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布置大型阵法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工作是测量, 破解大型阵法亦然。
想要破阵,首先得确定被困住的这个阵法范围究竟有多大, 确定自己处于哪个位置,以及比较危险的一点——探出这个阵法的构架方式。这个探索的过程很容易踩到要命的机关,或者闯入死地。
每个阵法师布阵的方法都不一样。素飞音喜好简单一点的,最基础的五行八卦来构建阵法就够用了。但有些阵法师偏好复杂玄奥的构架,可能会用到奇门遁甲、紫微斗数、太乙神数、河洛理数……甚至有些阵法可以同时套用好几种不同的构架方式。
无论阵法制作多么复杂、多么深奥,破解的方法却万变不离其宗:切断维系阵法运行的灵气循环即可。
但高深法阵的灵气循环哪会那么容易找到和切断?这就需要通过精密测量的工作来确定所在方位,仔细观察阵中的符文记号,阵基、阵眼的结构和成分, 经过计算,甚至要去试试部分机关, 才能反推出阵法的构架方式。找到被掩饰起来的灵气循环,再想办法破坏掉。
很多话本子、小说、影视剧里都有主角团被困在法阵里的情节。他们的破解之法往往都是找到阵眼, 一举摧毁。
这本质上就是在切断灵气循环。不过, 高明的阵法师怎么会留着明显的阵眼让人破坏?
所以,素飞音并不确定此处就是阵眼。
如果这个皇家猎场就是阵眼,甚至可能整个金陵城都是阵眼, 难道要把整座城都毁掉吗?那显然不可能。
所以还是得老老实实测量,再寻找更多线索, 等摸索出这个邪修布阵的构建方式, 再想办法破解。
那么该如何测量?
她得飞多高才能看清脚下这块地在整个大武朝,乃至整个世界的位置?
素飞音看了眼小白,它正在草丛里撒欢追兔子,又想起山里的三只神兽,不知道它们乖不乖?
素飞音心里升起一点怪怪的感应,小黑小青肯定调皮了。但小红是个可靠的, 无需太担心。
话说回来,素飞音不止一次驾着神兽们在云端飞行,但每回上升的高度都是有限的。
她曾经想让他们继续往上冲,去看看是否存在天界之类的存在。然而到了一定高度,神兽们都会无端恐惧害怕。
萧琰送了她一把若水剑,等多温养几日,等剑灵有了反馈,她试试御剑飞行。
但即便飞上去了,又怎么测量呢?
这个世界罗盘倒是有了,但距离玄天境的水准可差远了。现在又是古代,并没有现代科技产品可以替代。
要不自己现做一个?她有灵力,完全可以自行炼制一个罗盘。但这要涉及到寻找材料。一时半会儿搞不定。怪麻烦的。
回头一想,何必这么麻烦,皇家猎场,应该有现成的地图才是。
她可以直接问萧琰呀!
*
萧琰自然没有忘记那日空中突然出现的大黑手,也知道它是妙一的师尊,更是这次血祭的主谋。但得知对方早早在暗中就布下阵法,实在令人忧心。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素飞音已经准备破阵了。只要她有所吩咐,萧琰必定全力配合。
“猎场地图倒是有,但很简陋,怕是不符合尊者要求。”萧琰无奈笑道,“听尊者所言,想要的可是《大武朝皇舆图》?实不相瞒,我这里也只有个粗略的草图,想要更精细详实的却是没有。”
自太祖时期起,绘制管理舆图的工作原是钦天监的职责。改朝换代后,自然要绘制全新的疆域图。太祖对此颇为重视,钦天监也确实网罗了不少地理测绘的人才。这份工作原本进展顺利,萧琰记得有一幅山川水文图就绘制得相当精良,对他们防灾救灾颇有助益。
但州县地图、疆域地图的绘制却不尽如人意,不仅误差颇大,错漏亦多。原来,萧狄继位后,妙一执掌钦天监,此人除了哄太上皇开心外,对其他事务皆敷衍了事。地理测绘这等苦差自然无人问津,最终大武朝疆域图的绘制竟草草收场,萧琰对此深表遗憾。
其实萧琰早想与素飞音商议此事,他计划在大考时特招些能吃苦耐劳的学子,重启地图测绘工作。未料素飞音竟先他一步想到这点。
“尊者请看。”萧琰取出各种舆图副本,将妙一时期拟定的地图展示给素飞音。
所谓的地图已经简略到难以辨认,根本不堪使用。素飞音不禁怀疑,搞不好妙一是存心如此,就希望这些错误祸害萧家的江山。
“太上皇该不会打仗也参考妙一的地图吧?”素飞音摇头道,“这种东西,当真会害人的。”
“军队自有自己的地图。”萧琰答道。
“原来他知道妙一不靠谱啊。事关他自己,倒清醒了。”素飞音讥讽道。打仗的时候,关系到自己小命了倒是能分清好歹了。
萧狄此人太过傲慢,自以为能将妙一玩弄于股掌之间。他需要妙一的能耐,哪怕妙一小错不断,都不曾一次惩罚过。殊不知妙一正是利用他这种心理,才肆无忌惮的犯下恶事。
萧琰笑着摇头,也不回话。还是那句话,子不言父过,素飞音这话他实在没法接。有些话,哪怕身为皇帝也不能说。
“尊者若是想要更详细的舆图,还得拜托您钦天监大考时多招些地理测绘人才。”萧琰提议道,“我大武朝至今没有一份像样的疆域图,如今妙一已死,他搁置下的工作该重起了。”
得,她来问事情结果反倒问出事儿来了。
素飞音笑道:“行吧,这事儿也算钦天监分内之事。”
反正她也要测量,多个帮手正好。
“不过,如今大事已了,我得暂离金陵了。”素飞音道。
要紧的事情已经办妥,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没解决,但那些一时半会儿都不怎么适合处理,需得等到钦天监大考之后。
考试筹备有专人负责,日常事务有代理监正管理,素飞音准备专心调查阵法这件事。
虽然现在这地图不够精确,但将就着用。她也没打算现在就破阵,只是想研究个大概,先弄明白这是怎样的阵法,覆盖了多大的范围,目的如何等等。
而且,她也得回白云山一趟。出门在外这么久,再不回去看看,那些灵宠神兽们怕是要闹翻天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卡文了[捂脸笑哭]
第152章
素飞音应下了测量绘制大武朝疆域图的事, 萧琰立刻命人备了一堆物事相赠。
黄金、白银、铜钱、银票,四名内侍手捧朱漆托盘鱼贯而入。
萧琰笑吟吟道:“尊者超凡脱俗, 山居清修,自是不屑这些黄白俗物。但行走民间,少不得四处打点。朕便逾矩了,这一应开销,都由内库支应。”
“陛下费心了。”素飞音微微欠身,作感激状。
二人心知肚明,素飞音离京实为追查妖道妙一背后的“师尊”。
妙一虽已伏诛,幕后之人却仍逍遥法外, 不知蛰伏于何处。而此人部下的阵法,也需要破解。此事不便声张, 以免惊扰百姓,引起恐慌。
所以, 凤女娘娘离开金陵, 得有个公开的幌子,为大武朝绘制地图就很合适。明面绘制地图,暗中她也准备顺手调查天下玄门, 肃清邪佞。明面理由也有了,暗中的理由也有了。真实的目的就被隐藏起来。
送了钱不够, 萧琰还赐下可以调动锦衣卫的令牌, 和一柄刻有“如朕亲临”的尚方宝剑。
“国师印信虽有能调动天下官员的权力,但朕恐怕有些人眼拙,认不出印信,所以多加了些砝码。”萧琰强调。
令牌素飞音收了,至于尚方宝剑素飞音不太想拿。
比之若水,这只是一柄仪式剑, 虽然外形好看许多,但不太实用。素飞音看不大上,也用不太上。这皇帝是否真把她当普通的钦差了?
但转念一想,这柄剑赐给她,估计也不是给她用的,而是想向天下彰显他这个皇帝的态度。
于是,素飞音也收下了尚方宝剑。
辞别了萧琰,离宫时,素飞音被人给叫住了。
“国师请留步。”
张昭敏携两名宫女快步而来。宫女手中也拿着朱漆托盘,赫然摆着两个金丝锦缎包袱。
“听闻国师即将远行,本宫特意备了些衣物。”张昭敏示意侍女展开包袱,只见内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余套衣裳——素净道袍、寻常布衣、华美宫装、飞鱼服、夜行衣,乃至南疆北蛮西域服饰各一套,可谓应有尽有。
“本宫也不知大人要去何处,便设身处地想了想,若是自己要微服私访会如何准备,就照着这个思路备了些可能用得上的衣物。”张昭敏笑着说道。
“皇后娘娘有心了。”素飞音看着飞鱼服和邻国的服饰,确实用得上。
张昭敏笑意更浓,她又抽出一块乌木令牌塞进素飞音手中,“这是驿站通令,无论是日常行走还是紧急时刻,驿站的车、马、船任国师调遣。我知国师你神通广大,遇见危险也自有应对之法。但多一手准备总不会错。”
素飞音欣然收下。
*
素飞音出了皇宫就直奔钦天监。
她外出给皇帝办差事,钦天监内的事务便交由代理监正及她亲自挑选的几位副监正共同打理。
交代完一应事务后,她又嘱咐衙门上下务必勤勉。待大考之前她便会归来,届时将逐一考校众人工作情况。
临行前,她给代理监正和副监正画了个一个转正的大饼就离开了。
众人闻言皆是冷汗涔涔,完全没有上司出差自己就清闲了的懈怠之心?反倒是个个暗自警醒,决意要加倍勤勉,丝毫不敢松懈。
这可是凤女娘娘啊!她那双法眼通天彻地,指不定何处就藏着她的机关暗眼线。更何况这钦天监里,还摆着几具会干活的傀儡呢。
回到郡主府,素飞音立即吩咐下人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启程。
她命人打包衣物细软,备好银钱盘缠,又着人备妥马车。
管家带着几名侍女手脚麻利地将一切安排妥当又询问是否需要挑几个可靠的人跟着。
素飞音倒是需要一个赶车的人,身边如果多一个侍女也方便。于是,清风与明月就被安排在她身边跟随。
她亲自将部分行李安置在马车内,又取出一个傀儡木人,施法幻化成自己的模样。
“明日辰时,待市集热闹起来,你们便驾车出城。”素飞音吩咐道。
“奴婢明白!”清风明月心领神会。
主子这是另有打算呀。分给他们的任务就将主子离开金陵的消息传扬出去。这事他们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素飞音对二人的机灵劲儿颇为满意,看来管家确实没选错人。
自萧狄退位后,素飞音便将郡主府的下人全部更换。如今府中管家是萧琰身边大管事举荐的,其余仆役也都是她亲自挑选。相处时日尚短,但办事踏实,人也都很可靠。
*
等到夜色彻底降临,素飞音拧着小白的后颈皮,往院子里拖去。
她本想带着小白低调离开,谁知这小子偏要跟她犯倔。
“不要,我不要回山里。”小白端坐不动,任凭主人怎么拖拽,就是不肯挪窝。
白天还玩得欢快,晚上就告诉它好日子到头了。
它才不想回去!
“再不回去就把你丢在这儿!”素飞音厉声威胁道。
咋回事儿呀?白天还那么乖。
养灵宠就是如此,好好的突然就变蠢了,惹祸了。搞不懂它们的小脑袋瓜里面装的是什么。
小白闻言,立刻变了态度,两只爪子死死抱住素飞音,嘴里呜呜咽咽、嘤嘤啊啊地缠着不让走。
素飞音暗自好笑,这是老虎该发出的声音吗?
她懒得跟小白讲理,心念一动,打算把它变成猫抱走了事。
正要施法,管家匆匆赶来。
“娘娘、娘娘,您还没走真是太好了,有贵客到访。”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
素飞音松开小白,问道:“哪位呀?”
她这郡主府素来闭门谢客,送礼的也一律退回。但管家亲自来报,想必是非同小可的人物。
“是首辅杨益杨大人。”管家恭敬答道。
素飞音对这位首辅大人并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文臣中,是他带头支持萧琰。而且,杨益在坊间风评还不错,是一位清正廉洁,有口皆碑的好官。只是这深更半夜的,首辅大人究竟有何要事?
