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人和老虎谁跑得快?那自然是老虎。两条腿的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即便素飞音与白虎“玩耍”了好一阵, 此刻也并非全力追赶,但还是轻松追上了这群逃亡的人群。
巨兽一声低吼, 瞬间让四散奔逃的人群溃不成军。几个太监宫女踉踉跄跄地跑着,腿脚发软,仿佛踩在棉花上。
他们一回头,就看到巨兽正向他们扑来,而素飞音正骑在白虎之上。
几人踉跄几步,直接摔倒在地。
胆小的宫女直接昏死过去,也有人躺下装死,剩下的人无不跪地发抖, 牙齿咯咯打颤,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凤、凤女殿下饶命啊!”
“小的们有眼无珠, 求您高抬贵手!”
“凤女殿下,您是最善良的人, 求您给条生路!!”
素飞音居高临下地睨着丑态百出的众人。她唇角微勾, 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
还清醒的人皆被吓得瘫坐在地,**瞬间湿透,可以说是魂飞魄散。
不一样了!!
骑在巨兽背上的凤女, 不再是温和柔软好欺负的模样。
她依旧在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反而透着森然寒意。昔日的和善仿佛一层剥落的假面,
往昔和善的凤女褪去了人性,降服巨兽的她,此刻充满了神性。
仅仅一个眼神,那通身的威压就让人喘不过气,被她这么盯着,整个人都快要支离破碎了。
“你们跑得可真快, 让我和小白好一阵追。”素飞音阴阳怪气地问道。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醒着的太监宫女纷纷跪在地上,狠狠磕头。
林间的路不平,到处都是石子,这一磕头就流血了。
血腥味刺激得白虎喉间滚出低吼,小白没忍住舔了舔嘴唇,獠牙若隐若现,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它饿了,想吃饭!
小白持续低吼着,它在寻求主人的同意。
素飞音再次嗅到了腥臭的气息,又有人失禁了。
她拍了拍小白的大脑袋,道:“走吧,脏了,不好吃。”
小白想说它不嫌弃,就想吃个饭。
但被素飞音抓住了后颈。
小白浑身毛都炸开了,它是真害怕。主人想要收拾他,那真的是手拿把掐的。
这瞬间,开启了灵智的小白忽然聪明了,它似乎该把人从食谱上移开了。
它后腿一蹬,快速向前奔跑,眨眼间便窜出数丈。
“我们……这是……活下来了……”狼狈的太监涕泗横流,
仿佛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躺在地上装死的宫女也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回想着方才那骇人的场景,仍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我的天,那个凤女是怎么回事?!”宫女张口就要破口大骂。
她们早已习惯了怠慢素飞音,方才又晕死过去,未曾与素飞音对视,自然依旧不把她放在眼里。
太监们却沉默不语,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相互搀扶着默默离去,任凭宫女们在身后叫嚷,也不曾回头。
如今的凤女殿下,可怠慢不得,得小心伺候。
*
素飞音骑着老虎又追上了跑得贼快的侍卫们。
对手持武器,身怀武艺的侍卫,素飞音就没有那么温和,让小白稍微放开手脚逗弄了几位侍卫。
也不知道是哪家豢养的侍卫,没一个有骨气的人。刀丢了,人也跪下了,比那帮子太监还跪得快。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侍卫们没想到凤女真有降服巨兽的能耐,更没想到和善的她也会生气。
身为保护凤女的仆从,危机来临时刻丢下自己主子确实是死罪。但素飞音一向好说话,所以都跪下求饶。
但好说话的素飞音已经没了,不好说话的素飞音也没想要他们的命,只是让他们给小白当了会陪玩。
小白并不想玩,他想吃饭。
它一肚子怨气,跟侍卫们“玩”的时候就没轻没重的。他没动嘴,只是用利爪每个人都挠了一爪子。
“好了!”素飞音在小白玩死侍卫前叫停。
再继续下去,小白怕是要忍不住血腥味的诱惑。
她拍了拍小白的头,高大的巨兽乖巧地趴下,方便主人骑在它身上。
“你们玩忽职守,弃我于危险中而不顾,这是对你们的惩罚。”
说罢,素飞音骑着小白步入山林,她的眼眸冷漠地打量着躺地上装尸体的众人——
其实,她挺想让小白咬死他们的。接收本次红尘试炼的信息后,素飞音是真不想控制自己杀心。
*
化身素飞音,本是大武朝洛城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她的父亲是锦衣卫百户,母亲则是洛城大宗族赵家的一个没落旁支庶出的女儿。
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感情甚笃。只是多年无嗣,颇感遗憾。待到素母赵氏三十岁,才怀上一胎。这一胎便是素飞音。
素飞音生而不凡。传说她降生之时天现异象——时值秋末百花凋零之际,她的出世竟令满城繁花重新绽放。春日的牡丹、芍药、海棠,夏日的莲花、蔷薇,秋日的菊花、桂花,冬日的梅……城里城外,百花齐放,花香满天。更有百鸟来朝,在素飞音呱呱坠地之时齐声鸣唱,迎接她的到来。
其实,这异象并不难解释。素飞音确实非凡,她乃天生灵体。降生时,磅礴的灵气不仅吸引百鸟,更让百花盛开。
这在修士眼中不过是寻常之象,但在百姓眼中却被视为祥瑞。
此事惊动了赵家,他们根本不容素家夫妇拒绝,直接带走了素飞音。
他们请来洛城最有名的道士青阳道长来看相。道士断言:“此女命格非凡,乃天上凤凰入世,护佑我大武百姓。”
这“凤女”之说,在赵家推波助澜之下,一传十,十传百,最终传到了京城。
大武朝当今的皇帝萧狄,是开国之后的第二任皇帝。
他虽是马背夺权、武功卓著的帝王,但得位不正,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如今天降祥瑞,凤女入世,不正是证明他乃有德之君,上天允许他称帝的明证吗?
