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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再遇八风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个光听描述就足以震撼到她的人物,可惜立场不同,不然她真想亲眼见见那位蒙古的“皇后娘娘”。


    “但我不太明白,”汪直道,“彻辰夫人才与亦思马因一战不久,怎么又会放兵犯大同?短时间内得罪两方,可不太像她能做出来的。”


    她进去帮二人续上茶,随口问道:“他的妻子很厉害吗?”


    连向来骄傲的王越都点了头,“鞑靼的‘彻辰夫人’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 她丈夫死后她可以为了避免政权分裂嫁给丈夫侄子的儿子,这不是一般女人敢做到的。更别说将那幼子装进箭袋带上战场,在马背上将一个四分五裂的北元巩固统一。”


    “我也在思考这一点,”王越捋着胡子,“但大同总兵又不可能虚报,北元各族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有内情咱们也难以得知全貌。”


    几个月后薛听雨偷偷跑去找孙念玩,提起那晚就气的直哼哼:“她要是真不想拖累我舅舅, 带上钱财打道回家或者主动退婚都行。非得寻死觅活, 想死不死外边又非得在我们家上吊,活下来我舅舅迫于人命关天的压力就必须得娶她, 真死了她就成了我外公和舅舅之间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这女的可真行。”


    “厉害了你,”孙念坐在秋千上, 表情讶异, “小小年纪分析的这么透, 你要是女孩子宫斗肯定能活到最后。”


    他瞥向厅堂里正在议事的汪直和王越:“比如那俩, 都在那坐了一上午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他们不累我看着都累。”


    “他们在说正事,”孙念恹恹道,“女真消停了,鞑靼又开始了……”


    初夏太阳高照, 蝉鸣不绝于耳。


    薛听雨坐石凳上三心二意帮她摇着绳子,“女孩子, 我倒是想,当老爷们太没意思了。”


    商家大年初一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送走薛听雨,孙念迈着步子回厅堂,走到门口就听到汪直的声音:“达延汗尚且年幼不足为惧, 我们真正的对手是他的妻子。”


    “哦,”汪直反应过来,夹菜进她碗里,“没有,就是接连几天监督十二团训练,休息的有点不好。”


    她点头,表面相信,心道我信你个鬼。


    他喝了口茶:“一切还是看陛下决断吧。”


    其实像这种小规模的犯边每年都有,只要不是像女真一样蹬鼻子上脸,皇帝可以忽略不计。


    但当今好脾气的圣上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凡事一旦超过他的忍耐限度,他能以秋风扫落叶的手段灭其族绝其种,妥协是不会妥协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妥协的。


    王越蹭了顿午饭就回家去了,他儿媳妇再过两个月就要临盆,即将做爷爷的王老哥整天做梦都能乐醒。这就已经和汪直孙念约好到时去他家吃孙儿的满月酒。


    夫妻二人自然答应。


    晚上吃饭时,孙念瞟着对着碗发呆的汪直,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当夜丑时一刻,孙念摸着枕边一片空旷,睁眼果然没人。


    她悄悄走到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儿,借着月光看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影,离得远听不到声音更别说看见脸,但她能确定其中一个是汪直。


    那另外一个是谁?


    怀着惴惴的心情,她将门合上,回到床上头朝里假装睡着。


    后来在孙念真要睡着的时候,汪直终于回来了,他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上床,在夫人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然后手臂环着她的腰沉沉睡去。


    第二天汪直醒来孙念就不见了,家里到处没有,最后迫于主人压力老管家支支吾吾道:“夫人说……说她去神机营了,让我们不要告诉您。”


    “神机营。”汪直嚼盐粒似的将这三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接着饭也没吃直接命人牵马开大门。


    那地方随处可见的火木仓火炮,危险的要命,她去那儿干嘛?更何况……还都是男人。


    他赶到的时候正看到身着男装的孙念手持火木仓骑着马,对着十几米开外的靶子就来了一下,正中红心。


    神机营的侯爷带领将士十分狗腿的来了一句:“漂~亮!孙司正真厉害!”


    看看他女人那春风得意的小嘚瑟样,再看看周围粘在她身上的眼睛,汪直脸都要绿了。


    “今日的训练进度到哪儿了!就你们这种状态,上战场等着被人砍吗!”他吼完下马,把孙念从马上抱下来,又将她手中的火木仓夺过来扔给侯爷,顺便飞了对方一记眼刀。


    侯爷见状清了清嗓子,冲众人大喝道:“准备训练!”


    “你来这儿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将她拉到一旁问。


    孙念喜滋滋一笑,“你都不告诉我,我干嘛要告诉你。”


    见他茫然,她踮脚在他耳边小声道:“你昨晚在院子里跟人‘幽会’都被我看到了。汪直,我给你一天的时间,你考虑考虑到底要不要跟我说实话,不然,哼哼,后果自负。”


    说完她跑到她的小白马前纵身上去,“驾”了一声扬长而去。


    老侯爷只当小夫妻吵架闹别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走到汪直面前,见他一脸复杂,还宽慰道:“孙司正虽然不服管,但她确实是个厉害姑娘,她今日来是提醒我要加大火木仓火炮的产量,北元骑兵力大无穷,拿冷兵器对他们胜算不大。”


    汪直心中一动,为她的未雨绸缪感到出乎意料,怪他最近心情太糟,竟把最要紧的神机营给忘了。


    “那就听孙司正的,加大产量。”他道,接着上马就要去追孙念。


    侯爷将他拦住,“督公要走啊,要走顺便把上个月的要务一块带走吧,您批快点我下午差人去您府上抬,回头皇上问我我也好有个交代。”


    “怎么不早给我?”汪直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个情况比较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本侯忘了。”


    “……”


    孙念出了神机营策马一路来到长安西街,路两旁的酒楼早已开始做生意,她闻着菜香,思考着该去哪一家吃饭。


    突然有道熟悉的声音叫她:“小念念~”


    她顺着声音抬头,看到了在二楼靠着栏杆吃饭的八风,那双绿眼睛正噙着笑看她,跟勾人的妖精似的。


    得,那就这家吧。


    上去之后,孙念看着桌子上的“白切鸡”,“红烧鸡块”,“酱香鸡脯”,“乌鸡菌菇汤”皱紧了眉头。


    她坐下瞥着啃鸡翅膀啃的正起劲的八某人沉默半天,最后道:“我突然想起来,成化十三年有个妖狐夜出案,案子的主人公把罪魁祸首一家老小弄死个干净,是不你干的?”


    八风睁起无辜的大眼睛:“天嘞哟,怪我咯?他把我拐家去他还有理啦?死他都算轻的哦。”


    “果然是你!”孙念哭笑不得,“那也不至于连狗都不放过吧?”


    “停,我只说了死他活该又没说人是我弄死的。”八风咂吧着骨头,“其实他发现我是个男的后就把我丢出去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不过他家的水井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但是关我屁事。”


    “人的德行一旦散干净,想害死他的人可就多喽。”八风淡淡道。


    “行,我知道了,反正我也随便一问。”她盛了一碗汤喝着,觉得味道不错,喝完又盛了一碗。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群锦衣卫跑上来找到孙念,为首的紧张道:“夫人,大人说他愿意跟您说实话了,让属下来护送您回去。”


    “他愿意说啦?”孙念没好气道,“我还不乐意听了呢,等我吃饱喝足玩够了我自己会回去,你们该干嘛干嘛,别管我。”


    领头的欲哭无泪,还是得恭敬从命。


    不然能怎么办?大人惹不得,夫人更惹不得。


    人走后,八风眯着狐狸眼幸灾乐祸:“啧啧啧,吵架啦?你们也有这一天啊?”


    “吵架倒算不上,”孙念道,“就是上辈子被人瞒怕了,这辈子最讨厌被人瞒着。”


    楼下一帮小孩嬉戏着跑过,孙念看着发了呆,随口问“不明生物”:“你有朋友吗?每次见你都是一个人,来也奇怪去也奇怪,真跟一阵风似的。”


    “朋友啊,”八风吸溜着鸡爪子,“朋友倒是有两个。”


    他说:“一个长毛的一个没毛的,长毛的执迷不悟闯了不该闯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然后被一刀宰了。没毛的那个运气好一点,宰的时候被人救下来了,从那就变成个老妈子给人家当了十几年保姆还美其名曰报恩。”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笑容明亮如孩童:“总之,两个都是蠢货。”


    孙念定定的看着他,然后一字一顿道:“神经病。”


    作者有话要说:没整明白八风口中俩蠢货是谁的,指路第52章 和57章


    农历二月二, 龙抬头,是个好日子,顺天府总兵商良臣就在那天大婚。


    孙念有预感,这场战争终究是避免不了。


    而且有女真一战胜利的经验,汪直到时候应该还得参与进去。


    孙念听的呆了,直到汪直拉住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


    第82章 、神秘女子


    呲着一口大金牙的青年坐到孙念对面,**的小眼神在她身上游来游去, 膈应的她想把那俩眼珠子抠出来当球踢。


    她站起来往楼梯口走,没想到大金牙居然追上去了,“兄弟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我家中良田千顷仆人成群,和我结交亏待不了你呀!”


    然后她没心没肺的朝人家一笑, 就把姑娘羞的掩面跑开。


    不过也会有些意外情况发生,比如——


    说着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肩膀。


    那桌子上只坐了一个人, 背对着她,正在喝酒。


    衣服是男人的衣服, 背影是女人的背影, 然而不管男女,大早上喝酒都是一件很“豪横”的事情。


    她摇着扇子喝着茶, 出门时将满头青丝束成高马尾, 此刻雪白的后脖颈被太阳一照,莹润的如同羊脂玉一般。


    楼下卖糖人的老大爷哼着小曲路过, 她也跟着哼,怡然自得的样子倒真像哪家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


    不由自主的, 她对那人产生了一点好奇。


    反正这一天的时间长着, 孙念就当给自己放个假观察民情。


    她看着八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目光收回来时却放在了前面的桌子上。


    甚至都开始有眼神不好的姑娘朝她送秋波了。


    椭圆脸,眉毛很黑,眼睛炯炯有神,鼻梁笔直,菱形嘴唇,唇峰明显。


    很有英气的野性美人,是顺天府少见的风景。


    乔装在周围的锦衣卫眼看就要拔刀,大金牙却突然发出一声嚎叫!


    褐色皮肤的“青年”抓住他肩膀的手猛地收紧,“嘎巴”一声响后坐下继续喝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金牙在家丁的搀扶下嗷嗷跑了,孙念对着“青年”躬身:“多谢相救。”


    她在青年对面坐下:“姑娘是外地人?”


    “姑娘”俩字一出口对方果然抬头看向了她。


    孙念也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相貌。


    “老家荒芜,来这里讨条生路。”美人倒着酒淡淡道。


    孙念唇角一弯:“那不如由我带你四处认认路,顺天府地方大人容易迷,认清路方便你以后出行。”她说,“也算是给我个机会报答你刚刚出手救我。”


    对方沉默就算是答应了,就是眼神还不算友善。


    她连忙道:“都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叫孙念,子小孙,今心念,不知姑娘——”


    “我姓满。”


    说完就没了,连名字都没告诉她。


    孙念却没有计较这点,兴高采烈的等满姑娘吃完饭,然后把账一块儿结了。


    她回到门口翻身上了白马,对满姑娘伸手:“来吧满姐姐!”


    对方迟疑了一下,之后握住了她的手。


    在老百姓眼里这就是俩年轻人一块遛街。


    在锦衣卫眼里是督公夫人跟个不男不女的骑一匹马跑了。


    看表情还挺开心。


    一群威风凛凛的大小伙子围在一起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去报告督公。


    最后伸剪刀的倒霉蛋差点当场离世。


    汪直在家翻着一桌子册子不能追孙念本来就很烦了,结果锦衣卫又来告诉他他媳妇跟人跑了?这还让人活吗?


