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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处决 血顺着


    血顺着长剑滴落, 萧绍满身煞气闯入东宫大殿中,带着身后的死士往前逼近。


    太子萧予却并未退缩。


    素来温文尔雅的眼眸微微眯起,握着匕首的手腕用力一压, 刃口瞬间划破了江贵妃的肌肤。


    鲜血顺着刀锋蜿蜒渗出。


    江贵妃何时受过这等对待, 当即被吓得花容失色,惨呼出声:“唔, 痛……”


    “萧予, 你敢!”


    萧绍脚步猛地一顿, 目眦欲裂地怒视着萧予。


    萧予冷睨着他,“我还以为二弟如今这般威风, 连生身母妃的死活都不顾了。”


    看着萧予那毫无退让之意的眼神,萧绍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不甘地咬了咬牙,抬起一只手,示意身后的亲兵暂且停下脚步。


    叛军的兵锋暂时停滞在了大殿的门槛处。


    “立刻让你的人退兵!”


    萧予厉声喝道, 握着匕首的手仍未松半分。


    听闻此言, 萧绍发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冷嗤。


    “退兵?皇兄,死到临头了,你还在做哪门子的春秋大梦?如今这皇宫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你已是瓮中之鳖,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该束手就擒的是你!”


    他用沾满鲜血的剑尖直指萧予,扬声道:“现在, 乖乖放了我母妃, 念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让你走得痛快些!”


    一直瘫坐着粗喘的皇帝, 听到这番狂言,脸色铁青。他直起半个身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萧绍道:


    “畜生……你这个逆子!朕还未死,你竟敢……竟敢行此谋朝篡位、犯上作乱的悖逆之事!”


    皇帝急怒攻心,喉间又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


    听到老皇帝那声“逆子”,二皇子萧绍的面容瞬间扭曲了。


    他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怒吼道:“走到今日这般田地,还不是因为父皇你偏心!从小到大,你的眼里只有萧予,我无论立下多少功劳,在你眼里都越不过他萧予!”


    “住口!父皇何曾偏心!”太子萧予站在高阶之上,厉声打断了他,眸中满是震怒,“是你,一直被江家的狼子野心所裹挟而不自知!萧绍,你真以为杀了孤便能坐稳江山?简直愚不可及!


    “你即便登上帝位,也不过是江家把持朝政的傀儡!难道你要将萧家百年基业全都拱手让给异姓的江家吗?!”


    听到太子那般恨铁不成钢的质问,萧绍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他缓缓摇了摇头,提着剑,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


    “萧予,你未免太虚伪了。”


    萧绍冷眼看着他,讥诮道:“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听得我简直要作呕了。


    “你口口声声为了萧家基业,这话你自己信吗?”他猛地伸手指向皇帝,“你问问父皇,他信吗?!”


    皇帝又是接连咳嗽,几欲昏厥过去。


    见萧绍浑身煞气地越走越近,萧予心头警铃大作。


    二皇子萧绍同样自幼习武,而自己的腿上箭伤刚痊愈不久,若真的近身搏斗,自己绝无胜算……


    想到这里,萧予眼神一厉,握着匕首的手再度猛然用力。


    “啊!!”江贵妃痛得惨呼一声。


    脖颈上的血痕更深了,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了她的宫装上。


    “站住!”萧予喝道,“再不退兵,你的生身母妃今日便要为你的野心陪葬了!”


    这时,殿外突然响起一阵兵刃交接的打斗声!殿门口守着的数名将士也纷纷抽刀赶出去支援。


    萧予与萧绍皆是面色骤变。


    同一瞬间,两道凌厉的目光齐刷刷向殿外望去。


    然而,漆黑的夜色下,只能隐约看见人影攒动,一时间根本分辨不出外面是何人。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们是来支援皇帝和太子的。


    就像要确定殿内人的心中所想,殿外一道嘶吼声骤然响起:


    “陛下撑住!臣等即刻突围护驾——!”


    那是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的声音!皇帝和萧予顿时目露希冀。


    萧绍却是流露出一抹暴戾之色。


    他没想到援军竟来得如此之快!


    这时候被挟持的江贵妃突然像疯了一般。她不顾脖颈上的剧痛,扯着嗓子大声喊道:“绍儿!不必管母妃!你莫要听这小人的挑拨之言!江家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只要你能得偿所愿,母妃今日就是死也心甘情愿!快动手吧!”


    “住口!”萧予面露愠色,握住匕首的手再度收紧,但敌人已然破釜沉舟,没有任何惧色。


    电光石火间,萧绍脚步猛地加快,手中那把长剑一挥,下一瞬,冰冷的剑尖已然稳稳地抵在皇帝的脖颈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萧绍一边用长剑指着皇帝,一边转头死死盯着阶上的太子,面目狰狞,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萧予,你不是一向自诩纯孝吗?放了我母妃!否则,我这一剑下去,父皇就要先走一步了!”


    皇帝本就病体支离,此刻被亲生儿子用剑指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双目圆瞪。


    “畜生……你这……”他怒瞪着萧绍,剧烈咳嗽之后,几乎已是半昏迷的状态。


    “父皇!”


    太子萧予目眦欲裂,握着匕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怒骂道:“萧绍,你简直畜生不如!”


    “哈哈哈!”萧绍大笑起来,“怎么?皇兄以为我是在说笑?你要不要试试看,是你的匕首快,还是我的剑快?”


    萧予僵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妄动。


    他看着萧绍那双满是疯狂的眼睛,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二弟已经彻底疯魔了。他干得出弑父的事情!


    见萧予被镇住,萧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来吧,皇兄。现在放了我母妃,然后用你手中那把匕首自裁。只要你死了,我可以让父皇安安稳稳地做个太上皇,如何?今日,正好也让父皇睁大眼睛看清楚,你这个太子的仁孝,到底是真是假!


    “我数到三,你若不肯动手,我就要先行一步了!”


    “一。”


    萧予死死咬着牙。


    他不得不承认,在狠毒这一点上,萧绍远远胜过了他。


    如果可以保住父皇,舍弃自己的性命也未尝不可,但萧绍真的会放过父皇吗,殿外的援军也不知能不能赶上……


    “二。”


    见萧予紧皱眉头,居然没有立刻妥协动手,萧绍冷笑一声,手中长剑一划,皇帝的脖颈处瞬间被剑刃割开了一道与江贵妃一模一样的血痕。


    “别伤害父皇!!”


    看着鲜血渗出,萧予心脏一紧,彻底慌了神,他将抵在江贵妃脖颈上的利刃移开。


    江贵妃喘着粗气,连忙从萧予身边踉跄着跑开。


    她的身后,萧予手中的匕首缓缓指向了自己的心脏。


    “予儿快住手……”已经无比虚弱的皇帝有气无力地喊道。


    萧绍嘴角的笑意不断加深。


    这时,一声震彻殿宇的火铳枪响突兀响起!


    “砰——!”


    响声过后,大殿内如静止般沉寂。


    所有人都呆滞在了原地。他们完全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耳鼓嗡鸣。


    “扑通”一声。


    众人惊骇地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二皇子萧绍跪在地上。脖颈处赫然多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鲜血顺着那骇人的血洞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上的铠甲。


    “呃……呃……”


    萧绍双目圆睁,本能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颈部。


    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指缝间不断溢出,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他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喉咙里只能发出短促的嘶嘶喘息声,像漏风似的。


    “绍儿——!”


    江贵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到萧绍身边,“我的绍儿!绍儿……”


    她颤抖着手想要去堵住那个血洞,却怎么也堵不住。


    与此同时,前方阴影处缓缓走出来一道单薄的身影。


    是舒冉。


    萧予浑身一震,愕然看着眼前这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他日思夜想的人,此刻竟如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这强烈的不真实感让萧予甚至觉得自己正身处一场荒诞的梦境里。


    江贵妃也认出了那张脸,她猛地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指着舒冉,凄厉地大喊道:“是你!是你这个贱人!!”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妃,此刻跌坐在血泊中,仪态尽失,形容疯癫。


    已经倒在血泊中的萧绍还在不断咳出血沫,现场触目惊心。可他满心不甘,他艰难地想要看清到底是谁将他逼入了绝境!


    然而,在他转过头之前,舒冉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了萧绍跟前。


    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躺在地上的二皇子。


    当彻底看清舒冉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后,萧绍顿时双眼圆睁,眼底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拼命挣扎着,嘴唇翕动,不知是要质问还是在怒骂。但这剧烈的挣扎反而使得他的血流得更快。


    看着脚下垂死挣扎的人,不知为何,舒冉的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了那日下午,在永平州衙与舒长儒聊天的场景。


    舒冉自言自语道:


    “也许我确实心急了些。”


    “这一发本该爆了你的头的。”


    待她的话音落下,萧绍眼底的光芒彻底涣散。他死死瞪大着双眼,彻底没了呼吸。


    看着萧绍咽气,舒冉依然没有半分波澜,她只是看向了一旁的江贵妃。


    这位曾经让舒冉忌惮不已的女人,此刻正用怨毒的目光死死仇视着她,似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然而,舒冉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缓缓抬起手,将手中那把火铳的枪管,对准了江贵妃的头。


    “你还不跑吗?”


    舒冉偏了偏头,语气愉悦,“我也给你三个数,怎么样?”


    没等江贵妃反应,舒冉便拉长了音调念出了第一个数字:


    “一。”


    听到这个数字,江贵妃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要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


    她还要为她的绍儿报仇!


    “二。”


    催命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贵妃再也顾不上什么尊荣,她不敢再看地上的儿子,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起身,发疯似一般,跌跌撞撞地往殿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三。”


    三个数刚刚落下,江贵妃甚至还没能跑到那殿门槛前,身后清晰地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响。


    “咔哒。”


    那是扣动扳机的声音。


    惊惧之下,江贵妃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一软,狼狈地重重摔倒在地上。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巨响并未传来,身体也没有任何疼痛。


    半晌后,身后传来了那名少女的轻笑声。


    “你的好儿子没告诉过你,奥斯兰火铳一次也只能填装一枚铅丸吗?”


    舒冉走到瑟瑟发抖的江贵妃身旁,蹲下身,歪着头对趴在地上的她笑道:


    “逗你玩的啦。”


    作者有话说:


    好像xp放出了(陷入沉思.jpg


    第102章 扫尾 江贵妃


    江贵妃趴在冰冷的地砖上, 大口喘着粗气,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舒冉,目光中充斥着滔天的愤怒与本能的惧怕。


    蹲在她身旁的舒冉并未介意, 反而对着她轻轻地笑了。


    看着那张年轻清丽的面庞, 江贵妃猛地打了个寒颤。她察觉到了,眼前少女的笑意根本末达眼底!那漫不经心的笑意之下, 是纯粹的杀意!