“前面带路。”素飞音松开小白的后颈皮,轻轻一推就把老虎扒拉到一旁。
懒得跟它玩了。
小白一时愣住,随即死死贴着素飞音脚边行走。
它是真担心被素飞音一只虎丢到金陵。
这多苦呀,不要不要。
*
杨益是个长相干瘦的老头,他换下了官服,只穿了件朴素常服。远远望去,就像个普通的农家老汉,丝毫看不出他是朝廷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萧琰是个性格和蔼、手段仁慈的君主,而杨益为人严肃,行为举止一板一眼的,区别明显。
当然,这也可能是他深夜造访郡主府,素飞音与他也不熟有关。杨益颇为拘谨,还有几分坐立不安。
“深夜叨扰,还望尊者见谅。”杨益拱手致歉。
素飞音直言道:“想必首辅大人有要事吧。”
素飞音的意思,有话直说,没事儿就不伺候了。
“确有要事。”杨益压低了声音道,“听闻尊者要巡游天下,我这里有一份特别的舆图,不知尊者可有兴趣一观。”
“哦?我很感兴趣。”素飞音应道。
于是乎,杨益从袖中取出一张厚厚的羊皮纸卷。
这纸卷便是一张舆图,画得有些简略,比例也存在问题,但该标注的地区都仔细画了,也算用心了。只是这份地图上标记了十几处三角形,连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形状来。每个三角形旁都潦草地写着文字,还是不同的文字,不同的语言。
素飞音能看懂的文字只有少数。一处是舆图最东侧,一片汪洋大海之中有一处三角,上面草书写着“已成”两个字,字上盖了圆形红章,旁边还标注了修建的日期。第二处,是以燕城以北的大沙漠中,一个更大的三角,写着同样的文字,盖了一方椭圆的印,旁边也写着日期。第三处,在金陵,也有一段日期,但日期却是在未来,此处的三角尚是空心的,没有印章。
“这是……”
“这是从太上皇房间里搜出的舆图,具体作用不明。”杨益指尖点向其中空心三角,“这里,原本是太上皇秘密规划的修建轮回转生塔的位置,但当今圣上一直命人拖延,才没有建成。”
素飞音叹息,心中了然。
原来这首辅就是萧琰派来的。
皇宫里萧琰不知顾虑什么,并未开口。这才有了杨益的深夜造访,送上关键的信息。
素飞音目光一凝,刚要开口询问,杨益却已后退一步,拱手道:“舆图已送到,希望能帮到尊者。夜深了,尊者早些歇息,杨某不便打扰,先告退了。”
不等她再问,杨益已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她还有好多问题呢……
不过,相信萧琰知道的也不多了,毕竟他也没有瞒着她的必要。
素飞音低头再看那张地图,不禁感叹测绘的精准有多重要。
虽然标记了这么多,但由于距离、比例等方面的误差,完全看不出这些塔的排列规律。
“到时候只能用笨办法了。”素飞音想。
唯有一处一处地寻找,找到建筑后再重新测量。
*
送走了杨益,收好这份舆图。
乘着夜色,素飞音拎起小白,御剑飞行。
她在风中疾驰,小白感觉毛都快被狂风吹得掉光了。
下次它不耍赖,老老实实当个坐骑就好,小白心中后悔、懊恼。没等他内心的戏演完,这白云山静心院就到了。
静心院内原本一片寂静,一红在树枝上半梦半醒,小黑趴在石头上睡着了,小青缩小了身形,睡在石桌上,呼噜声震天响。
可素飞音现身静心院的瞬间,灵宠与主人感应增强,三只神兽立刻就醒了。
小青倏地飞到素飞音身边,顺着素飞音的衣袖缠上她的手腕,撒娇道:“主人终于回来了!呜呜呜,好久不见,好想你。”
小黑虽然是龟身,但动作却相当地敏捷。他立刻喝了化形水,变身为人殷勤地凑上前,狗腿地替主人捏肩:“主人,您辛苦了。”
素飞音将怀里的小白往地上一丢,摸了摸龙头,揉了揉小黑的脑袋,也将两位推开。
“好了好了,都一边睡觉去。明天再说吧。”
小白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好几次做恶梦发现自己一个人被丢在野外。真开眼后,确认主人还在,没丢下他,过了子时它才安心入睡。
可等它一觉到天亮,被机关木头人集火攻击喊醒时,它发现主人居然不见了。
“为什么呀?!”小白不懂,“那么大个主人呢?!”
小白一边闪避着机关人的攻击,一边发起进攻。这群木头人怎么回事,进步如此密集他该如何还手?
它一边训练,一边思考,都回家了主人怎么没了?
脑子本来就笨,被木头人追着打,更想不明白了。
小红、小黑就连小青都看明白了。
还能为什么?主人这趟回家就是为了把小白放家里呗。
但三只神兽都没有告诉小白真相,它们都想清净点。
*
辰时三刻,金陵城。
清风明月驾着马车高调离开了金陵城,而素飞音正好与他们擦肩而过。
她换上了飞鱼服,打扮成一个普普通通的锦衣卫百户模样,悄无声息地潜入金陵。
第153章
长乐宫内, 金炉焚香,锦帐低垂, 萧狄斜倚在龙纹软榻上,半阖着眼,人恍恍惚惚。
“什么时辰了?”萧狄不耐烦地问,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扶手。
随侍的小太监恭谨地回话:“回太上皇,已经巳时二刻了。”
“巳时了?”萧狄面色阴晴不定。
小太监浑身发颤,如同预料的一般,萧狄劈头盖脸就给他一个大耳刮子,扇得他脑门嗡嗡作响。太上皇脾气暴躁, 伺候他真的是一份苦差事。
“萧琰呢?”萧狄怒目圆睁,大声询问, 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暴戾,“巳时了, 他怎么还不来给朕请安?!”
小太监战战兢兢跪下, 回道:“回太上皇,陛下正在御书房与大臣议事,等议事结束, 便来看您。”
“放肆!”萧狄猛地抓起案上的玉杯砸过去。
小太监不敢躲闪,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只能伏地颤抖。
萧狄怒骂道:“自古孝字大于天, 老子还没死呢,他就得先来我这儿请安!
“太上皇息怒!”小太监叩首请罪。心里烦死这萧狄了。
这太上皇精神状况不太好,疯疯癫癫的,但偶尔也会清醒。他就是运气不好撞上清醒的时候。
虽然疯起来发火也要踹人甚至砍人,但那时候躲着就好了。但太上皇一旦清醒,他就开始作妖搞事。不是折腾他们这些奴才, 就是折腾当今圣上。甚至清醒时反而更加的癫狂、残暴。
小太监都不知道是盼着他清醒还是疯一点好,但他其实心里盼着太上皇赶紧死了算了。当今圣上怎么就不能狠一点,让他病逝算了,反正他干的那些事儿杀了他也是大义灭亲。
萧狄怒火冲天,然后突然就开始哈哈哈哈地狂笑,笑着笑着就往小太监身上踹。
小太监蜷缩起身体,不声不响地忍耐。
得,这太上皇开始发疯了。
也不知道太上皇踹到第几脚,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皇上驾到——”
这一声通传后,萧琰一身明黄龙袍,神色平静地踏入殿内,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两个提着食盒的宫女。
带侍卫自然是防着太上皇发癫过头冲撞了他,而宫女提着的是太上皇需要服用的汤药。
萧琰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可以离开。
他并不希望他父皇暴虐行径再多添上虐待宫人这一笔。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离开。
又多活了一天!
*
萧琰的出现,让疯癫的萧狄暂时冷静下来。
“你个不孝子,晨昏定省迟了不说,还跟我摆起皇帝的架子了?”萧狄暴怒道:“你能拿下这个皇位都是我让你的!要不是当日我心软了,被你们这群人逼得没了办法,你以为你能坐稳这位子吗?”
萧琰对他生父仅剩的尊敬都快消磨殆尽了。母亲给的燕军还驻扎在金陵城外,朝廷运转也没有丝毫滞碍。过去几十年他都替父皇执掌朝政,登基后的过渡没有丝毫障碍。
萧琰也不应萧狄的话,反正他现在半疯不疯的,就当疯子处理了。谁会跟疯子计较?
萧琰声音温和地说:“您年事已高,需戒骄戒躁。心境平和方是长生之道。”
萧狄听后勃然大怒,这不是在嘲讽他是干什么?
他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儿子竟如此爱阴阳怪气?!手指颤抖着指着萧琰就要大骂不孝。
萧琰没有理会他的怒火,一个眼神过去,两名侍卫将太上皇架了起来,两位宫女一人捏着他下巴,一人负责给他喂药。
“我不喝,我不喝,你这是要害我!你个不孝子!!”萧狄喊着药汁骂道。
两位宫女也是练家子,药田虽有撒漏,但都喝了。
每天吃药都跟用刑一样。
“父皇,太医看过了,您的暴躁易怒是病症。有病了,就得吃药。”萧琰道。
太医的药还是有用的,原本已经完全疯癫的人,还真的给治清醒了些,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他又不能让他这么疯下去不予理会。
孝道两个字是压在所有人头上的一座大山,包括他这个皇帝。
当皇帝的都不孝敬父亲,天下不久乱套了吗?
很多事他不想做,但必须做。这太上皇,他害得仔细伺候着。
谁让他也是个重名声的人?逼父亲退位已经大逆不道了。
给萧狄喂了药,见他昏昏沉沉入睡。又将太医唤来给萧狄诊治后,萧琰这才离去。
临走前,萧琰还慰问了太上皇身边伺候的人,给了赏赐这才离开。
*
萧狄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伺候的宫女太监很有眼色地去取膳食。
长乐宫里有小厨房,太上皇爱吃什么就做些什么。
萧狄没什么食欲,阴沉着一张脸,太监宫女们根本就不敢正眼瞧他。
也得亏他们没有好奇心,太上皇服药冷静之后,开始思考如何翻盘。
哪怕他如今几乎被幽禁,身边没有亲信,满朝文武也背叛了,但他手里还有底牌。只要他还活着,就有翻身的可能性!
等他翻了身,哪怕萧琰是他的儿子,他也会将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不过,他的计划始终有一大阻碍。
“素飞音呀……素飞音……”萧狄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掐进掌心,“若非你助他,朕怎会沦落至此!”
他猛地抓起酒壶灌了一口,又往嘴里塞了几口菜。酒液混着嘴角溢出的唾液,衬得他形如恶鬼。
得想办法除掉素飞音,不能让她再威风下去。
酒意上了头,萧狄畅想着素飞音死后,他重归大宝之后如何复仇,喉间有些干涩,拿起酒壶又饮了一口,酒壶就空了。
“来人!”萧狄呼唤道:“拿酒来!”
一名小宫女低垂着头托着酒壶进来了。她不想来的,但是轮值轮到她了。小宫女声音细若蚊蝇,“太上皇陛下,您的酒……”
萧狄起初并没有留意到小宫女,只顺手拿过酒壶。但眼睛忽然就扫了她一眼,发现这小宫女的脖颈纤细得仿佛一口就能咬断。
萧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沙哑地命令道:“过来。”
小宫女本能就觉得不对劲,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皇帝陛下说了,太上皇发疯了立刻跑去求救,保全自己性命为重。
“过来!”萧狄皱着眉,怎么一个小宫女都敢违抗命令了!
他目光死死锁定在宫女脖颈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小宫女忽然就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的丹室,想起了为什么太上皇会成为太上皇。她拔腿就跑,“救命呀,太上皇发疯了!”
她一边跑还一边呼救。
她刚跑到门口,就被萧狄一把抓住了。
“救命呀!”小宫女死命挣扎。
但萧狄已经张开口,咬向宫女脖颈的刹那,一身黑色的飞鱼服在小宫女眼前闪过,一记有力的飞踢将萧狄踹飞数米远。
小宫女被一只手轻轻一带,然后一抛,她感觉似被清风托起,直接扔到尚且算即时赶来的侍卫们手里。
小宫女甚至都没看清救命恩人的脸。
这长乐宫的门就紧紧关上了,什么动静都听不到,门倒也打不开。
*
长乐宫内,萧狄又在哈哈大笑。
“哎呀呀,素飞音,你居然如此打扮,实在滑稽。怎么想起来看我了?”萧狄并无畏惧之意。
他踉跄几步,手不停地在胸前抓挠,似乎醉得很厉害,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
“你在找这个?”素飞音语气平静,她双指夹着一张符箓。这是她趁着萧狄昏睡时,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天阶上品的封灵符,挺厉害的玩意儿。
这要是打到她身上,确实会造成一定的麻烦。
看符文绘制的情况和笔迹形态,确定是妙一师尊的手笔。除非妙一师尊那边还有一个跟她和他水平都近似的高人。
萧狄脸色煞白,这是他保命符。本来是对付和控制妙一的东西,后来想着可以控制素飞音,他贴身藏着的!但结果这么轻松就被她摸走了。
“你、你、你……你不知廉耻!”萧狄想了半天,只想出这么个词。
“我今天前来,可不是跟你聊天对骂的。”素飞音不想跟他扯皮。“我是来讨债的。”
“笑话,我欠你什么了?”萧狄是半点都不觉得他欠素飞音什么。
说完,萧狄忽觉喉间一紧,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暴怒地瞪向素飞音,却见她指尖一缕灵光流转,正是禁言之术。
她今天是来讨债的,速战速决就好,不想废话。
但她还是要让萧狄死得明明白白。
素飞音微微偏头,“当年你身中剧毒,取我精血来延年益寿。今日,我来取回。”
萧狄惊恐地看向素飞音,没了那道能封灵符,他忽然就感受到自己终究是个凡人,而素飞音确实仙神,他冒犯了仙神,吸了凤女的血……
他想要狡辩,想要开出优越的条件,但连嗯嗯呀呀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并指虚点萧狄心口。霎时间,一道淡蓝色的灵火瞬间在萧狄身上点燃,他浑身剧颤,被火焰灼烧的痛楚令他目眦欲裂,只能翻滚在地,发出无声嘶吼。
“血已经融入你的身体,我懒得费力气取回,所以就烧掉了。”素飞音轻描淡写道。
萧狄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着,但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见他面容肉眼可见地枯槁下去,皱纹如沟壑纵横,头发寸寸灰白。转眼间,那个暴戾的太上皇竟成了佝偻老叟,只剩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似有白雾蒙蔽。
他今年六十不到,如今却似八十岁行将就木的模样。
“偷取寿命是会遭到天罚的。”素飞音道。
修仙之人为突破寿数,那可是一次次地接受天劫考验,动不动就雷劫降临。他一个凡人,用邪术偷来的命,又怎么可能没有惩罚?