    他闭眼深呼吸,强忍住把桌子劈开的冲动,问道:“男的女的?”


    “男的……”


    见汪直猛地一睁眼,对方赶紧又改口:“也……也可能是个女的……不然夫人不会让人家和她骑一匹马。”


    “骑一匹马!”汪直炸了,“还有,什么叫可能?男的女的你们都分辨不出来吗!”


    “这不怪我们啊大人,现在的姑娘穿上男装比真正的男人还能以假乱真呢!”


    比如夫人连断袖都能引过去,但他不敢告诉督公。


    “先不管男女,夫人心情看起来如何?”汪直压着怒火问。


    “看起来……挺高兴的。”锦衣卫战战兢兢答。


    那就还好,起码消气了。


    虽然他一想到和她谈笑风生的人不是自己就想杀人。


    “继续跟着吧。”他道,“若是那人敢对夫人图谋不轨,就地解决。”


    “是!”说完赶紧退下。


    人走后汪直把桌子上的东西用胳膊一扫,忍无可忍道:“乱七八糟的都什么玩意!”


    之后回想起侯爷说下午就派人来取,又默默捡起来接着批改了。


    而在他头顶小乌云气压都低到地心的时候,他女人正笑的跟朵花似的带着姑娘招摇过市。


    孙念果真带人家大街小巷都溜达了一遍,还煞有其事的介绍了一遍每条街卖什么有什么特点。


    坐在她身后的满姑娘也不说话,最多就是“嗯”一声。


    就在孙念郁闷自己的话题是不是太无聊的时候,对方突然开口:“你的马术很好,在中原女子中不常见。”


    得到美人的赞赏,孙念一时飘飘然:“那是,我在蒙古玩的时候花大价钱学的。”


    讲完她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这是她在现代的经历,和当前的身份不对口。


    不过这位满姑娘又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过,告诉她应该也没关系。


    “你去过蒙古?”满姑娘问她,语气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奇怪。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哈哈不提也罢,”孙念搪塞过去,又转移话题,“我把马找地方栓住,前面就是脂粉巷子了,我带你到里面逛逛,有喜欢的随便买,我请客。”


    时隔那么久她终于又体会到上辈子当土大款的快乐了。


    但对方完全没有给她快乐的机会,她发现这位满姑娘对胭脂水粉并没有兴趣,甚至还被呛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孙念以为她是过敏,连忙带她离开,还边走边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好了,我不知道你受不了这些气味。”


    “不怪你,”满姑娘打着喷嚏,“我自己都不知道。”


    路过一家酒馆时,孙念感觉自己突然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接着就听到“哗啦”一声,满满一盆水从天而降都泼在了满姑娘身上。


    而她站的位置,刚刚正是自己站着的。


    孙念的小火苗“噌”一下子就上来了,指着二楼就破口大骂,骂完觉得不解气,又要进去抓人,被满姑娘拦住了。


    “算了,可能对方也不是故意的。”全身湿透的满姑娘说。


    “不是故意的也不行啊,在大街上泼水,一点公德心没有!”孙念骂骂咧咧,看到她连头发上都滴着水,拉着她的手就走,“人回头再收拾,我先带你换衣服去,你今日都救我两次了,我得好好报答你。”


    “换衣服……去哪儿?”


    “自然是好地方,”孙念抿唇一笑,“那边什么衣服都有!”


    什么衣服都有的地方,可能醉香居的老板娘做梦都想不到,孙念把她家一个温柔乡是当成衣阁用的。


    好在大白天还没看到什么有辱斯文的名场面,满姑娘在里面换衣服的时候她就在外面趴栏杆上看一楼舞姬排练。


    两个小丫鬟从屋子里被赶出来,附赠凶巴巴的一句话:“出去,我不需要你们伺候!”


    孙念看着关上的门,问她俩:“发生什么了?”


    “我们俩进去的时候她正好在脱上衣,”其中一人委屈巴巴道,“然后我们就被赶出来了。”


    另一个丫鬟抱怨:“她背上刺了一只好大的白鹿!吓人的要死,第一眼看到差点把我给送走。”


    说完手拉手噘着嘴走了,留下孙念一脸凌乱。


    “白鹿?”她自言自语,看着房门陷入了沉思。


    等满姑娘换完衣服,时间已经到了大中午,孙念要了一桌子酒菜,就地在这吃了。


    甚至还颇有兴致的挑了个姑娘在一边弹琴唱曲儿。


    “我早上的时候就感觉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哪有人大早上喝酒。”酒过三巡之后,孙念红着脸瞅着对面的女子,“现在看来,你的酒量怎么这么好?”


    “你们这的酒太淡了,像水一样寡淡无味。”满姑娘头一回露出笑容,虽然很浅,“若是让你尝尝我族人酿的酒,只怕是一口就醉了。”


    “醉就醉嘛,”孙念躺在地上,手托着脑袋,“清醒的人太多,有几个醉生梦死的也无妨。”


    满姑娘喝着酒,没有说话。


    在她们房中唱曲的歌姬是老鸨从金陵画舫重金挖来的头牌,一开口就是吴侬软语,直教人酥到骨头里。


    “满姑娘,你觉得中原好吗?”孙念睁着似醒非醒的眼睛问她。


    “好,”她说,“富饶,安全,聪明人很多,但是有一点——”她补充,“活的太过温软了,如此安于享乐,什么样的人能不丧失斗志。”


    孙念朱唇轻启,“你说的没错,所以你此刻肯定在想,这么疲软的社会习气,上层官吏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十二团营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说着说着她笑了,“定敌不过你蒙古铁骑对不对!”


    满姑娘睫毛一颤,面无波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八风挨了数落, 却并没生气,美滋滋的继续吃他的鸡,吃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了满桌鸡骨头和用来付账的孙念。


    “没什么,看不得别人欺负女人而已。”


    孙念一愣,倒不惊讶对方看出她是女的,而是在惊讶对方生硬的口音。


    “兄弟你叫什么家哪条街啊,我叫李大富,家父是户部侍郎二哥的邻居的舅老爷,我对你简直一见如故,不如交个朋友怎么样?”


    第83章 、满都海


    孙念没问她来顺天府有什么目的,专心吃饭喝酒谈天说地,中间还不急不躁的去了趟厕所, 慢悠悠的回来看到满都海依然坐在原地。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会走呢。”


    孙念摸了摸大腿上绑的小弩,情不自禁溢出笑容来,能不厉害吗,这可是她家小汪同志为她这个上肢废柴一手设计出来的呢。


    “那我不伤害你,你也不伤害我, 咱们俩就好好吃饭行不行?”她说话的口吻像极了小孩子和大人商量事情。


    “你身边都是乔装的锦衣卫,你要告发我早告发了,有什么好担心的。”满都海道。


    她看向满姑娘:“我没想到我会这样遇见你,蒙古的‘彻辰夫人’, 名义上的皇后, 实际上的女王——满都海。”


    女子漆黑的瞳仁闪烁着光芒,她唇角弯了下, 直视孙念:“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一点。”


    可能是在锦衣卫叫她夫人的时候,又或者更早以前, 不过她也不关心了。


    想起眼前这姑娘能一下子把成年男人的肩膀捏的“嘎巴”一声,孙念下意识的把身体坐端正了。


    “才一点儿?”孙念不痛快了, “在宫里混饭吃可不是件轻松差事, 脑子要是不好使早死八百次了。”


    看满都海的反应, 她确定对方应该早已知道她的身份。


    门被关好后她懒懒开口:“很久以前有位牧民告诉我, 在他们的文化中,白鹿图腾象征着始祖母。普通人可以将白鹿雕刻在家具上,或者织在毯子上,但只有一个人, 可以将它纹在身上, 就是他们的可敦。”


    “不用担心我会对你下手, ”满都海继续吃着菜说,“你身上带的那只弩很厉害,一下子就能要了我的命。”


    “呵!”满都海明显在当她喝醉鬼扯,刻意逗她,“那你说说,我蒙古何时还会入主中原?”


    孙念摆了摆手:“您放弃吧,没有那一天了。”她说,“哪怕你非常努力的在统领你的子民,但是没有那一天。老朱家奇葩虽然多,大明的气数却还长着呢,如今的圣上虽比不上洪武永乐两位,论功绩也称得上是救世明君了,想和他硬碰硬,没那么容易……”


    “别太放松警惕了,”孙念过去坐下,“蒙古和大明如今势同水火,我要是把你押回朝廷,官居一品都是轻的。”


    “既然知道怎么不那样做?”满都海问她,眸中带着探究。


    孙念单手托腮看着对面女子,看着看着自己也疑惑起来,垂眸思索了一会儿道:“我觉得你的故事不该就这样结束。”


    “你相信吗,很久很久以后,你们和我们之间不会再有战争,我们会共同热爱同一片土地。”几口酒下肚,孙念又躺在了地上。


    “为什么会那么肯定?”


    “因为……”她脑子迷迷糊糊的,嘴一瓢就给说出来了,“我是来自未来的人啊,所以我知道结局。”


    “即便如此,你们中原有个词叫月盈则亏,”满都海道,“天下总不可能一直被你们汉人统治。”


    “对……”孙念道,“所以几百年后女真族中会有一个叫努尔哈赤的孩子出生,等他长大,历史将会被扭转。”


    “女真?”满都海皱眉,表情不屑,“你宁愿编他们的瞎话也瞧不起我们蒙古?”


    孙念长叹一口气,“就知道说了也没人信。”她一个挺身起来,摸着自己的肚子,“我还没吃饱呢,但是这家饭菜也太不行了,没滋没味的。”


    “毕竟人家的主业又不是做吃的。”满都海吐槽,一抬头看到孙念将眼神打在了自己身上。


    “你想干嘛?”她品着那眼神怎么还带着点小饥渴。


    “满姐姐,你是草原来的……”孙念不好意思的笑着,“那你烤全羊的手艺一定不赖吧?”


    “不行。”她果断拒绝。


    身为蒙古皇后伪装成男子进汉人家园说出去已经很没面子了,她才不要再给汉人小丫头烤羊吃。


    结果到最后抵不住孙念软磨硬泡,满都海只好跟着她去郊外找地方做烤全羊,权当是还她请吃的两顿饭了。


    孙念在羊肉摊子买了一只处理完的幼年整羊挂马上,又专门在酒馆给满都海拎了几壶烈酒,顺着调了两碗蘸料,东西就差不多都准备好了。


    等她俩找好地方钻好火,太阳都已经要下山了。


    满都海找了根粗树枝将羊串好,放在提前搭好架子的火堆上,不用刷油,烤了没一会儿滋滋油花就自己冒出来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到了蒙古草原上了。”孙念伸长鼻子闻着香气说。


    事实上她们只是在杂草地里,周围还都是花蚊子。


    满都海笑了,“等以后有时间,我可以——”


    说着她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专心去烤羊。


    “可以干嘛啊?”孙念喊。


    “可以教你啊!”满都海话锋一转,“倒也不用等以后,现在就可以,过来学着!”


    “好嘞!”孙念兴冲冲跑到篝火旁观看技巧。


    她是很乐意研究吃食的,当然做出来好不好吃就另说了。


    其实满都海的原话是想说:“等以后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蒙古,那里不仅有烤全羊,还有马奶酒,还有酥油茶……”


    但想到她俩的立场身份,这些话不仅可笑,甚至还有点可怜。


    因为根本不可能实现。


    从白天等到黑夜,羊终于烤好了。


    可能是等的时间长,可能满都海的手艺是真的好,孙念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烤全羊。


    外皮金黄焦脆,里面的肉软嫩多汁,根本都不用蘸料,原汁原味就已经能把人的舌头香掉了。


    简直能把人吃的热泪盈眶。


    满都海却不着急享用美食,她喝着烈酒看着星空,眼底是孙念从未见过的苍茫与沉重。


    “我听人说,你从小就武艺高强。”


    “是。”


    “我听人说,你丈夫死后你嫁给了他侄子的儿子。”


    “是。”


    “我听人说,你曾经在战场上,头盔被人砍掉还能继续厮杀。”


    “是。”


    “满姐姐,”孙念吃着羊肉,“你还是人吗?”