于是,刚满月的素飞音就被赵家送进了皇宫。她出生后,甚至都没能睁开眼看一看亲生父母。
从此,赵家飞黄腾达,而素飞音,这位天命凤女成了皇城里吉祥物。
她空有凤女之名,却无一丝一毫的实权,萧狄将她当做吉祥物,就这么养在深宫。他对个奶娃娃没兴趣,自傲自负的他也不认为需要太过重视什么凤女,很快就将她遗忘。
所幸徐皇后慈爱,对这个出生后就离开父母的女孩多有照拂,她才得以平安长到十二岁。这十二年的生活有多少委屈与苦楚,就只有素飞音自己知晓。
若萧狄始终想不起素飞音,待她及笄之年,徐皇后定会为她择个温良敦厚的夫婿,送她出宫嫁人。她也能就此终结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上平凡人的生活。
然而天不遂人愿,萧狄五十岁那年北征,中了北蛮奇毒。虽有名医随军照料,但等他返回京城时已药石罔效。命悬一线之际,他这才想起了素飞音。
他急召素飞音入养心殿,又是取她的血为药引,又是命她日夜守候,她守了萧狄七天七夜。
说来也奇,萧狄竟真的活过来了。
这下,素飞音成了名副其实的“天命凤女”,是上天送来的祥瑞,她终于入了老皇帝的眼。
因为救驾有功,素飞音被册封为郡主。她算是有了一点点地位。
但代价是什么呢?
这可是思想保守的古代,一个年轻女子受到老皇帝青睐时不时召见,又在老皇帝的宫殿待了七天……
哪怕是当时太监、宫女、御医、侍卫一个不少,哪怕还有皇后也守在皇帝身边,但宫里愣是传出她上了龙床的传言。
徐皇后大发雷霆,狠狠整治了后宫。她不仅为了小姑娘的名声,更是为了丈夫的名誉。
那之后流言自然是平息了。然而,虽然大家不在传谣,但有些人是真信了,并如瞳一根刺般扎到心里。
萧狄给素飞音赐婚的对象——皇太孙萧臻信了。
*
素飞音叹息。
萧臻成了大武朝第四位皇帝,而化身是她的皇后。
只是这个皇后没当几年就被废。被废之后她依旧活了很久,还有一段唏嘘的故事。
化身悲剧的一生,不仅仅因为婚姻感情不顺,但萧臻又确实是化身倒霉的主要原因。
老皇帝深信她是凤凰转世,执意要将她与皇家牢牢拴起来。
于是,一道圣旨,便将素飞音指婚给萧臻。可萧臻早有青梅竹马的恋人,两人情投意合不说,那女子家世显赫,在军事、政治两方面都能给他莫大助力。
而素飞音呢?除却那虚无缥缈的“祥瑞”名头,一无所有。
更糟的是,萧臻相信素飞音被祖父临幸的谣言,让萧臻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这桩婚事。
偏偏萧狄素来说一不二,更撂下狠话:“皇太孙谁都能当,但太孙妃只能是素飞音。”
萧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可他却将对这桩婚事的不满,尽数发泄在素飞音身上,对她没有丝毫的尊重。所以,他养的宫女、太监、侍卫,也不尊重素飞音。
这次秋猎,萧臻自己打猎去了,将她交给侍卫保护。
如果不是素飞音本尊出现,那化身就是被猛虎撕咬、彻底毁容的命运。
顶着一张毁容的脸,人不人鬼不鬼。
但她天生灵体,灵气会滋养她的伤痕,修复她的伤口。
不到半个月,那张惨绝人寰的脸,又恢复了天仙般的容貌,甚至比事故之前还更没上几分。
老皇帝萧狄认为这就是神迹,素飞音凤凰涅槃,她是真正的凤女。
萧臻却因此怕她,认定她为妖邪。
只能说,不喜欢一个人,她的呼吸都是错的。
*
小白狼吞虎咽地撕咬着鹿肉,嘴边的毛发染上了血红色。素飞音有节奏地轻抚着老虎的脑袋。
她轻声发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并非单纯的化身,绝不相信这次遭遇猛虎会是个简单的意外。
小白吃得正欢,听到主人发问,歪着脑袋想了想。
它是顺着香味过来的。出了家门,路上到处都是好吃的肉,就很神奇,不用捕猎天上掉肉了,就是分量有点少。吃着吃着、他就发现更香的东西,顺着香味过来,然后就被主人抓住了。
素飞音明白。
果然如此。
本来,她是决定彻底改变小白的食谱,不让他再吃人了。但将这次的凶手喂给小白想必没人有意见的吧。
第132章
素飞音喂饱了小白, 便骑着它向山林深处行去。她刻意避开秋猎队伍的行进路线,独自往人迹罕至的深山走去。
究竟是谁想借虎口取她性命?
素飞音思索着,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皇太孙萧臻与其未来侧妃孙氏的身影。
这两人确有杀人动机。只要她这个“天命凤女”命丧虎口,情投意合的两人便再无阻碍。
但,他们会如此愚蠢吗?