萧狄瘫在地上喘息着,苍老的身体呼吸都困难。
忽然,他听到素飞音发问:“妙一的师尊究竟是谁?那个轮回转生塔究竟有何用?你一个皇帝为何与其他国家的人共谋?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素飞音连续发问。
谜题太多了,虽然自己解谜也有一番乐趣,但直接揭晓答案不好吗?
他先是一愣,继而癫狂大笑,大有“想知道答案,就求我”的意思。
素飞音叹了口气:“哎,这是你自找的!”
她抬手按在萧狄头顶,灵气如潮涌入其识海,肆意搜寻所需信息。
萧狄浑身痉挛,识海中的剧痛令他如遭千刀万剐。
隐秘往事被一件件翻出,眼前景象随着素飞音的探寻不断变幻:
妙一开炉炼丹,九十九对童男童女被掳来,每日投入丹炉炼化肉身魂魄,求取长生丹。
修筑高塔,献祭万名工人生魂。
萧狄身着黑袍,与另外四位黑袍人歃血为盟——北蛮的可汗、西域的女皇、南疆的大巫、东海的岛主……
他们都跪在某座祭坛上,向一个黑袍人宣誓效忠。
萧狄一介凡胎,看不清对方面容。
但素飞音却知道,那正是妙一的师尊,同时也是萧狄与其他四人的……
弟子?门徒?抑或主人?
素飞音觉得“爪牙”一词更为贴切。
“重华上仙。”素飞音轻声道。
她从记忆中捕捉到这个名号。
*
萧狄嘴角淌着口水,搜魂术撕裂了他的灵魂,他痴傻了。
素飞音冷笑,一道凌厉灵气刺入萧狄眉心!硬生生唤醒他的神智。
她解了禁言术,萧狄的惨叫声顿时震撼了整座皇宫。那痛苦,比千刀万剐更甚,比碎尸万段更烈,连灵魂都要被灵气搅碎一般。
“送你一份大礼。”素飞音笑道,“这道灵气保你活着时清醒康健。你偷来的寿命还有十年,余生就清醒地在痛苦中煎熬,直至**消亡、神魂寂灭吧。”
说罢,素飞音转身离去,衣袂翩然。
他犯下累累罪行,直接杀死反倒便宜他了。
让萧狄日复一日在痛苦中苟活,毫无尊严地挣扎求生——这才是她的报复,这次才是对他的惩罚。
第154章
素飞音折腾完老皇帝就御剑飞走了。
她自然不知道大半夜皇宫因为她而鸡飞狗跳。
萧琰已经睡下了, 但听说太上皇疾病缠身,哀嚎不已。
他立刻起床更衣, 准备赶往长乐宫。
夜已经深了,萧琰就没让皇后跟着。当然,问话自然也没瞒着发妻。帝后二人完完整整听完了汇报。
这事儿呀,说来也怪。
太上皇疯病发作,他逮着小宫女要吸血,一个锦衣卫出面救了宫女。这事儿倒是不奇怪,萧狄之前也闹过几次,都是被人打断。稀奇的是哪儿来的锦衣卫?
更奇怪的是, 天黑了,都没人看清这位锦衣卫的脸, 但据说他是跟着小宫女和侍卫一起离开的长乐宫,可最后就剩下萧狄一个人在房内。
不久, 太上皇就哀嚎不已, 伺候的人都心惊胆颤地围在长乐宫周围,听他叫疼叫得太厉害,这才壮起胆子回到长乐宫。
结果发现, 太上皇身体迅速衰老。
请太医院诊治了一轮,没看出什么毛病, 这才来请萧琰做主。
医学的法子已经没辙了, 要不搞点玄学?
听罢,萧琰觉得荒唐,搞什么玄学?!如今他父皇的下场就是迷信玄学弄出来的。
也不知道他又作什么妖了,但还是要去看看情况。
*
等萧琰走后,皇后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忐忑不安起来。
“皇后娘娘……”嬷嬷嘀咕着,她想起了前日给国师送的飞鱼服。
该不会就是国师干的吧?嬷嬷大胆地想。
“虽说小辈不该说长辈的不是, 但父皇他造孽太多,如今这事儿,我看也别埋怨,瞎猜到底谁的手段了,就当是遭了报应。”皇后气定神闲地说道:“这事儿咱们别管了,陛下自有打算。”
她这位公公啊,是真恶心,她是真的盼着他死。
残害了那么多孩童,居然还能在宫里养尊处优,简直没天理。
不管是哪路好汉,哪方的神仙,都算是干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不仅张昭敏这么想,萧琰也如此。
他认为萧狄就是遭了反噬。当初妙一以童男童女的血肉灵魂为引炼丹祝他长生,如今加速衰老的模样和疼痛都是报应。
无病可医,无药可救,那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萧琰没有责怪宫人与太医,反倒好声好气安抚几句。拜托他们此后好好送萧狄最后一程。
这对宫人来说是一桩大喜事。老皇帝现在也没精力折腾人了,他只能日日夜夜痛苦哀嚎。虽然耳朵受罪,但不用被疯掉的主子折磨人。
再则,萧狄这模样,还能有几日的活头?
不过两日,老皇帝遭了报应的消息就传遍了金陵城。
满朝文武、金陵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人人都盼着他早点死,但那些受害者的家属却偷偷诅咒,甚至烧香拜佛乞求。希望萧狄后半辈子就这么痛苦地活着,日日夜夜受尽折磨才好。
*
此等大快人心的消息,自然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全国。
素飞音御剑飞行,当她到达东海沿岸海洲云城的时,老皇帝的消息已经漫天飞了。
地方戏台上演的、茶馆里说的《凤女传金陵篇》,都新添了老皇帝遭报应的桥段。台上扮演萧狄的伶人声嘶力竭地哀嚎,台下看客纷纷叫好、打赏。素飞音也随众掷了两枚铜钱,转身便往海洲钦天监府衙而去。
时候正好,适合办事。
她这一路上虽然御剑飞行,但速度真不算快,也就省下个车马的时间,大部分时候都耗在地方。
从金陵出发往东南走,素飞音必然落地每一处州府的钦天监衙门。
想要顺利办事,自然要了解当地府衙,认识地方官员。
而后,在他们的协助下,寻找人手展开当地地图测绘工作。
素飞音将这件名义上的正事外包了出去。毕竟是明面上萧琰下过旨意的工作,她又不缺钱,自然多的是人愿意为她分担。
而她自己需要的测量,则会采用不同的测绘方法。
在搜过萧狄的魂魄后,素飞音已经基本弄清楚了那位所谓的重华上仙在布置什么法阵,也大致明白了他所图为何。
这座法阵规模宏大、玄妙深奥,几乎包含了所有构筑阵法的法门。正因为它太过复杂庞大,启动时需要消耗的灵气也更为巨大。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所以重华才会召集一批爪牙——其中还包括这个世界的领袖人物——让他们为他修建灵塔、收集人的魂魄……
说来,“重华”这个名字听起来光明正派,不像邪修。倒像是玄天境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中,德高望重的仙尊。他要布置的这个阵法,原本也不该是邪修的手段。
素飞音在猜测这位重华上仙的来历。他与自己一样,明显拥有超脱于这个世界的能力。
所幸,这个阵法并不难破,只要在重华启动阵法前毁掉那些灵塔就行。
素飞音知道,重华肯定用术法隐藏了灵塔的位置。她曾经前往舆图标注的位置探查,却没能找到。所以她需要更精密的玄学仪器来探测。
为此,她必须亲手炼制一个测量罗盘。这是最基本的工具。
只是炼器这事既耗时又费力,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所以,就不耽误地方上的测量工作了。
*
明面上的工作解决了,还有另外一间重点工作,清理玄门。
地方玄门领袖究竟是怎样的货色,她也得认识认识。是个正常人就留着继续用,是邪修就杀了,不配和工作就革职。领头的处理了,在处理下面的玄门。
这工作同样需要地方衙门的配合,依照登记的玄门名册逐一清查。她总不能什么都不查看,直接红莲业火开烧吧?
能在妙一治下存活下来的玄门必然拥有众多信徒,这样方能攫取到足够多的金钱。
故而,她办事也不能粗暴对待。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老百姓是喜欢她,信任她,但距离金陵越远,信仰就越浅薄。处理不当,甚至会导致民乱。
因此,每到一处,素飞音都要耗费大量时日详加查访。
但凡与妙一有所勾连的邪魔外道,素飞音必以雷霆手段剿灭殆尽。即便非妙一党羽,但凡有戕害性命之举的邪修门派,也一并清除。
素飞音处置玄门皆张榜公示。其罪状、害人手法,无不详列其上。这些邪修的恶行本就天下皆知,只是以前都钦天监不管,官府也不管。
无数被害者家眷泣跪于钦天监衙门前,感激凤女娘娘为民除害。虽有极少数执迷不悟的人,但百姓大多拥护她的决断并拍手称快。
需要彻底清除的,仅限于那些害人性命的邪修门派。只敛财不害命的门派,素飞音认为还是可以保留。按照异世现代化的眼光来看,这类玄门不过是商业化罢了。老百姓花钱买个开光物件求心安,玄门赚点钱,国家还能多收岁贡,多赢的局面。
不过,也不能让他们随意定价。素飞音已在筹划拟定《玄门商品物价管理办法》,这事儿得上报萧琰,相信很快就能落实。
买卖商品嘛,自然要明码标价。
价格审查,开光认证,法力认证都得搞起来!把价格控制住了,这玄门的乱象就会少许多。
待她完成这一通清理后,正统玄门的人也准备妥当。
素飞音再召集地方所有玄门代表开坛论法,广邀请官员、名士当嘉宾,又请当地百姓参与观战。论法时各方言论都会整理成册,方便流传。
素飞音并不参与论法。
这是玄诚子、慧明大师,以及他们背后万千忍辱负重多年的正统玄门弟子的战场。
她拿下了祸害头子,又修改了岁贡制度,如今又给正统玄门提供了机会。
他们能否把握住,正本清源,重塑正道威信,就看他们自己的表现。
*
素飞音离开金陵后便径直往东南方向的海州云城而去,途经三州之地,每处都耗费月余时间,难怪云城那边连戏文都编排好了。
到了云城,她依旧如法炮制。
然而她巡游天下暗查玄门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云城之行并不顺利。
当地钦天监官员已近早早备好名册,其中既有勤勉奉承之辈,也不乏包藏祸心之徒。
素飞音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在清理邪修门派之前,先将这些昏聩官员给处置。
有这帮子官员护着,玄门自然不太平,没有之前州府的那么好对付。
胆小怕事的人早早卷款潜逃,胆大妄为者则处心积虑要置她于死地,暗杀、投毒、咒杀等戏码轮番上演。她走在路上,指不定哪个犄角旮旯就冒出人提着刀就刺来。
抵云城不过五日,工作尚未正式开展,就已遭遇不下十次刺杀。
敌人前仆后继,一波又一波来送人头,素飞音表示好烦。
虽然拍死这些人如同拍蚊子般轻松,但蚊子嗡嗡作响着实恼人啊!
“郑县令,你这云城是什么龙潭虎穴?邪教竟猖獗至此?本座听个戏的功夫,大街上就冒出刺客?你这县令是怎么当的?”素飞音径直找上县令府邸兴师问罪。
云城这位县令弓着身子跪在地上连连告罪:“国师大人饶命,国师大人饶命呀?”