    没有骂人的意思,她是真的在感慨。


    这样的一个女人,居然是真实存在于历史上的,但是却鲜少有人知道。


    “是人,”满都海说,“生来就是为了政治而活的人。”


    她这半生,全部毫无保留的奉献给了家族和子民,可所看到的未来依旧如同长夜一般暗无边际。


    “你就不会感觉到累吗?”孙念问。


    “会啊,”她也没说假话,“当然会累,可那个为我顶天立地的人不在了,人死不能复生,我又不能随他而去,只能撑着。”


    “他不在了,但是他留下的土地和子民还在,那些他没做完的事,就让我来替他做吧。”


    孙念喝了口烈酒,嗓子被烧灼的生疼,借着酒劲儿,她说了已经憋了一天的话:“道理我都懂,可不可以不要再犯边了?”


    既是心疼边疆的城镇百姓,也在害怕会以后会再也见不到她。


    满都海只是笑笑接着喝酒,一口一口,喝到最后也没有见她醉,酒气倒是把孙念熏的迷迷糊糊。


    她抬头看天,偶然看到一颗流星划过,指着大叫道:“流星啊满姐姐,快许愿快许愿!”


    说完就放下羊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这一副虔诚的样子把满都海逗笑了:“你居然连这个都相信。”


    “唉!管它灵不灵呢试一把又不犯法,过一会就看不见了!”


    满都海摇了摇头,笑完看着天边消失的流星,喃喃自语道:“我有时候也挺想像一颗流星一样消失的。”


    “啊?你说的什么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孙念喊道。


    “哈哈没人听到不就不算说出来了。”


    “这倒也是……”


    待孙念吃饱了喝足了玩够了,草地上只剩下一堆羊骨架。


    她挖个坑把骨架放了进去,埋好后转身发现满都海正在踩篝火。


    “天已经很晚了,回去吧。”她说。


    孙念点了点头,“满姐姐,我头晕晕的,不想骑马了,你陪我走回去吧。”


    “好。”


    回到城门口,孙念本来想问满都海今晚住哪。


    哪知对方先开了口:“就送你到这了,我该走了。”


    “去哪儿?”


    “回我来的地方。”


    孙念鼻头一酸:“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对方笑了,“在这里见到我对你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指着即将关闭的城门:“回去吧。”


    “嗯。”孙念答应一声,眼中似乎有水光在闪,牵着马去了门的另一头。


    大门关闭后,满都海离开。


    两名高大的青年男子来接应她,见到她后行蒙古礼:“可敦。”


    她“嗯”了一声,自顾自走。


    “您有没有告诉那个太监的妻子,进犯大同的是冒充我们的亦思马因。”身后的人问她。


    “没有。”她说。


    “您……为什么?”


    “因为结局不会改变,”她说,“无论是不是亦思马因不重要,该迎来的都会来。而知道真相的她到时只会感到无力和痛苦。”


    为什么她能预料到,因为多年征战的经验告诉她,战争从来是不讲道理的。


    ……


    孙念牵着马摇摇晃晃的走了一路,身后窸窸窣窣的锦衣卫跟了一路,直到她踏进家门,这帮倒霉孩子终于可以散伙了。


    汪直抱着一头扎他怀里的孙某人,“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还喝酒了?”


    “嗯……”声音小的像猫叫。


    她抬起脸,郑重其事道:“你知道今天陪我玩一天的姑娘是谁吗?”


    “谁?”


    “满都海。”


    孙念看到汪直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叹气道:“知道了,我带你去洗澡睡觉。”


    她揪着他的脸,意外道:“你不怪我把她放走啊?”


    汪直把不安分的小手从脸上拽下来,“放就放了,这是京都又不是战场,抓了也说不过去。”


    他将她拦腰抱起来往房里走:“先打起精神,我还有事对你说。”


    “什么事啊?”


    汪直无语凝噎。


    合着跟他闹了一天了到现在连闹的由头都给忘了?他就这么没分量?


    “告诉你在院子里跟我‘幽会’的人是谁。”他不爽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兴趣的姐妹可以搜一下满都海,这姐真的强


    孙念挥手示意歌姬退下。


    满都海感到愕然。


    她发现这个中原女子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特质,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其他人都没有。


    “好。”对方答。


    第84章 、暗潮涌动


    “外敌虎视眈眈,为夫不想这时候给家国添乱子。”他看出她的不安, 握住妻子的手道,“以后也不想。”


    “于是他们就轮流给你当说客是吗?”孙念道。


    “别卖关子了!”她有点着急,“快告诉我他们对你说什么了!”


    他靠近她的耳畔:“他们要我……谋反。”


    汪直合眼点了点头。


    “唉, 没人跟你抢男人。”回到房后汪直将她放到椅子上,认真道, “是我的族人找上我了。”


    “族人?”孙念有点纳闷, “当初大藤峡一役的幸存者?”


    说到这她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抬眼看他:“刚刚你说……组织?首领?又总是大半夜来找你……他们是不是要求你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了?”


    汪直这种身份,走到哪都有细作探子盯着,也就深夜见他能掩人耳目。


    “没错,”他说, 顺手将她绑马尾的发带解开, “当初死的死进宫的进宫, 还有些运气好的逃走了, 这些年来一直隐姓埋名的活着,还成立了组织有了首领。”


    孙念用手指梳理着头发:“找就找吧, 若是遇到难处了咱们能帮就帮,不过何必大半夜的翻墙来……”


    这话当然是玩笑,什么‘幽会’不‘幽会’的, 她知道汪直肯定有正经事瞒着她。


    “啧,夫人真聪明。”他笑了,捏着她的下巴在唇上亲了一口,眼底却是无限苦涩。


    回宫后没过多久,便到了太子生辰。


    宫中皇子众多,若无人提醒,皇帝压根就不记得自己儿子的生日是哪天,自然没有派人去文华殿慰问。


    孙念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问题不是汪直谋反不谋反,而是那个组织铲除不铲除。


    铲除势必惊动中央,不铲除终究是个隐患。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我们明日起就回宫住吧,嘁,我就不信,惹不起还躲不起了。”


    他轻笑了一声,反抱住她:“好。”


    他俩都不是爱逃避问题的人,可遇到当前这种状况,一时间真的难以决断。


    也就是万贵妃突然想了起来,连忙让孙念做了一碗雪花酪给太子送去,又让人去库房拿了上好的笔墨纸砚当做礼物。


    不算隆重,但好歹让孩子知道他是有人记挂的。


    孙念在安喜宫临走前听到贵妃喃喃自语了一句:“若非是因为我,那孩子不至于被陛下遗忘六年,可事到如今我又能弥补什么呢……”


    她一开始没懂贵妃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出去时夕雾送她,走到宫门外她问了一句,对方叹口气告诉她原因,她才知道朱祐樘在宫中“流浪”六年的真相。


    朱见深在登基头几年其实是没想过要孩子的,或者说,他是没想要除了万贞儿之外其他人生的孩子。


    所以从皇长子死后,几年过去宫中也就只有一个孩子出生,而那个孩子也只长到三岁的功夫就夭折了,从此宫中后妃再无所出。


    那时,年轻的帝王觉得他和他的爱妃都还年轻,孩子还会再有。于是乎一时兴起宠幸了一名小小的女史,他可以转头就忘,甚至连名分都想不起来给一个。


    可宫里女人怀孕可不是小事情,何况还是不久前被皇帝临幸的女人,消息只会传的越来越厉害。


    他真会不知道吗?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压根就没想到那个孩子能活下来。


    等到几年过去,椒房独宠的贵妃一直没有怀孕。随着年岁增长,他也终于意识到了没有继承人于社稷的不利之处,经人提醒,他恍然想起当初那名被传生下皇子的女史。


    女史早在六年前就死了,但好在,她生下的孩子还在。


    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被带到了他的父亲面前,第二天就被封为了太子,取名——朱祐樘。


    文华殿内,太子正在专心看书。


    孙念带人悄悄迈了进去,小声行礼后将那碗雪花酪放在了桌子上,又命宫人将礼物都仔细放好,接着就想离开。


    “孙姑姑,我想问你个问题。”太子开口道。


    “好啊。”孙念说,示意宫人们先退下。


    她往前走,神情温柔,“太子殿下想问我什么啊?”


    俊秀苍白的小少年深呼一口气,眼神黯淡:“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像我父皇?”


    孙念怔了一下,笑道:“不会啊,你们是亲父子,你不像他谁像他啊。”从太子沮丧的神情中,她察觉了一点不对劲,“是谁跟您说您不像陛下的?”


    太子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是我自己听到的,宫人们说父皇杀伐果断有胆有谋,而我却只知道和兔子玩,没有一点父皇的风骨。”


    “他们在胡说八道。”孙念说,“太子殿下善良又聪明,以后会成为一名很好的皇帝的,不要被他们的话影响到,您做您自己就够了。”


    朱祐樘浅浅的笑了一下:“谢谢孙姑姑安慰我。”


    她忍不住摸了摸太子的头,心酸道:“您是太子啊,下次再听到有人这样议论,您都能命人杖责他们了,您还只是个孩子呢,有情绪就要发泄出来,不要憋在心里,知道了吗?”


    太子乖巧点头,开始将注意力放在雪花酪和礼物上面。


    这孩子体弱多病,一年四季吃不得凉东西,就这一碗雪花酪还是天气热才敢让吃,偶尔放纵一回倒也有助于心情愉悦。


    出了文华殿,孙念的表情冷了下来,走时侧身对宫人道:“去打听一下,说太子不像陛下的言论最开始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


    她长舒一口气,心头烦闷。


    这些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他会是什么反应?普通父亲肯定是愤怒。但放在天下之主身上,比起愤怒,恐怕更多的是引起他的深思吧?


    她相信历史的结果不会改变,但她也不能视而不见那些暗箭。


    回宫正司等了一下午,被她派出去的宫人终于回来了。


    “奴才打听了一下午,”宫人擦着额头上的汗说,“那些话最开头应该是从太常寺的人口中出来的。”


    “好我知道了,下去休息吧。”她让人退下了。


    坐在一旁的洛阳春正拈着一块桃酥吃,随口道:“太常寺居心叵测啊,李孜省平时看着怪仙风道骨,没想到背地里还会使这种手段,可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孙念回想着,突然凑近她低声道:“我之前路过太常寺,见宸妃宫里的人从里面出来过。”


    洛阳春呆住了,嘴里桃酥都忘了嚼了,愣了半天才说了句:“那倒是说得通了,毕竟陛下现在对李孜省都快到言听计从的地步了……”


    “你说他炼的那些丹药究竟是什么情况,真就那么神?”孙念纳了个邪闷了。


    “我又没吃过我哪知道。”洛阳春道,“不过听人说陛下吃完之后就神采奕奕,精神头大的批一天奏折都不嫌累。”


    说着她靠近孙念低声道:“你没发现吗,自从吃了那些丹药之后……宫中小皇子小公主越来越多了。”


    孙念懂了洛阳春的意思,噗呲一笑用食指戳了下她的额头:“接着吃你的桃酥吧!”


    然后站起来就朝门外走。


    “你去哪儿啊!”洛阳春喊。


    “御马监!”孙念朗声回答。


    洛阳春恶狠狠咬了一口桃酥碎碎念:“汪太监夺友之恨不共戴天。”


    ……


    孙念进入汪直卧房时他正在屏风后换衣服,听出来是孙念的脚步声后道:“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


    “找我什么事?”孙念问道,将门关好。


    “王家儿媳妇生了,你王大哥喜抱大孙子,请柬都发来了,让我们到时去吃喜酒。”汪直系着腰带道。


    “提前这么快就发请柬,看来他老人家真是乐坏了。”孙念走到汪直身后抱住他,“我也有事对你说。”


    “怎么了?”