    那一瞬间, 恐惧压倒了丧子的仇恨, 江贵妃不由自主地战栗着,只想立刻从这少女身边连滚带爬地逃开。


    就在江贵妃几近崩溃之时, 舒冉渐渐敛去脸上的笑意。


    她移开视线,缓缓站直了身子,回过身时,正撞见太子萧予将已经失去意识的皇帝安置好后,向她走来。


    “没事吧, 有没有受伤?”萧予急切地上下打量着舒冉, 声音里透着难掩的担忧。”臣没事。”舒冉躬身行了一礼。


    萧予还要再问些什么,却见她直起身,径直越过了他, 走向倒在血泊中的二皇子。


    二皇子萧绍的尸首还躺在血泊中, 保持着仰面倒地的姿势,双目圆睁,死死望着大殿的穹顶。沾满鲜血的手, 依旧握着那把承载着他野心的长剑。


    舒冉抬起脚, 用脚尖重重踢开了他弯曲的手指,随后弯腰将那把长剑拾了起来。


    在萧予复杂但又充满担忧的注视下,舒冉提着那把滴血的长剑, 一步步走到了殿门口。


    殿外,混战还未停歇。


    舒冉站在阶上,风吹拂着她染血的衣摆。


    她高举起手中那把属于萧绍的长剑,高声道:“二皇子已伏诛!尔等还不弃械投降?!”


    说罢,她扬起手,将手中的长剑用力往白玉阶上一摔。


    “哐当——”


    精铁铸就的长剑磕在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又顺着阶梯滚落到地上。


    一瞬间,殿外混战的人群都停了下来。


    二皇子所率领的那些京营精锐纷纷惊疑不定地对视着。


    直到有人的目光越过殿前的少女,透过洞开的大门,看清了门口像烂泥一样趴在地上的江贵妃时,所有的抵抗意志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哐啷。”


    不知是谁带头扔下了手中的兵刃。


    紧接着,一阵接连不断的兵器落地声响起。剩下的叛军个个面色灰败,放下了手中的刀剑与火铳,绝望地跪伏在了地上。


    “将叛军尽数缴械拿下!”顾昭远见状,立刻指挥手下的金吾卫控制局面。


    涉秋忙接了一句,“直接打晕了,免得再生事。”


    说完,她利落地收刀入鞘,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台阶。


    见顾昭远未反对,金吾卫依令照做。


    来到殿门口,涉秋急切道:“舒姑娘,你没受伤吧?”


    顾昭远和陆骥紧随其后地凑了过来。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舒冉疲惫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中。


    说完这句话,舒冉没有再看大殿内一眼,仅向旁边走了几步,顺势坐到了殿门外的阶上。


    她侧靠着旁边的汉白玉护栏,脑袋无力地倚在上面,合上了双眼。


    陆骥看着舒冉单薄疲惫的身影,叹了口气,低声对身旁的两人道:“让她好好休息吧,这一路……她太累了。”


    顾昭远和涉秋闻言,皆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三人随即转身跨入大殿之中,前去向太子复命汇报。


    夜风拂过,石阶与栏杆透着沁人的寒凉,但舒冉已经没有力气再挪动半分了。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只能顺着冰冷的石柱颓然滑落。


    此刻,无论殿内的对话声,还是下方金吾卫的喝令声,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有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抬起双手,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火药的味道。


    当真正握住火铳,将他人的生死完全攥在自己掌心时,那种感觉真的很玄妙——仿佛在那一刻,她不再是普通人舒冉,而是成了断人生死的判官,成了凌驾一切的神明。


    舒冉想,也许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那短暂的对峙中,她脑海里真的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再扣动一次扳机,同样一枪了结了江贵妃。


    不,或许江贵妃自己是察觉到了的。


    可是,当她冷冷盯着江贵妃慌不择路的背影,试图再次填装火药与铅丸的时候,她的手却突然发起抖来。


    那一瞬间,舒冉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要彻底踏过了什么界限。


    于是,她停住了手。


    此刻,倚坐在石栏上的她,缓缓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还是干净的。


    她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颤,呢喃着:“还好……还好……”


    *


    殿内,浓重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顾昭远三人快步入内,见过了老皇帝与太子萧予。连番的惊吓与旧疾发作,已让歪坐在那里的皇帝陷入了半昏迷的虚弱状态,呼吸沉重而短促。


    “你们来得正好,”萧予神色终于放松了几分,“涉秋,速去太医院,看看太医们是否还在,若还在,将所有太医调到东宫来!”


    涉秋抱拳领命,立刻转身掠入夜色。


    萧予又看向陆骥,沉声道:“宫中定然还有江家的叛军残党流窜,其他各处的禁军怕是撑不了多久。陆骥,你带走剩下的一半金吾卫,带着……二皇子的尸首,去各处昭告,命他们速速投降!”


    “臣领命!”


    “顾指挥,”萧予的目光最后落在顾昭远身上,“叛军用火炮轰开北面的宫门,大内已不再安全。顾指挥你速速出宫,将五城兵马司的所有将士调入宫中护驾!”


    顾昭远面露难色,拱手道:“殿下,臣等入宫时,撞见巡城御史何谦正率领大批人马在皇宫外围封锁巡逻。臣等是绕道才得以进来的,这五城兵马司……恐怕已落入贼手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压抑了不少。


    这时,一旁半昏迷的皇帝忽然艰难地睁开了眼,虚弱地道:“去城外……将神枢营,全部调入宫中。”说着,他费力地从身上摸出一枚小巧的私印,颤巍巍地递了过去:“他们……咳咳,见了此印,自会随你入宫。”


    顾昭远神色一肃,双手接过私印,沉声应道:“臣领命!”


    待三人走后,殿内外剩下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安置好皇帝后,萧予环顾一圈,发现涉秋心思极细,将那吓瘫的江贵妃五花大绑地扔在了一旁。待走出殿外,只见方才那些缴械的叛军也被敲晕捆了个结实,扔在地上。


    剩余的金吾卫自发站在各处值守。


    夜风凄寒,只有侧方的阶上还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予来到舒冉身边。


    少女双目无神,只是木然地坐着,对外界没有半点反应。


    萧予打量着,见她似乎没有外伤,于是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她的肩头,在她身旁的冰冷台阶上坐了下来。


    舒冉依旧没有反应。


    “你还好吗,身上,有没有受伤?”萧予语气轻柔地问道。


    舒冉没有回答。


    萧予凝视着她的侧脸,继续道:“今晚留在宫中可好?”说完,他又像是怕被误会,忙解释,“宫里虽不见得有多安全,但若出了宫,孤担心江家的余孽会伺机报复你。”


    他顿了顿,自嘲地苦笑道:“你也看到了,父皇与孤身边,现在只剩下这么点人了。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孤现在,怕是早已成了一缕亡魂了。此番,谢谢你。”


    不知这番话中哪一句触动了舒冉的一丝神智,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清明灵动的眼眸此刻透着几分不清醒的迷蒙。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我得回去。”


    萧予心中微颤,耐心地哄劝道:“晚一点再出宫好不好?涉秋已经去叫太医了,待会儿先让太医给你把把脉,瞧瞧身上可有暗伤。”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涉秋带着两名气喘吁吁的太医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拎着药箱跑得较慢的太医。


    萧予神色一振,连忙起身道:“来得正好!父皇在殿内!快进殿给父皇瞧瞧!”


    接着,萧予又迎上前对涉秋道:“涉秋,你来劝劝舒寺丞。宫外太危险了,让她先留在东宫,顺道让太医也给她瞧瞧。”


    涉秋顿时红了眼眶。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舒姑娘……舒大人的遗体,眼下还在宫外。”


    “什么?”萧予猛地一怔。


    涉秋看了看一旁的舒冉,满脸皆是不忍与悲色。


    “……遗体,现由陈录事和沈大人共同守着。舒姑娘他们此番南下拼死收集来的物证,也全在那里。江家设下奥斯兰外使被劫持的局,目的就是为了构陷殿下您。


    “舒大人在归京的途中,惨遭贼人杀害。动手的是澄海港卫所的指挥使江岩。后来舒寺丞亲手将他击杀了!若非如此,我们恐怕根本就回不来了!”


    这番话,简直如惊雷一般。


    萧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舒冉。


    少女依旧抱膝坐在那里,没有反应,亦没有开口反驳半个字。


    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听见。


    一时间,萧予心中的震撼与悲恸无以复加。


    他缓缓低下头,望着坐在台阶上,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小团的单薄少女,心脏泛起一阵针刺般的抽痛。


    作者有话说:


    应该离结局不远了


    第103章 抄家 就这样


    就这样, 舒冉倚坐在冰冷的阶上,安静地小憩。


    萧予敛去眼底的心疼与悲痛,示意涉秋过去, 将她轻轻搀扶了起来, 送至偏殿,替她沐浴更衣。


    少顷, 一名女医奉命赶来。


    舒冉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 耳边嗡鸣, 隐约听到女医轻声细语的嘱咐,只是全然不知道在说什么。


    片刻后, 她阖上双眼,沉沉地坠入梦乡。


    在她昏睡之时,约丑时前后,顾昭远手持天子私印,顺利从城外调回了一千名神枢营精锐将士, 其余人等继续留守大营。


    这些将士迅速接管了皇宫内外的城防, 将整座大内围得如铁桶一般。


    至此,这场逼宫危机才算彻底消弭。


    值得庆幸的是,皇帝虽然病体支离, 但在太医们的全力施救下, 并未有什么大碍,只是惊吓过度,急火攻心。


    皇帝期间浑浑噩噩地醒过来两次。在简单听取了太子关于平叛后续的禀报后, 他闭上眼, 道:“立刻,召集三法司与宗正寺宗正进宫,咳, 咳咳……共议二皇子,及江氏一族,谋逆之案!”


    今日已是正月初三,原该是走亲访友的日子,孰料一夜之间,京城的天,就这样变了。


    破晓之时,晨曦穿透寒雾。


    皇城长街上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行军前进声。


    因昨日入夜后,隆隆的火炮声响彻天地,整个京城的官员百姓皆紧闭门窗,无一人敢安枕入眠。


    眼下,顾昭远和陆骥各自率领三百名神枢营精兵,杀气腾腾地直奔外城,前往江家及一众叛党府邸抄家拿人。


    正月初三的清晨格外凄清。


    人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地听着渐近又远去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


    江国公府内的人本就一夜未眠,听着外面急促的马蹄声更是惴惴不安。


    此刻见一队全副武装的神枢营将士将府邸团团围住,还破门硬闯进来,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一名管事冲上前来。


    他见带队的陆骥面生,并非什么朝廷大员,气焰顿时嚣张了几分。


    “放肆!此乃江国公府,你们是受了谁的令,连国公爷的府邸也敢擅闯?!”


    那管事厉声喝道。


    陆骥手按佩刀,连正眼都懒得给那管事,只抬手一挥。


    “搜!但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是!”


    将士们蜂拥而入。


    一时间,哭喊尖叫声、名贵瓷器碎裂声、兵器碰撞声纷杂不休,响彻了整座国公府。


    不多时,几名士兵架着江国公走了出来。


    这位一直权倾朝野,平日里满朝文武见了都得躬身行礼的国丈大人,此刻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知是否预料到了这一刻。


    陆骥看着被押到庭院中央的江国公,拳头不由自主地紧握起来。


    曾经,他在朝堂上看江国公,更多的是基于阵营不同的审视。


    而如今,他死死盯着眼前之人,脑海中翻涌而出的,却是此番南下办案时窥见的江家所为的冰山一角!