萧臻已经上朝参政,孙氏也不是头脑简单只知道情情爱爱的女子。他们不会想不明白谋杀凤女的恶果。
永昭帝萧狄如今龙体康健,经历过鬼门关一劫的他对凤女的重视人尽皆知。
若萧臻胆敢动祖父的“保命符”,这皇太孙之位怕是要不保。天家的祖父与孙子,又有几分真情?年老的皇帝最忌讳就是继任者的挑衅。
所以,老老实实将凤女娶回家当个摆设, 待顺利继位后再寻个由头废黜,轻松解决问题, 万无一失。没有必要冒险触怒萧狄。
这条路是天道为化身安排的宿命。无论萧臻如何不情愿,最终仍不得不将她迎娶过门。空有正妻之名, 却无半分尊重与权力, 如同幽禁在深宅大院中慢慢凋零。
所以,虽有萧臻与孙氏都有动机,素飞音却不敢断言凶手必是二人。
当然, 他们也可能当真如此愚蠢,毕竟人真的容易为了私欲冲动犯错, 他们愿意去赌萧狄的亲情也说不定, 只是没人能料到凤女的命这般硬。
但也不能排除另有主谋的可能。或许是某个听信谣言的嫔妃欲杀她泄愤,又或是有人盼着萧狄驾崩,却因她这个“保命符”的存在而不得如愿,故而要先除之而后快?
可能性纷繁复杂,素飞音自会查个水落石出。无论凶手是谁,都将是小白最后一顿人肉大餐。
不过调查的事还要放一放。
眼下,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素飞音轻抚小白的鬃毛,柔声吩咐道:“带我去山里鸟群最密集的地方,要寻那些羽翼丰满的大鸟。”
小白歪着脑袋,碧绿的虎目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不怎么吃鸟,肉少难捉,懒得费那个劲。
“主人想捕鸟吗?”小白暗自思忖,“可我一靠近,它们就飞走了。该怎么办?”
鸟会飞,它飞不起来。
除非一些喜好在地上待着的鸟,或者特别愚笨没经验的小鸟,否则不等它现身,鸟群早已惊飞四散。除非饿到极点,它不想抓鸟。
素飞音轻拍小白的背,催它赶路。
“没关系,你带路就好。”素飞音道。她小施法术,就隐去小白的气息。
“主人是不是能听到它在想什么?”小白惊恐,这个念头让它毛骨悚然。看来,日后连半点坏念头都不能有了。
素飞音暗笑,是的,小白成了她的灵宠,它所思所想她都一清二楚。
“小白,我想了想。”素飞音轻抚虎背,“这个家若只有你一只坐骑,未免太孤单了,得给你找个伴儿。以后不准吃你的同伴,听到了吗?”
素飞音准备抓一只大鸟,但目前不清楚山里的鸟都有什么,只能看看再说。
小白听得似懂非懂,一听说要找伴儿,立刻想到的是找只漂亮的母老虎。已经一岁的小老虎忽然害起羞来,大脑袋扭扭捏捏地摇晃着,显得十分开心。
它心想,只要不跟它争地盘,老虎之间还是能和平共处的,更何况是母老虎。
素飞音一拳敲在老虎头上。
谁能想到一只幼虎还没正经长大就开始思春了,她要不要送小白一顿绝育套餐?
正经考虑几秒,放弃了绝育的念头。
她需要保留小白的凶性。
但想到日后还要负责给它找母老虎,就很想给它阉了。
麻烦!
她能怎么办?自己的灵宠就得负责照顾好方方面面。
挨了素飞音一记铁拳,小白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主人这是准备跟它一起住在山洞里,还是带它去另外一个地方住。
如果要去另外的地方,它跟主人走了,那它打下的江山该怎么办?
这两座山头都是它的地盘,它打败了好几只成年老虎才霸占的整块领地,就这么让出去……
主人能把这座山也一起带走吗?
素飞音没理会小白。
好蠢的问题,她懒得回答。
养灵宠嘛,就得忍受它们蠢蠢的想法,毕竟野兽哪怕开启灵智智商也有限。
她自然不会住在山洞里,但确实要在山里停留几日。
素飞音并不着急回到皇宫那个囚笼,她需要为自己性格的转变做一些铺垫。
化身受徐皇后教导,学的是古代大家闺秀温良恭俭让那一套。她性格温婉贤淑,甚至可以说软弱,加上寄人篱下,姿态放得很低。这才让太监宫女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素飞音不想伪装,她伪装不出来的真正柔弱的样子。
既然说她是天命凤女,既然要搞祥瑞迷信,那就索性搞大些。
如今白虎已得,再抓一只大鸟充当朱雀,再以灵气捏造青龙、玄武,四方神兽接引,她褪去凡身,她便是人间仙圣。
既然说她是天命凤女嘛,那就善用仙神的身份,这般就能摆脱枷锁。
**
小白驮着素飞音往山上走,素飞音观察着四周的景象,继续思考分析此次天道规划的剧本。
化身嫁给萧臻,成为不受宠爱、没有实权的太孙妃、太子妃、皇后,最后被废黜,这放在一个普通女子身上已经足够悲剧,但对化身而言,只不过是悲剧中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嫁给萧臻后,素飞音困于无爱的婚姻,在徐皇后的指引下开始信佛,继而开始积德行善。
于是,她设立福泽园收养孤儿,收留孤苦老人。每逢天灾人祸,她总是奔走筹款,筹措粮草,施粥赈灾,参与瘟疫救治;逢年过节便组织人手,向贫苦百姓发放米粮、棉衣。
她没有实权,但天命凤女的名号与太孙妃的名头还是能办到一些简单的慈善事。