“是你指示的吗?”素飞音问。
“冤枉,冤枉,我哪儿干呀。借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啊!”郑县令抖如筛糠。
虽说他未曾亲眼见识过这位凤女娘娘的神通,但国师乃正一品大员,更有御赐尚方宝剑在手,地方官员皆需听其调遣。他本就胆小怕事是个懦弱的七品小官,莫说刺杀国师,
“那喊什么饶命,我又不是滥杀之辈。”素飞音冷笑道。
郑县令连连磕头认罪:“这帮人嚣张至此,下官有罪,有罪呀。”
这让他从何说起呢?
第155章
从传出国师天下巡游清理玄门的消息后, 郑县令就知道自己要遭。
这云城玄门确实乱。
若说其他地方乱,是因为岁贡问题导致各种邪门歪道林立, 那云城之乱则是由唯一家名叫海皇会的玄门组织一家独尊导致。
“国师大人,请听我详细说明。”郑县令擦擦汗,脑海里稍微整理思绪,将云城现状和盘托出。
事情要往十年前开始说。
那年中秋前,海上飓风无情肆虐了整个海州。老百姓受灾严重,死伤无数,流离失所。灾后,大家忙着重建家园, 等到中秋佳节,海州最大的港口云城港口出现一艘巨型木质龙船。这木船伟岸壮观, 雕刻装饰精美绝伦,龙头龙尾栩栩如生。更有夸张的传言, 说那龙是活的。
船上有男男女女近百人, 男的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女的国色天香、容貌昳丽,仿佛天上的仙人。他们穿的是绫罗绸缎, 配的是珍珠玛瑙上等美玉。
龙船上,百乐奏响、歌舞蹁跹, 百姓在岸上受苦, 他们却在船上享乐。
当时的县令派人上前打探,龙船上的人称他们自东海蓬莱仙岛。
说是受海神点化,前来接取有仙缘之人前往蓬莱。
在他们口中,蓬莱是个无病无灾,可以安然享乐的仙境。
老百姓刚刚受灾,自然人人都向往所谓的仙境。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仙缘, 即便有仙缘,也不一定有名额。
蓬莱人说了,只有七七四十九个名额。
老百姓为了名额争破了头。
有钱的捐钱,有物的捐物。
这第一批四十九人,或家产丰厚,或为官为吏,这东海的仙家,竟然也不收穷苦人家。
老百姓自然哭嚎不止,但蓬莱人说道:“今年仙缘未至,来年可以多多修行。海神每年会开一次恩典,接纳受苦受难的众生。”
说罢,蓬莱人的龙船飘然远去。
蓬莱人的船名为海皇号,于是乎,海皇会这个玄门组织就成立了。
想要去极乐,就多多修行。
怎样修行?
要么拉人头发展下线,要么就捐钱捐物。
只要钱捐的多,就与海神有缘,就能去蓬莱。
*
“就没人怀疑吗?当初没人管吗?听起来就像是个明显的骗局。”素飞音问道。
这骗局简直把诈骗要素都凑齐了。
一群人打扮得光鲜亮丽,编造一个激发人性贪婪的故事让目标深信不疑,然后哄骗钱财,甚至更直接——就是要骗人。
等上了船才发现上当,可就为时已晚了。汪洋大海之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对方还人多势众。
这上了船,几乎等于把命交出去了。
谁知道这一去是享福,还是卖身为奴?说不定更惨,成了某些变态的盘中餐,或是被拿去搞什么邪门祭祀。
总之,一眼骗局。
“大人明察秋毫,云城前任县令也确实认定这是一场骗局,无奈妖道妙一治下,这海皇会取得了合法地位,且发展迅速根本就没法管理。前任县令一直想揭穿骗局,但最后却暴毙于任上。”说罢,郑县令瑟瑟发抖继续述说。
自打海皇号出现后,每年中秋前夕,这帮蓬莱人都会准时停靠云城港口。
年复一年,他们都要接走一批人。可这些被接走的人啊,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海皇会的人总说他们去了极乐世界,早把凡尘抛在脑后。可就算再逍遥,总该有个把人想家吧?人不回来,信总该捎一封吧?没有信,带句话也行啊。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其实云城百姓大部分人早看透了,这海皇会压根就是个骗局,不能上他们的恶当。但架不住它势力庞大,如今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因为海皇会的信徒为了所谓的“仙缘”,真是丧心病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投毒、杀人、放火……这帮穷疯了的信徒用尽极端手段铲除其他玄门组织,还会对任何说海皇会坏话的老百姓下毒手。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仙缘,他们连亲生父母、骨肉至亲都敢杀。
久而久之,这群狂信徒在云城简直无法无天。
他们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害人。
老百姓恨透了海皇会,却什么都不敢说,就怕招惹了疯子引来杀身之祸。
“你们可曾采取行动?那些犯罪的狂信徒你如何处理?”素飞音冷声质问。
听完郑县令的陈述,素飞音倒宁愿海皇会只是针对她个人策划这场刺杀。然而这种恐怖袭击,分明是无差别地针对所有人。
按大武朝律例,杀人者当秋后问斩。不知这云城衙门抓了几个,又判了几个?
郑县令声音发颤,结结巴巴道:“太……太多了……实在处理不过来……”
他哪里敢抓人?甚至连过问都不敢。
这县衙上下,处处都有海皇会的眼线。他但凡对海皇会稍有动作,只怕……
郑县令想想就打寒颤。
素飞音眸光渐冷,看向郑县令的眼神愈发凌厉。
“国师大人明鉴,他们人多势众,下官……下官实在无能为力啊!”郑县令连连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要说这云城乱象,郑县令自知难辞其咎。但要他一人担责,却也着实冤枉。
毕竟他才上任两年。当初接手时,云城邪教之祸已积重难返。
前任县令虽能力有限,却与海皇会周旋多年,最终落得个暴毙的下场,连家眷都死状凄惨。
他拖家带口,怎能不惧?
“你怕海皇会暗杀,就不怕朝廷降罪?”素飞音冷冷道,“自己能力不足为何不早早上报?妙一妖道把持玄门时,尚可说你有几分无奈。如今妙一伏诛,你却依旧不作为,倒在这里装起委屈来了?”
这郑县令倒是推得一手好责任。
说什么敌人猖獗、有心无力,句句都在推诿搪塞。
倘若敌人都这般容易对付,尽是些不费吹灰之力的小案,既无需智谋也不需胆识,那他这个父母官当得未免也太清闲惬意了?
今日连个邪教都束手无策,他日若敌军自海上大举进犯云城,他是不是也要以家眷安危为由弃城逃亡,又或者干脆大开城门拱手相让?
这般贪生怕死,还当什么官?
“下官……下官罪该万死……”郑县令面如土色,连连叩首。
国师的话,说得可太严重了。
“别跪了!”素飞音漠然道:“横竖最后发落你的人也不是我。”
这海皇会的事儿,她得管。待云城事了,她自会如实上奏。
届时,这个畏首畏尾的县令,自有朝廷法度严惩。
*
离开县衙后,素飞音径直前往钦天监衙门。
她手中牵着根粗麻绳,绳上串粽子似的捆了一溜人——都是妄图行刺她的海皇会狂信徒。这一路走来,活像押着囚犯游街示众。
原本想着卖县令个面子,让他来处理这些刺客,毕竟她还有许多工作需要地方官府配合。谁知这县令如此废物不堪大用,只得亲自处置。
见海皇会如此猖獗,素飞音心知必须杀鸡儆猴,给这个邪教组织一个下马威。
于是她特意带着这群人绕了远路,专挑繁华街道而行,好让云城百姓都看个真切,乐乎乐乎。
任凭这些刺客如何叫嚣咒骂、哀声求饶,素飞音都充耳不闻。
有趣的是,途中竟又撞见几个刺客,这回还是组团来的。素飞音二话不说,照样捆了拴在麻绳上,队伍愈发壮观。
最终,她将这群狂信徒悉数押解至钦天监衙门。
“国师大人,咱们钦天监地方衙门可没有牢房关押凡人。”云城钦天监司正擦着冷汗提醒道。
这明摆着凤女娘娘跟海皇会要打起来,他一个七品小司正,实在不想掺和。毕竟,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呀。
素飞音叹息,又是个胆小鬼。
罢了,在海皇会恐袭的阴影下存活,人是会谨慎些。但既然她来了,就不会畏惧。
“谁说没地?眼前不就是吗?”
素飞音看了眼钦天监衙门口那块宽敞的地盘,她素手一指,用灵气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将一串人全都丢了进去。
那些脑袋灵光、行动敏捷的人立刻逃跑,地上灵气圈上忽然蹿升出一道赤红的烈焰。
逃跑的人,瞬间被烧得灰飞烟灭。
凤女娘娘大名鼎鼎的红莲业火。
即便是狂信徒,被业火包围,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一定不能碰到火焰!
素飞音画的圈不大,但抓的人很多。互相挤一挤,甚至紧贴在一起,千万不能被火焰碰到。但这些狂信徒都各自为政,哪儿有什么默契可言?挤来挤去,又有好几个被业火烧灭。
“好!”
“谢凤女娘娘!”
“凤女娘娘万岁!”
“娘娘慈悲!为民除害了!”
不知何方传来了老百姓叫好的声音,这路上都看不到人的,但素飞音能听得见越来越热烈的鼓掌声,以及百姓的哭声、笑声。
云城的老百姓热爱听《凤女传》的评书,喜好看《凤女传》的戏曲。
他们心里盼着凤女娘娘驾临,肃清海皇会。
如今,素飞音真的被他们盼来了。
这种不敢说话,连亲人都要提防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第156章
处理完刺客, 素飞音便返回钦天监处理公务。
司正虽然胆小怕事,却是个见风使舵的好手。见这位凤女娘娘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神仙人物, 而且对海皇会如此强势,立刻将对海皇会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不仅鞍前马后地殷勤伺候,更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表忠心。
素飞音倒也没跟他计较太多,只是按照惯例查阅了档案,简单询问了几个问题就离开了。至于海皇会的事情,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个司正插手。
入夜后,她乔装改扮, 前往约定好的客栈。
清风、明月已在房内候着,交代的事宜皆已办妥。
“话带到了?”素飞音问道。
这两位自跟随素飞音出巡后, 主要就负责来回跑腿送信。
两人虽为奴婢,但原本也算是养得很好, 白白胖胖的, 如今都是又黑又瘦的模样,倒是精神了不少。
“回主子话,话已经带到了, 海州卫军已经在城郊集结完毕。”清风恭敬地回答。
原来素飞音在县衙问出海皇会的情况后,就立即用符纸隔空传音给清风明月, 让他们去请海州卫军出面协助清剿海皇会。
或许是国师印信确实好用, 又或者是海皇会的所作所为早已天怒人怨,海州卫指挥使连半个“不”字都没说,立刻就答应下来。随即点齐两千精兵强将,火速赶往云城,随时听候国师调遣。
海州卫所距离云城本就极近,他们来的也快。也就是说, 当天晚上就能行动。
于是素飞音直接御剑飞出云城。
她甚至都没有施展任何隐匿身形的法术。就是要让云城的百姓亲眼看着她施展神通,好让那些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平民百姓知道,她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完全不必畏惧那些歪门邪道。
*
海州卫指挥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行动却极为果断。
素飞音提供了关于云城乃至整个海州范围内海皇会所有据点的详细信息后,指挥使立即制定了周密的作战方案。
封锁城门,控制港口,海州卫对海皇会展开了全面围剿。
投降者活,反抗者格杀勿论。
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地跪地求饶,但还是有部分顽固分子负隅顽抗。
这场清剿行动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到处都是刀光剑影,鲜血染红了云城的街道。
海皇会在本地的头号首领被海州卫指挥使一**死,其他重要头目也全部伏诛。有几个小头目想卷着钱财逃跑,最后都被守在港口的卫军逮了个正着。
抓完人之后就是全面搜查。很快,一本又一本厚重的账簿被呈了上来。
“《仙缘录》?”素飞音翻开书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所有信徒的姓名和他们的“供奉”,每一笔记录都触目惊心。
她重重地合上册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正好,就按照这个名录抓人吧。那些只是捐了些钱的普通信众就登记在册以观后效,至于那些有“特殊贡献”的,全部关押起来押送刑部等候审判——如果他们没在清剿行动中丧命的话。
云城戒严了整整三天,整个海州也都跟着行动起来。不到七天的功夫,这个声势浩大、连朝廷命官都闻风丧胆的海皇会,就这样彻底覆灭。
*
七日后,云城街头
数名衙役手持铜锣重重敲响,三声过后高声宣道:
“国师钧令,昭告四方——”
百姓纷纷聚拢,衙役展开黄绢告示,声若洪钟:
“邪教海皇会,罪孽滔天,罪状如下:
其一,假托蓬莱仙岛之名,诓骗百姓供奉金银,致使民不聊生;
其二,勾结东海匪寇,贩卖良民为奴,尸骨无存者不计其数;
其三,煽动信众屠戮异己,血案累累,天理难容。
今妖首已诛,余孽当剿……”
衙役们宣读素飞音书写的清剿令,并将告示张贴于城门、市集,以便百姓参观。
这几日,他们见证了声势浩大的行动,如今看到告示更是喜不自知。
“早说那蓬莱是骗局!”一老者啐道,“我侄女被哄去捐了二十两银子,如今人财两空……”
“劳什子海皇会,都活该!”旁侧商贩冷笑,“那些疯信徒前日还打砸我铺子,说什么‘阻人仙缘’,报应!”这商贩原本经营佛像生意,他也买海神相关的周边。但铺子还是被砸得稀烂,就因为他给异教徒提供了佛像。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忍气吞声,如今总算有人来主持公道了!