    孙念对着他的耳朵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他。


    汪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宸妃娘家实力雄厚,若真让四殿下当了太子,陛下为避免日后外戚干政势必会把邵家整顿一番。”


    “她在儿子和娘家面前,选了儿子?”孙念傻乎乎的问。


    汪直摸了摸傻夫人的头,“那又如何呢?新帝一旦登基他们照样是皇亲国戚,而且权利只会更大。”


    孙念噘起了嘴,“我不关心他们,我关心太子,他那么可怜,已经没有能失去的东西了。”


    “我也在担心他,”汪直道,“万一瑶民叛乱的消息传到陛下耳朵里,对他太子之位的影响只有弊没有利。”


    因为朱祐樘的生母就是瑶女。


    “对,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孙念睁开迷迷瞪瞪的眼,“说吧,我看看是哪家不怕死的敢和我抢男人?”


    身为西厂和十二团营的提督,他的立场是他所效忠的人,所以他绝不可能做出乱臣贼子干的事情。可身为瑶民后裔和大藤峡幸存者,任是他再杀伐果断,他也不能将手中武器对准他的族亲。


    汪直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温柔,孙念却能感觉到他的内心能有多挣扎。


    听到最后两个字, 孙念心里咯噔一下子,下意识问:“你怎么想?”


    第85章 、满月宴


    “哟,母亲和姑姑来了啊!”赵娉婷一声吆喝, 款款迎上去,语气是喜悦的,笑容却透着那么一丝讥讽。


    迈进门内的两位贵妇人见到赵娉婷就拉着手寒暄,笑容堆了满面。她们身后跟着成群奴仆,每个人手上都捧着装礼物的锦盒。


    汪直憋着笑,恍然大悟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我家念念聪明。”


    孙念抿着嘴乐,心想我不聪明你能到我手里?


    赵娉婷口中的“母亲”自然是她的嫡母,这位少夫人亲生母亲虽得宠却身份尴尬,这种场面根本不够资格来。


    襁褓中的婴儿粉雕玉琢如同雪团一般, 被生人看也不哭,反而咧着嘴笑了起来。


    “孙司正要不要抱抱?”王夫人见她挺喜欢这孩子, 提议道。


    “我不!”孙念睁圆了眼睛, “养小孩太麻烦了, 吃喝拉撒都管着就算了还得教他做人的道理,我自己还没整明白怎么做人呢别说教孩子了!”


    “好好好, 不抱不抱。”汪直安抚她。


    “不了不了, 我没抱过小孩,怕惹的他不舒服。”她笑着推脱。


    孩子被乳母抱回去后, 汪直在她耳畔悄声道:“你要是觉得可爱, 咱们以后可以抱养一个。”


    孙念和汪直送的是块通体碧绿的玉如意,其实他俩对送礼这事都不太擅长,反正库房里都是好东西, 就哪样好看挑哪样。


    孙念认认真真道:“等以后我们年纪大了,如果父爱母爱大爆发, 可以把幼清良奚的小孩抱回家玩一阵儿,玩哭了再送回去,还不用管那么多,两全其美。”


    王越在朝中一直像个异类,说他是文官吧,他比武官还能打,说他是武官吧,他比文官还有文化。


    汪直随手把剥好的虾塞进了孙念嘴里,“一会儿吃完饭我得和王尚书聊点事情,你是留下等我还是先回去。”


    正在招呼客人的王时见到丈母娘来了,赶紧过去行礼问候。


    昔日不着调的公子哥儿做父亲之后气质越发沉稳了,举止也得体了很多。


    对比他身边一身珠光宝气绮罗绸缎的赵娉婷,反倒是他看起来更落落大方些。


    开席之前王越让乳母把孙少爷抱了来,双手小心的从乳母怀中把孙儿接过来对着满堂宾客介绍:“今日是我孙王恕的满月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大人多多包涵——”


    “王恕……”孙念品着这个名字说道:“这个‘恕’字选的好,拆开看是如心,本意是宽容,王大哥挺会取名字的。”


    “不能因为他会打仗就忘了他也是考科举起家的啊。”汪直说。


    “等你吧,”她嚼着虾,揉着眼皮子道,“正好我也有点困,等会我去找地方睡午觉,你忙完了叫醒我。”


    “好。”


    王家内宅外人里只有女客能进,门口配有家丁看守,连只公蚊子都飞不进去。


    吃完饭后王夫人将孙念带到一间闲置的客房就出去接着忙了。


    她上床后嫌光碍眼,顺手将两边帐子拽了下来,将外界遮了个严实,如此才心满意足的睡着。


    另一边,王府书房。


    王越从汪直口中得知了宫中近来的形式,爽快道:“放心吧,我好歹还当过一段时间太子老师,不可能站在他的对立面的。”


    汪直用茶盖撇着浮沫,“如此我就替太子多谢王大人了。”


    “多大点事儿,”王越说,想着想着突然叹气,“可圣意难测啊,陛下若真一意废太子,你我又能怎样呢?”


    “我知道。”汪直道,“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所有人都觉得太子那六年能活下来全靠他命大,”王越笑了一声,“却无人知晓你明里暗里帮了他多少,汪直,你说你图什么?”


    汪直喝着茶没有回答,半晌后道:“事情就这些,我也该走了,念念还在等我。”


    王越站起来本想送他,突然想起来:“慢着!孙家老三是不是个叫良奚的小子?”


    “没错。”汪直点头,不明白王越从哪知道他小舅子的名讳的。


    “那小子真绝了!”王越坐下一拍大腿,“这不快到武举了吗,各路英雄豪杰齐聚顺天府,前不久我路过一个擂台子,亲眼看到那文绉绉的小孩手持一杆红缨枪撂倒了一群大家伙!那场面叫一漂亮!”


    汪直一挑眉,来了兴趣。


    “我当时看的正起劲呢,谁知道那小孩单挑完一场直接拎着书包跑了,我当时逗他,让他别上学了专心习武,不出三年定是殿前三甲,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王越眼睛瞪的大大的,里面满是钦佩,“他说啊,不靠武力,他照样能得三甲!”


    汪直一弯唇角,若有所思。


    他没想到夫人口中那个不好好学习天天逃课嘴还欠的小舅子居然这么有能耐。


    王越一脸艳羡加费解:“你说说,孙博不过一介凡夫俗子,生的孩子怎么个个都是良才呢。”


    接着他又联想到王时,郁闷道:“怎么一到我就出来那么个东西?”


    大老远在外宅忙着待客的王时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这是谁想我了。”


    此时此刻,正在客房睡觉的孙念也被开门声吵醒,但她头脑还懵着,有人进来都没反应过来。


    “你瞧瞧她那个嘚瑟样子!头顶那么多笨重东西怎么没把她脖子累断呢!”


    孙念蹙眉,这声音貌似有点熟悉。


    “好了妹妹,在这就不要说了,当心被人听到。”


    另一道女人的声音出来孙念就确定了,这是赵娉婷她嫡母和姑姑的声音。


    “这儿只有你我,哪有别人,”赵家姑姑道,“我是真气不过了,那死丫头为了嫁得好连自己嫡姐的未婚夫都勾引!今日她扮成那副鬼样子,不就是在跟咱们嘚瑟自己过的有多好吗!”


    “王家的排场也确实是大,”赵夫人语气不甘又无奈,“可既然木已成舟,就都让它过去吧。”


    “嫂子你也别太懊悔,”赵家姑姑冷笑一声,“以前我觉得王家这门亲事好,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何出此言?”赵夫人问。


    对啊何出此言,孙念也在心里默默问。


    “王家人丁单薄支亲也少,满门荣耀全靠一个王越撑着,子辈王时烂泥扶不上墙,孙辈有赵娉婷那样的娘,指望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赵家姑姑语气笃定,“嫂子你瞧着吧,等王越一老,这王家就是那秋后的蚂蚱,没它几天能蹦跶的!”


    语气柔柔弱弱的赵夫人开口:“那就如你所愿吧。”


    几段话把孙念听的肝儿颤,心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宅斗吗?刺激……


    待赵家姑姑发泄完怨气,二人又推门出去,从始至终没想到床上会还有一个人。


    孙念找到被帐子盖住的鞋,穿好后一开门正好见到正欲推门的汪直。


    眼神对视上之后,她笑着说:“真巧。”


    继而就想出去,却被他抓着腰又被摁回了屋子里,然后将门关上。


    “怎么了?”她问道。


    汪直将她整个人都揉进怀中,脸埋在她颈窝间,声音沉沉的,“累了,放松放松。”


    孙念的脖子被他滚热的鼻息刺挠的直痒痒,她扭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汪直早已经不是当初和她一般高的小屁孩了。这家伙从过了十六岁个子就开始长,虽然不像正常男性一下子蹿起来,但两年下来二人站一块她的额头居然也只到他的下巴。


    这种身高差她倒是挺喜欢,就是抱久了有点废脖子。


    感觉到怀中人的不安分,汪直松开了孙念,替她把睡乱的发丝整理好,“走吧,咱们回宫。”


    “好!”她欣喜回应。


    王家人多眼杂又没人陪她玩,呆在这实在没意思。


    走时她看到一起送客的赵娉婷,回想起她嫡母和姑姑的那番话,心中颇有感慨。


    回去的路上,她看着窗外熙攘的大街道:“等以后麻烦的事情都解决完了,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我们的日子。”


    “你想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孙念说,“我舍不得孙家,可我也总觉得锋芒太露不是什么好事,凡事物极必反,我怕在那漩涡中呆的久了,咱们俩再全身而退没那么容易。”


    他静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你和我想的一样,”汪直说,“可眼下时局还需要我,委屈你再等我一等。”


    孙念看着他的眼睛,心情复杂:“汪直,你可知你如今做的一切在后世却难得有几人知晓。”


    “知道的,因为我是个太监。”他笑了,“不止我,连亲近太监的陛下也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


    “那你还……”她有点打抱不平。


    “怎么?心疼我了?”他摸着她的脸颊,“心疼我你就多陪陪我”。


    注视着她的眼神实在太温柔,孙念一愣神的功夫,汪直握着她手腕的手顺势一拉就将她拽进了怀里。


    “你不知道,我都恨不得日日把你关着只准我一个人看,宫中闲杂人等众多,想对你做点有辱斯文的事情都得注意场合,没劲。”


    一个月后, 王家场面热闹。京中达官贵人受邀的没受邀的,纷纷带上礼物去庆贺兵部尚书府上的“弄璋之喜”。


    孙念的视线被声音吸引过去,注意力全放在赵娉婷头上一只镶满十八颗宝石的金簪上了,亮闪闪的一块,大石头似的压在脑袋上。


    刚出月子就敢这么折腾,这姐是个狼人。


    满堂宾客中, 他俩就在角落里拉着小手说悄悄话,搞得别人都不好意思上前套套近乎。


    第86章 、冬天总没好事


    队伍一组好,出发时间直接就定在了五天后, 可见圣上确实被气的不轻。


    只一点,密信中提到,进攻宣府的蒙古兵被抓到后发现他们竟是亦思马因的人,而却打着满都海的旗号。以此推断,上次进犯大同的应该也是亦思马因派去的。


    上次女真一战汪直提督了十二团营,陈钺被封为了户部尚书, 朱永被封为保国公。


    也有人提出这次提督军务第一人选应该是陈钺, 皇帝稍作迟疑, 最终还是决定用王越。


    那么问题来了,满都海与亦思马因有仇是真同族也是真,这种情况下, 该先去征讨哪个?