素飞音从慈善事业中得到了救赎,百姓真诚的感谢让她第一次体会到活着的意义。
她开始学医、学药,她像帮助更多的百姓。虽然婚姻一摊死水,但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往后,她醉心于行善积德,萧臻也没阻止。这事儿对他也有利,素飞音只能博一个善心的美名,萧臻却能得到更多实际的利益。
生活就这么过去,时间一晃,十五年过去。
六十五岁的萧狄,无论再怎么吸素飞音的血,都不再能维持他的生命。
老皇帝戎马一生,功勋赫赫,本该死于十五年前,但偷来了十五年寿命依旧不满足。
他面临死亡却不能平静,明明那些虚弱,对素飞音却极尽暴虐残忍,若非景和帝萧琰救她一命,她怕是会死于凌迟。
大武永昭皇帝萧狄驾崩,庙号太宗,享年六十五岁。
他下葬那一天,素飞音的血肉都还没有长全。
*
萧狄死后,素飞音的命运并未好转。
景和帝萧琰绝非出于善心才救她,作为继任者的皇帝对“天命凤女”另有盘算。某种程度上,萧琰与其父如出一辙,对天命凤女既贪婪又残忍,极尽压榨之能事。
素飞音不是醉心慈善吗?他便成全她。她不是精通医理药术吗?这些本事总要物尽其用。于是凡瘟疫肆虐之地,萧琰必遣素飞音前往主持防疫;无论洪涝干旱,抑或蝗祸饥荒,皆令其亲临赈济。
她确是祥瑞,是天命所归的凤女,合该以血肉之躯庇佑苍生。若仅用她延续帝王性命,实乃暴殄天物;唯有将其气运泽被天下,方能实现国泰民安,这才是正道。
不得不说,景和帝萧琰对素飞音虽然也是利用,却也给了她些许回报。他封素飞音为天凤赈抚使,正三品,总领天下赈灾事务、督办各地瘟疫防治、统管福泽园等慈善机构、可调动地方厢军协助救灾、遇重大灾情可先斩后奏。他赐给素飞音尚方宝剑,可随时诛杀贪官污吏,又派女兵教她习武,方便她自保。
景和帝对素飞音的利用冰冷无情又彻彻底底,但他给了最多的回报,素飞音心存感激。她真正活了过来,鲜活地度过人生最好的十年。
景和帝弥留之际,素飞音甚至以血为引炼药,企图挽留他的生命。但萧琰不是其父萧狄,他坦然接受了死亡。
大武第三代皇帝萧琰,六十岁而终,庙号仁宗。
*
客观而言,太宗、仁宗都是明君,虽然对素飞音残忍,但他们于国有功。
只可惜,他们眼光不太行,选中萧臻这个心高气傲、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继任者。
萧臻四十三岁即位,甫一上位便图谋废后。
素飞音十年来受景和帝重用,不仅在民间广受爱戴,在朝堂颇得人心,萧臻此举遭到群臣激烈反对。
此事虽阻力重重,但萧臻多来几次,必定成功。只因素飞音有个致命弱点:多年无子。
萧臻从未临幸素飞音,她如何诞育子嗣?
废后的事提上日程,野心勃勃急着立不世之功的萧臻在太监王冲的怂恿下决定御驾亲征。
前朝梁朝皇帝软弱无能,被北蛮占据了燕云十六州,每年还要称臣纳贡,百姓苦不堪言。太祖皇帝推翻前朝统治,太宗萧狄打回十州,太宗后十五年与仁宗十年都在休养生息。
萧臻认为时机到了,兵强马壮、国库充裕,必定能收复失地,亘古未有之伟业。
他不顾满朝文武阻拦,执意将素飞音带在身边。
他要废后,但不妨碍他利用天命凤女的能力。
*
战斗初期,大武军一路高歌猛进,势不可挡。
然而正是因为进展太过顺利,萧臻渐渐产生了轻敌情绪。他贸然下令分散主力部队,仅率领一支轻骑兵突袭北蛮军队,却不料正中敌人埋伏。更不幸的是,萧臻本人被北蛮王阿史那邪生擒活捉。与此同时,分散在各处的大武军也遭到养精蓄锐多年的北蛮军队逐个击破,最终全军溃败。
在这危急关头,留守后方的素飞音临危受命,率领残存的少数部队浴血奋战,他们终于冲破封锁,将皇帝被俘的紧急军情快马加鞭地送回了朝廷。
朝堂顿时陷入混乱。
孙贵妃携太子主持朝政,她借机将素飞音幽禁深宫。一国天子兵败被俘,她竟将全部罪责推给素飞音,指责她没有真心护佑天子,所以皇帝才遭难。
无人顾及素飞音的冤屈,此刻朝野上下乱作一团。
孙贵妃忙于与朝臣争权,然后最为荒唐的事情发生。
萧臻竟被北蛮铁骑押至边关城下叫门,以天子之名命令守军开城。
将士们进退两难,最终不得不遵旨开门。北蛮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守军全军覆没,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染红护城河水。城中百姓亦遭屠戮,无一幸免。
此后半年间,萧臻每到一城必先叫门,北蛮军紧随其后烧杀抢掠。曾经收复的燕云十州再度沦陷,百万百姓流离失所。
最终,孙贵妃以割让领土、俯首称臣、年年纳贡的屈辱条件,才将天子赎回。
至此,曾经强盛的大武王朝已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
大武朝支离破碎。
*
萧臻回朝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废黜皇后。他将北征失败、被俘受辱,以及他贪生怕死叫门导致山河破碎的责任全推给素飞音。
“她根本不是什么天命凤女,而是祸国殃民的灾星!”
“朕亲眼所见,她勾引先帝,秽乱宫闱!”