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红着眼眶道:“我家那口子被他们骗去当了什么护法,三年都没回家了……孩子都没见过他爹呀。”
旁边卖鱼的汉子插嘴:“活该!我邻居老李全家都被他们害得投了海,这下可算报仇了。”
……
告示贴出后,云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直呼出了一口恶气,却又为那些被害的无辜者扼腕叹息。
然而还有一群人,不仅不觉大快人心,反而如丧考妣。
这些是海皇会的死忠信徒。他们既无钱财供奉仙缘,也无胆量参与“特殊贡献”,却固执地相信着那个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相信神仙终会开恩,让穷苦人脱离苦海。
他们心知海皇会确有恶行,却自欺欺人地认为那只是少数人的极端之举。
如今海皇会倒了,他们乌泱泱地跪满了钦天监衙门前,来求情。
“求凤女娘娘开恩啊!”
“娘娘慈悲!”
钦天监司正急得团团转,苦口婆心劝说却无一人起身。他气得牙痒痒,这群刁民,惹得凤女不开心的怎么办?!
正在他为难之时,素飞音出现了。
跪倒的信众更是连连磕头。
“娘娘您开恩呀,不要断了我等的出路呀。”一名老妇颤巍巍地叩首。
“是啊!凤女娘娘您救苦救难、除恶救世,但你们改不了我们的命救不了穷呀”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嘶声喊道,“唯有海神,他开恩给了一条超脱的路。”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有人喃喃念着“蓬莱”,仿佛那两个字能带来最后一丝慰藉。
司正想挣表现,上前驱赶,却被素飞音抬手制止。
她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这群人,神色冷峻。
素飞音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们当真以为,世上真有蓬莱?”
“当然是真的!”
“怎么会是假的呢?”
多年信仰已经深入骨髓,无人敢信,蓬莱之说是假的。
素飞音想说愚昧,但又觉得他们可怜。
她淡淡道出真相:“如果我说,并没有蓬莱,这只是一个他们编织出来的美梦,你们当如何?”
“不可能的,不可能。”
“娘娘,真有蓬莱,是真的。蓬莱使者每年都来的!”
信徒们闻言,更加激动,有人膝行几步,伸手想抓她的衣角,却又不敢。
“有!一定有!”一名年轻女子抬头,眼中闪着病态的狂热,“那些仙使亲口说过,只要心诚,就能登岛!”
“国师,您也没去过蓬莱吧,怎么知道是假的?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素飞音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可笑又可悲。
只是简单的解释真相,他们是不会信的。
素飞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带上一丝冷意:“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我便送你们一场仙缘。”
信徒们一愣,什么仙缘?
*
八月十四日夜晚,中秋佳节前夕。
云城港口灯火通明,一艘三桅大船静静停泊在码头,船身漆黑,桅杆高耸,龙头龙尾栩栩如生。甲板上,百名“蓬莱仙使”锦衣华服,谈笑风生,歌舞升平。
这就是海皇号。
素飞音定睛观瞧,半点灵气都没看出来,就是一艘普通的船。
但也不能大意。
码头边,跪在素飞音面前求情的信徒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担心冲撞了蓬莱使者,但凤女娘娘也说了,出了问题她去交涉。凤女娘娘能送他们去蓬莱,不需要钱,也不需要特殊贡献,只要他们听话。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中却燃烧着狂热的火焰。有人紧攥包袱,里头盛着全部家当;有人怀抱稚子,喃喃自语“到了蓬莱便好了”。
只要能去蓬莱,蓬莱使者的命运,他们倒也没那么关心。仙人嘛,还能出什么问题?
等海皇号靠岸,素飞音一声令下:
“行动!”
数十名玄门修士严阵以待,符箓、法器皆已祭出,灵光流转间,肃杀之气弥漫整个港口。
灵符如雨,剑光如电,原本还气定神闲的“蓬莱仙使”顿时乱作一团。
没人试图反抗,他们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舵手准备驶离海港,但玄门修士已经冲上海皇号,海州卫也跟着上了船。
不过片刻,甲板上已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哀嚎声此起彼伏。
半个有灵力的人都没有,就纯粹的一群骗子!
“带下去吧!”素飞音吩咐道。
超大号诈骗集团,那些蓬莱使者都被海州卫给押下去的,但船长、大副、舵手……这些船员都留下了。
船长死死盯着素飞音,毫无畏惧之意,他颤声问:“你知道我们是谁吗?!竟敢对蓬莱仙使无礼——”
素飞音懒得废话,指尖一弹,一道灵光直接没入他眉心。那人顿时僵住,眼神呆滞,如同提线木偶般跪坐在地。
对其他船员,素飞音也如法炮制。
岸上的信众鱼贯而入,他们登上了前往蓬莱的船了。
“起航了,回蓬莱!”她高声命令道。
“是,回蓬莱!”所有船员异口同声。
信徒们此刻喜极而泣,纷纷跪地叩谢。他们谢素飞音,又谢海神。他们眼中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仙岛上的琼楼玉宇。
*
海皇号在东海航行了五天。
船上的日子很苦,但信徒们一想到马上就能到蓬莱,就觉得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每天满怀期待地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传说中的蓬莱仙山。
然而,当海平线上终于出现陆地时,迎接他们的不是仙家楼阁,而是一座荒凉的小岛。
“这是哪里?”信徒们惊慌地问。
“蓬莱。”船员们齐声回答。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海皇号已经靠岸。舷梯刚放下,一群面目狰狞的海盗就冲了上来。他们二话不说,直接给信徒们套上铁链和镣铐。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一个信徒惊恐地后退,却被海盗一把抓住头发,狠狠按在甲板上。
“老实点!”海盗狞笑着,“到了这儿,可由不得你们!”
信徒们彻底慌了神。有人拼命挣扎,有人放声大哭,更多人则呆若木鸡,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仙使呢?蓬莱仙岛呢?”一个老太太颤抖着声音问。
海盗们听了,爆发出一阵哄笑。
“蓬莱?哈哈哈——”一个独眼海盗大笑道,“你们这些大武朝的人真是又瞎又蠢。每年都有上当的……不过今年这批货色也太差了吧?”
怎么都是一群又丑又老的货色?难道没好点的人上当了吗?
“可、可是仙使明明说是海神恩典……”一个年轻女子脸色惨白,还不死心。
“为了骗你们上船,什么谎话不能说?”独眼海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不过也不算完全骗你们,确实是海神恩典——开恩让你们来当祭品!镇海塔今年又要开祭了!”
信徒们如遭雷击,浑身发抖。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他们还是不敢相信。
被海盗拖着走,一路走下了船,终于有人清醒过来,崩溃地大喊:“凤女娘娘!救救我们!!”
海风骤止,数道剑光划破长空,海盗们尽数毙命于“若水”剑下。
素飞音凌空而立,衣袂翻飞。她指尖轻点,海盗手中的镣铐应声碎裂,化作齑粉飘散。
信徒们仰望着她,眼中泪水与绝望交织。
“娘娘,这是你幻化的梦境对不对?”
“这不是真的!”
“都是骗局……全都是骗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妇人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蓬莱自始至终都是个骗局。”素飞音声音清冷,“海皇会不仅骗财骗物,更骗人命。他们每年都在进行活人祭祀,需要祭品。”
所谓仙缘,所谓名额,不过是献祭的死亡名额。
信徒们竟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祭品。
有人跪地嚎啕,有人以头抢地,还有人癫狂大笑:“假的……全都是假的……”
年轻女子突然尖叫一声,发疯般冲向海中。
素飞音挥手掀起浪花,将她轻轻托回岸边。
女子却已精神崩溃,神情恍惚地重复着:“让我死……让我死!”
信徒中,寻死觅活者不在少数。
海风呜咽,仿佛在为这场荒唐骗局发出悲鸣。
第157章
信徒们崩溃后哭过、闹过、疯过之后, 素飞音决定送这帮人离去。
她此次来东海列岛本就有要事在身,带这群信徒看清真相不过是顺手的事。
海皇号的甲板上再次挤满了人。
船长与船员依旧被她的符箓所制, 另有二十名海州卫的士兵护送,返程应当无虞。
那些认清骗局、愿意返回云城的信徒们低垂着头,三三两两聚集,显得格外脆弱。
偶尔有人偷偷抬眼,瞥见素飞音冷淡的目光,又立刻垂下头去,满脸羞愧。
“都想清楚了吗?”素飞音问道。
众人默默点头。
“那就好。回程不过五六日的航程。靠岸后,踏踏实实过日子。若再有人想不开寻死觅活, 这大海可没盖子,掉下去就真死了。”素飞音最后一次警告。
到了海上真心寻死投海, 确实无人能救。
“凤女娘娘,我想通了, 梦醒了。”之前寻死的女子擦着眼泪, 跪下给素飞音磕头,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崩溃时她曾冲动投海,如今缓过神来, 只觉自己太过愚蠢。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虽然他们从未想过轻生,但若非凤女娘娘相救, 他们早已沦为祭品。
素飞音微微颔首, 接下这份感激后便下了船。
几个疯癫的信徒被海州卫用麻绳捆着手腕,拖拽上船。他们嘴里仍不停地念叨:“蓬莱是真的……我到蓬莱了……”
海州卫士兵翻着白眼,用力将人拖上船。
按他们的习惯,疯子本不必理会。但既然凤女娘娘吩咐带回,那就带回吧。好歹是几条人命。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返回云城。
岸上, 有五个信徒固执地留了下来。
“你们确定要留下?”素飞音问道,“还想去寻那蓬莱仙岛?”
五人鼓起勇气答道:“回、回凤女娘娘,小的们……想在此地开荒。”
“哦?”素飞音微微挑眉,“为何?”
这五人皆是青壮年,生得精瘦有力,在此开荒,想必饿不死。素飞音暗想。
“娘娘,回云城也不见得比现在好。无论打渔、种地都得缴税,还得服徭役,活着实在艰难。这里能种地,能打鱼,日子虽苦,却比云城强些……”
说罢,男子擦了擦湿润的眼睛。若非生计艰难,怎会上这等恶当入了海皇会。开荒虽苦,但总比回去强,辛苦所得皆归己有。
况且……他们实在无颜回乡,太过丢人。
“此地可有海盗出没。”素飞音提醒道,“这船开走了,可再无人来接你们!”