    她从宫女手中接过热茶暖手, 见孙念看着外面阴沉的天闷闷道:“怎么感觉快要下雪了。”


    秋去冬来,一年一年过的飞快。


    他们也确实挑战成功了。


    今天一早宣府的信使进宫后皇帝直接将王越汪直若干人叫到乾清宫开了一天的会。


    虽然孙念过生日是在冬天,但她却不太喜欢冬天。大夫人是在冬天过世的,汪直是在冬天出征的。本以为今年冬天会相安无事, 结果坏消息还是来的措手不及。


    鞑靼犯完大同再犯宣府, 这无疑是在挑战大明皇帝的底线。


    这是洛阳春回到宫正司对孙念说的第一句话。


    最后得出方案,汪直监军, 王越提督军务, 朱永为总兵。


    前阵子他让韦瑛带人去收拾了一桩案子,闹出的动静大了些。这老头居然直接在折子里写,“旗校本厮役之徒,大臣则股肱之任,岂旗校可信反有过于大臣?”


    这话说的何止是不好听,简直就是在指鼻子骂人了。


    龙椅之上的帝王听人提出这个疑问,冷笑一声道:“同为鞑子,倒也不必区分, 无论王越他们打赢哪一方,朕都大赏。”


    被他们惹到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因为在满都海带领黄金家族再次强大起来后,作为“西蒙古”的瓦剌已经有意与之结盟。


    大明与瓦剌的梁子有多深,别的不说,成化皇帝悲惨童年的导致有它直接原因。


    汪直本以为他对自己还另有安排,结果却从怀恩公公手中接过了一封奏折。


    “打开看看吧,你老丈人写的。”皇帝不轻不重道。


    汪直打开一看果不其然,他又被孙博给参了。


    之后又接着数落西厂办事太过严苛,厂公汪直太过纵容手下云云。


    汪直一字不落看完,将奏折呈给怀恩公公。


    “你怎么觉得?”皇帝问他。


    其实朱见深不是找汪直兴师问罪的。相反,他觉得这封折子写的狗屁不通看的头疼,但身为皇帝又不能直接对孙博说你以后别给我上奏这破玩意了,只能暗示汪直让他自己解决。


    汪直躬身:“能疏直,是直之幸。然孙给事所言太过片面,臣私下会跟他解释清楚案件全貌的。”


    朱见深表示很欣慰。


    出了乾清宫汪直先去宫正司告诉了孙念出征时间,然后探讨了一会子和长辈聊天的注意事项,接着就一脸不情愿的去了东朝房。


    那里是孙博和诸多给事中的办公场所,位置在靠近午门的御路两侧。


    里面忙的热火朝天的,每个人都在翻阅全国各地官员呈来的折子,把鸡毛蒜皮的都筛下来,真有事就得赶紧让专门的人送去乾清宫。


    汪直一进去就差点让人撞到,却没一个人对他行礼,各自沉浸在忙碌中。


    没法治,这群眼睛长脑门子上的七品小官不吃抱大腿那一套,故而秉性多为傲娇。


    汪直走到孙博案前,身后的侍卫见他皱眉,以为他是苦于不知道坐哪,弯腰就要给他当人工凳子,被汪直踢了一脚站后边去了。


    在他收回脚思考开场白说什么的时候,孙博眼皮子不抬道:“汪大人日理万机,今日大驾光临东朝房所为何事?”


    汪直把小太监手里的册子拿了放他桌子上:“这上面是案件的全部始末,西厂没有冤枉人。锦衣卫与朝中诸位更没有贵贱之分,只要能为陛下分忧,他们自有存在的道理。”


    孙博瞄了一眼册子,“呵”了一声继续忙自己的,“汪直,我实话实话,读书人确实没几个看得起太监的,但同样是太监,你可知为何怀恩公公在朝中拥护者众多,偏你最不得人心。”


    汪直没出声。


    “因为你破坏了规则。”孙博淡淡道。


    “哪怕是再罪大恶极的人,按照流程也该三司会审,而后才能决定他的清白生死。西厂倒好,直接一锤子买卖,上午进诏狱下午人就凉了。这种行事作风若是江湖帮派倒无妨,可要是一个国家的司法机构,不该这么来。它能带来一时的便捷不假,可随着存在时间越久,漏洞也会越大。”


    孙博说这些话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说是平和。


    为什么呢,因为他也知道西厂的存在与否并不是汪直说了算。


    这些话与其说是对汪直说的,不如说是对他身后的人说的。


    “我只是在其位谋其职罢了。”汪直眸中情绪变化万千。


    他后退一步作揖礼,不是以高官对小官的身份,而是晚辈对长辈的身份。


    “此去西征不知何时能回,劳烦您务必照拂好念念。”


    而后准备离开。


    转身之际他听到孙博呲笑:“监军,不过是换个地方坐着而已,可怜我女儿还以为你会上战场,整日担心个没完。”


    其实孙博说这话没错,实际上的监军也就是在后方呆着喝喝茶,连战场的边儿都不用摸。


    但这句话可把汪直刺激到了。


    弄了半天他跟敌人拼的你死我活的时候他老丈人以为他大老远跑边疆是在坐着喝茶?


    他汪直上辈子凿谁祖坟了?


    孙博注意到年轻人的脚步声停下,抬头就见一双精致的凤眼颇为不悦的盯着自己。


    “还不走?”孙博开口。


    “突然想起来,军中还缺了个记功官的人选,”汪直尾音上扬,带着点挑衅的味道,“不知孙给事意下如何?”


    孙博一愣,笑道:“你敢跟陛下提在下就敢去。”


    汪直一扬眉:“有何不敢?”


    说罢抬腿直奔乾清宫。


    陛下答应的很爽快,甚至想到好长一段时间不用看孙博的奏本,嘴角还抑制不住的上扬。


    于是在宫正司摸鱼发呆的孙念继迎来自己男人随军的消息后得知,她老爹居然也要跟着去了?还是汪直亲自提议的?


    她可真是郁闷它妈给郁闷开门郁闷到家了。


    后来汪直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我承认我有赌气的成分,但我没料到他还挺乐意。”


    孙念两眼一抹黑,当天下午就去了孙家。


    她赶到时孙博正乐呵呵的收拾行装,外面站着一脸无奈的幼清良奚和鸳鸯。


    “劝了,劝不住。”幼清叹气。


    正好孙博从房中出来,看到孙念欢喜道:“哟,老大回来了,清儿让赵妈今晚多做两道好菜。”


    “知道了。”


    幼清带着鸳鸯转身吩咐去了,良奚也回房接着看书,他准备明年开始科考,落下的功课必须得抓上。


    由此一来,院子里只剩下孙念了。


    她看到孙博抱着几件棉服出来抖落灰尘,于是过去帮忙拍打,边帮边没好气道:“您还知道边疆天寒地冻呢?白头发都有了还跟着去凑什么热闹,刀剑是挨不着你的身,可万一冻出个好歹来您让幼清良奚怎么办?”


    “为父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孙博吹着衣服,“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不必担忧。”


    孙念仍是不放心道:“陛下是很好说话的人,不如我去求他改改注意换个年轻人去吧?”


    “不可!”孙博有点急了,喊完声音随即又低下去,“我可不能让汪直那小子把我看扁了。”


    “他当时就是脑子一热!”孙念欲哭无泪,“冷静下来后也觉得此事不妥,现在不就让我劝您来了吗?”


    “那我更得去了!”孙博斩钉截铁道,“休要再劝,为父注意已定,不可更改!”


    “不劝了不劝了,随您吧!”


    这老头忒倔,她懒得管了。


    吃晚饭时柳娇儿在下人的护送下娉娉婷婷的登上了门。


    柳掌柜这几年药铺生意越做越大,不仅买了新宅子,还雇了不少下人。柳娇儿也很少在药铺帮衬了,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了正儿八经的深闺小姐。


    孙念瞧着她直犯呆。


    这姑娘本就生的水灵,几年功夫下来,身段出落的跟微风吹动时的柳枝似的,别说男人,她一个女人见了都恨不得将她捧手心中宠着。


    柳娇儿将菜从带来的食盒中取出来,柔声道:“家中婆子买菜遇到了赵妈,从她口中得知念念姐回来了,这些菜是我亲手为姐姐做的,请姐姐不要嫌弃。”


    “哪儿的话啊!”孙念连忙道,“你的手艺我是知道的,宫中尚膳局厨娘都抵不上你一半,今日有此口福,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说着就要留她一起吃饭。


    柳娇儿站起来,羞答答的样子:“谢姐姐好意,还是不了,我爹爹不让我太晚回去,菜既已送到,娇儿就先告辞了。”


    走时还欲说还休的看了孙良奚一样,万千柔情皆在一双剪水眸中。


    送她回来后,孙念戳了孙良奚脑瓜子一下:“就知道吃!”


    良奚揉着被她指尖按过的地方,不耐烦道:“管天管地还管人吃饭了?”


    孙念坐下后一挑眉,别有深意道:“臭小子,柳姑娘可早就到出嫁的年纪了,她坚持不嫁,你说是在等谁?”


    作者有话要说:“旗校本厮役之徒,大臣则股肱之任,岂旗校可信反有过于大臣?”这段话确实出自真实的孙博,也真的是用来弹劾东西二厂的。


    还有一章晚上更


    “御花园的花都谢了。”


    要不是看他们现在还算老实,朱见深把他们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


    待把工作都安排完,众人都要退下了,圣上指着汪直:“你留下。”


    毕竟京官里面论实战经验和资历谋略, 王越若敢称第二,也就没人敢称第一了。陈钺虽已崭露头角, 但论个人能力还是难以望其项背。


    第87章 、行军前


    “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他说。


    语气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孙念心中有被触动到, 她发现这个孩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通透。这么好的女孩,想想以后要便宜哪个小王八蛋她的心就一抽一抽的。


    三人谈至戌时三刻,孙念觉得时辰不早了,于是带着随从离开去了西厂。


    孙念将斗篷摘下来:“我的魂都在你身上呢,我还能在哪呆得住?”


    孙念舀了一勺子甲鱼裙边汤放碗里,狐疑道:“他这是发的哪门子神经, 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大概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幼清说,“姐姐不必理他, 咱们吃咱们的。”


    父女三人心思各异吃完饭,孙念拉着幼清鸳鸯去了西厢房说悄悄话。


    她原先一直担心商良臣成亲会让妹妹忧郁很久, 现在看幼清说说笑笑一切如常, 自己也就放心了。


    孙博吃着饭也没留心儿子的反应。比起女儿, 他对儿子的婚姻大事显然心大的多。


    不过柳家姑娘确实是个不错的儿媳妇人选。


    然后就回书房夜读,面色阴沉的能拧出半盆水似的。


    幼清看出来孙念对自己的挂念, 笑道:“我哪有那么经不得打击, 他既成亲,我纵使从此再见到他, 心中也断然不会对一个有妇之夫起半点波澜。本就是一场女儿家的闺中梦,醒了就罢了。”


    汪直转脸看到夫人在发呆,眼神似乎还有些不安和茫然。他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了。


    “如果满都海在这一战中出事,你会难过吗?”他轻声询问。


    他笑, 掌心朝上将手伸向她。孙念顺势把手放上去了。


    她低头瞄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标记的地形图,登时就觉得头脑发涨,十分小白的问了句:“和女真一战比起来会如何?”