    他想起了舒侍郎被火铳一击毙命,跌入冰冷河水后的场景,想起了舒寺丞这几日是如何硬撑着千疮百孔的身心,带领他们拼死回到京城,还未休息,又马不停蹄地进宫营救陛下与太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眼前这位江国公,以及他那群利欲熏心的同族人造下的滔天罪孽!


    思及此,陆骥再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走上前,道:


    “国公爷,还在眼巴巴地盼着二皇子从宫里传来喜讯呢?”


    看着江国公猛然一僵的身形,陆骥冷笑着继续道:


    “是,你们的行动确实称得上算无遗策,但可惜二皇子妄图弑父杀兄,违背人伦,触怒上天!所以老天派遣了舒寺丞,率领我等及时救下了陛下和太子!


    “你们江家的江岩指挥使,在钦差回京的路上杀死了舒长儒侍郎。但你们绝想不到,舒侍郎的女儿舒冉寺丞,就在昨夜的东宫大殿内,亲手用你们江家从奥斯兰外使那里骗来的火铳,击杀了二皇子!”


    听到二皇子已死,江国公顿时睁大双眼。


    “真是因果报应,毫厘不爽啊!哈哈哈哈……”陆骥高举双臂,放声大笑。声音中透着酣畅快意。


    面对这讽刺的终局,江国公身形微晃,随后闭紧了双眼,一言不发。


    *


    另一边,涉秋正率着一小队人马,在街巷中四处巡视,焦急地搜寻着昨日见到的陈录事和沈大人的身影。


    即将奔至昨日与他们二人见面之地,涉秋勒紧马缰。


    只见有一人,正抱臂蜷缩在不知是谁家紧闭的府邸大门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陈录事!”


    涉秋连忙翻身下马。


    陈录事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醒,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涉秋见他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两手空空,心头猛地一紧,急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舒姑娘交给你的包袱和舒大人的遗体呢?!”


    陈录事看清来人,连忙拱手作揖道:“啊,这位,呃,姑娘莫急,昨夜我与沈大人商议过后,将包袱和遗体先安置在汪弘大人府上了。另外还有礼部的许员外郎也在那儿一同看守。下官是特意留在这里,接应舒寺丞的。”


    “汪弘大人?许员外郎?”


    涉秋听得一阵发懵。


    “怎么这么多人?”


    陈录事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抱歉,我住的官舍实在太小,人多眼杂,藏不住舒大人的遗体和物证,至于沈大人……”


    沈乔年倒是提出了将东西运回自己家中。


    可陈录事信不过这位沈大人,或者说,事涉舒寺丞的嘱托,他不敢去赌。


    两人在寒风中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最终,陈录事提出去找许员外郎帮忙,他家就在这附近没两步。


    谁知好不容易敲开了门,许员外郎却面露难色,言明家中尚有年迈受不得半点惊吓的老母亲,实在不方便停放遗体。


    不过,许员外郎听闻是舒寺丞交代的,主动提出愿意陪他们一起保护物证和遗体,还提议去隔了两条街的汪弘汪大人府邸。


    对于这位曾经并肩与奥斯兰外使谈判的汪大人,陈录事心里是一万个信得过。


    只是这位沈大人,踏进汪府大门时脸色铁青,像按着他头逼他喝砒霜了似的。


    涉秋心中只挂念着遗体和物证,不欲再多聊,当即道:“还请陈录事带路!”


    “是!”陈录事连忙应道。


    *


    上午,旭日洒进东宫偏殿。


    舒冉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醒来,脑子昏昏沉沉,像是在云端飘了许久。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发出了一声轻哼声。


    帘外,不远处的紫檀木案前,太子萧予正处理着关于江家谋逆案,以及南境奥斯兰外使等紧急事务。


    听到帘内响动,他几乎是瞬间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大步凑了过来。


    “舒寺丞你……醒了?可有好些?”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急切。


    透过纱帘,舒冉迷蒙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半晌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帘外的人是谁。


    “臣没事。”舒冉干涩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虚弱。


    她撑着身子想要起来行礼。


    萧予见状,连忙出声阻止,“不必拘礼,先好好躺着,你现在需要休息。”


    舒冉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逞强,只是倚着软枕坐了起来,隔着纱帘回道:“谢殿下。”


    太子背对着帘子这边,再次开口,语气耐心得如同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你已经快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在小厨房那儿温着,孤这就去叫人端进来,你先垫垫肚子,好吗?”


    舒冉低声道:“不劳烦殿下了,臣该回府了。外面,陈录事还有沈大人他们还在等臣。”


    萧予连忙又道:“陈录事和沈大人的事,你无需担心,孤早已派涉秋带人去接应他们了。眼下,陈录事他们已亲自将物证护送进宫中了。还有……舒大人的……”他的声音倏然低了下去,“……遗体,孤也令涉秋带人送回舒府了,你且安下心来。”


    舒冉的脑子还不甚清醒。


    骤然听到这一长串话,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遗体……已经送回去了吗?沈大人和陈录事……也没事了吗?


    见舒冉久久不说话,萧予心中不安如野草般疯长。他稍稍侧过身,隔着那层纱帘,余光依稀能看见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对不起。”萧予艰涩地道。


    “什么?”


    舒冉愣住了。


    “对不起,”萧予垂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沉重:“舒大人的事……对不起……”


    舒冉此刻才听明白他为何要道歉。看着纱帘后那个垂首的影子,她淡淡地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也没有怨恨。


    “殿下无需道歉。江家一事,南境之局,殿下也是受害者。只是眼下既然危机已解,臣得回府处理后事了。”


    提起“处理后事”四个字,萧予的心脏仿佛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宫外还在戒严,虽然叛军都已伏诛了,但还未全部彻查,孤担心会有江家余孽对你不利。你先用些早膳,待会儿等涉秋回来,孤让她亲自护送你回去,可好?


    “至于舒大人的后事,父皇已经命礼部的人去办了,追赠舒大人为太傅的文书很快就会送到,后续会按正一品的规格来办,孤也会一直盯着,直到结束。”


    “……多谢殿下。”


    舒冉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奥斯兰外使一案,如有什么问题,殿下可随时召我。至于……父亲,就拜托殿下了。”


    萧予见她同意,顿时欣喜,“好,你先休息,孤马上让人去将早膳送过来!”


    说着,他大步离开偏殿。


    殿内顿时没了人。


    舒冉坐在床上,上半身倚靠着床栏。


    刚才说出“父亲”二字时,她有些恍惚。


    彼时,她和舒长儒还没有摊牌,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正院找舒长儒,说着给父亲请安。


    就像在扮演原主一样。


    至于后来,除了在同僚面前,她再也没有称呼过舒长儒什么。


    “本来也不是什么父亲。”


    舒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只是难得有个……熟悉的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看不见的地方,老父亲 is watching you ……


    第104章 再会 正月初


    正月初三的舒府, 郑氏早早起了床。


    舒家在京城本就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如今家主舒长儒又南下办案,不在京中, 这个新年过得比以往都要冷清些。


    但郑氏是个讲究规矩与体面的人, 她依旧每日早早起来,操持着府内上下事宜。


    昨夜, 那几道皇宫方向传来的响彻天地的火炮声, 让舒家上下都吓破了胆。


    郑氏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舒长儒不在府中,她亦不敢派人到外面打探, 只勒令下人关好府内各门。直到今晨,外头再没听到什么动静,郑氏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见母亲起了,舒玥也早早穿戴整齐,跟在郑氏身边陪她理家。


    隔着一个院子, 舒泽也已在书房中温习着功课。郑氏带着舒玥过去给他送莲子羹时, 他刚写完一篇策论的开头草稿。


    “怎么起得这么早?”郑氏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


    “母亲和妹妹还不是一样?”舒泽笑着接过莲子羹,囫囵喝了几口,放到案上, “如今我的积分已经攒够了, 年后正好可以参加考核。等考核一过,就能直接到六部去历事了。历事期满,最起码也能授个正七品的官职。”


    他学问扎实, 连向来严苛的祭酒都对他颇为看重, 这考核在舒泽看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历事亦不成什么问题。


    等他正式入朝为官,母亲和妹妹以后在京城圈子里, 就更有底气了。


    父亲也不会只偏向大姐姐一人……


    郑氏显然也知道舒泽如此刻苦是为了什么,不由得欣慰地笑了。


    这双儿女是她此生最大的骄傲。


    这时,一名管事突然急匆匆过来。


    “夫人,府门外有人敲门,听上去似乎来了不少人。没有您的吩咐,守门的小厮没敢开。”


    郑氏心中大惊,但两个孩子还在这儿,她只能镇定道:“我知道了。”说着,又转头对舒玥二人道,“你们先坐着,母亲去瞧瞧。”


    “母亲,我们陪您一起去!”舒玥忙道。


    舒泽也站起了身。


    郑氏犹豫片刻,思及外面的人只是敲门,没有强闯,想来情况不至于太糟糕。于是她点了点头。


    两名小厮缓缓打开了舒府的大门。


    待看清外面的来人,郑氏不由得愣住了。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貌美女子,穿着一身劲装,腰悬佩刀,在她身后,还整整齐齐地列队站着十几名一身肃杀之气的精兵。


    郑氏吓得心脏骤然加快。


    那个女子开口问道:“这里可是舒长儒舒大人的府上?”


    听对方语气还算客气,并且报出了夫君的名讳,郑氏稍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正是,我是他的妻子。不知姑娘是……”


    那女子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偏过头,冲着身后使了个眼色。


    紧接着,两名精兵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走上前来。


    郑氏下意识地看向那匹马,却见那马背上驮着什么,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层白布,分辨不清下面是什么,只依稀觉得像是一具尸体。


    不详的预感瞬间如毒蛇般缠绕住郑氏的心脏。


    下一刻,女子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


    “舒大人在归京的途中不幸遇害了。我们奉命护送舒大人的尸首回府。至于抚恤与治丧的具体事宜,宫中很快就会有恩旨和安排,请节哀。”


    那一瞬间,郑氏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好身边的舒玥和舒泽及时扶住了她。


    “母亲!”


    “母亲你没事吧?!”


    那女子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十几名精兵厉声下令:“殿下有令,你们留在这里,守好舒府!不得有半点差池!”


    “是!”精兵们齐齐应声。


    交代完这一切,那女子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扯缰绳,独自绝尘而去。


    *


    东宫。


    舒冉梳洗过后,简单用了些清淡的早膳,换上了一身宫人准备的干净素雅的衣裙,走出了偏殿。


    她打算去向太子辞行,然后出宫回府。


    可进了正殿没看到太子,却意外撞见了四道熟悉的身影。


    陈录事、沈乔年,还有隔了许久未见的许员外郎与汪弘大人。他们四人也在殿内等待太子,见到舒冉过来,皆迎了上来。


    见舒冉一脸错愕,陈录事便将昨夜这一波三折解释了一番。


    舒冉松了口气之余,突然想起了什么,忙略带歉意地看向沈乔年,道:“抱歉,昨夜情况紧急,迫不得已才以言语试探,冒犯沈大人了,还请见谅。另外,也要感谢沈大人,还有汪大人。”


    她躬身向汪沈二人行礼。


    听到舒冉的道歉,沈乔年有些不自在,忙虚扶了她一把,然后掩饰般地偏过头,清咳了一声,“你也说了情况紧急,都是可以理解的。”


    一旁的汪弘看着舒冉,神情认真道:“舒寺丞何必言谢,该道谢的人,是我们才对。”


    对于汪弘的话,沈乔年难得没有反驳,显然是默认了。


    舒冉闻言,微微一笑,又侧过身,望向许员外郎和陈录事,深深行了一礼。


    “昨夜,也多谢二位了。”


    沈乔年和汪弘二人本就是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帮她的忙,也是在帮他们自己。


    可陈录事和许员外郎不同。


    她那般不管不顾地将物证和遗体塞给他们,无异于是强行拉着他们站队。可以说,陈录事完全是出于对她的信任才应下的,许员外郎亦是为帮她而主动卷进来的。


    这份恩情,她自然得记下。


    陈录事见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连忙搓了搓手,笑着打趣道:“哎呀,都是过命的交情了,咱们可是要一起译书一起作序的,谈什么谢不谢的!”