“娘娘,我们会寻个安全之处开荒。”青年们答道。
这座海岛足够广阔,总有他们安身立命之所。
素飞音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她吩咐人从船上取了些物资,便放他们离去。
海皇号也扬帆起航,清醒的信众在船舷边向她挥手告别。
素飞音也招了招手,目送海皇号缓缓驶离岸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海天相接处。
*
海风轻拂,素飞音立于岸边,素色衣袂随风轻扬。
她身后,十余名玄门弟子整齐列队,神情恭敬而专注。
素飞音简单吩咐几句,命他们原地安营扎寨,静候差遣。
“尊者?”众人面露疑惑。
他们早听闻其他门派师兄师姐夸耀追随凤尊斩妖除魔的壮举,如今轮到自己,却只得原地待命。
“我先行一步,你们在此等候。”素飞音声音虽温和,言辞却直截了当,“对方情况不明,你等修为尚浅,恐不是对手……”
众弟子一怔,能被门派推选之人自然皆有慧根,当即明白素飞音言下之意,是怕他们力有不逮,反成拖累。
为首的玄门弟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尊者所言极是。弟子等即刻安营扎寨,静候尊者调遣。”
素飞音微微颔首:“放心,既然叫你们跟来,自有用你们的时候。”
言毕,她从袖中取出数道符箓分予众弟子,转身御剑而去。
**
海风掠过耳畔,素飞音御剑而行,她沉静地俯瞰着东海列岛。
海皇号登陆的岛屿,是列岛中最大的岛屿,周围大大小小的岛礁星罗棋布,规模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小些。
素飞音选择往东南方向前往东海巡游,是经过考量的。
简单说来,就是专挑软柿子捏。
比之南疆、西域、北蛮这些大族大国,她要考虑的因素就多了,但东海岛主……
灭了也无人在意。
况且,根据舆图以及搜集来的信息,这座“镇海塔”是整个阵法中最早完成的一座,堪称阵法枢纽。
她必须把这座镇海塔拿下。
是的,不是摧毁,而是夺取。
摧毁一座塔容易,但重华可以立即另选地点重新布阵。若能把塔据为己有,重华的阵法便无法变阵,因为他的阵特别大,不仅覆盖了大武朝,甚至是以这个世界为基准。
东海这个岛显然是个关键的点位,这座塔被占之后不倒就会成为变阵的阻碍,他怎么都必须考虑塔的存在。
阵法设计太复杂就会遇到这个问题,虽然阵法会更加玄妙深奥,却缺乏了变通。这也是为什么素飞音自己布阵不喜欢叠加太多的法门的缘由。
占塔之后,重华必然有所行动。
要么直接出现与她对峙,要么在她走后寻找新的代理人占塔或者毁塔……总之,无论哪种选择,重华都会行动,只要他行动,就能找到线索,抓到他本人。
至于那个什么东海岛主……
素飞音知道,他是一个必须除掉的恶棍。
他是重华的爪牙,就是他策划了海皇号诈骗事件。
为了一座镇海塔,十年期间献祭了快五百人,罪行累累。
素飞音自然不会放过他。
*
太阳西沉,夜色降临,海风渐烈。
素飞音御剑而行,已至岛屿正中。
这座岛比她预想的要大,中央山脉高耸,山脊如刀削般陡峭,而山顶之上,一座巨大的六层石塔巍然矗立。
这便是镇海塔,修得壮观巍峨。
塔身缠绕着暗红色的雾气,远远便能听见死不瞑目的冤魂发出微弱哀嚎。
塔底的符文若隐若现,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闪烁,都似有无形的力量自地脉中抽离,汇入塔内。塔周的地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纹路中隐隐有暗红色的液体流动。
邪修的手段,当真令人作呕。
素飞音自云端落下,隐匿身形。
此情此景,敌众我寡,当隐匿行迹,以求一击必杀。
她的目光锁定山顶镇海塔前那道身影——东海岛主。
这是个丰神俊朗、气质出尘的白发老者,乍看之下,倒真似个仙风道骨的得道高人。
然而,这“老神仙”脾气暴躁,正厉声呵斥几名跪伏在地的手下。
“祭品为何迟了?!”老道声音沙哑阴沉,“若是误了时辰,海神降罪,尔等担待得起么?!”
跪地的几人抖若筛糠,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
山下人群骚动,窃窃私语。
周边各岛的百姓皆被聚集于此,个个瑟瑟发抖。
若无外来的祭品,他们便要被岛主填入塔中。
已有数人起身欲逃,却被岛上侍卫拦下。
*
情况已经明了。素飞音没有犹豫,准备行动。
她指尖轻抬,若水剑化作一道寒光,破空而去。
东海岛主甚至都没有一丝察觉,被若水剑穿心而过的瞬间,他还下令将岛民充作祭品:“先祭祀了再说。”
等他看见眼前小厮惊恐的眼神,听到身边侍女、侍卫的惊叫,他这才发现被人刺杀,且一剑穿心。
“怎么可能?”东海岛主心念着,他的师尊赐给了他护身的符箓与玉佩,他不该就这么被刺了才对。
但他什么话都没能问出口,若水剑身蕴含的精纯灵气顷刻爆发,直接震碎了他的神魂,**也轰得粉碎。
刚刚还嚣张跋扈的东海岛主,已经彻底被杀死。
岛上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几息之后,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此起彼伏。
“刺客!有刺客!”
“岛主被刺了!”
守卫的修士们惊慌四散,有人高喊“敌袭”,有人直接跪地求饶。
岛民们原本松了口气,以为岛主死了,就不会被献祭了。
但看守他们的侍卫,却举着刀,拦住他们去路不放行。
“快让开!”
“岛主都死了为什么还拦路。”
侍卫们回应:“岛主生前有令,即便他身故,这祭祀也得继续下去。每年中秋,七七四十九人,不能多,也不能少。”
岛主都死了,自然没人乖乖听话,百姓与侍卫们扭打在一起。
*
素飞音看着乱象直摇头,既不愿放过有罪之人,也不忍伤及无辜岛民。
她抬手结印,念动《天道鉴恶诛魔敕令》:
“天理昭昭,因果循环,血债当偿,恶业须还,今以吾名,请命玄天——”
九霄雷动,万钧雷霆轰然劈下!
每一道闪电都震得海岛颤动,漆黑的夜幕被电光撕裂。
百姓们亲眼见证那些作威作福、草菅人命的恶徒,在天雷下灰飞烟灭。
雷声震耳,共计九九八十一道天罚。
这在她施展咒术的经历中,也是极为罕见之数。
那些恶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刺目电光中化为齑粉。
活着的岛民们既惊恐,又庆幸。老天爷长眼了!
“你们快看!”有人高声喊叫。
顺着这人的指引,众人抬头。
只见一女子御剑凌空,衣袂飘飘如谪仙临凡。
*
雷声渐歇,劫云散尽。素飞音收起法诀,目光转向那些惊魂未定的渔民,轻叹一声,又掐了个法诀,将早已候在远处的玄门弟子召来。
那些弟子见远处天雷滚滚,便知素飞音很快会需要他们,早已整装待发。
“去吧,好生解释。”素飞音淡淡吩咐。
众弟子立即开始安抚疏导百姓,这也是他们头一遭需要向凡人解释素飞音的身份。
“凤女娘娘”的名号,就此在海外传开。
待弟子们开始忙碌,素飞音转身望向那座怨气冲天的镇海塔。
这座塔,她还得慢慢处理。
第158章
素飞音率领玄门弟子来到东海列岛斩妖除魔时, 岛民们最初的反应自然是恐惧。
在他们眼中,岛主就是最聪明、最强大的存在。可这样可怕的岛主, 竟被从天而降的仙女瞬间斩杀。这让他们既对仙神的力量充满敬畏,又对这种力量感到恐惧。
岛民们想起了往事:当年那位看似仙风道骨的老岛主,最初也是这般和颜悦色,最后却让他们世世代代沦为奴隶。如今又来了新的“神仙”,怎能不让人提心吊胆?
*
东海列岛原本都是荒岛,岛民大多是战乱中逃难来的。
前朝梁末代皇帝对外软弱,对内横征暴敛,各地叛乱不断。可笑的是, 叛军掌权后照样搜刮百姓,甚至比当官的搜刮得还要狠。
走投无路的人们只好驾船东逃, 躲进茫茫大海。
东海上的岛屿星罗棋布,随便找个荒岛就能暂时安身。这些世代打渔为生的百姓, 最懂如何在海上生存。在岛上开荒种地, 引淡水灌溉,小麦水稻都能种。他们带着鸡鸭上岛,还能自给自足改善伙食。这样的日子, 虽然清苦,但胜在自在。
但这样的日子不能长久, 缺少铁器, 缺少衣物,他们倒是想自己制作,可也找不到原材料,也没有那个技术。最关键缺盐,没盐会生病,粗制的海盐不干净也会致病。
最初, 可没人敢架船回大陆买东西。他们可是逃民,也不知道大陆那边打成什么样了。回去后被发现肯定会坐牢,说不定会被抓去服徭役,甚至直接送去战场。
眼看孩子们因为缺盐开始浮肿,大家终于决定找个机灵的人返回大陆,看能不能买些盐和生活必需品。
东海岛主的船队就在此时靠岸了。
岛主身着素色锦绣道袍,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说话也颇为客气。他带来了几袋雪白的细盐和几套粗布麻衣。“能来到东海列岛,都是海神眷顾的有缘人。我身为岛主,理应帮助初来乍到的你们。”他这样说道。
岛民们对这位岛主毫无戒心,甚至以为他是东海仙人。更令人安心的是,岛主不要金银,只收取一些鱼获作为交换,公平交易让所有人都没有起疑。
起初,岛主的船每月都会来一次。后来他自己不再露面,改由手下运送物资。一年后,船来得更加频繁了。不仅送来食盐衣物,还带来了许多优质种子。
他们依然不收钱,甚至不要鱼获,却开始“记账”。
不识字的岛民们只当是岛主的好意,甚至有人在家供奉岛主,真当他是仙人。
直到有一天,岛主的人突然说:“你们欠的债,该还了。”
那账本上,一两盐竟要百斤鱼来抵,衣物铁器更是天价。就连他们种下的粮食,因为是用了岛主的种子,也要折算成钱。
岛民们这才惊觉上当,但食盐早已下肚,物资也已用尽,一年的收成都在地里。若被收走,他们只能活活饿死。
反抗?那些膘肥体壮的护卫,岂是他们这些营养不良的岛民能对抗的?
从此,岛民们彻底沦为东海岛主的奴仆。他们所有的物品都成了岛主的东西,他们每年都要付费使用渔具、农具,还要花钱买种子种地。他们种的都是岛主要求的香料,不能种粮食因为他们没有种子。吃得只能用种好的香料换。
在海外,香料比黄金还珍贵;在岛上,却换不来温饱,只能维持生存。
他们逃离陆地就是为了自由,但最终却世代沦为岛主的奴隶。
那座镇海塔,也是征调各岛劳力共同修建的。岛民也是第一批被献祭的祭品。
*
玄门弟子对岛民们非常耐心,他们也述说起海另一边的往事。
故乡早已改朝换代,梁朝覆灭后,如今已是第三代武朝皇帝在位。
“那位从天而降的神女,正是民间传颂的凤女娘娘,也是当今大武朝的国师,玄门领袖。”弟子们解释道,“今日前来,正是为斩除这东海妖邪。”
今日行动,也是斩妖除魔。
这东海岛主不止坑害岛民,还诈骗诱拐大武朝百姓来当祭品。邪门歪道,天道不容。赫赫天威,已经将岛上所有罪恶都轰得粉碎。
岛民们这才放下戒心,向玄门弟子哭诉了这几代人的悲惨遭遇。
这些岛民世代被困在东海岛主的陷阱里,过着比乱世还要凄惨的生活。如今岛主已死,他么也算得了解脱。
然而,虽然感激素飞音除掉了祸首,但重获自由的喜悦过后,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
*
素飞音已经在镇海塔附近布置好一切,回头兼玄门弟子还在与岛民“聊天”。她从山顶翩然而下,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岛民最初忐忑不安,但见素飞音并无阻拦之意,便壮着胆子上前。
一个枯瘦的老渔民踉跄着冲到素飞音面前,扑通跪地,声音颤抖:“娘娘……娘娘啊……岛主死了,我们往后可怎么活啊?”
“是啊是啊。”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众弟子皱眉,觉得这些人问得实在荒唐。
“什么怎么办?”玄门弟子反问。
“没了岛主,盐从哪儿来?日常用度怎么办?还有……”老渔民急得语无伦次,“我们种的香料卖给谁?明年吃什么?没粮食啊!”
渔具损毁,农具缺失,连种子都没有,想自给自足都难。东海各岛的土地,种的多是香料,粮食从何而来?最要紧的是,他们没船,以往船只都被岛主掌控,寸步难行。
“凤女娘娘,求您赐些粮食吧!”
“娘娘,救人救到底啊!”
“凤女娘娘,求您指条生路——”
岛民们纷纷跪地叩首。玄门弟子被吵得心烦,暗想这些人被奴役太久,竟不知如何正常生活了。压迫他们的人已死,自然是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他们正欲喝退岛民,素飞音却抬手制止。
“安静。”素飞音淡淡道。
短短二字,却似冰水浇在每个人沸腾的脑门上,顿时鸦雀无声。素飞音目光扫过,岛民们不自觉地低下头。
“你们求我指路,我这里确有两条路可走,你们自行抉择。”
岛民们连连磕头:“凤女娘娘慈悲!”
素飞音抬手止住他们的哀求。
“其一,五日后有船返回大武朝。你们可随我们返回大武朝。我会出面与朝廷交涉,安置你们。”
“可、可我们是逃民啊……”有人小声嘀咕。
忽然想起,如今已改朝换代。但真要回去吗?在海岛生活了两代人,还能适应大陆的生活吗?祖籍虽在那边,愿回去的终究是少数。人都不愿离乡背井,海岛虽苦,但习惯了,都不愿意离开。人呀,就是这般矛盾。
素飞音继续道:“其二,既然你们善种香料,不妨继续这门营生。东海岛主虽死,但船只尚在,你们可自由出海。”
这买卖若成,有钱自然不愁粮食。其实出路不止两条,她只是略提一二。东海岛主既亡,岛民彻底自由,再无约束。但这群人被奴役惯了,一时难以转变。
“有船?!”人群哗然,有船就能打渔,不怕被饿死了。
“可船往何处去?”
