四品诰命,还得过朝廷旌表,立了贞洁牌坊的呢,谁敢不让着她呀……”
便将那老妇的平生说了一遍。
这老妇姓孙,二十岁时便丧了夫,愣是守节三十年,独自将儿子拉扯成才,五十岁上被朝廷表为节妇,立了牌坊。
她儿子读书争气,前些年做了德安知府,正四品的官儿,为她挣了太恭人诰命。
她有双重的荣光,上半辈子又是泡在苦水里的,到老了,岂有不抓紧享受的,便十分不顾旁人,只管自个儿痛快。
罗昭锦听明白了,倒也能理解一二,想着此后跟这位定也无甚交集,也就忽略了不想,由着她占了半个亭子。
当下只安心等江娘子回来。
又等片刻,江娘子终于折回,带了隔壁两幅画来与众人欣赏。
“快看看,这两幅如……”
乍见孙太恭人竟在此处,猛然收笑,忙屈膝行了个礼,径直扎到这头来。
“她怎来了?!”江娘子小声问。
“嗐,硬要进来歇脚,拦都拦不住。”有人答。
江娘子脸色难看:“坏了,那孙寡妇最厌恶我的,不想在这儿撞见,必定还要弯酸我。”
为何?罗昭锦想问。江娘子名声颇好,怎的就成了孙太恭人最讨厌的。
尚未问出口,果听得那老妇轻蔑道了句:“我说江娘子,你怎从男人那边儿过来?”
江晚棠嘴角僵硬,并不想搭理,可尊卑贵贱逃不掉,只得作答:“交换诗词总得要人送,恰我做了跑腿的,让太恭人见笑。”
孙老妇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原来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捡起老本行了呢。”
此话一出,众女脸色皆沉。
江娘子出身风月场,的确曾与许多男子有过往来,可那已是七八来年前的事了,再说混迹那种地方难道又是自愿的,如今她凭棋艺养活自己,老黄历早翻过去了。
然对方身份压人,却不好回嘴。
江晚棠本人不好说什么,罗昭锦却不干了,站出一步,朗声质问:“太恭人这是何意,难道是说,隔壁都是不正经的?”
一话出,惊了众人。
孙寡妇不料有人竟敢顶撞于她,眯眼打量:“你是什么人?”
罗昭锦只说:“我夫君就在隔壁。”
孙寡妇明白她意,哈哈笑起来:“你这女子好生听不懂话,我拿江娘子玩笑,你倒非往这上头贴。”
“拿江娘子玩笑?我倒不曾见她如何惹了你,竟要听你这般奚落。”
江晚棠不欲生事,一个劲儿冲她摇头。
罗昭锦只当没看见,又说道:“江娘子棋艺精湛,盛名在外,便是在京城也曾留下美名。所谓英雄不问出处,难道孙太恭人不懂?”
孙寡妇多年不曾听谁这样反驳自己,以至于怔愣了一下,冷笑:“好生嘴利的晚辈,你夫君是隔壁哪一个?”
罗昭锦回她一冷笑:“咱们在说江娘子,扯我夫君作甚。晚辈失礼,今儿偏要打抱不平,问个清楚,人江娘子哪里惹了你。”
她想结交都结交不到的女杰,到有些人嘴里,竟成这样不堪。
孙寡妇好生惹毛了她。
对方非要追问清楚,孙寡妇不免恼了:“她是不曾惹我,可她丢了天下女子的脸!老身受朝廷旌表,便身负教化女子之责,如何说不得她。”
口吻愈发轻蔑,“她早年混迹风月,年深岁久便就不提,但后来开的棋社,与风月场却有何异。呵,出入男女不限,可谓伤风败俗!”
罗昭锦听笑了:“那大街上也是男女混走的,依太恭人之言,那大街便是第一伤风败俗之所咯。”
话落,不知谁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孙寡妇老脸涨红:“强词夺理!”
略缓口气,瞥了眼江晚棠,“老身不与你狡辩,单只说,江娘子年不过三十,便嫁了三次,死了三个丈夫……老身说话难听,后面的话就不说了。”
“太恭人不说,那我说。”罗昭锦呵呵一笑,“该说那短命鬼又何苦娶妻,叫人年纪轻轻守了寡,好生害人不浅。江娘子哟,真是命苦。”
回头看了眼江晚棠,故意大声叹了口气。
江晚棠被说得眼睛泛红,嘴唇微咬,不知此时此刻作何感想。
孙寡妇哪里料到,敢有人如此牙尖嘴利,顶撞于她,一时气盛,险些拍桌而起。
“哼,你这女子,故意听不懂话,存心与老身作对。好,那老身就把话说明白些——江娘子虽脱籍从良,却三嫁人妻,可见本性难移,恬不知耻。你们这些所谓文人,竟还与她为伍,可见也是寡廉鲜耻之辈。我德安府治下,出了你们这些丢脸面的,可谓不幸!”