“大武朝容不得这等德行有亏的皇后,更容不下这等灾星!”
素飞音被贬至城外寺庙带发修行。
若她还是当初那个软弱可欺的天命凤女,若她没有半点反抗之力,或许真会在寺庙孤苦终老,任由后人评说她的委屈与辛酸。
但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她。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冤屈,更明白萧家对她的不公。
“天命凤女”这个称号,是别人的登天梯,却是她的枷锁。萧家将她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即便是纯善、温和如素飞音,也会心生怨恨。
在寺庙师太的开导下,她决心后半生行善积德。萧家辜负了她,但她相信受过恩惠的百姓不会负她。
然而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
结果,天真的素飞音被无知百姓泼来的狗血、污秽打了脸。
萧臻灾星的指控与不堪的流言,让信任过天命凤女感觉首都欺骗,曾经的喜爱变成加倍的憎恨。
曾经她帮助过的人,无情的谩骂她。甚至拿着棍子企图打死她。
寺庙周围村子生活的村民竟然要烧死她。
免罪滔天的名义,善心的师太也不想再护她,只对她说抱歉。
在侮辱声中,素飞音凝望着佛像,莞尔一笑。
她终于大彻大悟。
她的善心,不会有回报,这个世道太坏。
化身焚毁寺庙,血洗周边村落。
那曾柔弱可欺的天命凤女,终成冷酷无情的灭世魔头。
北蛮、西域、南境——素飞音游走其间,煽风点火,挑起连天战乱。
她在大武朝也组织叛乱,彻底颠覆大武王朝
她凌迟了萧臻和孙贵妃,杀尽萧氏皇族,灭了萧家血脉。
昔日欺辱她之人,皆遭残酷报复;天下因她大乱,异族王庭亦难逃动荡。
烈火焚城,尸骸遍野,这世间被她毁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生。
灭世后,素飞音拂袖而去,自我消散于天地间,不留一丝眷恋。
*
虽然前期憋屈得要死,但最后化身自己完成了复仇。
天道安排这么一种烂剧本,搞不好就是为了逼着凤女灭世。
所以,这个世界她该干嘛?化身灭世后走得挺满足的。
素飞音暂时找不到目标。
第133章
如果把天道的红尘试炼当做一道考题, 那么前几个世界的要求都是明明白白的,算是送分题。
结合化身的命运, 化解危机,消除心结,破除心魔,完成心愿。在新世界以自己的方式生存,践行自己的道。
方向很明确。
素飞音坚持本心,顺着天道指引,轻松地度过了几世试炼。
但这一次,天道明显提高了难度, 还格外针对她,针对她的道。
你不是修善道吗?那我让你看看行善积德之人都是什么下场!
化身前半生温良柔善, 慈悲为怀,但却被利用了个彻底。她最终看破人世间, 开始兴风作浪, 成功达成灭世目标。某种意义上,她得到了圆满。若是在玄天境,这番经历足以证道, 必能成为一方赫赫有名的邪修。
大道三千,没有黑白善恶之分, 也没有哪一条道比其他高明, 只看修士如何践行自己的道。
而这次试炼,难就难在此处。
如果她被化身的苦难牵动情绪,走向复仇、灭世的道路,就走向天道挑好的道路,违背了自己的道。
更何况,这个世界天道还赐予她天神灵体, 即便没有灵气,她也能自由施展法术,轻而易举灭杀所有厌恶之人。这也意味着,她会在不知不觉间,轻而易举地破了自己的道心。
届时,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道心破碎魂飞魄散。那可是真正意义要从头再来了,而非如今这般半开挂似的进入红尘试炼。
“哎呀呀,天道怎么变阴险了。”素飞音没忍住吐槽。
以后进入新的世界,她行事得更加谨慎小心些。
天道这个出题人终于露出狡诈的一面,挖好了陷阱等着她跳。
化身是自己的一部分。素飞音能与所有的化身感同身受。
当化身遭遇困难,哪能不愤怒。一怒之下,就容易做出错误的选择。
有情绪有一回事,被情绪牵着走就是另一回事。
素飞音思考些许,终于想通了这个世界她该如何行动。
既然化身踏上灭世的道路,那么她就得救世。她得证明这条路也走得通。
这不是她圣母心发作,而是天道在考验她所修善道:
萧氏皇族贪婪成性,世人愚昧忘恩负义,众生如此,还要行善?如何行善?