    汪直握着妻子冰凉的指尖, 淡然道:“会更难,不过行军路上会比去建州方便很多。”


    而想要集中兵力直捣王庭也不容易,因为蒙古王帐最大的特点就是隐蔽且经常迁移,就连他们自己人都很难知道可汗会在哪片区域活动。


    “还好你之前去神机营提醒了侯爷加大火木仓火炮的产量,”他说,“这会成为能否战胜蒙古骑兵的重要条件。”


    孙念没回答他。


    孙念恍了一下神,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略微迟疑后点了点头。


    “会难过,”她说,“但只是出于私人情感。在这种关乎到家国的局面,我的情感是最微不足道的。”


    此时的孙念还并不知道进犯大同和宣府的不是满都海,并非有人刻意隐瞒她,而是在其他人心里,是与不是也没那么重要。


    在汪直温柔的注视中,她勾着他的脖子将头窝进了他怀里:“比起别人,我更想要你不出事,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他紧紧抱住了她,“就是今年不能陪你过生日了,大年三十能不能回来也悬。”


    “还说呢!”孙念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别再学去年那样日夜兼程的回来,不要命了是吗?跟着别人一道回来多好。节日算什么,只要你能好好的,我等多久都行。”


    他抓住拍他的小手贴在唇上吻了一下,“我听话,今年不那样了。”


    “这才对嘛,”孙念笑了,“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给你个奖励。”


    她将他的衣领往下一拽,踮脚吻上了他的唇瓣。这回并不是浅尝辄止或者故意逗他玩,而是正儿八经的带着侵略性的深吻。


    这个奖励,汪某人很满意。


    他的气息乱作一团,偏偏还端着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试探着问孙念:“能不能把这个奖励再加深一下?”


    “我明天还得早起呢……”她小声嘟囔,拒绝他的疯狂暗示。


    还是个太监就已经这样了,她想象不到这家伙要是个正常男人会是什么情形。


    “可我再过几天就得走了啊,”他的手开始不安分了,“一走就好久见不到,你忍心……”


    “嘻嘻,那我想想忍不忍心。”她被碰的痒了,身体扭着想躲开某人的爪子,笑容像只使坏的奶狐狸,天真无辜又带着不自知的魅惑。


    汪直眼神一暗,直接将她抱了起来:“我带你去床上想。”


    ……


    第二天她果不其然起晚了,等回到宫正司,洛阳春都已经吃完早饭点完名字趴笼子前逗兔子了。


    小灰现在已经不能叫“小”灰,一年的功夫,它从一只手就能托起来变成了一个锅炖不下,光俩耳朵都能够盘菜。


    以前别人夸它都是“这兔子长的真可爱!”现在都是“这兔子长的真有食欲!”


    长的很有食欲的兔子见到孙念回来了,抖着一身五花肉在笼子里兴奋的跳来跳去。


    洛阳春看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指使她接着去补觉,司里的事情暂时没什么让她问的。


    孙念大喜过望,抱着她嗦一口就回房扑床上了。


    她身上还都是汪直的味道,让她很安心,睡着的也快。


    一觉醒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她坐起来伸了个拦腰,下床摸了件斗篷披身上走到门口,门一打开,北方裹着雪花一股脑往她怀里钻,冷的她浑身一哆嗦。


    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小,但风着实是大了点。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去储案阁找洛阳春,准备叫她一块儿去吃饭。


    对方见到她后提醒道:“你刚睡醒当心吹风受寒,太医院现在可没多少人在。”


    “人呢?”孙念坐在垫子上问。


    “陛下今儿早上病倒了,人都去养心殿了。”洛阳春手执毛笔边忙边说。


    “病了?”她感到意外。


    “对,听说是风一吹吹着凉了,”洛阳春道,“万贵妃好像都急哭了好几场,也不知道烧的严不严重。”


    孙念的关注点却在别的地方。


    陛下不是自从吃了李孜省的丹药后就一天比一天生龙活虎了吗?怎么还能风一吹就能病倒?何况他现在正值壮年。


    这种情况,让孙念想起来她以前那些吃补药吃过头反而让身体亏空的七大姑八大姨了。


    诡异的是李孜省的炼丹方子还对外宣称天机不可泄露迟迟不公布,他要是真给皇帝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连证据都不好找。


    她心中惦念着万贵妃,中午随便吃了点就去养心殿了。殿外果然侯着安喜宫的人,除了他们,她还看到了汪直。


    清清瘦瘦,身披狐裘,在风雪中静默着的汪直。


    二人相视一眼,各自淡淡的笑了一下,千言万语就在其中了。


    约摸过了有半个时辰,养心殿的门终于开了,老太医们蹑手蹑脚的出来。门合上时孙念透过缝隙看到了在龙塌上双目紧闭的朱见深,以及抓着他的手眼圈通红的万贞儿。


    “陛下的烧已经退下了,剩下时间需要静养,诸位大人放心请回吧。”老太医恭恭敬敬道。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要知道这个年月,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送命可不是什么特例。


    孙念追问太医陛下的身体与以往相比有何异样,老太医犹豫一下,交代道:“圣上的龙体的确亏虚严重……”


    其他的老太医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问汪直:“你说要是直接对陛下说你以后别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了,他会生气砍人吗?”


    “不会砍人。”汪直道,“但他也不会听别人的。”


    孙念叹气,她就知道。


    朱见深要是个听得进劝的人,当初他就不会把万贞儿强行留在宫里,之后更不会无视群臣反对设立西厂重用汪直。


    人的任何脾气其实都是把双刃剑。


    孙念却忽然计上心头,“有了。”


    “怎么说?”汪直饶有兴趣。


    孙念贴着他的耳朵根将计划告诉他,听的汪直哭笑不得道:“你可真是个人才,若是孙给事知道你这样折腾,估计能气的头顶冒烟。”


    “我爹不是要跟你一起走吗,他上哪知道去。”孙念胸有成竹,“而且这件事我会做的很保密的,绝对不会让人感觉到是我在推波助澜。”


    “行,随你闹,”他说,“但绝对不能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我和王越都不在京,你得过的谨慎一点了。”


    “放心吧,你夫人闭着眼睛都比别人聪明,没那么容易被人阴。”孙念嘚瑟。


    “哟呵。”汪直笑,才想取笑她两句,被她一记白眼杀的赶紧改口,“是是是,夫人说的对,夫人闭着眼睛都比别人聪明。”


    被他这样一捧,孙念接着飘:“唉,无敌是多么寂寞。”


    汪直在她身后憋笑憋的肩膀都在抖。


    弹指间,五天时间一到,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大病初愈的朱见深登上城楼亲念军誓,接过誓词却眉毛一拧,看着上面的内容十分嫌弃道:“老套。”


    “爱等谁等谁, 关我屁事!”孙良奚将筷子“啪”的一放,“我吃饱了。”


    起码蒙古都是草原,不像女真把大本营搭在山沟沟里面。


    孙念理解他说的“难”是难在哪里,蒙古各部落都是分散开的。如果把兵力平均使用,很可能被他们各个击破。


    到的时候汪直正在卧房中看边防地形图,盆中火炭嘶嘶作响,氤氲开的热度将他的面容也烘的柔和许多。


    第88章 、行军途中


    汪直最后深深的望了孙念一眼, 随后驾马跟着王越去了队伍的中间。


    他们这一行出了城门就要兵分两路,兵力各一半。朱永带人一路向南,王越和汪直带人一路往西, 二人途经大同后与朱永在榆林会师。


    汪直无论走多远,心脏都在京都被人牢牢攥在手里呢。


    一切行军前的礼仪皆已进行完毕,号角倏然长鸣,庄严浑厚的声音仿佛令大地都为之颤抖。


    心理上来讲是这是使了一出疑兵计,为的是让敌人分不清哪一队是主力。


    为什么呢, 因为圣上口中的内容根本就不是誓词上写的……


    这陛下一本正经看着誓词, 实际上说的都是自己现编的。


    山呼声中,孙念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最前方与王越朱永并列的汪直身上。


    穿官服披黑裘的汪直身下骑着匹棕马, 神情平静自若,丝毫没有别人庄严紧绷的姿态。甚至察觉到孙念的目光, 还对她浅浅的笑了一下。清冷又妖孽,令人心跳加速。


    待九五之尊讲完结束, 全体士气也已经被激发到最高潮。


    “吾皇万岁!”四个字响彻云霄, 震耳欲聋。


    朱见深慷慨激昂的讲着军誓,听的怀恩满脑门子汗。


    这种场合孙念本是不该来的,但皇帝说指明要她登楼侍候,用意也就不言而喻。


    其实整首诗就是妻子催促丈夫起床的情形,没什么大寓意,但是很贴近生活,读起来让人心生温暖。


    太子点头:“我原先不太信上面所言。”


    实际战略上来说,一前一后的抵达,敌人即便袭击了前面的队伍,因为消耗了元气也会被后到的队伍打败,风险大收益小得不偿失。


    两个法子,直接遏制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孙念站在城楼上,站到身边所有人都走了,站到十万将士变成了越来越小的一抹黑点消失在天际,她才动身离开。


    孙念被打断思绪,“啊”了一声下意识问:“怎么了殿下?”


    “读到一首诗经,十分喜欢。”朱祐樘笑容淡淡的,“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她品了一下,笑道:“这是诗经里的‘女曰鸡鸣’?”


    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正常夫妻相处应该是什么样的。


    朱祐樘看向孙念,眼中的光很温柔,“但我如今觉得,您和汪公公之间的相处应该便是如此吧?”


    “我和他啊——”孙念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抿着嘴笑,“在一起久了,自然如同上面那样了。”


    太子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垂眸轻轻舒了口气:“若我以后娶妻,定也如同这般生活。”


    孙念没取笑他小小年纪就想着娶媳妇了,因为人都需要对未来抱有期望。正是因为当前情感世界的匮乏,这小孩才到了要靠以后的幻想作为心灵寄托的地步。


    说白了,就是太缺爱了。


    虽然他从来没提过,但孙念能感觉到在自己陪他时他会不经意开心很多。


    瞧着太子俊秀的脸型五官,她情不自禁地说出口:“太子殿下的母亲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吧。”


    说完她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且当然会漂亮啊!从汪直的颜值就能看出来,能进宫的都是长得好的小孩。


    “我只在梦里见过她,”太子的声音温和,语气并不沮丧,“梦里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很温柔。”


    讲完还思考了一下说:“和孙姑姑一样温柔。”


    孙念觉得此刻自己仿佛一名心在融化的老母亲。


    拼了!朱见深身体垮就垮了,谁让他乱嗑药。但李孜省必须得除,只为了太子也得除!


    “人言可畏”四个字,该让姓李的自己体会体会了。


    朝中诸多大臣本就对陛下宠信道士而不满,原本圣上生病的消息是不允许对外传播的,但天底下哪有不漏风的墙。


    或者说,有人偏就想让这墙漏风。


    但孙念做的可比李孜省干净多了,起码不会三两下就被人查出来源头在哪。


    陛下这两年开始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大臣们憋着口气儿没地说道,正好借着机会把错处一股脑推李孜省身上去。


    他们也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知道陛下这日会在梅园散步,齐刷刷的跑到门口去等着。


    待那抹明黄的身影出来,一群国家栋梁悲壮的往地上一跪!手捧奏章细数妖道李孜省“十大过”。主题是“江山社稷”,中心是“陛下的身体”,结论是“微臣的官可以不做,但妖道必须得除!”


    皇帝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依稀记得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西厂被群参的时候……


    而幕后黑手孙某人正在宫正司围着自己卧房中的火炉烤地瓜。


    想到自己男人在冰天雪地里砥砺前行,她的心都要碎了,然后咬了一口香喷喷的地瓜安慰脆弱的自己。


    她做的事情除了汪直知道,也就一个洛阳春明了。


    没办法,她俩同吃同睡有时候还一个被窝取暖,其中一个人稍微有点不对劲对方就能立马察觉,什么都瞒不住。


    “啊呜~”洛阳春咬着烤土豆问她,“你就一点不担心啊?”


    “担心什么?”孙念不明所以。


    “万一陛下选择和群臣刚到底就是要保李孜省怎么办?”


    “不是万一,是一定。”孙念笃定道,“我本来也没指望这么快,总之先把种子种下去再说。”


    人的判断和决定可以是一瞬间做出来的,但那一瞬间的决定,往往是有无数种诱因日积月累的结果。


    孙念吃完地瓜,舒了口气,眼睛望着燃烧的碳火喃喃自语:“走了这么久,他们现在应该到哪儿了呢?”