孙太恭人这话,将亭中所有女人骂了遍。
所谓文人风骨,岂容人这般践踏人格,别说一个太恭人,便是皇帝老子也不行的。
当即有人张嘴,便要争论。
可嘴没快过罗昭锦。
“哈哈哈……此话招笑。”
她大笑三声,“明诗书议理之丈夫,事君犹二之,倒被奉承为‘三朝元老’什么的。怎的,不过是□□多了二两肉,竟比君王还辜负不得,非要女子一辈子去守?”
说到这个,罗昭锦没有不气的。
圣上为排除异己,恢复殉葬古制,虽不过是一时的政治手段,可说到“殉葬”、“守节”,她心里头就极不舒服,蹦豆子似的,一说就没完。
“世无义夫,则夫道不笃;夫道不笃,则妇人之心不劝于节;妇人不劝于节,则男女之廉耻不立。”①
“隔壁赵孤山,妻亡后发誓不娶,怎不见朝廷给他立个牌坊。”
“对了,他年纪还没到,朝廷自是给不了他牌坊。可是,也没见朝廷给年纪到了的义夫立牌坊啊。”
说到这里,自觉过激了些,她赶紧打住,转又说道:“给节妇立牌坊,乃是让女子慕而知耻,自爱自保,非是死拦着不让人改嫁。
若人人都像太恭人这般硬守三十年,天底下多少男人娶不了妻,多少女人没有着落,结果只会是人丁不丰,税收锐减。若德安府混成这个样,你那知府儿子,怕是头一个急得满头包。”
罗昭锦揣了私愤,说话自是夹枪带棍,哪里管她老太婆听了受不受得了。
孙寡妇多少年没被这样当头打过,气得是胸口起伏,面如土色。可她不曾念过多少书,嘴上斗不过。
“砰”!终于将桌一拍。
“哪里来的小贱蹄子,非要争着多要几个男人,简直污人耳朵!来人啊,此女以下犯上,气煞我也,还不给我掌烂她的嘴!”
作者有话说:
①魏禧:《魏叔子文集外篇》卷一五《义夫说》。——三百营养液的愿望达成,爱你们,必须加个更。贪心一下,许愿一千瓶,嘿
第38章
罗昭锦说得可痛快了。
多少年了, 人都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今日总算吵了个酣畅淋漓,才发觉自个儿嘴皮子这般利索。
她暗自兴奋,却将旁人吓个激灵。
肖枕霞急忙跨上前去, 想护住自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 不及张口, 却听得一声厉喝:“放肆!”
竟是学生身边的丫鬟发声, 气势比那孙太恭人还大。
孙寡妇这边的丫鬟尚不及动, 就被陆小满这一声喝在原地,吓得脸色都变了。
梨云亭中突然大声的争吵,惊得隔壁语声骤停,赵孤山探头来瞧。
罗昭锦摸了摸琼华的头——小丫头吓了一跳呢——抬头笑道:“说不过,便拿身份压人, 孙太恭人就这点能耐么,我还以为能扯出多少道理呢。”
抬抬下巴,“小满, 她既要比身份,那咱也给她亮亮牌子吧。”
陆小满便从身上掏出个铜符, 朝孙寡妇亮出来:“太恭人可看得清上头的字?若看不清,我给您老念念。”
便朗声念道, “正面为‘肃王府奉承司, 奉承正’。背面是‘官字一号’及‘悬带此牌,不许借失、伪造;升迁者改换兑换,事故者缴监;无牌不许擅入宫禁,违者治罪’。“
正面“奉承正”后头的“鲁有德”三字,特以拇指按住,隐瞒没念。
今日出府, 拿的是鲁有德的牌子,当下正好借他牌子镇镇妖魔。反正这外头也不清楚肃王府内廷官制,一个奉承司奉承正的名头,再加背面“官字一号”,便足够吓唬人了。
果不其然,陆小满话落,这亭中知道的不知道的,无不满脸震惊。
罗昭锦轻一挑眉:“就是不知,我单有肃王府的牌子,却没有诰命,能否与太恭人争出个高下?”
她确实也没有诰命,亲王妃是有册无诰的,但仪制视同皇贵妃,仅次皇后一等。
说出来,能把这老东西吓尿了裤子。
她罗昭锦在德安府女人堆里,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便是一品诰命夫人到了跟前,也得给她行四拜之礼。
可她无意亮明身份,怕让众女士不自在,便只借肃王府奉承司的名头来用,想着这便足够。
孙寡妇脸色难看,活像见了阎王。
这肃王府向来不过问事儿,也无权过问什么事儿,但尊卑等级压在这里,她敢有半点失礼,这太恭人的头衔就能给她撤了。
对方只是肃王府的人,身份不明,兴许不过是跑腿下人,可即便如此,也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若还要争执,便是对肃王府的不敬,她岂非是出衙门骂大街——没事找事。
孙寡妇知道厉害,可面上下不来,动了动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正此时,茶水放温,丫鬟将茶碗挪到她面前,孙寡妇伸手便是一推,茶碗应声摔碎,溅落得满地渣滓。
“才沏的就端来,想烫死我!”