    “就是。”许员外郎点头。


    鸿胪寺偏厅,他们畅想着写下译者序言,青史留名。


    就像是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懂的暗号。


    舒冉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亮光,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这几天以来,她难得发自心底的笑容。


    “唔,既如此,那我得先跟二位说声抱歉了。”舒冉的手抵着下巴,顺着陈录事的话头道,“因为我好像要先一步扬名了。”


    许员外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啊?此话怎讲?”


    舒冉目光游移,佯装欣赏东宫殿内陈设,若无其事地道:“嗯……怎么说呢,毕竟亲手杀了一位皇子,别管以后在史书哪一传,反正怎么也能留个名吧。”


    证明她舒冉到此一游了。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下不光是陈录事和许员外郎,就连汪弘这个素来沉稳的年长者,都骇然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你,你……”


    沈乔年更是大张着嘴,满脸悚然地指着舒冉。


    亲手杀了一位皇子?


    是他们听错了吗?但是这话太离奇了,又没人敢重复。


    这时,恰好太子萧予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涉秋。


    舒冉眨了眨眼,对面前还呆滞着的四人道:“啊,太子殿下回来了,我该走了。回见,各位。”


    说罢,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向萧予走去。


    留下的四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就这样看着舒冉走到太子跟前,与太子交谈了几句,行礼道别后,便带着太子身后的涉秋离开了东宫。


    *


    宽敞舒适的马车停在了舒府大门前。


    这是太子萧予得了皇帝准许后,破例安排的车舆,由涉秋亲自率领一队侍卫前后开道护送,自东宫一路出皇宫,再畅通无阻地驶来。


    舒冉踩着脚踏,缓缓走下马车。


    一名侍卫立刻大步上前,叩响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站在台阶下,她仰起头,望着大门上方那块写着“舒府”二字的牌匾,一时恍惚。


    仔细算来,她离开京城南下办案并没有过去太久,可是发生的事情太多,几经生死劫难,如今再站到这扇大门前,竟让她生出一种恍若经年的感觉。


    涉秋按着佩刀守在舒冉的身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底忍不住流露出深深的心疼。


    舒冉若有所觉地偏过头,正对上涉秋的目光。她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有你想的那般脆弱。”


    涉秋抿了抿唇,将眼底的情绪压下,低声道:“是,属下知道。舒姑娘比任何人都要坚韧……”


    舒冉转回视线,看着那扇大门,漫不经心道:“好在太子殿下今日让你陪我一同回来了。我与府里那些人的关系可不太好。唯一能……算了,谁知道他会站在哪一边呢,哼。”


    听到这话,涉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脱口而出道:“还真是这样?”


    “什么?”


    舒冉疑惑地侧头看向她。


    涉秋如实道:“殿下临行前特意嘱咐过属下,说您与家中亲眷恐怕不太和睦,这些日子无论府里发生什么,都不能让您受欺负。”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言语上的也不行。后果他承担。”


    舒冉一怔。太子殿下,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心细。


    她轻轻笑了笑,“那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回家 大门缓


    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舒府内, 已然是一片缟素。


    昨日还高高挂在廊檐下的红灯笼,此刻已被尽数扯下,堆弃在角落里等待处理。府内从上到下, 都换上了一身惨白的麻衣, 整个舒家都笼罩在悲痛沉郁之中。


    门是郑氏带人亲自来开的。


    在看清门外站着的舒冉时,她错愕了一瞬, 随即, 一阵难以言喻的悲愤瞬间涌上心头。


    “为什么……”


    郑氏死死盯着全须全尾的舒冉, 声音颤抖,“为什么你平安回来了, 老爷却没了?!”


    失去依靠的悲痛,或许还有多年来积压的不满,让郑氏彻底失去了理智。她甚至看不到舒冉身后还站着一整队侍卫,直接口不择言地质问出声。


    一旁的舒玥吓得脸色煞白,忙上前攥住郑氏的胳膊, 边往一边拉扯着让出路, 边低声提醒道:“母亲!慎言啊……”


    舒冉径直跨过高高的门槛,向里面走着,涉秋带着侍卫紧随身后。


    对于郑氏, 她实在懒得搭理, 只冷冷地瞥了舒玥一眼。


    “管好她。”


    说罢,舒冉无视了这母女二人,向府内走去。


    步入正厅前面的庭院, 只见前方的门豁然大敞着。


    被派去采买棺木的下人还没有赶回来, 厅中央,只临时用几块厚实的木板搭起了一个台子,上面铺着一层白布。


    舒长儒的尸首, 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白布之上。


    舒冉在门槛前停下脚步。


    “在外面等我。”


    她没有回头,淡淡交代了一句,独自一人跨入了大厅。


    涉秋立刻上前关好门,然后抱着长刀守在台阶下方。


    不多时,郑氏带着舒玥和一群丫鬟婆子,不甘心地追了过来。见舒冉进了正厅,郑氏红着眼便要往里冲。


    涉秋眼神一厉,上前一步拦在前面。一声微响,怀中抱着的佩刀被拇指顶出半寸。


    望着那森寒的刀光,郑氏惊怕交加,捂着胸口连连后退。


    *


    舒冉一步步走到大厅中央,停在那临时搭建的木台前。


    白布之下,是舒长儒已经僵硬的遗体。


    “你到家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怅然若失。


    接着,舒冉走到简陋的灵案前,长明灯的火光映照着她毫无波澜的面容。她从一旁抽出了三支线香,凑到烛火上点燃。


    “虽然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这具身体毕竟属于你的亲生女儿。于情于理,我也应该替她给你上炷香……”


    她轻轻扇灭香上一小簇的明火,轻声喃喃。


    厅内的陈设都太过仓促,冰冷的地上空空荡荡的,甚至连个用来跪拜的蒲团都没有准备。


    舒冉并未在意。


    她持着香,直接屈膝跪在了地砖上,俯身叩首。


    行过礼后,她缓缓站起身,上前两步,将手中的三支线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她静立了一会儿。


    接着,在这寂静的灵堂中,她竟一言不发地再次走上前,从案上又抽出了三支香。


    借烛火点燃后,舒冉双手持着那三支香,再度跪在了坚硬寒凉的地砖上。伏下身时,她的额头紧紧贴着那冰冷的地面。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而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拜礼。


    线香徐徐燃烧,升腾起一缕缕袅袅青烟。


    舒冉微微抬起头,恍惚间,透过那缭绕的雾气,她仿佛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舒冉自嘲地摇头一笑,随即站起身,推开门走出了正厅。


    恰在此时,几名身强力壮的下人抬着一口棺木,跨进了庭院。


    舒冉往旁边退开两步,让出一条道来,由着他们将棺木抬进厅内,准备入殓。


    按照规矩,灵堂该由家眷轮流守夜。可站在院中的郑氏连看都不看舒冉一眼,直接安排了自己与舒玥舒泽轮流守灵。


    舒冉自然也没兴趣主动去热脸贴冷屁股,拂了拂衣袖,带着涉秋径直朝自己的西侧院走去。


    刚一靠近西侧院,涉秋抬手打了个手势。


    随行的那一队侍卫迅速散开,训练有素地隐入暗处,在院子各处值守起来。涉秋则跟着舒冉踏入院中。


    院子里,翠菱和翠荷正在洒扫。一抬眼,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近,两个小丫头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揉了揉眼睛。


    “大小姐!您、您回来了!”


    翠菱最先反应过来,快步扑了上来,眼泪决堤似的往下掉,激动得连话都快说不连贯了,“大小姐……早上府里传来话,说老爷没了,奴婢们简直吓死了!怕大小姐……呜,大小姐……”


    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地围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这不是没事吗?快别哭了。”


    舒冉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好了,别在这里站着吹冷风了,快进去吧。”


    说罢,她又转过头,对涉秋微笑道,“不介意的话,一起进来吧。”


    涉秋应道:“是。”


    回到厢房,翠菱麻利地在炭盆里添上炭,不多时,屋里便暖意融融的。


    舒冉在自己的软榻上侧躺着,一直紧绷着的身心难得放松下来。


    翠菱和翠荷一边替她规整带回来的行装,一边叽叽喳喳地像两只小麻雀,讲着她离开京城这些时日府里发生的大小琐事。


    虽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舒冉倒是听得兴味盎然。


    一旁的涉秋兴致缺缺,但看着舒冉难得有几分精神,也不由得欣慰地微微笑了。


    下午,舒冉昏沉沉地小憩了一觉。


    待用过晚饭,她闲来无事,散步到了池塘附近,又在假山旁坐了下来。


    正月里的夜风寒意刺骨,吹得池面泛起涟漪。


    “夜里太冷了,舒姑娘,我去给您取件大氅吧。”跟在身后的涉秋见她衣衫单薄,担忧道。


    舒冉点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她当然不想糟蹋自己身体,更不想之后见到了楚少瑜再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对了,那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回来了呢,得找个时间……


    “你倒是过得惬意!”


    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舒冉抬起眼皮,瞥了一眼。


    是舒泽。


    一个快被她彻底遗忘到脑后的人。


    舒泽红着眼睛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咬牙切齿地道:“你和父亲一同南下办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父亲会出事?!到底是谁害死的父亲!!”


    他的语气极冲。


    “随意打探钦差办案,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舒冉靠着假山石,懒洋洋地回道,“真那么想知道,你就亲自进宫去问呗。可以走北边的永定门,趁着那门被轰塌了还没修好,路宽敞得很,就是守卫有点多。”


    舒泽被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气愤不已地吼道:“谁问你办案的事了?我问的是,杀人凶手到底是谁?!”


    “吵死了。”舒冉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烦躁,“看在舒长儒的面子上我不想对你出手,趁现在赶紧滚。”


    “你!你竟敢直呼父亲的大名?!”


    舒泽用手指着舒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也是父亲的女儿,父亲生前对你那么好,如今他突然遇害离世,你一点都不难过!现在还敢直呼父亲的名字,你,你还是人吗!”


    这回,舒冉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她缓缓站起身,像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人一样,上下打量着舒泽,奇道:“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多少还算长了点脑子,没想到竟是四个人里最蠢的那个。”


    “你!父亲怎会有你这么冷血不孝的女儿?!我今天非要替父亲好好教训教训你!”


    舒泽气急败坏,猛地冲上前来,一把攥住了舒冉的手腕。


    舒冉目露震惊。


    她知道舒泽是个被郑氏保护得很好的呆子,但也没想到他能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动手!