这考验,素飞音必须接下。
素飞音敲了敲小白脑袋,催促它走快点。
她得尽快寻得“朱雀”。
*
小白驮着素飞音向山林深处行进,它攀爬至半山腰,穿过一处被密集灌木丛掩盖的狭窄缝隙,钻入一个低矮的溶洞。
素飞音紧随小白身后,七拐八绕地穿过幽暗通道,又趟过一条暗河。隐约见到光亮后,再前行约莫半柱香时间,终于来到一处出口。出口处稀疏垂挂着几根蔓藤,将洞口遮掩得若隐若现。
小白乖巧地蹲坐在出口处等候。素飞音轻轻拨开蔓藤,迈步走出溶洞。
洞外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幽静的小山谷。谷中云雾缭绕,宛如仙境。一道纤细的瀑布自山谷中央倾泻而下,在下方汇成一汪清澈见底的溪流。淅淅沥沥的水声与百鸟和鸣交织成曲。
“这里鸟多。”小白在心中暗想,“想必能满足主人的要求。”
素飞音踏入谷内,耳畔就被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包围。山雀清脆的“啾啾”声,翠鸟短促的“嘀嘀”鸣叫,还有画眉婉转的啼鸣。几只不易察觉的柳莺藏在枝叶间,发出细弱的“吱吱”声,若不细听几乎要被瀑布的水声掩盖。
溪畔,丹顶鹤舒展开洁白的翅膀,两两成对跳起优雅的舞步。白鹇俯身饮水,白色的身姿黑色的尾羽,走路时尾羽轻摇,宛如仙子临凡。绿孔雀从岩壁上飞下,翠绿的翎羽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灌木丛中,红腹锦鸡扬着华丽纤长的尾羽踱步其间,鎏金的头冠在阳光中闪闪发亮,赤色的腹部如同火焰,背上泛着七彩华光,飞翔时颇有凤凰之姿。
“你这么发现这个地方的?”素飞音好奇地问。
此地神奇,百鸟汇聚一处,它还颇为隐蔽,它一只大老虎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小白思考了许久,没想起来。尾巴苦恼地拍着地面。
他虎生最初的记忆就在这个山谷。
感觉自己经常在山谷里玩,他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虽然到处是鸟,但他抓不到,导致完全没吃的,只能吃浆果。
山谷里有种浆果挺好吃的,他常来吃。
香香甜甜的,吃了就很有力气,很有饱腹感,可以维持好长时间。
后来他在捕不到猎物,就会去山谷吃浆果,吃了就又能坚持好一整。
长大之后,他学会了捕猎,开发了新食谱。就不来了。
不过主人想要大鸟,这里确实有好几只大鸟。
惨,素飞音想。
她感觉小白既有可能被虎妈从高处丢下山谷。
白色的老虎很稀罕,但因为异于常虎,虎妈很可能不想养他。野兽就是如此,没有什么血脉亲情,对于弱小的幼崽会选择直接杀掉,甚至吃掉。
否则,小白这个年纪还应该待在虎妈身边,虽然他的体型确实大得过分了。
不过,小白也算有奇遇。
她对小白吃的浆果有点感兴趣。这东西显然是非凡之物。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植物的时候,她已经看好了要绑架的对象。
*
命令小白趴在洞口后,素飞音从容不迫地从洞口踏入谷地。
她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谷中的红腹锦鸡,心中暗笑道,古代没有动物保护法,她可以随意绑架。“就挑一只最大的。”
红腹锦鸡这模样,别说冒充朱雀,便是直接充作凤凰也有人信。
素飞音周身散发着温和纯净的灵气,引得百鸟纷纷侧目。因为灵气的缘故,百鸟谷的群鸟不仅没有因陌生人的到来而惊慌逃窜,反而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来。
众大鸟纷纷展开翅膀,伸展尾羽,向素飞音展示他们的美丽。
素飞音颇为开心,虽然这个世界的人挺烦的,但是动物们都特别好。在玄天境她可从来没有这个待遇,她个灵宠绝缘体在森林住了几十上百年都看不到几只鸟。
素飞音顶住了其他鸟的诱惑,向红腹锦鸡伸出手,用灵气引逗它。
那一只最大的雄性红腹锦鸡昂首阔步向素飞音走来,快要走到跟前,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聚在她身边的百鸟瞬间逃窜。
一道炽烈的火焰扑面而来,空中热浪滚滚。
素飞音抬手借助火焰,将灵气吸收化为己用。
急躁的鸟鸣响起,只见山谷上空一只巨大的赤色火鸟扑闪大翅膀在空中盘旋,尾羽如同火焰一般燃烧着。
素飞音惊喜。这不是朱雀,就是什么?
她不需要什么替代品了,直接抓正主!
只见朱雀金色的眼眸正闪烁亮光,锐利的利爪收紧,整只鸟向素飞音俯冲袭来。
小白几步跑到素飞音跟前,纵身一跃,向空中巨鸟发动袭击。
这是它挣表现的时候!
素飞音无奈,她施展身法,跃上半空,一拳捶在小白脑门上,一手掐住火鸟的脖子。
小白委屈,趴地上呜呜只叫唤。
“让你老实待在洞口,你冲过来干嘛?”素飞音道,语气很严厉。
别看现在火鸟被她掐住像只死鸡,但它的火焰可以直接把小白烤成碳。
打了一棒,害得喂一颗甜枣。
素飞音抚摸虎头,又哄道:“好了,知道你为我好。但你要对我的力量有信心。”
她不知道被人养灵宠是为什么,反正素飞音不需要灵宠给她当保镖。
小白抱怨两声就被主人哄好,一颗虎头在素飞音身上蹭来蹭去。
素飞音也乐得摸着它的脑袋,毛绒绒的大脑袋真好摸。
“嘎!”
手中的朱雀发出死鸭子一般的惨叫。
它还难受着呢,这主宠二人就玩上了!
素飞音也不多话,直接问:“跟我走不?”
不愿意也得愿意。
朱雀就知道这人类来者不善,结果真的要绑架它!!
可叹,它朱雀在百鸟谷君临天下,只有它欺负人的份,今天算是碰上克星了。
脖子都被掐在手里,它能怎样?!
“没反对就是同意了!”素飞音将灵气注入朱雀体内。
朱雀本来闭着眼,做装死装,但很快它就恢复正常。
它本以为被人俘虏当灵宠是件屈辱的事,但没想到,身体还挺舒服的,感觉可以飞跟高,可以喷更浓烈的火焰。
朱雀飞上空中,舒展了翅膀,盘旋几圈后,就落到素飞音肩头。
素飞音身形不稳,差点摔了。
这具身体还是弱了点,她得练。但半人那么高的鸟站在她肩上是不是也过分了点??