丫鬟吓得一哆嗦,扑通跪地。
这是拿丫鬟出气。罗昭锦翻个白眼,呵了声:“真是好严的家规,咱们王府里头,便是殿下、娘娘跟前,也没叫随便跪的。”
孙寡妇咬着牙,斥那丫鬟:“起来,让你跪了?没的叫人以为老身苛待下人!”
丫鬟战战兢兢爬起来。
此时此刻孙寡妇浑身难受,却又发不得火,干巴巴与罗昭锦道:“早说你是肃王府的人,老身又岂会与你争执。罢,方才我就不该进来,搅扰了诸位雅兴,这就告辞。”
话没说完,起身便欲离去。
“太恭人走归走,这歉还没道呢。”罗昭锦笑说道,挽了江晚棠的手臂带上前来,哪里肯放孙寡妇遁走。
江晚棠想退来着,被硬推着上前,为难非常。
孙寡妇心里头一万个不愿意。
她已然退让,又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江晚棠的,那牙尖嘴利的女子讲再多道理,她还是瞧不起。
致歉?
那这三十年的节岂不白守。她身为朝廷旌表的节妇,就是该站在道德的最高处,向下俯视。
孙寡妇耐着性子:“娘子何必咄咄逼人。老身好歹四品诰命,今日主动让人,是为图彼此脸面好过,并非自认有错。”
罗昭锦笑:“太恭人说得自己好生大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小辈狂妄无礼呢。
我今日偏就认了死理,若太恭人不肯致歉,不如咱们就到府衙走一遭,请令郎知府大人评评理。我想,他总不会让自己母亲受委屈,必是公平公正的。”
亭中立时有人附和,纷纷赞同。
孙寡妇却哪里敢到儿子跟前评理。
得罪一个江晚棠没什么,不过是个下棋的,可得罪了这些拿笔杆子的,岂非给儿子官途上扔绊脚石。
先前便罢,如今她们和肃王府的人勾搭上了,再是轻易惹不得。
孙寡妇进退不得,正是十分难受,忽听得江晚棠软绵绵地开了腔:“太恭人不知我罢了,都是误会,解开了就好。什么道歉不道歉的,倒是我先前冲撞过太恭人,还欠着个礼呢。”
当下屈膝行了一礼,“还请太恭人莫放在心上。”
孙寡妇见有台阶下,赶紧接住,笑笑:“说的是,误会误会。江娘子棋艺精湛,‘璇玑手’之名谁人不知。先前是老身看人偏颇,说些话不中听,你也莫往心里去。”
江晚棠不欲闹大,生怕和孙太恭人真成了仇人,只会惹得麻烦不尽。对方都这把岁数了,退让又还退让得了几年,忍忍也就过去。
罗昭锦晓得她心有顾虑,也是见好就收,不再多说,放那孙寡妇去了。
梨云亭中紧绷的空气,随着那老妇的离开,终于松弛下去。
另一边,赵孤山见事情已了,缩回脑袋,与孟七郎道:“孟兄多虑,尊夫人好口才,三两句已将孙太恭人气走了。”
孟成煊闻言一笑,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她是这样的性子,概不吃亏。”
赵孤山:“既知了不会吃亏,孟兄若还心不在焉,便就不对了。来,咱们接着对诗,对不好的可就要罚了。”
杏雨亭中安静一阵,复又热闹起来。
梨云亭这边,江晚棠这厢两眼泛红,与罗昭锦深鞠一躬,郑重拜谢。
“我这几年受了那老东西好些委屈,今有罗娘子仗义执言,此恩此情我江晚棠铭记在心。”
罗昭锦见她眼中有泪,是感同身受:“江娘子受的委屈,又岂止是这些年,那些人的,从低谷到盛名,想必吃了许多苦吧。”
她是活了大几十年的人,听过各样人生,十分佩服那些把日子越过越好的人,譬如福顺斋徐夫人。
虽已不太记得上辈子江娘子后来怎么了,但大约始终开着棋社,过着平淡的日子吧。
这些话说得十分熨帖,江晚棠眼泪掉下来,急忙抬手去擦,她点点头:“轻舟已过万重山,我如今很好,以后定会更好。”
罗昭锦赶紧道:“咱们也算认识了,日后我请江娘子来寒舍一聚,你可不要推辞。”
江晚棠怔了怔,露出一笑:“哪里哪里,必要携了厚礼应邀。”
两人又说几句,肖枕霞终于忍不住问:“昭锦啊,你是肃王府的人?先怎没听你提?”
罗昭锦:“……”
旁人倒好忽悠,老师面前却岂敢有半句假话,只是,却又不好说真话。她支支吾吾:“这个……说来话长,改日再与老师详说。”
肖枕霞也不追着问,只是好奇:“你那什么铜符,与我开开眼如何。”
罗昭锦:“……”只好让陆小满递给老师。
肖枕霞捧在手中细细瞧了瞧,倏尔眉心微皱,长“嘶”了声:“不对啊,上头署名‘鲁有德’。这不是你的东西。”
颠颠铜符,玩笑起来,“该不会,是你半道上捡的吧!”