    虽然这些时日她在生死边缘游走,也算有了点实战经验,但到底无法弥补性别带来的力量差异。


    见实在扯不动,舒冉扬起另一只手,“啪”的一声,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然而奇怪的是,舒冉虽也用了不小的力气,但舒泽竟被她扇得直直地向后退去!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舒冉,脚下一个踉跄,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仰倒。


    “扑通——!”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舒泽直接栽进了池塘中。


    这变故连舒冉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正月里的池水正是最冰冷刺骨的时候,猝不及防掉入水中的舒泽被冻得惨叫连连,在水里拼命地扑腾挣扎着。


    舒冉站在池塘边,忙抖了抖溅到衣服上的水渍。


    看着水里狼狈扑腾的人,她皱着眉有些费解道:“你不会是故意来碰瓷儿的吧?”


    “泽儿!泽儿!!”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郑氏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推了一把舒冉,跌跌撞撞地扑到岸边,“泽儿你没事吧?!”


    池水并不算太深,但舒泽显然不会游泳,一时站不起来,连呛了好几口水。


    见状,郑氏咬了咬牙,转过头狠狠瞪了舒冉一眼,竟也跟着跳入了池水中去拉他。


    作者有话说:


    女儿:(暴言)老父亲:血压升高女儿:(动手)老父亲:生气但是拉偏架


    第106章 分关 “……


    “……”


    舒冉忍不住探出脑袋, 疑惑地眯着眼睛打量。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要不是舒长儒都凉透了,舒冉简直要以为这母子俩在做局陷害自己。


    虽然她并不在意就是了。


    不过, 看着这对在冰冷的池水中冻得瑟瑟发抖, 狼狈挣扎的母子,舒冉没忍住, 轻轻笑出了声。


    “这才对嘛,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你们都亲自体验一回, 我才能安心啊。”


    本来,她是真的打算放过他们, 以后井水不犯河水的。


    但架不住蠢人硬要往上撞。


    听到这边的声响,涉秋抱着大氅,加快了脚步飞掠而来。


    见这混乱的场面,她脸色骤变:“舒姑娘!您没事吧?!”


    舒冉转过头,轻描淡写道:“哦, 没事。一个说要教训我, 结果自己脚滑掉池里去了。另一个心疼儿子,跟着跳下去救人呢。”


    涉秋听完,顿时眼前一黑。


    她万万没想到, 自己不过是去取件大衣, 就这么一会儿,竟然就真有人敢对舒姑娘动手!


    而这才回府第一天!


    见池塘中那对母子正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要往岸上爬,涉秋将怀中的大氅披在舒冉身上, 随后“唰”地抽出腰间长刀。


    刀尖直指正要爬上来的两人。


    “你们找死!”涉秋咬牙切齿地怒喝道, 眼底满是杀意。


    郑氏吓得魄散魂飞,惨叫一声,瑟缩着不敢乱动。


    舒泽顾不得浑身湿冷, 牙齿打颤,伸着手臂将郑氏护在身后。


    “好了,”舒冉扯了扯涉秋的衣角,“这几天府里忙着治丧呢,他们病了我也麻烦。”


    涉秋紧紧盯着那对母子,闻言乖乖收刀回鞘。


    郑氏母子俩落汤鸡似的爬上来,浑身止不住地剧烈战栗,嘴唇冻得乌紫,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二人恶狠狠地瞪着舒冉和涉秋,却敢怒不敢言。只能互相搀扶着,边警惕着涉秋再次出手,边像丧家之犬一样快步离开。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涉秋冷哼了一声。


    转过头,正欲开口询问舒冉是否受了惊吓,却见舒冉缓缓低下头,双手摊开。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眉头微微蹙起。


    *


    正月初四,上午。


    白幡高悬的舒府?前,一队浩浩荡荡的明黄仪仗停了下来。


    前院已供上香案,郑氏带着舒府上下跪伏于地。


    奉旨前来的,是舒长儒曾经的上司,礼部尚书。但见他徐徐展开明黄色圣旨,朗声宣读:


    “礼部侍郎舒长儒,器识渊远,深谋远猷。奉使南行,察奥斯兰外使被劫之案,尽得其情,使节无恙归航。复于澄海卫所,究火器外流,获谋逆实据,功在社稷。何期祸生不测,殉于王事。宜加甄宠,以旌忠烈。


    追赠太傅,谥曰忠毅。原配裴氏,追封一品夫人……”


    原配,裴氏,一品夫人……


    跪在下首的郑氏,指甲几乎要抠进地中。为什么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得利的还是那个短命鬼!


    然而,紧接着却听礼部尚书继续念道:


    “其子舒泽,准守孝三年,孝满即用……钦此——”


    郑氏心头一颤,一阵狂喜随之涌上心头。


    孝满即用,这意味着她的泽儿得了承荫,可以直接省去三年历事,待三年孝期一满,便可直接蒙恩授官!


    “臣妇……代舒氏一族,叩谢皇恩!”


    郑氏忙敛起脸上快抑制不住的喜色,重重叩首,双手高高举起,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


    起身的瞬间,她不动声色地往舒冉的方向瞥了一眼。


    一品夫人又如何?


    这个家,终究还是要靠她的泽儿来撑起。


    三年丁忧,谁还记得一个七品寺丞?三年过去,甚至连相看人家都要难上几分了!


    然而,待众人全部起身,却见礼部尚书越过郑氏,走到了舒冉的面前。


    “舒寺丞。”


    礼部尚书的面容和缓下来,对着舒冉温声道:“太子殿下特意托本官来嘱咐你一句。江氏一案牵涉甚广,尚有诸多内情需细细盘查。待过几日朝廷开印,案中涉及的诸多细节,还需舒寺丞入宫协理。待此案彻底查结,陛下会亲自召见,同外使与救驾等功劳,一并行赏。”


    舒冉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是,多谢大人提点。”


    一旁的郑氏瞬间变了脸色。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宣旨之事已经结束之时,这位礼部尚书竟又环顾一圈院中的舒府众人,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诸位,本官此行前来,还有一事告知。”


    他将那份文书展开,向众人展示了一下那上面的字迹与印鉴。


    “舒侍郎在接到陛下命其南下办差圣旨事,曾将本官及礼部几位同僚,请至礼部正厅中,当着我等众人的面,亲笔写下了分关文书,并交由本官代为保管。”


    听到“分关”二字,郑氏猛地抬起头,不好的预感油然升起。


    舒冉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古人所谓的遗嘱。


    礼部尚书没有理会郑氏骤变的脸色,拿着那份文书,朗声宣读:


    “立分关文书人:礼部侍郎,舒长儒。今将名下产业作如下分拨:


    一、原配裴氏名下所有嫁妆,悉数归长女舒冉继承,旁人不得干涉。


    二、本人名下所有田产、铺面、银钱等,共分作三股。长女舒冉得六成,长子舒泽得三成,次女舒玥得一成。长女舒冉名下所分产业,即日起由舒冉自行收掌打理。


    三、余下舒家祖宅、祭田等项,仍归舒氏公中,由长子舒泽承管。


    若此行南下办差,吾不幸未能生还,即以此书为凭,即刻交割。


    若长女舒冉亦遭不测,其名下所分之全部资产及嫁妆,尽数还于裴氏一族。”


    礼部尚书宣读完毕,又将那文书展示了一遍。


    整篇都是舒长儒的字迹。


    末尾处,除了舒长儒的签名与画押外,还密密麻麻地签着礼部尚书及一众官员名字,作为见证。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后面的下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


    郑氏则猛地跌坐在地。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瞪大了双眼,脸上的血色褪去,浑身发抖着,喃喃自语,“老爷怎会如此偏心……这不可能!”


    一旁的舒玥也白了脸。她不敢相信父亲竟真的只给自己留下一成,可一瞬的委屈过后,她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


    这大概,是父亲留给他们的最后一道护身符吧。


    她低语道:“玥儿明白,多谢父亲……”


    见郑氏神色有些癫狂,舒玥走上前抱住郑氏的胳膊:“母亲,母亲您冷静些,父亲也是为了我们好……”


    另一侧的舒泽紧绷着面庞,并未作何反应。


    无论众人反应如何,舒冉却完完全全地怔在了原地。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轻抚过她挽起的长发。直到尚书大人再次开口,她才回过神。


    “诸位,此分关文书,本官在来之前已经抄录了一份。另外,户部那里也已知悉此事。


    “舒侍郎生前嘱托本官所做之事,今日都已悉数完成。尔等若还有什么事,可遣人去本官府上。本官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说罢,礼部尚书拱手行了一礼,对院内神色各异的众人只装作没看见。


    随后,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他大步离开了舒府。


    舒冉突然拔起腿追了出去,涉秋也紧忙跟上去,但被舒冉示意停下。


    “尚书大人请留步!”


    她在身后唤道。


    这位礼部尚书似乎早有预料,抬手示意随从后退,自己走上前,对舒冉温声道:“舒寺丞,还有什么事吗?”


    “尚书大人,下官还有一事相问。分关文书……是……在接到南下圣旨之后,所写?”


    舒冉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全然不似平日。


    礼部尚书看着她,点了点头:“没错。正是接旨当日。”


    “这怎么可能……”舒冉失神地呢喃着。


    直到现在,她也完全搞不懂舒长儒为何这样做!


    舒冉这般失魂落魄的反应,倒令尚书有些奇怪。毕竟在常人看来,得了这么大一笔家产,纵然悲痛,也该是安心的。


    虽说那日舒长儒留下这份文书的举动,也同样令他感到不解。


    “当时……他,还说了什么吗?”


    舒冉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这位舒寺丞对父亲舒侍郎的称呼和语气倒有些奇怪,但这个念头只在尚书脑海中闪了一瞬。


    他认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似乎并未说什么……哦,瞧我这记性,的确是有一句留给舒寺丞你的话!真是抱歉!差点误了事,多亏了你此番问我!”