*
距离素飞音遭遇小白已经过去四个时辰。
夜已经很深,御林军、萧臻、以及参与秋猎大会的朝臣全都加入,参与搜寻失踪的天命凤女。
老皇帝萧狄狰狞,他一怒之下拔剑要砍萧臻,他把素飞音交给好孙子,结果这家伙就这么对待天命凤女!他还差点下令凌迟了叛主的侍卫。徐皇后宽厚仁慈,她苦心劝下了萧狄。
目前,找到素飞音才是关键,只有她平安才能平息永昭帝的怒火。
所有人打着火把搜山,火光映红了黑夜。
这一搜就搜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找到。
“不会被吃了吧?”所有人都如此怀疑。
“那群该死的奴才说没有。”萧臻沉声道。现在,他是最不希望素飞音死的人。素飞音若是真被老虎吃了,他的太孙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大家都怀疑那群人在说谎。
毕竟,往日柔柔弱弱的凤女骑着大老虎追杀侍卫,这太离谱了。
正在他们研究还要往哪个方向搜寻时,一众御林军惊叫。
“快看!!是白虎!!”
“凤女殿下!!太孙殿下,凤女殿下还活着!!”
“朱雀!!白虎!!”
御林军一团慌乱,向山顶方向或跪或拜,他们骑着的马也惊惧不安,想要逃亡。
萧臻冲向乱作一团的御林军,顺着他们指引的方向看去。
只见山顶,素飞音骑在一只威猛巨大的白虎背上,一只人那么大的华丽火鸟在空中盘旋引路。
白虎从山顶凌空而起,它跟随朱雀的指引,驮着素飞音飞入缥缈的云端,消失在众人眼前。
“凤女殿下升仙了!”
“她真的是天命凤女!”
“她成仙了!”
在场众人纷纷拜倒在神迹面前。
萧臻心道不好。这下,萧狄更不会放过他了。
第134章
天命凤女素飞音升仙了。
四方神兽中的白虎、朱雀接引, 将她带离了人间,带离了大武朝。
秋猎大帐内烛火摇曳, 给永昭帝萧狄那张阴沉肃杀的脸添了几分血色。
他锐利的眼眸俯视着正跪伏在地的萧臻,眼中满是杀意。
弑亲,对萧狄而言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他的位置本来就是靠政变从亲爹手里夺过来。
萧狄一生戎马,原本只想安心当个戍边的将军,为大武收复丢失的土地。但无奈他大哥早逝,失去爱子的父皇彻底疯狂,看所有儿子都不顺眼。他逼死了二哥、三哥,又折磨死了他的弟弟。不仅对自己家人不留情面, 对开国功臣更是大开杀戒。手握兵权的自己成了他的眼中钉。他不想死在亲爹的屠刀之下,这才……
萧狄的得位不正, 这是他的一块心病。
天降祥瑞,凤女现世, 这不仅是上天对他萧狄的认可, 也是老天爷给他的保命符,素飞音就是他的药。
但自己孙子把保命符给弄丢了,萧狄开始心慌。
没了凤女, 说明老天对他不满,他的皇位还能不能坐稳?!
萧狄年纪大了, 也经历过濒临死亡的痛苦, 他没了早年的自信,也开始疑神疑鬼。
他的眸子变得狭长,打量萧臻的目光越发不善。
这个皇太孙是不是着急即位了?他背后太子是不是也出了力。
他来回踱着步子,暴怒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
萧狄抽出马鞭,一鞭一鞭重重抽在萧臻身上。
萧臻跪伏在地,不敢反抗。祖父打他时半点都不留手, 每一鞭子都痛入骨髓。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祖父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剜着他的血肉。更不敢喊痛,怕激怒祖父,遭受更严厉的惩罚。
萧狄年纪大了,打人打不了多久就累了。这又让他想起丢失的天命凤女,最后一脚狠狠踹向萧臻,直把人踹得人仰马翻。
“朕把凤女交给你,还给你赐婚,为的就是让你保护好她!你就这么把她丢到一边?”萧狄的声音极冷,像是淬了冰。
“孙儿知罪……”萧臻嗓音发颤,却不敢辩解半句。
他冤枉!他哪知道自己那帮手下那般无能!虽然他不喜凤女,但绝对不希望她出事。他明明派了好多人跟着,走的还是很安全的道。哪里知道会遇到虎袭,又怎么会想到那老虎竟然是神兽,它将凤女给驮走了。
“知罪?你知罪就能把凤女找回来吗?”萧狄又一脚踹在萧臻心口。
萧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
皇太孙受难,帐内众臣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但太子萧琰终究按捺不住,顶着萧狄的滔天怒火,上前一步躬身劝道:“父皇息怒,凤女升仙之事,未必是坏事。”
萧狄冷笑:“怎么不是坏事了?!难道不是这孽障保护不力,把凤女给气跑了吗?!朕看是有人巴不得朕早死!巴不得断绝上天对我大武朝的庇佑!老天爷这是厌弃我了!!”