罗昭锦吐吐舌头:“可让老师猜准了,我捡的,嘻!捡得恰是时候吧,正拿来对付那老东西。老师放心,赶明儿我就给还回去。”
肖枕霞脸色微变:“糊涂!什么赶明儿,这可不是一块帕子一只鞋,乃是肃王府的令牌!去去去,现在就送回去!”
江晚棠噗嗤一笑。
——在座除了肖枕霞,谁还不知罗娘子是何来头,只是眼下人多,肃王妃不好自曝身份,倒把肖君急得团团转。
便朗声说起话,欲替肃王妃解了这围:“因我之故,搅了诸位雅兴,今儿晌午我做东,咱们去庆春楼吃酒,如何!”
大家伙欢笑起来,纷纷说起庆春楼的春酒如何如何美味,将肖枕霞没说完的话打断了去。
罗昭锦跟着高兴,那庆春楼她还没去过呢,可转念想了想,兴奋劲儿又陡然落下去。
——今已结识了江娘子,往后随时可约,眼下排在第一的要紧事,便又回到了陆小满的定亲事上。
她出门一趟不易,切不可贪玩误事,若只一趟就把事儿都办妥,是再好不过的。
此刻肃王不在身边盯着,她大可一溜了之。
事有轻重缓急,再想去庆春楼,也不可耽误了小满的人生大事嘛。
众人都在说笑,罗昭锦拉了老师的手,惋惜道:“江娘子做东,我很是想去凑个热闹,可老师的话学生不敢不听,即刻就把这铜符送回去好了,也不知得耽搁多久,怕是今日都完不了事……可惜可惜,与老师匆匆碰面,还有许多话不曾说,只得改日再团聚一回。”
肖枕霞只想催她快走:“赶紧去吧,我这月余都在德安,咱们还有再见的时候。”
便与她说了下处,方便来找。
罗昭锦转身又与江晚棠道:“江姐姐,我帮你一遭,你也帮我一遭可好?”
江晚棠:“你说。”
“借贵府马车一用,送我回城。”
江晚棠只当她是为安老师的心,非得走这一遭,岂有不允:“那你家夫君……”
罗昭锦:“他难得出来聚会,就不搅他雅兴了,不必特地知会他。对了——”
又与众人拜托道,“我捡肃王府铜符之事,还望各位替我保密。一会儿我走了,若有人问起,便说我胃脘不适,出恭去了,能拖多久是多久。”
众人看肃王妃说得一本正经,只好配合得十分严肃,纷纷点头应下。
心下一觉好笑,她竟真为了老师一句话,假装跑一趟送还铜符;二觉她尊师重道,不端架子,怪惹人喜欢的。
来日肖君若知真相,只怕哭笑不得。
罗昭锦安排好了梨云亭中事,不舍地捏了捏琼华的小脸蛋,带着陆小满,与江晚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很快,顺利上了棋社的车。
江晚棠与自家车夫再三叮嘱,要将罗娘子送到地方。
“江姐姐,你可是应了我下次光临寒舍。”罗昭锦趴着车门说道,“我不放心,你需给我个表记才是。”
江晚棠噗嗤笑,这就解了腰间压裙的白玉串珠给她:“喏,我既应了,便必会去的。”
罗昭锦收了串珠,这才放心,心想下次再送请帖,就把这串珠附上,江晚棠没有不进府的。
这厢与江晚棠别过,马车飞驰上路,回城去了。
罗昭锦兴奋地撩开车窗帘,看着江晚棠的身影愈发模糊,那双亭也渐渐变矮变小,直到不见。
她溜走了,出奇的顺利。
可算是报了缩头龟当初不告而别,将她丢在山上的仇。
哼!看今儿气不死他!
作者有话说:
肃王:备好一千份寻妻告示——今天双更的哟,不要看漏了
第39章
临近晌午。
城东, 陆家。
“家里十天半月没吃肉了,娘,又不是没钱,割点儿解解馋呗。”
陆光耀看着眼前的清汤寡水, 腌菜、豆豉, 觉得拿筷子的力气都没了。
他今年一十六, 正长个子, 先前母亲隔三差五就会给他补身子, 自他作弊被抓包,遭了人威胁,这肉便一日没再见过。
庄氏嚼着腌菜:“你要实在吃不下,自去厨房舀勺猪油拌上,对付对付。”
“娘!”
“别喊我娘, ”庄氏沉着脸,“我上辈子作了孽,这辈子给你当娘。你没肉吃, 那是你自己造的孽,竟有脸嫌弃菜淡。”
哼了声, 忍不住又叨叨起来,“读了几年书, 没读明白道理, 倒学了一身歪心思回来。我早跟你说过,交友谨慎,做事做人得踏踏实实的才能长久。”
陆光耀见母亲好大的气,哪敢去舀猪油,只埋头吃起白饭,心中好不委屈。
不就是作弊被人抓了把柄么, 难道从此就都不配吃肉了?