    尚书拍了拍脑袋,语气中满是歉意与懊悔。


    “您言重了!不知是什么话?”舒冉连忙道。


    “是这样的,当时有一位同僚看了舒侍郎所写下的内容,提了一句,交由舒寺丞你的那部分是否……妥当。


    “舒侍郎说,自是妥当的。若真有那一日,烦请告诉我的女儿舒冉,这是留给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的。”


    舒冉睁大双眼,心脏霎时一阵抽痛。


    作者有话说:


    圣旨大部分词汇是从全宋文里抠出来七拼八凑的。分关实在没时间去查了,随便编了


    第107章 出灵 接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 前来慰唁的人可谓寥寥。


    毕竟人走茶凉。舒长儒去得太早了,虽说有个非同寻常的追赠恩典,但舒家本就根基浅薄, 家里的小辈尚年轻, 眼看着怕是要就此没落下去,少不得有些人不愿再多费心思结交。


    直到初五下午, 太子殿下竟亲自驾临舒府, 在灵前上了一炷香, 还同长女舒冉聊了许久。与此同时,那一夜宫中变乱的内情也渐渐在京中流传开来。


    初六那日, 舒府门前的车马骤然激增,险些踏破了门槛。


    裴家倒是早早派了人来。


    是家中年轻一辈中,与舒冉还算有些交情的裴云和裴令仪。


    裴家乃是百年清流,一向最爱惜羽毛,自裴氏病故后, 两家渐渐淡了交集, 只逢年过节遣人给舒冉送去节礼。此时若大张旗鼓上门,恐被京中同僚耻笑裴家也是趋炎附势之徒。


    可是,当那封将大半家产尽数留给舒冉的分关书传到裴家时, 裴家老太爷在书房里沉默了良久。


    他叫来裴云和裴令仪, 道:“舒长儒这厮,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冉儿身上流着我裴家一半的血,我裴家岂有不管她的道理?他还真怕我们袖手旁观不成!”说着, 老太爷又长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这番筹谋,确是为了冉儿。往后你们同朝为官, 要相互扶持,如今就由你们二人,代表裴家去一趟吧。”


    二人本也惦记着小表妹,当即领命来到舒家。


    在下人的引导下,裴令仪与裴云给舒长儒上香行礼,随后被请到偏厅。


    舒冉走入偏厅,看着眼前的二人。两月余未见,脑海中已有些模糊的模样再度清晰起来。


    裴云表哥还是那般身姿如松,带着几分文人的清高,却不显傲慢。表姐裴令仪更是端庄优雅,举手投足间仪态尽显。只是他们此刻的眼中都充满担忧。


    “表妹,节哀。”裴令仪走上前,轻声开口,“姑父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也莫要过度伤神,若熬坏了身子,姑父也难以安息。”


    裴云跟着点头,温声道:“是啊,祖父他老人家也很牵挂你。”


    舒冉看着他们,心中流过一阵暖意。


    她淡淡笑了笑,反过来宽慰道:“我没事,表姐表哥不必为我担忧。这一切,都是我遵从本心做的决定,我想,父亲亦是如此。”说着,她侧过头,迎上裴令仪那复杂的目光。


    裴令仪一怔,随后笑了笑,放下心来。


    *


    正月初七,出灵之日。


    天刚蒙蒙亮,舒府内便响起了哀婉凄厉的丧乐声。


    灵堂内,舒冉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下人们拿着铁钉与铁锤。


    “哐,哐,哐……”


    一下又一下的敲击声回荡。棺盖与棺身彻底合拢。


    一旁的郑氏、舒玥与舒泽母子三人早已哭得肝肠寸断。唯有舒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吉时已到。


    八名身强力壮的柩夫走上前将灵柩抬起。一行人缓缓走出舒府。


    舒府那挂满白幡的正门外,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众礼部官员,以及舒长儒生前的同僚好友,早已在此列队。


    舒冉还在人群中看到了沈乔年和汪弘、鸿胪寺诸位熟悉的同僚、楚少瑜和顾昭远二人。陆骥与何奉安等人撑着伤体过来了。


    他们皆身着素服来送行。


    最前方,引路人手中不断挥洒着雪一样白的纸钱。


    那纸钱随着寒风在空中翻飞,为亡者开道。


    舒泽身穿重孝,走在灵柩的前面,双手扶着棺木前端的一侧。灵柩后方,郑氏、舒玥、舒冉依次跟从。


    送葬的队伍缓缓沿着街道向城门方向行进。


    街边,不少百姓驻足观看。众人看着这按正一品规格置办的浩大仪仗,低声议论着。


    队伍一路向西,哀乐声响彻了半个京城。


    待到城门口,送葬的亲友与官员们停下了脚步。按照规矩,他们只能送到此处。


    出了城门,队伍抵达墓地,墓穴早已挖好。柩夫用绳索吊着灵柩,缓缓放入墓穴中。随后,填土、祭拜。


    舒冉久久站在墓前,凝视着墓碑上舒长儒的名字。


    “舒姑娘,都结束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涉秋在一旁轻轻唤她。


    良久,舒冉回了一声。


    “好。”


    *


    正月初八。


    繁琐的后事终于告一段落。


    自从舒长儒那份分关书在府中公布后,舒府的风向彻底调转了。以往舒冉在府时,下人大多对她恭敬有余,但尽可能不往她的西侧院凑,免得触怒郑氏。


    可如今,这位大小姐不仅独揽了舒家大半的家产,更立下了救驾奇功,连太子殿下都亲自来给她撑腰。


    这些丫鬟小厮们恨不得一日七八趟往西侧院跑,个个嘴甜能干。


    好在舒冉身边还跟着个涉秋。


    抱着那柄长刀往门口一站,一看就不是善茬。一个眼神就将那些打着各种名目来献殷勤的下人尽数拦在了外头。西侧院里,依旧只有翠菱和翠荷两个丫头近身伺候着,倒是清净。


    临近中午,张管家跑来通报。


    “大小姐,魏国公府楚少瑜,以及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前来拜访,现在正搁前厅候着呢。”


    “啊,我知道了,先招待一下他们,我很快就过去。”舒冉痛苦地揪着头发。


    换好衣服,磨蹭了半天,舒冉才带着涉秋慢腾腾地往前厅挪。


    刚一迈过前厅的门槛,舒冉抬眼便瞧见楚少瑜阴沉着一张脸,放下茶盏,站起身,怒气冲冲地朝她走过来。


    像来讨命的债主。


    不妙啊。


    舒冉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后退道:“好了好了,朋友,别骂了,我知道错了。”


    “我还没开始骂呢!”


    楚少瑜一双眼睛直往外冒火。


    一旁喝茶的顾昭远偏过头去,端详起厅内墙上挂着的字画。


    显然,楚少瑜已经知道了舒冉这些时日毫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种种行径。甚至无需质问,他直接指着舒冉的鼻子,连珠炮似的谴责铺天盖地轰了过来:


    “你是嫌自己身体养得太好了,还是嫌命太长了?!一日三餐不好好用,大冬天的,天天顶着冷风在外面吹!你对得起我给你配的那些药吗!


    “还有我让你练的五禽戏呢?我给你的那本图谱呢?是不是还在垫桌脚了?!”


    舒冉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垂着头像挨夫子训话的学生,只小声反驳了一句:“……真没垫桌脚。”


    舒府还没穷到用那么烂的桌子。


    不出意料,又是一阵咆哮。


    顾昭远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站在舒冉斜后侧的涉秋却是大为惊奇。


    看舒冉像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她兴致勃勃地在一旁围观了半晌,全然忽略了舒冉疯狂给她和顾昭远递来的眼色。


    楚少瑜直说到口干舌燥,才替舒冉把了半天脉,看过宫中太医给舒冉开的药方。待确认那药方开得中肯对症,舒冉也没有真的伤及根本后,脸色才勉强好看了半分。


    直到最后要离开舒府,楚少瑜依旧在骂骂咧咧。


    “是你告的状吧,长风兄……”


    舒冉像只背后灵一样,幽幽地站在顾昭远背后盯着他。


    “什么状?”顾昭远故作茫然。


    舒冉盯着他,却找不出一丝破绽,最后“啧”了一声,道:“没事。”


    演技真好,碰到对手了。


    ……


    “舒姑娘?”


    涉秋端着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甜奶茶,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歪在软榻上的舒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看着手里那本游记。


    涉秋讪讪地笑了笑。


    看来姑娘还在记恨她刚才见死不救呢。


    “舒姑娘,喝点热奶茶吧,甜的,刚熬好。”涉秋讨好地又往前凑了凑。


    这是她刚向翠菱和翠荷请教来的绝招。果然,榻上的人动了动,虽然没有转过身,但还是骄矜道:“先放那儿吧。”


    “好的舒姑娘。”涉秋从善如流地应下,将托盘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随即闲聊般提道,“朝廷那边已经正式开印了,听说永平州州衙和澄海港卫所涉案的官员,眼下全都要被押解进京审问了,林孟阳也在。”


    舒冉悄悄竖起了耳朵。


    涉秋继续道:“剩余的七把奥斯兰火铳也正在全力追查,听说不只是走私,江家甚至还在仿制火器,那七把火铳没准就是送去拆卸仿制了,嗯,总之牵涉极广。”


    “他们真的在仿制火器?!”


    舒冉翻过身猛地坐了起来。


    这江家的野心比她预想得还大啊!若不是他们心急提前出手,谁输谁赢犹未可知啊!不,那日要是他们这些人没有突然杀出来,也不会是今天的局面。


    “是,听说是三法司从江家几个心腹嘴里审出来的。”


    涉秋点了点头,自然地端起热奶茶递过去。


    舒冉下意识地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嗯,好喝。”


    涉秋暗暗松了口气,接着说道:“江家这案子牵连的太多了,最近要连轴审问。殿下今日特意让我来问问您,要不要去旁听,或者进宫了解一下案子的进展?”


    “还能这样吗?”舒冉疑惑地眨了眨眼。


    交接完应该没她什么事了吧?更何况她还在丁忧呢。


    “殿下说,怕您一个人在家里待着太闷,思绪过重,又总是不好好吃饭,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倒不如出去走动走动。”


    “……你怎么也告状啊。”舒冉怨念地瞪向涉秋。


    “啊?我没告状啊,”涉秋一脸茫然,“是太医每天回宫后报给殿下的。”


    “哦,唔,抱歉……”


    这个真错怪了。


    都怪顾昭远。


    舒冉埋头喝着奶茶,若无其事地道:“那就去看看吧,反正也没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冷宫 正月初


    正月初九, 清晨。


    舒冉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用一支白玉簪子挽起了头发,没有戴任何首饰, 亦不施粉黛, 然后带上涉秋前往皇宫。


    马车停在东门的宫墙外。


    刚跨进宫门,舒冉便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候在门内。


    “舒寺丞!”


    见到舒冉, 云青眼睛一亮, 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又看到了熟悉的人, 舒冉有些欣慰,拱手回应道:“云统领, 好久不见。”


    云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见到我很意外吧,初二那天正好轮到我去外营办事,没能留在宫中守护陛下和殿下。事后听闻那夜发生的事,我简直惊出一身冷汗。多亏了舒寺丞你们及时赶到,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说到这里, 云青依旧心有余悸。


    舒冉笑着客气了两句:“云统领言重了, 那夜靠的是大家拼死相护,非我一人功劳。”


    寒暄过后,云青侧过身, 指了指身后停着的一顶轿辇, 殷切道:“正月里天寒,风又大。殿下特意让备了轿子在这里等您。舒寺丞,快上轿吧。”


    “好, 有劳了。”


    舒冉上了轿。


    宫人们稳稳抬起轿子, 云青和涉秋一左一右在两侧护卫。


    轿辇轻微地摇晃着,云青在轿外边走边聊道:“对了,舒寺丞, 云深也已经回京了。他带回来的那些人证全都毫发无伤,您可以放心了。”


    舒冉闻言,不由得感叹道:“不愧是云大人啊。”


    轿子另一侧突然发出一声轻哼。


    “我们涉秋也特别厉害。”舒冉连忙笑着接了一句。


    闻言,涉秋嘴角一弯。


    轿辇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东宫。


    步入书房,舒冉一眼看到了正坐在书案后的太子萧予。


    不过短短几日未见,萧予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不少。


    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想来是皇帝受了惊吓,身体不适,如今这江家一案,以及过年期间大大小小的国事,大半都压在了他一人的肩上。