    千里之外的官道上,寒风呼啸。


    身披黑甲的十二团营将士井然有序前行,从高处俯瞰宛若一条游走的黑龙。


    “再走一天就该到大同了,今夜扎营还是一口气走到再好好休息?”王越对身侧的年轻人说。


    汪直身上依然穿着孙念去年给他做的“羽绒服”,外面套上官服披上黑裘,抵着刀子似的寒风竟也不觉得冷。


    “扎营。”汪直道,“除非非常时刻,否则不可日夜跋涉。”


    “那就依你所言。”


    有他的一句话,队伍当天入夜就扎起了营房。


    旷野之中,天上弯月如钩,王越雅兴大发,对着月亮吟起了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汪直笑而不语。


    这诗别人吟起来是无奈是落拓,可要是从他王世昌口中出来,就是光明正大的反讽了。


    因为他还真就是个能“收取关山五十州”的书生。


    主将帐子搭好后二人进去准备吃饭,军队禁止喝酒,王越就只好一碗一碗的喝茶解馋。


    桌子上摆着干粮和三盘荤菜两盘素菜,看着挺有食欲。


    行军路上的伙食向来不错。以至于每次一打仗朝中都会有人郁闷军费到底都是从哪来的,毕竟国库多少银子大家都有数。


    可毕竟是用在正途,也没人好意思质问皇帝私房钱的来路。


    其实文人集团对“明君”的标准不算高。只要你业务能力过得去,别干惊世骇俗的事情别让他们最膈应的太监掌权,其他的大家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当今圣上把他们最大的两片逆鳞都给薅下来了。


    纵观庙堂之上,也就一个王越能做到不带有色眼睛看待当前的少年权宦。


    “亦思马因为人老奸巨猾,抵达榆林后得和朱永好好商量对策。”王越嚼着肉道。


    汪直丝毫不慌,“他老家哈密整日战火连天,兵力全用在那了,留在蒙古的兵力只能守不够攻。否则他不会不敢讨伐满都海,背地里却又不甘心,只好使法子挑拨是非。”


    年轻人的语气云淡风轻,眼神却异常坚定:“所以,与亦思马因一战最差的局面不是输,而是赢的不够彻底。”


    王越眸中隐隐闪着火光,他端起茶碗:“碰一个。”


    瓷器相碰的声音,清脆冷冽。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守夜的士兵进来躬身:“抓住个潜入军营偷粮草的贼,该当将其如何处置?”


    “揍一顿放了吧。”王越豁达道。


    “可那贼满口蒙古语。”士兵补充。


    汪直一抬眸,与王越对视一眼,见他摸着下巴道:“那把人带过来吧,顺便在营里找个会翻译蒙古语的人来。”


    “是。”


    在那么多人中找到一个会蒙古语的并不算难,没一会儿二人就被带到了。


    那蓬头垢面的蒙古男人瘦的皮包骨头,死气沉沉的样子,只有两只眼睛还发着求生的光。


    没等王越发问,跪在地上的人就突然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肢体语言十分夸张。


    站在一旁的士兵翻译:“他说他的家乡遭遇了大风,牛羊都被人趁乱抢走了,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了。”


    汪直拿起桌子上的干粮走过去递给男人,见他吃的狼吞虎咽还命人给他拿了一只水壶。


    “跟他说,吃完带着水壶走吧。”汪直道。


    翻译把消息转告给男人,又把男人的话翻译出来:“他说他不走,他想让我们的人送他去中原。”


    见汪直皱眉,男人又手舞足蹈的说了一通,士兵继续翻译道:“作为交换,他会告诉我们一个很秘密的消息。”


    “什么消息?”


    士兵耐心听男人说完,面色变了一变,不可思议道:“他来的地方,就是蒙古王庭的所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王越吟的诗是唐朝诗人李贺的《南园十三首其五》


    朱祐樘后来成为了明朝唯一实行一夫一妻制的皇帝


    “大明自**皇帝开国以来, 已历经一百余年风霜雨雪。朕,生于皇族,深知肩上重任,自登基以来竭力维护社稷。如今, 外敌来犯, 戎夷乱吾朝边疆,伤吾朝百姓, 挑衅吾朝威严, 不可忍之——”


    在汪直离开后的头几天她一直魂不守舍,连陪太子做功课时都会忍不住发呆。


    “孙姑姑。”太子突然叫她。


    将士们是时候启程了。


    第89章 、威宁海


    汪直和王越还是该吃饭吃饭,好像谁都没有被刚得来的惊天消息影响到。


    只是气氛沉默了很多。


    待二人退下, 王越调侃汪直:“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有人味了,念丫头功不可没。”


    提起孙念汪直唇角弯了一下, 眼神也柔了许多。


    王越啃着卤鸡腿突然开口,语无波澜:“威宁海为蒙古腹地,要想偷袭就不能走大路,否则容易被蒙古兵察觉,最铤而走险也是最保守的法子, 是翻阴山。”


    “他说他可以起誓,”士兵道, “他们部落的人坚信发过的誓如果作假死后会失去投胎的资格。”


    见汪直王越不为所动, 男人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急忙从怀里掏出一把蒙古刀刀鞘。


    汪直将刀鞘放在桌子上,“我可以派人送他去中原, 但他不能再把他口中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一个人。”他抬眼看向士兵, “还有你,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点数, 我不喜欢为这点小事封人口。”


    这还真不是什么小事,换个人为了保险起见估计会直接把蒙古人和翻译一起灭口。


    汪直从他手中接过来摸着上面的花纹:“的确是蒙古贵族才用得起的, 他哪来的?”


    士兵问完蒙古男人, 道:“在王帐附近捡的。”


    “威宁海……”王越将这个地名在口中重复了一遍,“他有什么证据能够让我们相信他?”


    士兵跪下磕头:“谢汪督公!”


    外人看来就会觉得一切正常,他们的目标还是原来那个。


    殊不知汪直到了总兵府就坐在上座翘着二郎腿,单手撑额对着大同总兵道:“我这个人比较横,说话也直接,所以借兵还是借命,您选一个?”


    他眉头皱起:“可翻过阴山该让哪里作为落脚点呢。”


    “王大人可还记得土木堡之变起始的地方。”汪直喝了口茶水问道。


    “对!”王越两眼放光,“猫儿庄!”


    没人问对方这仗该不该打要不要打,开口就是达成共识。


    风雪狂风中,宦官与书生以茶代酒。此时此刻他们的身份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能肯定的一点——他们都是冒险家。


    第二日下午,大军抵达大同,稍作休整接着就得前往榆林。


    大同总兵都快给他跪下了,哭丧着脸道:“卑职上有老下有小——”


    “出了事我一人担着。”


    “卑职好不容易熬到今天——”


    “赢了赏赐有你的份。”


    “那成交。”


    一万兵马到手。


    他又把神机营的火兵器悄悄留下一批分发给士兵,接着就和王越骑马秘密赶去宣府。


    同样的威逼加利诱,又借到一万。


    等两万人马聚到一起,汪直和王越当日便决定出孤店关翻阴山。


    而且因为要掩人耳目,他们必须昼伏夜行。


    年轻的宦官抬头看着面前陡峭的山脉,神情淡然。他对仅有的两万兵马道:“我对你们就一个要求,别死。”


    只要能翻过阴山,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好在大同和宣府位处边防,为避免敌人偷袭精兵各个锻炼的身强体壮,身体素质跟京兵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两个人带着两万将领,头顶星光脚踏泥泞,在风雪中走了二十多个晚上终于翻完山脉。


    等他们抵达猫儿庄时,距出发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七日,狂风暴雪大作,天地一片昏暗。


    见士气低迷,汪直与王越登上点将台鼓舞士气。


    “这是天赐良机!”汪直道,“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天气下出现!此战必将大捷!”


    看待事物的眼光被扭转,这群赶鸭子上架似的将士一个接一个热血沸腾起来,内心蛰伏许久的野心和欲望瞬间被点燃。


    他们很清楚,这一仗会是年轻的他们平步青云最大的机会,如果在战中表现出色得以被发掘,整个人生都将会开启新篇章。


    ……


    狂风肆虐飞沙走石中,威宁海迎来了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拂晓。


    王帐内火盆烧的正旺,一块羊脚骨躺在火舌中,烘烤之下上面开始裂开一道道缝隙。


    身披兽皮的满都海就静静地坐在火盆旁边,仿佛睡着了。


    族巫细数着骨头上的纹路,口中默念着咒法。


    “告诉我塔拉,结果是什么。”满都海忽然出声。


    名叫塔拉的女人将头叩在她的脚边,声音毫无起伏:“尊敬的可敦,答案一如多年以前。”


    满都海睁开眼睛,目光平静:“看来终究是躲不过。”


    羊骨能卜生死判命数,许多年前族巫算得她将亡命于战场之上,连年月日份都算的清清楚楚。


    她一开始并不相信,直到她的丈夫满都鲁大汗的离世,原因正是应验了当初族巫对他卜出来的结果——小人作祟。


    那个小人就是当初还身为臣子的亦思马因。


    羊骨只能得出结果,不能见其过程,哪怕她为了避开命数已经将王庭迁到了气候恶劣的威宁海,结果却也一如往常。


    命中注定,无从更改。


    “塔拉,”满都海道,“去将可汗带走。”


    向来镇定的巫女身体开始颤抖,声音哽咽:“可敦……”


    “这是我的命运,不是蒙古的命运。”她说,“只要可汗还在,希望就还在,带他走吧。”


    “遵命……”


    巫女将床榻上熟睡中的孩童用兽皮包裹抱在怀里,她走出王帐,身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风声中夹杂着的马蹄声,逐渐强烈,最后连大地都在为之颤动。


    还在睡梦中的蒙古人被仿若从天而降的明军杀的措手不及。


    枪孔中的火星与雪花纠缠交叠,美的奇幻妖冶,却能一发致命。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黑暗中连脚下尸体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赢!


    这场厮杀直至黎明结束,尸骸遍地,血流入渠,鹅毛大雪都掩不住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尸体被清点时,众将士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们的两位主将,居然对着一具蒙古女人的尸体行了军礼……


    那个女人……会是谁?


    并没人在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厮杀后的疲惫和胜利的喜悦里。


    威宁海大捷的消息传到榆林时,孙博正在跟朱永讨论生姜生不生发这个问题。


    听到信上的内容后他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


    怪不得那小子和王越突然间人间蒸发了一样,原来是去了威宁海搞夜袭!吭都不吭一声!可真有他的!


    朱永兴奋的捋着胡子来回走半天,最后一拍巴掌:“这俩真乃奇才!阴山都可翻,他们也不怕敌人没杀成自己先冻死了!”


    冷静下来之后又接着说:“汪直王越这是在赌啊,大同和宣府的兵力都被他们借走了,一旦消息走露被鞑靼知道边防无人,怕是要再来一场顺天府保卫战了!”


    赌赢了是旷世奇功,赌输了就是千古罪人,但他偏就赢了!


    孙博也难掩心中震撼,第一次把有色眼镜摘下来喃喃自语说:“这小子是真的敢想敢做,若不是身为阉人,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怪不得念念会中意他。”


    看来之前认为汪直来前线就是喝茶混日子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了。


    战报日夜兼程传到京都,震惊了整个朝廷。


    皇帝通晓战局之后对汪直王越二人是又爱又恨,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江山就好像这两个家伙手里的玩意一样任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连边防的兵力都敢说调就调,万一鞑靼进攻京师,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于谦来指导北京保卫战?


    但他们就是赢了,而且地点还是在威宁海,威宁海是什么地方?那是土木堡之变时瓦剌将先皇掳走囚禁的地方!