一张旧桌子,一桌寡油的菜,母子两个闷头吃饭。
庄氏身体不好,吃两口要停下喘喘气,歇到第三下,委实看不下去儿子那委屈样,筷子哐当敲了下碗。
“别摆这副样子,没的还以为谁对你不起了……不是不给你吃肉,是为省几个钱,咱若能拿钱把这事儿平下来,是再好不过,难道真要骗你阿姐嫁到马家。”
陆光耀才明白,母亲还存着这样的打算,当下急了:“娘!他马家不缺钱,您就是凑百来两给他,他也瞧不上,他只要我姐给他当老婆。更何况,先不都谈妥了吗,这假信物都造好了,信也给姐送去了,咋还想着拿钱摆平啊。”
庄氏脸垮得难看:“谈什么好,不过是缓兵之计。只要他肯收钱,回头只消与你姐说个弄错了,这事也就过去。”
叹气。
“这么大个事儿,我不想你姐费心。贵人不好伺候,她已是够难,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若一时不慎,让王妃娘娘晓得了,觉得咱们家风不好,怕就不用她了。”
陆光耀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姐姐不容易,他知道。
庄氏:“这两年全靠你姐的月银度日,她再丢了活,咱全家喝西北风去。”
陆光耀:“可我姐要是肯嫁马家,人马家给的聘礼不会少,够咱们顶好几年的。我姐眼瞅着要二十了,别家这么大的姑娘已经怀里一个肚里一个,她倒好,还记挂着那个郭庆,非嫁这人不可……要我说啊,还不如将错就错嫁了马家,省得她空等着,熬成个老姑娘。”
他说到这里,咽了口口水,“娘,别攒钱了,咱割点儿肉吃吧。”
庄氏没应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腌菜。
儿子说得有些道理,她也有过将错就错嫁女的心,唯恐小满为等一个郭庆误了终生。
可一想到女儿乖巧懂事,却要被骗着配个坏心肠的,她就下不了这个决心。
“吃饭。”庄氏慢腾腾嚼着,“信去了好些天,你姐还没回来,回头你再跟马源好好说,稳住他,别让他闹起来。”
陆光耀担忧:“我姐不回来,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庄氏摇头:“年里刚回来过,她近日里定是不好告假。”
“娘总是懂姐姐的,怎就不懂我呢?”陆光耀嘟哝着。
这饭是没法儿吃了!
庄氏刚按下去的火,被儿子这句点燃,忍无可忍,将桌子一拍:“我不懂你?我怎就不懂你了!我说你交友不慎,被带坏了,那是给你脸面,实则你打小就被你爷奶宠坏,向来只顾自己好的!你这不是‘嫁’姐,这是‘卖’姐!”
陆光耀低下头,更觉得委屈。
小时候他想黏着娘,娘出门做工却只带姐姐跟着,他只能和爷奶在家等,现在又说他被祖辈宠坏,娘从来都不疼他。
他晓得娘身子不好,许多话都憋着没说,可今儿是再忍不住了。
“不是我说话难听,娘,哪家不紧着男丁呢!咱们家差点过不下去,不就是因为我爹死得早。现在我出了事,您不想着帮我摆平,尽想着我姐……手心手背都是肉,老话是这么说,可将来能做顶梁柱的,只有我啊!”
“你!”庄氏气得喘不上气。
“我姐那心早嫁郭家去了,郭庆真要是回来娶她,她必定颠儿颠儿地跟人家走,哪还管得着母亲养老送终之事。”
“别犹豫了,娘!”
看到母亲难受地快趴到桌上,陆光耀的嘴也不肯住,“咱们陆家的前途皆系我身,这个时候必得有取舍。于我姐而言,的确事有不公,可将来我若飞黄腾达,必加倍补偿于她。”
半晌,庄氏只是趴着,没说出什么话。
“娘,您看您也反驳不出什么,您心里头知道,我是对的。”
陆光耀伸出手,装模作样地帮母亲顺着背:“儿子也是被逼急了,今儿才大逆不道这样同您说话。您放心,儿子以后踏实读书,再不敢起歪心思。将来有出息,必让您过人上人的日子,再不受半点苦累心酸。”
停顿下来,强调一句,“这些啊,可是我姐一个女流之辈给不了的。”
庄氏摆摆手,推他让开,失魂落魄地趴了会儿,眼眶渐渐泛红,良久,撩起围腰擦了擦眼。
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
“娘?”
“吃饭。”
陆光耀见母亲面色又平静下去,心中暗喜,知道母亲这是被说通了,便也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这顿忍忍吧,下顿估摸着就有肉吃了,他端起碗,准备去厨房摇勺猪肉拌饭。
刚起身,听得外头敲门声响,忙搁下碗去开门——
罗昭锦坐着棋社的马车一路回城,让车夫把车停在一处成衣铺子门口,便让车夫回去了。
因是帷帽落在来时的车上,怕惊动了人没敢去取,总还得买一个遮脸才是。
戴上帷帽,她跟着陆小满一路到了陆家。
来开门的是陆小满的弟弟陆光耀,十六七岁的年纪,看到人来,眼里是藏不住的惊讶。
陆小满与他直言:“这位是王妃娘娘身边的吴女史,不可怠慢。快与娘说去,有贵客登门。”
陆光耀脸色微微有变,忙往回跑:“哦哦,我马上去!”