    舒冉走上前,恭敬行礼:“臣舒冉,见过太子殿下。”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完全躬下身去,萧予已经先一步从书案后绕了出来,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快请起。”萧予语气温和,收回手,指了指一旁的客座,“舒寺丞请坐。”


    待舒冉落座后,萧予接着说道:“孤想着,你应当会想知道江家这案子的进展,所以特意让涉秋带你进来。正好,这案子里有牵涉永平州的诸多细节,若三法司有疏漏的地方,你还可以从旁指出。”


    舒冉点头应下:“殿下思虑周全,臣必定知无不言。”


    说话间,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了热茶与点心。


    那茶点显然是早就精心准备好的,不仅有她吃过的,还添了许多她没见过的精美样式。


    舒冉扫了一眼,眼神立刻黏在了上面。


    萧予端起茶盏,回忆道:“之前,咱们俩还商议过,要从奥斯兰人手中买一架火炮回来研究。这一次虽然没买上,但江家费尽心机运进京城的那架奥斯兰火炮,倒是落到了我们手里,而且完好无损,炮弹还有剩余呢。”


    “他们用的是奥斯兰的火炮?!”舒冉睁大了眼睛。


    心里一盘算时间,江家骗走的那批火器,似乎足够运抵京城了。


    舒冉不禁咂舌,江家手眼通天的能力总能刷新她的认知啊,不过……


    “完好无损的火炮啊!”舒冉眼睛突然一亮,“那正好,可以直接拆卸仿制了!哦对了……”


    说到这里,舒冉有些不好意思,“殿下。那日在澄海港,情况实在危急。臣等为了能尽早脱身回京,将奥斯兰外使救出来后就直接将他们送上船,让他们连夜离港了。


    “至于他们被江家骗走的那十把火铳和那一架火炮……臣当时为了稳住他们,说的是,等他们下次再来大玄,定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多亏你们行事果断,现在来看,这的确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了。”萧予点头,“至于给奥斯兰外使的交代,等他们下次再来访,我们再行商议也不迟。”


    总算把这笔烂账过了明路了。


    舒冉心下轻松了不少,以至于她一直没有察觉到,萧予在同她聊天时,一直用的是“我们”。


    两人就着热茶点心,又聊起了这几天三法司审理出的案件细节。


    约摸半个时辰后,舒冉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正想辞行时,一名内侍进来禀报。


    “殿下,冷宫那边传来消息。罪人江氏一直闹着要求见陛下,见殿下……还有,见舒寺丞。”


    “我?”舒冉惊讶地指着自己。


    罪人江氏?


    舒冉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是江贵妃。


    “她为什么要见我?”


    萧予蹙起眉头,“孤也不清楚。自从被关入冷宫,她就每日都闹着要求见。父皇龙体欠安,不想见她。孤这边事务繁忙,也没有理会。你想去见她吗?”


    “唔……”


    舒冉想了想,那一记火铳是她开的。作为亲手终结了江家所有希望的人,她确实有些好奇江贵妃此时的反应。


    想到这里,舒冉点头应道,“那就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好。”


    萧予看向案几上的糕点,问道:“孤让人去准备些新的茶点,待会回来你带回府中可好?


    “那就多谢殿下了。”舒冉欣然应下。


    西北角的冷宫,是整个皇宫最破败萧条之地。


    舒冉和萧予各自乘一顶软轿,来到了这处被禁军重重把守的院落前。


    听说这位昔日风光无两的江贵妃,自打被褫夺封号关入此处后,便疯疯癫癫的。整日里不是哭喊着“绍儿”,就是怨毒地咒骂皇帝太子,以及那个亲手杀死她儿子的舒冉。


    萧予忙于朝政,并未理会,他向来没有痛打落水狗的习惯。


    但皇帝听闻她在冷宫中口出狂言后,怒不可遏,直接命内侍去狠狠掌了她的嘴。若不是后续追查江家之事还需要留着她审问,怕是早一道白绫赐死了。


    踏进院内,入目破败不堪。屋子里更是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连个炭盆都没有。


    甫一进去,舒冉便看到了那个缩在破旧床榻角落里的女人。


    萧予看了看身旁的舒冉,对一旁看守的小太监道:“去取炭盆来。”


    听到动静,床榻上的女人虚弱地睁开眼皮。


    待看清来人是萧予和舒冉时,江贵妃那张因挨了掌掴而红肿的脸抽搐了几下,随后发出一阵“呵呵呵”的怪笑声。


    舒冉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有点后悔来凑这个热闹了,只想赶紧问完拉倒。


    “好久不见,贵妃娘娘,不知您找臣有何贵干?”


    江贵妃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睁大眼睛死死地在舒冉和萧予之间来回打量。


    一个七品寺丞,在太子面前如此随意开口,此言此行已是僭越。可一旁的萧予却没有任何反应。


    江贵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哈哈哈……难怪当初绍儿百般拉拢你,你都油盐不进!原来,你早就和萧予暗通款曲了!”她猛地直起身,指着舒冉,目光狰狞,“怎么?他萧予也能许你一个名正言顺的正妃之位吗?!”


    萧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舒冉,微张着嘴想说什么。


    “我真是搞不懂了,”舒冉微偏着头,目露疑惑,先开了口,“你们想拉拢我,看中的是我的通译之才吧,那为什么要用婚事做筹码,这是你们的习惯吗?照这么说,二皇子殿下是要把所有看中的朝廷重臣都收入房中咯?”


    说着,舒冉嗤笑了一声。


    “真不好意思啊,我有手有脚,拿着朝廷的俸禄,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对于你们这种惯爱使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的人,我不屑为伍。”


    江贵妃听到这话,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咧着嘴角,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自己的本事?”


    那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萧予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护住舒冉。


    舒冉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什么本事?”江贵妃盯着舒冉的眼睛,脸上依旧挂着诡异的笑容,“是你在寿宴上所说的,在乡下庄子住的时候,那位传教士教给你的本事吗?”


    闻言,舒冉心头猛地一沉。


    作者有话说:


    自从用语音输入,我的男女主经常痛失真名,变成舒然和萧羽(


    第109章 化解 萧予微


    萧予微眯双眼, 审视着江贵妃,正要动身将舒冉带走,却听江贵妃笑着盯着他, “你急什么, 不敢听吗?”


    舒冉平静地站在那里,摊手道:“接着说。”


    这副满不在乎的姿态似乎触怒了江贵妃, 她敛起笑, 眼神愈发怨毒, “绍儿说想娶你,拉拢你, 本宫自然要遣人去查查你的底细。”


    查到把柄,待她的儿子将来登上皇位,就可顺势将人废掉!可江贵妃没想到,这一查竟查出了惊天秘密。


    “结果你猜怎么着?”


    江贵妃又看向萧予,身体微微前倾, 犹如吐信的毒蛇。


    “在陛下寿宴上,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那个传教士,根本就不存在!后来本宫又买通了你们舒家的下人,结果发现了一桩很有意思的事……原来不仅是本宫, 就连你的母亲也一直在暗中调查你!自从你那次落水之后, 虽然身体没有变化,但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你的好母亲怀疑你——”


    “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舒冉突然嗤笑一声。


    江贵妃被打断正恼怒, 可她听了舒冉的话后, 不由得大笑起来,“怎么,你怕了吗?哈哈哈哈。”这几日她一直在想如何揭穿舒冉, 拉着她一起下地狱,还不断幻想被她拆穿真面目后,那贱人崩溃痛哭的模样。


    然而现实似乎并未如她预想,舒冉收敛了笑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道:


    “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你们明明占尽了优势,如今却一败涂地?”


    那一瞬,江贵妃呼吸一滞,胸中怒火更强烈地翻涌着。


    舒冉没有理会她,继续自顾自地道:


    “你查出了换了个人,就觉得这是一张可以拿捏我的底牌?可你既然查到了这一步,怎么就不敢往深处想一想……


    “给你一个提示吧,如果你身边也有精通奥斯兰语的人就会知道,之前我译出的书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火炮射表计算公式。


    “现在,猜猜看,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又来自哪里呢?”


    闻言,身旁的萧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她的脸上没有慌乱,亦没有得意,只是微微垂着眼眸,俯视着跌坐在床上的江贵妃,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浮现的竟然是悲悯。


    萧予的心头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的少女随时会化作一缕风离去。


    江贵妃亦是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此刻的思绪已经完全被舒冉的话牵着走了。


    本来她以为,现在的舒冉最多不过是占据了他人身体的水鬼之流,就算再厉害又能如何?顶天了也就是同归于尽,那也是替绍儿报了仇!


    可现在,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你、你到底……是……”江贵妃惊恐地仰头看着舒冉。


    “我真是有些佩服你了,你连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存在都没搞清,就已经不知不觉把整个江家和你儿子的命都押上赌桌了。


    “我为何会站在这里,这其中的因果,也是你配勘破的吗?


    “说到底,你们江家的倾覆,还有二皇子的死,都是因为你啊。”


    舒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这番话语和姿态似乎验证了江贵妃心中不敢去想的猜测,一瞬间,江贵妃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后退。


    抵住墙时,她彻底崩溃地揪住乱蓬蓬如杂草的头发,大喊,“不是,不是我!啊!!不是我……”


    舒冉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冷宫。


    萧予看着她毫不迟疑的背影,心头不可遏制地涌上一阵惶恐,他下意识地大步追了出去,“等等!舒寺丞,你要去哪里?!”


    冷宫外,荒芜的院落中,舒冉停下了脚步。


    萧予站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总觉得要失去什么恐惧在心中疯狂滋长。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必须拼尽全力去抓住些什么。


    “别走。”他声音颤抖,“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去探究你的秘密,也绝不会忌惮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卑微,“不要走,好不好?求求你……”


    背对着萧予的舒冉一愣,她眨了眨眼,随后转过身来,看着萧予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哀求神色,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角。


    “真的吗,那太好了。”她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语气轻松下来,“要是闹得太大,我可能真的不得不回去了。”


    说着,舒冉微仰起头,望向四角宫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中既有些怅然,又流露出几分怀念。


    “别,别走!”


    萧予瞳孔猛地一缩,立刻大步上前,紧紧抓住了舒冉的手。


    温热的触感瞬间传了过来。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肢体接触。


    舒冉彻底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萧予死死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再抬起头时,她看到了萧予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


    周围还站着不少禁军,舒冉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轻轻挣了挣手腕:“殿下,时候不早了,臣该出宫了。”


    萧予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手上的力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执拗地看着她,嘴里依旧在念叨着那些话,翻来覆去,不过是一遍遍地向她保证,他会永远信任她,让她不要离开。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失去理智的储君,舒冉心中一叹。她似乎知道太子这是怎么了,虽说她现在并没有心情回应这份感情,但这份真挚,到底让她的心柔和了些。


    她没有再挣扎,抬起头认真地直视着萧予的眼睛,“殿下,我既然答应了你要留下,自然不会轻易背诺。”


    看着舒冉眼底的真诚,萧予眼中的惊惶终于一点点褪去,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也缓缓落回了实处。


    待理智回笼,萧予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失礼,耳根一红,缓缓松开了舒冉的手。


    “谢谢……对不起,我失态了。”


    舒冉收回被攥得有些发红的手腕,藏在身后,假装没有看到萧予的不自在,微笑道:“没事,我们回去吧。”


    “……好。”


    *


    回到舒府,舒冉一路落荒而逃般快步回到自己的西侧院,进了卧房后,“砰”地一声就把门给合上了。


    隔着门板,她对外面喊道:“谁都不要进来,我要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门外的涉秋手里还拎着从东宫带回来的食盒,险些被门板拍到鼻子。她愣了一下,在门外问道:“舒姑娘,那这些点心怎么办?”