“如何做买卖?上哪儿找买家?香料卖给谁?”
“如今香料是什么行情?”
人群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他们只是习惯了被支配的生活,并非彻底丧失思考能力。
素飞音给出建议后,岛民们开始自行盘算。
*
见人群已平静,接下来的行动便不会受到干扰。
素飞音与玄门弟子准备进行下一步行动——夺塔。
夺塔的原理其实很简单:以自身灵气侵入塔内,驱散原有灵气,彻底掌控这座塔即可。但这做法颇为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反遭邪气侵蚀。因此,素飞音需要玄门弟子护法。她带这些人来可不是为了给他们刷资历的,每个人都要派上用场。
“往生咒可会念?”素飞音问道。
众弟子纷纷点头。经历过妙一统治时期,如今的玄门弟子团结一致,各家咒语都有涉猎。
“第一步,便是超度亡魂往生极乐。”
素飞音在塔周布下六道轮回往生阵,既可超度亡魂,又能净化邪气。她盘膝坐于塔前,待邪气退散,便准备以灵力攻占镇海塔。六名玄门弟子分坐阵眼,另有六名弟子护法。
众人齐诵往生咒,为十年来被祭祀的近五百名无辜亡魂超度。亡魂凄厉的尖叫声在咒语声中愈发哀怨,他们在倾诉怨恨,宣泄痛苦。在这极致的宣泄之后,那些被痛苦扭曲的灵魂逐渐恢复了人形。
充满法力的梵音净化着他们的灵魂。伴随着咒语一遍遍回荡,天边升起第一缕和煦的晨光,被困在镇海塔中的五百亡魂终得超度。
时辰已至,素飞音的灵气开始侵入镇海塔。纯净清灵的灵气冲击着塔内浓重的黑暗。这镇海塔内充斥着混沌污浊的能量,素飞音许久未见过如此浓烈的邪气,上一次还是在与玄天境最强邪修交手时。
她的灵气不断蚕食着黑气。不知过了多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才逐渐变得清晰。待黑气彻底消散,塔内突然睁开一只金色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
“重华?”素飞音问道。她早就料到,自己这般大张旗鼓地夺塔,对方不可能一直装死。
“无礼的小丫头,你该称我一声前辈。”金色眼眸讥讽道。
素飞音内心波澜不惊,却故作倨傲地笑道:“你我实力相当,凭什么叫你前辈?”
“实力相当?不见得。但确实你赢了这一回合。”金色眼眸沉声道。“下次,你不会如此好运了。”
“那下次再看。”素飞音很有自信。
金色眼眸渐渐化作点点金芒消散。漆黑的镇海塔在素飞音灵气的冲刷下,渐渐绽放出圣洁的光芒,所有邪祟污秽的痕迹都被彻底净化。
第159章
镇海塔净化成功, 素飞音盘膝就在塔前盘膝打坐。
高强度的灵气冲刷耗费了大量的灵力,更何况她的神识还与重华对上了, 精力消耗巨大。
十二名玄门弟子轮班为她护法,也鲜少有休息的时候。
岛民们感念她的恩德,纷纷送来饮食。他们亲眼目睹素飞音净化镇海塔、超度冤魂的场景,无不热泪盈眶。那些被超度的亡魂中,也有他们的至亲。如今亲人得以往生,对他们而言是莫大的慰藉。
岛民们深知分寸,明白凤女娘娘需要静养,除了按时送来饮食, 并不打扰,也只汇报了大家思考讨论的结果。
一部分人决定回归大陆, 他们指望回到故土,去过安稳的生活。
一部分年轻人愿意学者做跑船做生意。
神仙指点的道路总不会错, 况且众人思来想去, 再坏也强过在岛主手下苟活。
*
五日转瞬即逝,前来接应玄门弟子与素飞音的海船已泊在码头。
素飞音仍在入定调息,却早已将国师印信交由玄门领队弟子保管。既是凤女娘娘的谕令, 自然无人敢有异议。
岸边,官员支起桌案为岛民办理登记。待手续完备, 便引导众人依次登船。
这艘战船满载海州卫精锐水兵, 个个虎背熊腰、威风凛凛,令岛民望而生畏。
“莫要拥挤,莫要慌乱!”领队军官不知第几次高声宣告,“我等奉凤女娘娘懿旨,护送诸位返回云城。届时自有官府助诸位安家落户。”
返乡岛民仅携带简单的行囊,规规矩矩地排好队。
他们眼中闪烁着久违的神采, 对未来的日子有了几分期待。但他们也时不时回头望向岸边,似有几分不舍。
最后,他们冲着镇海塔的方向拜了一拜,感谢凤女娘娘的救助。
等船启航,官兵便给众人分发干粮和水。
启航后,官兵开始分发干粮清水。“这些要撑到云城,诸位自行斟酌用量。”
“多谢军爷恩典。”岛民们连连作揖。
“要谢就谢凤女娘娘。”水兵摆手道,“若非她慈悲为怀,尔等岂有今日?”
这些水兵对岛民本无好感。
他们常年与东海列岛的海盗打交道,那些海盗也是岛民。但既是凤女娘娘作保,他们也就姑且相信他们是良民,做好事积德了。
*
返乡的船队离去数日后,一列商船缓缓驶入码头。
八位身着锦缎的商人从各自船上走下,每人身后都跟着几名伙计抬着沉甸甸的木箱。他们步履从容,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与周围粗布麻衣的岛民形成鲜明对比。
“诸位!”为首的商人站定,嗓音清朗,“香料换米面、粮种、布匹,市价交易,童叟无欺!”
另一位商人又问道:“我们是大武朝海州商会的海商,可有愿意当学徒、能吃苦耐劳、愿意跑船的后生?”
岛民们面面相觑,这莫不是天上掉馅饼?众人低声议论起来,有人心动,有人却更加警惕。他们都被岛主坑怕了,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可不想再掉入什么陷阱。
商会的人既不气恼也不急躁,反而笑意盈盈道:“诸位,我们受凤女娘娘之命前来,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
商人这话倒也不全是虚言。事情是这样的:素飞音传讯给了钦天监,钦天监又下达任务,询问海州商人可有愿意前往东海列岛收购香料,并接收大量学徒的。
凤女娘娘亲自下达的任务,海州这批商人削尖了脑袋也要抢。更何况,既能收购香料,又能落个善人的名声,大家都积极得很。
岛民们一怔,原本的质疑声渐渐弱了下去。
“凤女娘娘……安排的?”年轻人喃喃道。
“自然!”商人们笑着将钦天监的告示展现给众人看。
岛民这才逐渐相信。
“那……咱们找个地方,详细商议一下吧。”为首的商人提议道。
“成,只要您不嫌弃。”岛民们也准备好好商量。
经过仔细洽谈,商人与岛民不仅确定了香料收购的价格,也敲定了学徒跑商的各项细节。未来的生活顿时有了着落。
岛民们纷纷起身,向着镇海塔的方向虔诚跪拜。
这位凤女娘娘呀,嘴上不饶人,但处处都为他们着想。她不仅给他们指明了活路,而是连路都铺好了。
“咱们以后就供奉凤女娘娘吧。”岛民们决定道。
*
岛民们有了出路,送来的伙食也尽可能的丰盛。
玄门弟子日夜守护,每个人都消瘦了几分。但得益于素飞音的法阵加持,他们的灵力也在飞速提升——这简直是天大的造化。
这十二名弟子都有些小得意,回去之后,可有东西炫耀了。
不仅护法的十二人修为精进,素飞音同样获益匪浅。不仅体内灵气存量上升了一个量级,她的神识范围也扩大许多,如今已能覆盖整个东海列岛。
若按照玄天境来算,她如今的状况应该是大境界突破。
从入定中醒来,素飞音睁开双眸,向守护多时的十二位弟子起手致意。
她嘱咐众人好生休整,准备返回云城。
而她自己却伫立原地,凝望着镇海塔,又看向苍茫大海,陷入沉思。
重华的实力应当不及她。
这是素飞音两次交手后得出的结论。
但此人在阵法、符箓、炼器上的造诣更胜一筹,且精于阴谋诡计。故而,日后要格外的小心。
若想在对战中占据上风,就必须逼他正面交锋。他如今藏身暗处,也就得想法子将人给逼出来。
只是,对方也不傻,输了两次就不会再轻易与她对决。
“如何逼他现身?”素飞音思考着。
暂时没什么头绪。
她决定按照计划来,先把明面上的塔都给抢到手再说。
她就不信了,布局多年的塔都被她抢光,他还能在暗处坐得住。
*
翌日,素飞音率领众玄门弟子登上一叶轻舟。
在众人将信将疑的目光中,她运起灵力,驱使轻舟凌波飞渡。为照顾舟上弟子,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却仍有人不堪颠簸,趴在船舷边呕吐不止。
“尊者,求慢点。”有人忍不住乞求道。
素飞音暗自觉得好笑,道:“长痛不如短痛,这样,我全速前进,你们抓稳了!”
说完,素飞音架起小舟尽可能快速前行。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云城的轮廓已遥遥在望。
素飞音寻了处僻静之地降落,众弟子早已晕得七荤八素,个个面色惨白。
“诸位,多谢一路相伴。他日有缘再会。”
话音未落,素飞音已飘然离去。
弟子们挣扎着想要行礼,却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坐在船板上相顾苦笑。
“我们可是哪里得罪了尊者?”
“应当没有。”
“那为何最后要这般折腾我们?”
“或许……是我们修为不济,拖了后腿。”
此刻他们才恍然大悟,那点微末进境根本不值得沾沾自喜。连乘坐飞舟都如此狼狈,谈何修道?
还得苦练!
素飞音不曾想到,她只是赶时间不想路上磨磨唧唧,竟意外点燃了玄门弟子的斗志。自那日后,众人修行愈发勤勉,个个废寝忘食地精进修为。
*
离开玄门弟子后,素飞音先去钦天监处理了剿灭海皇会的后续事宜,这才返回客栈。
刚踏入大堂,便听见说书先生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凤女传》新篇:
“……只见凤女娘娘一剑劈开东海,露出那所谓‘海神’的真容——竟是山岳般巨大的章鱼精!……”
素飞音嘴角微抽。老百姓的想象力倒是丰富得很,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章鱼精打过了。
她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径直上了二楼。
自她出海后,清风明月两位老老实实在厢房等候。
如今见她回来,两双眼睛都在闪光。
“主子,您回来了!”
“主子,您回来了!”
素飞音略一颔首,直入正题:“去给海州卫、水军营和海州商会备些薄礼,答谢他们的协助。记得说明,我会在奏本中向圣上言明他们的功劳。”
即便是皇帝给了她很大的权力,动用了权力之后也得安抚人心。
对方忙活一通什么好处都捞不到,下回,就不会这么出力了。
这种事传开之后,甚至会妨碍她日后的行动。
“待此间事了,你二人便启程前往南疆都城,先行安顿。”素飞音吩咐道。
南疆,是东海之外第二个软柿子。
南疆虽勉强算是一国,实则由诸多部落组成,各部落间也各有规矩。外人前往就更要注意各部落间的规矩,行事要小心谨慎。
“明白!”清风、明月知晓,素飞音这是让他们打前哨。他们早去,早些摸清情况。顺便给素飞音的出现做一些铺垫。
*
辞别清风明月,素飞音按照来时东南这一条线折返,杀了各地方钦天监一个回马枪。
有些地方做得特别好,有些已经松懈了开始胡来。
素飞音沿途一通敲打,待慢慢行至金陵时,已是岁末时节。
御书房内,她与萧琰促膝长谈。素飞音将东南巡查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每个相助之人都特意提及。萧琰亦向她详述朝廷新政:减免赋税、休养生息、开设恩科等举措。
两人是合作关系,这般开诚布公的交流,更利于维系这份默契。
当然,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长乐宫的萧狄。
临出宫前,素飞音特去拜会皇后,恰逢太子萧臻携家眷前来请安。只见太子妃冯玉、良娣孙蕴,并四五位叫不上名的良媛,竟都挺着孕肚。
大喜事!萧臻的后院女人们全都怀孕了。
张昭敏颇为尴尬。
虽然有了孙子是大喜事,但素飞音终究差点成为她的儿媳妇,她怕素飞音看到萧臻不痛快。
她这里还有几个女子被萧琰赐给萧臻,素飞音在场,她都不好送了。
素飞音倒是浑不在意。
萧臻现在看见她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只是……素飞音看着女人们隆起的肚子……想到至今未正式册封的太子之位,再想想萧琰那个笑面虎皇帝。
莫非是觉得萧臻难堪大任,索性让他专心繁衍子嗣?
素飞音感觉真相了!