罗昭锦跟着小满进了门。
“小心脚下,莫摔了。”陆小满小心翼翼地扶着王妃往正屋去,心头暗暗不悦。
早让弟弟刷刷青苔,莫摔了母亲,他定又偷懒。
罗昭锦穿过破旧小院,跨过灰扑扑的门槛,落座在嘎吱乱响的竹编椅子上。
刚坐下,陆光耀匆匆忙忙端来个黑釉盏,里头搁了几片茶叶。
陆小满看得直皱眉,想说什么,却又忍忍没说——罢了,反正王妃娘娘也不会喝这等粗茶。
“娘呢?”
“换衣裳呢。”
几人在正屋里略等片刻,才见庄氏换了套干净衣裳出来见客。
透过帷帽的薄纱,罗昭锦好好看了看庄氏,见她身形瘦高,腰背略勾,肤色黑黄,脸侧一片寿斑,比实际的年纪看起来大不少。
想是年轻时候吃了不少苦,如今老了,干瘪了,衬得一身衣裳松垮垮的。
“吴女史突然登门,寒舍蓬荜生辉,这个……招待匆忙,多有不周,还望女史宽宥。”
罗昭锦虽不悦她这做母亲的出卖女儿,看她这衰老相,却不忍替小满多言,只道:“我来得急,才是失礼了。主人家别站着,都坐吧。”
众人才都寻了凳坐。
罗昭锦开门见山:“王妃娘娘听说,小满有个青梅竹马,多年不见了,还特地回来求娶,可有此事?”
庄氏原就忐忑,听得问起这个,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有,是有这事儿。”
陆小满坐在一旁,默默红了脸。
罗昭锦:“这等事也算传奇了。娘娘听来有些兴趣,又器重小满,便命我登门,替小满相看相看,把把关。”
庄氏听得女儿这般受器重,既高兴又担忧,一时舌头在嘴里打了结,竟不知如何接话。
另一边,陆光耀岂止担忧,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肃王妃咸吃萝卜淡操心,没的为一个丫鬟婚事把关作甚。
这若认真查起来,一切藏不住!
罗昭锦目光扫过这母子俩,果见他二人隐露心虚,连话都不敢接了。可怜小满被瞒在鼓中,坐在小凳子上兀自羞赧。
罗昭锦心里有些发紧,先没说话,端起黑釉盏喝了口茶。
唔——
这辈子没喝过如此难喝的茶,一股水闷气,叫她险些当场呕出来。
忍住,拼命咽了下去。
她便搁了碗,道:“那把郭庆喊过来吧,告诉他,肃王妃娘娘派了人来,要见他。”
陆小满唰地一下站起来,紧张地捏住衣角,显是没有准备好:“我、我是不是得回避。”
罗昭锦:“避什么,就在这儿看着。”
陆光耀哪里敢喊马源过来,忙道:“好是不巧,他今日有事,不在下处。”
罗昭锦晓得这小子心里有鬼,冷冷一笑:“不妨事,那我便去他下处等。王妃娘娘既有交代,我不办好差,可没法回去复命。”
这是挑明了说——事儿若结不了,今晚都得住他陆家。
“哪好劳女史走动。”庄氏知道躲不掉,扭头吩咐儿子,“他说有事外出,未必此刻没有办完。你先去叫门,若已回来,便喊他速来家里。”
陆光耀只好硬着头皮,左脚赶右脚地出去请“郭庆”。
骑虎难下了,人是必得请过来的。
好在与马源那边早就对过词儿了,料想连姐姐都能瞒过,如何瞒不过这吴女史。
除非,为了个婢女,王妃真要动手去查马源底细。先前分明不曾听说过姐姐如何受器重,想来王妃派吴女史走这一遭,不过是给个体面。
陆光耀想明白后稍敛慌张,速速找到马源,将事情说了清楚,交代他千万说话小心。
马源听得,竟是哈哈大笑,半点也不慌张:“好事儿啊!此分明是个机遇,天注定我要娶你姐姐。”
陆光耀:“如何就成天注定?”
马源:“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凡父母定了的,旁的不管是谁,也无权插手。王妃派女史前来相看,无非是给个体面,难道还能真的查我真伪。”
陆光耀:“这我都省的,却也谈不上天注定啊。”
马源:“你个蠢才!你想,这婚事乃王妃娘娘过了眼的,将来若真相败露,难道能说王妃看错了人不成。”
“对哦,”陆光耀明白过来,“那岂不落了王妃脸面。”
“到时候假的也得是真的!你姐姐再有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跟我过。哈哈哈……”
马源兴奋地拍拍陆光耀的肩,“小舅子,这可是走了大运,来日姐夫必少不了你的好处。”
陆光耀觉得马源说得好生有道理,心头痛快,与马源搭肩勾背,一道回陆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罗昭锦:露头就秒!