    “先冷藏起来吧,我明天再吃。”舒冉有气无力地回道。


    涉秋提着食盒,一脸茫然。


    冷藏?


    冷藏是什么意思?放到冰窖里去吗?


    涉秋转念又想起了刚才临出宫前,太子殿下如临大敌般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务必守好舒寺丞,若是发现舒寺丞有任何要离开的迹象,立刻遣人去东宫禀报。


    离开?舒寺丞还带着孝呢,能离开去哪儿啊?


    涉秋越想越觉得奇怪,总觉得殿下似乎意有所指,不是单纯的出府逛街,可她再问,殿下却讳莫如深,脸色苍白地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这两人今天到底怎么了?


    怎么都在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涉秋有些心累,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想着舒姑娘既然说要在卧房里休息,总不会长了翅膀偷偷离开吧?


    卧房内。


    舒冉匆匆换了燕服后,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整个人处在安静的环境后,刚才在冷宫里的一幕幕,犹如走马灯般开始在脑海里疯狂回放,即使想方设法转移注意力,也会反复冒出来。


    “我来自哪里呢……”


    “这其中的因果,也是你配勘破的吗……”


    回忆起自己故作高深的模样,巨大的羞耻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把舒冉给淹没了。


    “呜……”


    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抓过身上的锦被,缓缓往上拽,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好崩溃。


    她那唯物主义的嘴是怎么说出这么封建迷信的话的?!


    啊,等等,她都穿越了,还可以做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吗……


    当时情况实在紧急,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脑子一抽,直接开演了。


    想开点,就算现在再去想,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舒冉在心里安慰自己,起码现在危机解决了。


    说起来,当年和室友逛街碰到星探招揽的时候,她就应该直接答应进演艺圈的。


    在哪儿不是演呢。


    “啊啊啊啊——”


    舒冉越想越尴尬,越想越觉得羞耻,在被子里发出一阵抓狂的闷叫后,又双手双腿紧紧搂着被子,像条缺氧的鱼一样,在宽大的床上滚来滚去。


    从床头滚到床尾,又从床尾滚回床头。


    一直滚到精疲力尽,舒冉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她仰面朝天地平躺在床上,盖好被子,缓缓地合上了双眼。双手交叠在腹部,神情安详。


    舒冉想,她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天了。


    赶紧毁灭吧,这该死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尘埃落定 东宫庭


    东宫庭院中。


    萧予披着大氅静静伫立, 任由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今日在冷宫里发生的一幕幕。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种种不自然的细节,此刻再度浮出水面。


    是啊, 奥斯兰人此前统共也只来访三两次, 在境内停留的时间均未超过三四月。那么短的时间,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 如何能做到这般精通熟稔?


    还有那些连工部匠人所不及的火器之理、筹算之术……纵然再天纵奇才, 似乎也不太现实。


    今日在冷宫, 听到舒寺丞那番不可思议的言论,萧予的心中竟生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或许, 这就是为什么他曾经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深思那些破绽吧。


    如今,神秘的面纱被掀开一角。


    敬畏之余,萧予猛地想起自己曾在云青的误导下,以为舒寺丞对自己……


    这一刻,萧予只觉得头皮发麻, 面庞又热又涨, 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提剑去把云青砍了,再挖个坑把自己绑进去。


    原来孤是这么自作多情的人吗……


    一时间,萧予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 彼时的他觉得少女的心思真挚美好, 即使无法回应,也应当尊重。因此,那次对话仅发生在他与云青之间, 再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如今看来, 倒是救了自己。


    萧予长出了一口气,耳根的涨红消退了几分。


    不管舒寺丞究竟是何等超脱凡尘的存在,自从相识以来, 她所做的种种无一不是于自己,于大玄有利。


    萧予抬起头仰望星空,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笑意。


    即便她是天上的神明,那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神明。这至少说明,自己这个储君是被她认可的吧?


    想到这里,萧予的心头不禁一阵滚烫。


    *


    年节一过,京城各个衙门如上了发条般忙碌运转起来。


    江家一案轰动朝野,牵连甚广。


    皇帝雷霆之怒下,凡是与江氏一族有所牵连的京城和各地方官员,皆被褫夺官职,披枷带锁押解进京。


    人抓得多,提审、取证和对质的流程也复杂。每日里,涉及无数人员的口供笔录和堆积如山的物证,都得反复核对勘验。


    据说这阵子,三法司里的官吏们忙得脚打后脑勺,个个熬得双眼通红,坐下扒拉口热乎饭又匆忙审案。


    这场清算一直持续到草长莺飞的四月,才算堪堪理清。


    期间,舒冉有孝在身,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待在舒府。


    不过,她虽然人没出去,但裴家表哥表姐和同僚好友却接二连三地登门拜访,再加上身边还有个消息灵通的涉秋,舒冉对这桩案子的进展也算了如指掌。


    最让她感到哭笑不得的,还是鸿胪寺的二位同僚。


    一次探望,许员外郎和陈录事见她心情尚佳,还兴致勃勃地打探起鸿胪寺的事,走时若有所思。


    下一次来时,二人竟笑眯眯地掏出厚厚一沓奥斯兰书的手抄本。


    许员外郎笑道:“用朱笔标出的页数,是舒寺丞负责翻译的部分。府中守孝沉闷无趣,正可借此消磨时光,哈哈。”


    舒冉:“……”


    转眼进入五月。


    三法司与宗正寺终于将江家的案子审理得七七八八,又用了些时日,将所有的卷宗与定罪折子整理出来,交由皇帝亲自批阅定夺。


    六月末,定罪的诏书终于下达。


    江氏一族及涉案的核心人等,一律从重处罚。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家族,彻底覆灭了。


    朝廷从上到下,从京城到地方,都空出了不少官职。好在去年寿宴上,皇帝已经昭告天下今年开恩科,眼下距离恩科乡试只有一个多月。为了填补这些空缺,此番正可大幅扩大录取名额。


    消息一出,全国各地的学子皆喜出望外,个个摩拳擦掌,只等一展宏图。


    与此同时,那些在平叛与查案中立下功劳的人,也一一获得了封赏。


    七月初一。


    盛夏似火的骄阳,映照在庭院中蓊郁繁茂的枝叶间。蝉鸣此起彼伏,透着夏日独有的勃勃生机。


    就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宫里的圣旨,随着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来到了舒府的正门外。


    “圣旨到——!”


    高唱声响起。


    舒冉早已命管家开了中门,洒扫庭院,摆好了香案。


    宣旨的队伍排场极大,为首的是御前首领内侍。


    在这些人的注视下,舒冉撩起衣摆,带着身后一众舒府家眷,于正厅前不卑不亢地跪地拜迎。


    “鸿胪寺丞舒冉,南行护使,宫变救驾,厥功甚伟。念其孝期未满,特赐从四品散官朝议大夫。另赐银千两,文绮十疋,御书匾额一面。待孝满之日,即行补授实职。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舒冉身后的舒府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听到赐银千两,不由得发出感叹。但对官场规矩颇为了解的郑氏和舒泽等人,都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从四品散官,朝议大夫。


    她尚在三年丁忧的孝期之内,按规矩,期间是不能升官的,但显然陛下为了彰显天家恩宠,直接赐了从四品的散官!


    待孝满之日,即行补授实职。


    这意味着三年后,舒冉脱下孝服,朝中必有一个从四品要职在等着她!


    三年之后,二十岁的从四品女官,可谓前无古人。


    相比起神色各异的众人,舒冉倒是异常平静。这不到一年里,她已经接了不少旨了,算得上轻车熟路。


    “臣舒冉,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舒冉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道圣旨。


    “舒大人,快快请起。”


    首领内侍立刻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虚扶了舒冉一把。


    舒冉站起身,翠菱立刻走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分量不轻的荷包塞进那位内侍的袖子里。


    那位首领内侍连忙惶恐地避让开,连连称“不敢不敢”。说着,他忙侧过身,冲着身后的内侍们招了招手。


    “舒大人,陛下对您的赏赐可不止这些。您瞧瞧,这是陛下顶着病体,亲自在御书房为您题写的匾额!”


    两名年轻内侍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块被红绸覆盖的巨大匾额走上前来。


    那位首领内侍上前,亲自捏住红绸的一角,“唰”的用力一扯。


    红绸滑落。


    阳光倾泻在那块黑漆底金字的御赐匾额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只见上面苍劲有力地写着四个大字:守正勇毅。


    *


    赏赐舒冉的圣旨一出,在京中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个年仅及笄不到两年的少女,在成为女官之后半年多的时间里,得了陛下亲赐“守正勇毅”的御匾,待出孝后甚至能直接任从四品的实职!


    这可是本朝从未有过的殊荣。


    一时间,京城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那个曾经并不算多打眼的舒府长女身上。


    或羡慕,或眼红,或敬畏,或忌惮。无数达官显贵都想递帖子,拜访结交这位年轻女官。


    只是舒冉尚在丁忧期间,各种拜帖都以此被挡了回去。


    但这并没有平息众人的热情,反而让舒冉的名声在京中愈发蒙上了一层高不可攀的神秘色彩。


    京中一些夫人们则留意到,这位舒大小姐,至今尚未婚配。


    不少人的心思跟着浮动了起来。


    莫说这位舒大小姐手握舒家长房六成的家产和裴氏全部的嫁妆,单是深得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倚重这一点,就意味着娶了她能让整个家族的声势和地位再上一个台阶!


    不少人私下里盘算着,甚至连聘礼的单子都在脑子里列了出来。


    然而,当他们满心欢喜地打算寻人说媒时,却无一人应承。


    其中,礼部尚书夫人心直口快,在一次宴会上,对某位不停赞美自家儿子的夫人翻了个白眼,直言道:“论学识,论胆识,您家那位样样比不上人家舒寺丞,叫我如何好意思登门开口?


    那夫人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灰溜溜地提前离了席。


    如此一来,那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和主母们大半都偃旗息鼓了。


    这种种,一直待在舒府里的舒冉是半分都不知道的。涉秋与来拜访的亲友,都默契地不对她提起半个字。


    眼下,舒冉正猫在屋子里,继续钻研着译书和编撰教材。


    经历了一场朝堂大换血,鸿胪寺的那几位老熟人不仅安然无恙,还都高升了。那位刘寺卿据说参与了江家谋逆案,已被褫夺官职,葛少卿现在任寺卿一职。许员外郎升到了正五品,陈录事也升到了正八品,虽品级晋升,但官职均未变动。


    让舒冉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们二人目前仍留在鸿胪寺牵头译书,并负责翻译科的筹办。


    前两日,许员外郎和陈录事来拜访,顺道交流了各自的译稿。


    在校对过程中,舒冉惊喜地发现,陈录事的奥斯兰语竟然大有长进,待生员招进来,去上几节入门课已不成问题。


    看着陈录事似乎有些少了的发量,舒冉目光中透着欣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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