但愿这些孙辈里能出个英才吧,否则若让萧臻继位,这大武江山怕是要出乱子。
*
离开皇宫后,素飞音在郡主府稍作休整,处理完琐事后,次日拂晓便御剑返回白云山。
她刚踏入静心院,一座白色小山便如炮弹般撞了过来。
素飞音侧身一闪,精准掐住小白后颈。
“怎么了?数月未见认不出来,想谋杀我呀?”
这小白又长大了,几吨重的大家伙压到她身上,哪怕她是个修行之人也吃不消。
小白开始闹腾了,一双大爪子不停地刨地,嘴里呜呜咽咽。
“骗子!骗子!大骗子!你把我丢下那么长时间不管,回来了还不让扑,我不管,我要闹!”
一双虎爪子往素飞音腿上扒拉,身子往素飞音身上靠,靠不着就打滚,四仰八叉地乱蹭乱叫。
素飞音面无表情地拎起它的后颈皮:“起来。跟谁学的!”
满地打滚的样子活像个无赖。
“我不!就不起来。”小白四爪乱蹬,反身过来把人紧紧抱住,“我要跟你走,不同意你就别想走。”
素飞音狠狠拍着虎头,暗想是不是上次她走得太突然,给这家伙整出分离焦虑了?
她还没想明白,其他几位也来了。
小青本就是个爱撒娇爱装哭的孩子,这下见面直接缠上素飞音的胳膊,他什么也没说,只呜呜咽咽地掉眼泪。只是她离开的这几个月,地狱一般的训练模式让他身体也变得壮硕起来。这哭起来的效果就大打折扣。
小黑喝了化形水,瘸着腿端上一碗精致的水果、糕点,十分用心。他谄媚地给素飞音捏肩捶腿,用尽了力气来服侍主人。
“主人,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带上我还能给你解闷。”
素飞音无奈揉了揉小黑的头。
回头小红落在她肩头。它什么都没说,只用它的体重表示对主人的不满。
嗯,她错了。上次真不该走得如此匆忙,现在全家都分离焦虑了。
她再想离开,也是困难了。
其实,素飞音不带这群神兽是因为诸多现实原因。
首先路上很难找到他们的食物,也不能保证他们得到有效的训练。她需要四大神兽成为她的重要战力,自然在家修行的好。况且,灵宠,必须保证他们玩耍的时间,让他们开心。出门在外她哪有时间陪他们玩乐?不如让他们在白云山自由自在。
但现在,神兽们都想她,不想离开。
素飞音想了想,取了一面铜镜。她小施法术,镜面如水波荡漾,有灵气于其间流转。
“好了好了,大家别闹了。出门在外,真的不方便带你们。”她将镜子抛给小白,“但我保证,事情很快结束。而且,日后每天都可以借此镜与我传讯。”
小白虎爪戳了戳镜面,素飞音的脸出现在镜中,与眼前真人一模一样。
它瞪圆眼睛,非常好奇。
有这东西在,主人似乎就在身边了一样。
小白、小青都被唬住了,不停地戳镜面试探。
小红站在素飞音肩头叫了一声,坚决不离开。
呵呵,它又不是两个幼稚小鬼,怎么可能被一面破镜子骗到。不带它出门,它就骑在她肩头,她哪儿都走不掉。它不想承认,但几个月不见,它也想素飞音了。
第160章
都回白云山了, 素飞音也不着急走。出门在外好几个月,也该休息几日。
她留在山里最初还是因为小白它们, 四只灵宠分离焦虑还很严重,都围着她不肯离开。
养宠物嘛,陪伴就是她的责任。
“咳咳,既然都这么想我,那就让我来查查你们的功课,看看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乖不乖。”素飞音道。
放任它们自由训练已经快半年,也是时候检验训练情况了。
一听要查功课,原本粘人粘得最紧的小青拔腿就跑, 缩小的身形瞬间变大,一溜烟就往天上窜。
但素飞音下手更快, 一把就揪住了它那长长的龙尾。
“哎呀呀,这是干什么呢?畏罪潜逃吗?是不是没有好好训练?怎么我一提查功课你就跑了呀?”素飞音玩笑道。
看小青如今健壮的身体就知道它训练很认真。可为什么它要跑呢?不应该邀功才对吗?
这中间必有缘故!
*
“没有没有, 主人我都有乖乖训练的。”小青连忙解释。
虽然它还不是很能跟得上训练的节奏, 虽然每天都在喊苦喊累不想练,
但在机关傀儡的监督下,它也没法偷懒。
每天都有按照标准, 练到机关傀儡宣布结束。不过提到训练两字,它就是单纯地怕。
小青又缩小了身形, 缠上素飞音的胳膊, 蹭着主人的手撒娇求饶:“那个……主人可不可以把训练强度降低一点点?”
小黑贴心地凑到素飞音耳边,将小青陷入地狱训练模式死循环的事一五一十解释给主人听,还特意为小青说了几句好话。
素飞音哭笑不得。
她伸出手指在小青脑门上点了点:“你这也是活该。”
但凡有一天早起……
小青的大眼睛立刻盈满泪水,开始装可怜。
“待会我会好好考察你,再给你调整训练强度。”
她虽希望灵宠们都专心修行,但更不想过度训练, 把孩子们给练废了。
*
第一个被检查功课的就是小青。
这小子在“困境中”茁壮成长了,但修炼方向有点跑偏。
能想象一条龙的战斗方式居然是生长出蔓藤把自己裹得死死的变成一颗球,然后再外生出两根枝条漫天挥舞?
这要被正经龙看到,小青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于是素飞音立刻重新规划了训练模式,也修改了训练强度。虽然不如过去惩罚模式的强度,但比标准训练强度要高上不少。
因为小青进步了,成长了。训练强度当然得水涨船高。
“这下,要是再激活惩罚模式,就纯属活该了。”素飞音提醒道。
她一边给小青训话,一边给小青洗澡刷鳞片,这几个月没仔细打理,都长青苔了。
小青瞪圆了眼睛,连连点头答应。
它已经吃够偷懒的苦头,受够教训了,这次一定早起。
*
同样需要调整训练强度的还有小白。
这小子……素飞音跟它对练了半日,发现这么多个月过去,他愣是半点进步都没有。
“你怎么回事?”素飞音轻敲着小白的脑袋。
小白委屈巴巴地辩解:“我老老实实跟机关傀儡练了的。”
简直没有天理呀,主人冤枉宠物了!!
大老虎不满地哼哼哼,表示不服气,非要素飞音还他清白。
素飞音仔细调查机关后,发现这训练强度还是去金陵之前的设定。
小白在金陵一战后吞噬了凶兽,力量暴增。可她把小白放回家后走得匆忙,忘了给机关调整参数。结果就是小白这几个月根本没正经训练,光顾着玩了。
“你冤枉我了,你冤枉我了。”小白得理不饶人,可劲儿闹素飞音。
又是要抱要摸,又是要陪玩。
素飞音陪他闹了一下午,还给他洗澡、梳毛。
清理下来的废毛可以做几件衣服了,或者弄张被子,正好冬季将至,正好御寒。
*
晚上才轮到小红。
小红修行一向认真,不仅会完成素飞音留下的课业。还会一只鸟偷偷躲起来加练。
朱雀又自己独特的修行方式,它会将自己置身于于业火中,不断地淬炼躯体与神魂。
素飞音看它身体的状况,就知道它练得不错。小红安安静静,但修行进度确实四只神兽中最大的。
“这时候才来,都快睡觉了。”小红撅着嘴表示不满。
跟两个呆子玩了一天才想起我来,哼!
“因为我知道小红训练得很好,把自己也打理得很好。”素飞音柔声夸道。
“我懂事省心就活该被冷落吗?”小红气鼓鼓地反问。
“怎么会呢,我这不特意来帮你清理羽管了吗?”素飞音耐心哄道,“至于训练调整的事,更得听听你的意见才行。”
素飞音轻轻摸着鸟头,开始细致的清理工作。
她突然有种感觉,自己是个搞平衡的渣男。
不过多宠家庭嘛,确实得给每只宠物足够的单独相处时间才行。
*
照顾完小红,夜已经深了。
但小黑当然也不该落下。
将它留到最后,倒不是情感上的厚此薄彼,而是因为这小子的情况比较复杂。
“主人,你在外奔波劳累,回家还要照顾我们,实在辛苦了。”说罢,小黑恭敬地呈上一碗银耳莲子汤。这是他亲自炖的。
“你有心了。”素飞音浅笑着道。
这小子变成人形后,她就不好像往常那样摸他脑袋了。
“你功课做得如何了?”素飞音温和地问道。
小黑跟小红一样,是个低调的优等生,修炼进度不需要她刻意检查。
“回主子,进展顺利。只是我这双身始终难以维系平衡。”好学生自然懂得汇报修行时遇到的困难。
玄武一体双身,龟身蛇身修行必须进展一致才能达到完美状态。但小黑早年的经历导致龟身几乎荒废,这也是为什么他拿回龟壳后,即便喝化形水依旧是个瘸子形态的原因。
素飞音耐心给小黑讲解了一通修行法门,小黑一时未能完全领会。
“慢慢想,慢慢消化就好。”素飞音慈爱地看着小黑,又问道:“听我父母说,你每日都去帮忙,学堂的师傅还说你跟五子一起听课?”
小黑略显紧张——起初他是为了打探情报才四处活动,后来则是因为无聊。
“别紧张,没有怪你的意思。”素飞音语气更加柔和:“虽然我命你们在山中清修,但入世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呢?”
很明显,小黑想要修出个名堂,就必须入世。它的性格如此。
听素飞音这么说,小黑开始恐慌,主人不会不要它了吧?
素飞音无奈摇头,道:“从今往后,完成训练之后,你可跟随我父亲、慧莲、学堂两位师傅下山。”
这是素飞音给小黑的特权。
小黑欣喜若狂,心中的隐忧烟消云散。
主人也是在乎他的,还给了他特权。这是其余三只都没有的待遇!
**
素飞音在白云山歇息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除了陪伴灵宠,还时常去业火台看望父母。
两口子如今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赵雪雁忙着照顾孩子,素诚忙着将捐赠款项落到实处。素飞音出现在父母面前时,他们还暗自心虚了一下。自家当了神仙的女儿好几个月没出现,他们竟然都没空惦记,实在罪过,罪过。
素飞音佯装没看见。她反倒庆幸这对夫妻有了新的生活重心,便帮忙给父母招了几个可靠的人手。
横竖她不缺钱,实在没必要累着父母。
而小黑得了素飞音的命令,光明正大来帮忙。
赵雪雁和素诚的生活也因此难得轻松了些。
*
看望父母后,素飞音自然也没忘记寄宿在静心院的五个孩子。
孩子们都有了新名字——素方、素正、素平、素直、素圆,倒是简单好记。
他们习武读书都很认真,只是天赋各异,成绩自然也有高下之分。他们会有怎样的未来,谁也说不好。
“你们可曾想过将来要做什么?”素飞音柔声问道。
是跟夫子一样读书考科举,还是学门手艺谋生,又或者像武师傅那样闯荡江湖?
“娘娘,我想进钦天监!”
“对!我们兄弟几个都想追随您效力!”
素飞音有些意外,没想到五子竟有这样的志向。
“进钦天监也是要考试的。”素飞音提醒道。她定下的新规矩,自己也不能破例。五子若想进钦天监,同样得通过考试。
不过小孩子的话也当不得真,说不定哪天遇到什么事就改变主意了呢。
“那我们一定好好学习!”五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道。
虽然他们还不清楚具体要学什么,但只要能追随凤女娘娘,为她效力就好。
*
李慧莲特意向素飞音要了半天时间汇报工作。
素飞音在外巡游期间,李慧莲可以说是整个白云山的实际掌事人。
她将这段时日的账目一一呈给素飞音过目,从田地产出到山中各项开支,都详细汇报。
李慧莲做事向来一丝不苟,素飞音虽然对这些琐事不甚在意,但还是认真聆听,不时提出几个关键问题。
正事儿说完了,素飞音去看了李红妹——慧莲的孩子。
这孩子长得白白胖胖,可可爱爱,还尤其聪慧。不到周岁的孩子,她都会说话了。
见到慧莲会喊娘,见到素飞音会叫娘娘,还常常呵呵地笑,特别讨人喜欢。
**
山中岁月清闲自在,素飞音在自己的道场休憩了半月有余,终究到了启程离开的时候。
前往南疆的明月紧急传讯,说清风丢了。
明月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清风这么个大小伙子,在他们置办的新家里,被只人那么高的蝙蝠给抓走了。
既然事情已经找上门来,素飞音决定提前动身。
她御剑而行,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得悄无声息,只留下一缕清风拂过山间。
150-160
同类推荐:
请收好你的触手、
他们非要献上忠诚、
恋综炮灰,直播爆红[星际]、
丧尸异世我和喵、
绵羊小姐与狼、
末日安全屋囤货求生、
军校生但沉迷种田、
重生之我在杀手家族当厨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