第40章
罗昭锦闲坐着, 与庄氏说了会子话,聊一些郭庆与小满小时候的事,约莫半个时辰后,听见大门被推开。
陆光耀领着个男子到了正屋。
陆小满站在庄氏身旁, 赶紧埋头, 眼睛偷偷瞄那男子, 两颊微红。
罗昭锦将那人好生打量一番, 见其弱冠之年, 人长得还算周正,单看外貌是配得上小满的。
“你就是郭庆?”她问。
马源拱手见礼,举止倒是儒雅:“见过女史,在下正是。”说话间,抬头瞄了眼陆小满。
这是他头次见陆光耀的姐姐, 见是个秀色女子,比他家中两个通房都好看,心中登时荡起涟漪。
赚大了!
罗昭锦笑笑:“请你来见, 非是我多事,实是王妃娘娘有命, 要我代为相看,不敢糊弄了事。眼下我有一问, 你需回答我——多年未归, 面容已然有变,你如何证明你是郭庆不假?”
“在下有表记的。”马源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布套,露出里头的陶瓷罐盖。
“当年分别,曾留此信物, 陆姑娘只消将罐身拿出来,这釉子必合得上。”
庄氏轻拍女儿的手:“丫头,还不快去取罐子。”
小满的罐子是锁在柜子里的,谁也拿不着。
上次趁她洗澡,陆光耀偷了钥匙,找锁匠配了一把,这才将罐子偷出,对比着捏造了个假盖子。
陆小满不疑有异,便去拿了罐子出来,两下一合,釉色流淌方向对上了,色泽也是一致。再看马源的眼神,便是情丝荡漾,有千言万语想说。
马源也是好演,一副等不及述说衷肠的模样。
罗昭锦看得恶心,笑说道:“好好好,我也算做了见证,待回去如实禀报王妃,娘娘必有贺礼赐下。”
马、陆二人相对一笑,暗自搓手。王妃赏赐之物,必是十分拿得出手的,好好好,这亲还没成,就先捞到好处了。
他二人正暗喜,罗昭锦突然问起来:“你们将来若成了亲,定居何处啊?若小满随你去了外地,可是难再见了。王妃娘娘可不愿小满离得太远。”
马源立即回道:“还请娘娘放心,哪儿也不去,就在德安府。”
罗昭锦:“你是家中男丁,如何能够撇下父母,定居德安?”
马源说得是深情款款:“一别许多年,是再不想天各一方的。今后小满在哪儿,我便在哪儿,少不得将父母接来同住。”
罗昭锦点头:“倒是有心了。”
马源心中得意。
果然只是走个过场,他嘴里说什么,这女史就信什么。
帷帽下,罗昭锦眉头紧皱,将话锋一转,又问起来:“你的籍贯并不在德安,其实难说定居的话。若说一定要留在德安,不论改籍还是附籍,一经发现,轻则杖八十,重则充军。”
马源便是本地人,哪想过什么籍贯的事儿,当下只是配合地点头:“是,在下会想办法解决的。”
罗昭锦噗嗤一笑:“还用得着你想办法么,当王妃娘娘摆设不成。你只消将户籍抄一份与我带回,帮你寄籍到德安,也不过是娘娘一句话的事。”
有贵人相助,谢都来不及,可马源听了却是犹豫:“这个……户籍册子在父母手中,在下怕说错了地址,惹了麻烦。”
“啧,你这人,天上掉的馅儿饼都接不住。”罗昭锦叹口气,“罢,你此来德安府,文引总有吧,抄一份与我带回去就是。”
马源装模作样将身上摸了一遍,说忘了携带。
“忘了?”罗昭锦故作惊讶,口吻立时冷了,“如此重要之物,是必要随身携带的,你却拿不出来,如何证明你是郭庆!”
马源强作镇定:“在下有这罐盖……”
“罐盖可以作假,人也可以假冒,你口口声声说你是郭庆,焉知这罐盖子不是你抢夺郭庆之物,冒领姻缘!”
此话可谓是重,陆小满急了:“庆哥哥,还愣着作甚,快去取文引啊!”