    “几十年了,大明终于一雪前耻了!”朱见深的拳头攥紧,声音隐隐颤抖着,这是极度激动带来的正常生理反应。


    他镇定下来情绪,吩咐怀恩:“将战胜的消息召告天下。待汪直王越回来,朕要大行封赏。”


    威宁海一役大捷的告示贴遍大街小巷,这无疑是给举国百姓打了一针镇定剂。


    起码他们知道顺天府险些沦陷的那段历史不会再来了。


    临近年关,举国沸腾。


    大年三十那天,汪直和孙博到底没能赶回来。


    洛阳春和王焕之出宫去外面过年了,孙念不想留在宫正司和众人搓麻,干脆去了孙家陪那仨小孩。


    到的时候家里大小事都已经被赵妈一手包揽了,只乖乖坐着等吃就行。又有柳娇儿特地送来的各馅饺子,味道跟宫里的厨娘比都过之不及。


    她吃饭时和幼清你一杯我一杯喝了好些甜酒,直喝到妹妹不胜酒力被鸳鸯搀着休息去了,她还在委屈巴巴的一杯接一杯。


    她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氤氲,最后瘫在了椅子里,双眸紧闭,眉头皱的让人心疼。


    “不能喝就别学人家喝酒。”孙良奚一脸嫌弃,过去想把她搀起来,看到她的表情时心突然像是被刺了一下,手不由自主的就伸向了她的脸颊——


    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两滴泪珠子从孙念眼角滑出来,声音软软黏黏的像蜜糖:“汪直,我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达延汗真实年龄没文中那么小,他和满都海是有孩子的。


    威宁海之战真实发生时间应该是成化十六年正月到三月左右,这里为了剧情改成了年底。


    听完蒙古男人说的, 三个字从士兵的口中发出来,他说:“威宁海。”


    当初大同参将就是在那里和蒙古瓦剌部骑兵相遇的,因寡不敌众, 连同带领的七百将士全军覆没。


    二人再次碰了下茶碗,敬长夜,也敬新计划的开始。


    帐外寒风嘶吼,帐内烛火摇曳。


    第90章 、难缠


    他骑着他的小马驹,将手中“儿童版”小梢弓使劲拉开, 羽箭对着正在草堆里睡觉的小野猪“嗖!”地射出去,正中猪屁股!


    “父皇我射中啦我射中啦!”朱祐杬开心大叫。


    太子以体弱为由推脱没去, 其实皇帝也明白,他这个儿子,见不得流血杀生。


    狩猎场在香山山下,天刚刚开春寒气尚未消退,蛇虫鼠蚁冬眠都还没出来,正好放心皇子们四处玩耍。


    “父皇看到了,杬儿真厉害!”骑着汗血宝马的朱见深一脸自豪。


    此时每家每户都在放鞭炮, 响声此起彼伏, 热闹非常。


    良奚却觉得自己这颗心,这辈子都热闹不起来了。


    皇帝气的牙痒痒道:“他们准是先在那边办上庆功宴了, 都不带朕的!”


    怀恩只好哄上朱见深几句, 恍然间仿佛感觉回到了圣上小的时候。


    孙念大年初一起床吃完饭就回了宫, 生怕错过关于前线的一点消息。


    一连等了几天, 朝廷可算接到了大军返程的通知,上面写着这个月月中班师回朝, 预计下个月月初能到。


    他的手指蜷缩回来,眼神悲凉,转身去西厢房叫来鸳鸯搀扶孙念回房。


    庆功宴没能立刻举行, 朱见深心里郁闷,瞧着自己的儿子们都渐渐长大了, 决定带他们去狩猎场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氛围,顺便放松下自己的心情。


    狩猎结束回宫,朱祐杬先跟自己母妃嘚瑟完,然后又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去了宫正司等待孙念表扬。


    他抵达的时候孙念正在看太子的功课。


    就是朱祐杬下马捡野猪的时候感觉出来了一点不对劲,皱着小眉头道:“不对呀,它怎么一动不动,连一声叫唤都没有?”


    废话,狩猎场有一部分小动物是被他老子提前命人药晕摆在那等他们捕获的,当然一动不动。


    “呃……那是因为……”皇帝急中生智道,“杬儿射箭的声音太响太厉害,它一听到就被吓得晕过去了!‘惊弓之鸟’这个成语就是这样得来的。”


    肉圆子把箭从野猪身上用力拔下来。小小孩童手中攥着滴血的箭,转身面向他的父皇,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等儿臣长大了!就让儿臣为父皇上战场杀敌!”


    这句话让朱见深怔了一下,他突然间想起来,多年前与四皇子一般大的汪直怀里抱着剑,对他说:“等汪直长大了,汪直就去战场上给您杀敌。”


    眼底是与年纪极其不符的冷静。


    最近万贵妃头疼的厉害,检查功课的活儿就落到她身上了。


    见孙念专心致志的样子,肉圆子噘起了嘴,气鼓鼓抱起双臂“哼!”了一声。


    孙念注意到他的小情绪,笑道:“怎么啦?嫌我夸的不够厉害啊?”


    “不是!”朱祐杬摇头,“我是觉得比起我,孙姑姑更喜欢太子哥哥多一点!”


    孙念放下功课,过去蹲下问朱祐杬:“四殿下何出此言啊?”


    “你看,你有时间给太子哥哥看功课,却没时间陪我玩。还有以前,我来宫正司总是找不到你,一问你就是去文华殿了!你心里只有他,分明就把我忘了嘛!”


    说着说着小嘴一瘪还委屈了起来。


    孙念哭笑不得,她没想到这小孩心思也那么敏感。


    她只好耐着性子引导他:“我问您一个问题哈,就是四殿下觉得都有谁对你特别好呢?”


    朱祐杬掰着手指头数:“孙姑姑、父皇母妃、小舅舅、外公外婆——”


    多的都数不清了。


    “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对你好的人,大部分都是你的亲人呀?”孙念柔声问。


    肉圆子点头。


    “那你再数数,你太子哥哥的亲人都有谁。”


    朱祐杬再次掰着手指头数:“父皇……”


    然后他想了半天没再想出来一个人。


    小孩子对远近亲疏很敏感,能说出来的都是经常见的人,于是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没见过他皇兄被大人们围着团团转过。


    “四殿下除了孙姑姑的陪伴还有许多人的陪伴,但是太子殿下不一样。”孙念耐心道,“如果孙姑姑也不陪着他,他就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了。”


    同理,也就是因为这种原因,她才会在两个孩子间始终站在朱祐樘那一边。


    她其实很想做历史的旁观者,可既然参与了进来,就无法对一些现象袖手旁观。


    “太子哥哥好可怜……”肉圆子垂眸,难过了一下子抬起脸,“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他需要我,我就永远帮助他!”


    孙念揉了一把他的小胖脸:“四殿下真好!”


    小屁孩被夸的嘿嘿傻笑。


    朱祐杬走后洛阳春不解的问她:“你不说你不喜欢小孩吗,我发现你对小孩挺有耐心的啊。”


    “不喜欢和看见就烦是两码事啊。”她说,“而且小朋友又没做错什么,平白无故受到大人的冷漠对待多可怜。”


    洛阳春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她,眨巴了两下后突然扑到她身上:“孙妈妈怎么那么温柔啊,我这个小朋友决定了!以后你就是我第二个亲娘!汪直就是我第二个亲爹!”


    “哈哈哈,你确定王焕之没意见?”


    “家里没他说话的份儿!”


    日子就在说说笑笑中一天天过去,孙念等汪直等的都快成了望夫石,结果汪直没回来,她的大姨妈提前造访。


    经过又是喝药又是泡温泉之后,她的姨妈痛已经没那么厉害了,但就是不得劲。


    倒说不上来哪疼,就是全身不舒坦,还连带着心情也不舒坦。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她这种看谁都不爽的时刻,李宫正告假还乡争家产去了。


    临走前拉着她千叮咛万嘱咐。


    简单陈述下来就是尚宫局那俩姓张和姓陈的臭婆娘觊觎咱这犄角旮旯已久,一直在找机会将宫正司并在尚宫局门下,我老人家这一走,就得辛苦你和她们周旋了。


    孙念答应,一副很靠谱的样子,心中却好似有十万头羊驼奔跑而过。


    她就想不明白了,宫正司这种性质类似“宫中居委会”的机构她们并过去图什么?就那么乐意当妇女主任?


    在她费解之时,洛阳春慢悠悠道:“哎呀我看你是脑子跟着葵水一块流走了吧。宫正司纠察宫闱执掌刑罚,断案子对咱们来说这只是件差事,到她们手里可不一定成什么了,毕竟宫里的人多少都有攒两个。”


    经她一说孙念恍然明白:“她们要正常去向万贵妃提出请求肯定会遭到反驳,所以只能想办法挑我们的错,证明宫正司必须在她们的手下才能被管理好。”


    “啧,聪明。”


    孙念无语的一拍脑门:“真他爷爷的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那俩老娘们都混到那地位了怎么还想那么多好事呢。”


    “人不都这样吗,贪得无厌周而复始,只是贪的东西不一样罢了。”洛阳春道。


    有的贪财、有的贪爱、有的贪权,不过本质都一样。


    经此一刺激,孙念感觉自己体内的气血都在翻涌,小腹一沉下面就仿佛是被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样……


    她扶着腰刚要坐下,就看到司里一名小女史慌慌张张跑来,眼睛红彤彤的像要哭出来似的:“孙司正不好了,出大事了!晴儿被尚宫局的人扣押住了!说她偷东西,要带她去安喜宫找万贵妃评理!”


    晴儿是她们司去年刚选进来的女史,年纪小小的女孩子,性格比较腼腆,笑起来有俩小酒窝。


    孙念长叹一口气,看向洛阳春:“走吧洛典史,看看是该清理门户还是降妖除魔。”


    李宫正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这不明摆着就是要搞你吗。


    去的路上孙念从小女史口中了解了全貌。


    那晴儿和尚宫局一个小姑娘私交甚好,二人经常去对方司中来往走动,这本就不是禁止的事情,也就没人多在意,偏今天就出事了。


    陈尚宫的翡翠镯子不见了,把局中在场所有人的身都搜过来最后发现在宫正司的人身上。


    这就很灵性。


    要不是闹出的动静太大让宫正司的人听到了跑来报信,估计孙念平白无故就得落得个教导无方的名头。


    ……


    尚宫局主厅,穿着宫正司衣裳的小丫头跪在地上满面泪痕,对着座上两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不断摇头:“不是我尚宫大人真的不是我!东西不是我偷的!”


    “不是你偷的,那镯子可是自己飞到你身上的?”张尚宫冷冰冰道。


    晴儿抽泣着:“我……我也不知道……”


    “在座的可都看好了,偷了东西还死不承认,等到了安喜宫,可别说我尚宫局没有给你改过的机会。”陈尚宫笑着,眼神却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柔声细语吩咐两边的人,“将她拖起来吧。”


    晴儿不断挣扎,眼泪越来越多,“我不去!我没偷!我不认!”


    张尚宫摇了摇头看向陈尚宫故作感慨:“看看李秋然都教的什么孩子,一塌糊涂。”


    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哟,人挺多,够热闹啊!”一道清亮的女声跨过门槛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


    腰杆笔直的孙念身后跟着洛阳春及宫正司众人,她含笑走进来:“二位大人抓住违犯宫规的人不交给宫正司处置,何苦去叨扰万贵妃呢?”


    “李宫正是离宫了,”她话锋一转,目露锋芒:“我孙念可还没死呢!”


    作者有话要说:此时汪直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肉圆子说太子哥哥有困难他就帮的话其实联系一下历史还挺好玩的。


    朱祐樘的独生子朱厚照驾崩之后没有子嗣继承皇位,是朱祐杬的儿子顶上的。


    短短五个字, 犹如一盆凉水,将孙良奚心头火焰一下子浇熄。


    肉圆子挠着脑袋瓜:“原来是这样啊。”


    朱见深也就欺负欺负一群生活经验不足的小屁孩。


    四皇子朱祐杬长高了许多,脸上依旧肉肉的, 如果说他以前是只圆滚滚的肉圆子,现在就是只被拉长了一点的肉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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