马源哪里取得来。
罗昭锦扭头看着小满:“你这声‘庆哥哥’喊早了吧。此人身份存疑,连个文引都拿不出,不知是哪路来的骗子,依我看,报官得了。”
马源吓了一激灵。
“若他真是郭庆,算我多事,我与诸位致歉,总好过把关不严,出了什么茬子,回头与王妃那头交不了差,更误了小满终身。”
庄氏已知是骗不过,忙道:“不愧是王妃娘娘倚重之人,办事就是稳妥。也是我们欠考虑了,单凭一个盖子就信了他,竟不曾验过他的身份。”
略一停顿,“不过报官我看就不必了吧,闹大了对小满名声不好。”
罗昭锦点点头:“说得也是,归根结底得为小满好。罢,不报官也成,但他必须证明自己是郭庆。”
马源听得不报官,紧绷的心略宽了些,心中暗恨,这肃王妃真是多事儿,一个婢女的娶嫁与她何干,非得插一手。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走了。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取,烦请诸位稍等。”马源说罢,转身便去了。
罗昭锦晓得他这一走必不会再回来,可也不想戳穿,说到底这是陆家私事,闹大了确实不好看。
陆光耀去请马源来时,来回不过半个多时辰,可马源这一去,却足足一个时辰未归。
罗昭锦左等右等,等到渴得实在受不了,把那难喝的茶端起来又喝两口。
发誓,再也……不喝……第三口。
申时末,仍不见门口动静,终于开口将此事定性。
“事已至此,那是不是郭庆,诸位心中想必已有答案。”
陆小满神色复杂,说不清是失望多一点,还是惊愕多一点——那个男人走的时候,连罐盖子都没带走。
真的庆哥,怎回把它遗忘在这里,必是要随身携带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罐盖,先前有多高兴,此刻就有多难过。她这才仔细地看了看那盖子,终于在那极度的相似里,找到些许的不一样。
这并不是当初她给庆哥的那个,一时脸色十分难看。
罗昭锦起了身:“王妃娘娘令我把关,我这关显然把住了,余下的事便就不归我管。”
与小满道,“替我抬个凳子去院儿里吧,我坐外边儿吹吹风。你难得回家一趟,有什么话抓紧与家里人说,我就不听了。”
于是坐到院子里去了。
陆家母子三人在正屋里说话,一开始声音还都压着,渐渐争吵起来,罗昭锦即便不想听,多少也听了些进耳。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小满哭着冲出来,庄氏在后头追,一把年纪的人了,哭得涕泪横流。
可见小满跑到吴女史身边,她只好仓促驻足。
“吴女史,咱们走吧!”小满上来便道,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即刻远离了这里。
罗昭锦便起身,与庄氏颔首:“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带着小满离开陆家。
庄氏吊着几步跟在后头,眼泪汪汪,也没敢说句挽留的话,只小心翼翼地问:“小满呐,你爹祭日也没多远了,你到时候回不回来啊?”
小满没有回答,埋头往前走着。
庄氏又问一遍,声音渐小,因没得回应,也就再没问出口,也没再跟上来,驻足在巷子口,身影渐渐模糊。
罗昭锦觉得喉头发紧,却也不好说什么。
蓦地,她想起当年出嫁,母亲也是这样追在轿子后头,大约想问几时归宁,却最终也没问出口。
有几个母亲,舍得女儿呢。
事儿了了。
罗昭锦遗憾没能惩治了马源,可自己是偷偷出府的,并不宜生事。今日把真相剥给小满看,便是她全部能做的。
抬头看,天已灰蒙蒙发黑,再不赶回去,府里怕会有乱子。
罗昭锦加快脚步,往肃王府方向赶。
走着走着,总能听见身后压抑地吸鼻涕的声音,像块块小石子儿,一下一下拌人的脚。
还差两条街就到肃王府了,罗昭锦忽而脚下一拐,进了间茶肆。
要了个雅间。
将小门一关。
“想哭就哭个够,一会儿回了府,不定还有你哭的地方。”罗昭锦皱着眉,“你的时间不多,我出去等你。”
正待要走,陆小满突然一把抱住她胳膊,膝盖失了力,缓缓跪下地去:“娘娘……娘娘啊……”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明白,哭得是昏天暗地。
她等了那么多年,以为等到了。
罗昭锦并不想围观他人的狼狈,可抽了几次都没抽出自己的胳膊,只好蹲下去,把这丫头往怀里搂。
于小满而言,她大概就是救命的菩萨吧。现在小满还需要菩萨,她只好再扮一扮。
小满必是伤心欲绝的,可就这样哭小会儿,便就收了泪:“娘娘为奴婢之事如此费心,奴婢……奴婢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罗昭锦可怕了这样的誓言,赶紧打断:“不不,你该谢老天警醒,让我梦到此事。”
陆小满抽泣着:“老天该谢,娘娘也该谢。”
她擦去眼泪,余光瞥见窗外天色已然全黑,口吻倏尔着急,“都这时候了,咱们还没回去,府里怕要急坏了。樱桃她……”
陈樱桃守着寝殿呢,多半早已失守,正不知挨着怎样的训。
“哭够了?”
“嗯。”
哪里哭够了,这是担心樱桃,不得不收起眼泪。于是两人又匆匆离开茶肆,往肃王府赶。
终于走到早上离开的侧门,罗昭锦停下脚步,到底忍不住问起:“你父亲祭日,你回不回。”
小满想了想:“有假就回。”
罗昭锦还以为,她被伤透了心,走得这样决绝,是不会回去的了。
“谁家锅底没有灰。”陆小满扯出一抹难看的笑,“过日子不就这样,一刀两断,不过说起来容易。”
许是说话的声音惊动了门房,一颗脑袋从门里探出来。
正是早上放二人出府的小太监。
“哎哟,老天保佑,娘娘可算回来了!”他冲出来,急得跺脚,“您再不回来,殿下那火烧得,怕是凤翔宫无一生还!”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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