这话已是极重。
太子萧琰伏地叩首,仍坚持劝谏:“父皇明鉴,凤女伴驾多年,若天厌您,岂会赐此祥瑞?此番凤女离去,许是上天另有深意。”
萧琰对天命凤女之说向来不以为然。身为储君,他从不认为这上天降下的祥瑞有何意义。在他眼中,父皇的皇位是凭雄才伟略与赫赫战功挣来的,何需上天认可?老天爷从未施以援手,又凭什么用一个少女来评判他们是否配得上这九五之尊?后来,发现素飞音真乃奇人,也只觉得她可用。
倘若凤女当真离开人世间回归天界,无论被神兽接引还是对萧臻失望而去,萧琰都乐见其成。说句大不敬的话,父皇如今已有些入魔,颇有太祖晚年之风。他父皇英明一世,莫要为了求不到的长生堕了一辈子的美名。他只盼没了凤女,能令父皇清醒几分。
但是,若凤女之事另有蹊跷,她被有心之人接走利用了,萧琰便要思量“灭神”之策了。纵是仙神,也休想威胁大武江山。
倘若凤女愿重返人间辅佐大武,萧琰自当劝父皇为其修庙立祀,以换取合作。他始终认为,既然天命凤女确有其事,就该让仙神物尽其用,而非困在帝王身侧做个摆设。
虽然有这诸多谋算,终究要萧狄首肯方能施行。但萧琰一个字都没提。毕竟,凤女人都没了,说这些只会加重萧狄的怒火。
*
萧狄虽性情暴烈,却格外听得进太子劝谏。他常年征战在外,朝政庶务全赖萧琰打理,对这个儿子既倚重又信任。
“那你且说说,老天爷召走凤女,还能有何安排!”萧狄大马金刀地坐下,非要太子说出个所以然来。
萧琰暗自叫苦,他哪知老天爷想干什么?只得绞尽脑汁思考该编个什么理由把父皇哄好。恰在此时,大太监曹荣入内禀报,钦天监监正妙一道长求见。
萧狄闻言立即敛去怒容:“宣!”
妙一道长手持拂尘,大笑着步入帐中。他正要躬身行礼,却被萧狄一把扶住:“道长,你赶紧算算,这凤女到底去哪儿了呀?她还回来不?”
“陛下莫慌,贫道正是为你解惑的。”妙一大胆拍着萧狄的肩头,一副称兄道弟的模样。
太子萧琰低下了头,心中暗骂无耻妖道,他迅速掩下心中骤生的杀意。
“哎呀,道长快讲,我这儿急疯了!”萧狄催促道。
妙一收敛笑容,端上仙风道骨的架子,道:“凤女先是遇白虎,后遇朱雀引路。白虎乃肃杀祸乱之象,朱雀主征战、杀伐。想必这天下出了妖邪,祸乱苍生,凤女此去,正是为我大武平息灾祸。”
“此话当真?”萧狄其实已经信了,但素飞音那柔柔弱弱的模样,真能平息祸乱?
“出家人不打诳语。”妙一继续解释:“凤女入世以来,天家悉心养育教导,对她有恩。如今天下有了妖邪,她自然会出一番力,这也算是报恩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还会回来吗?”萧狄急不可耐。
她若真想报恩,就该留在皇宫内,为他延寿。
妙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瞬间,他道:“陛下,天机不可泄露。”
萧狄恼怒,但他也不再追问。
凤女不回宫,他下令找就是。
大武朝各地都有锦衣卫,总会找到她!
萧狄沉下一口气,冷冷地宣布:“即日起,五军都督府并锦衣卫指挥使司,遣缇骑三千,分巡各州府要道,暗访民间,寻访凤女踪迹。若得凤女消息,八百里加急直奏。沿途州府需备鸾驾仪仗,护送凤女回宫。切记不得惊扰、伤害凤女,若有违令者,夷三族;藏匿不报者,以欺君论斩!”
说罢,他又看向萧臻:“萧臻,太孙印玺暂由太子保管。你,滚回东宫闭门思过!”
他终究没有下定决心废掉这个孙子,这都怪太子不争气,要是太子多给他生几个孙子,他早把萧臻这不成器的玩意儿废了。
萧臻还愣着,感觉天都塌了。萧琰却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谢陛下开恩。”
说罢,他带着儿子退下,帐内装聋作哑的臣子也纷纷退下,只留下妙一与萧狄谈话。
众人走远之后,才开始议论——
“妙一道长之言是否为真?”
“哎,哄陛下开心的。”
“他能有什么真本事算到发生什么事?不过是擅长阿谀奉承,又摸准了圣意罢了。”
飞走的凤凰还能回来吗?
若是回不来,这求长生已求到魔障的皇帝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臣子们不由得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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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一道长一通胡扯,可把锦衣卫给忙坏了。
不仅要暗访天命凤女,害得调查哪个地方除了什么妖邪,凤女很可能除魔卫道去了。
但素飞音哪儿都没有去,自从带着小白、小红在御林军哪儿演了一场后,她又回到了百鸟谷。
她决定在这座神奇的山里多停留几天。这又有白虎,又有朱雀的,她再努力努力,是不是能找到真正的青龙与玄武呢?
看看小红,素飞音觉着还真不好说。
小红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在素飞音的“指导”下,很快融入了团队。
为了讨好主人,它给素飞音讲起了小白的黑历史。
它也算看着小白长大的了。
小白小时候确实可怜。
弱小无力刚出生没几天就被虎妈给丢下山崖的。虎妈没吃了它算还留着一丝母性。跌落山野一路挂在树枝上活下来了没摔死,它运气可真好。
百鸟谷中,不缺食肉的大鸟。
对它们而言,小老虎相当于天上掉下一块肉。
但它们吃不了它,有一层无形力量护着小老虎,不然他早死了。
小红当时就知道,这只白虎大概与它相似,拥有神力。
但后来老虎饿急了,吃了一种浆果,它就再也没有那种力量。
小老虎就光长个子,不长能力,在小红看来就是废了。
“你才废了!”小白立刻反驳,“我本来就是普普通通的老虎。”
除了一身白,它哪里和老虎有区别?
好讨厌的鸟,想打一顿,但是惨了,打不过。
朱雀会喷火,小白毛多弱火。
多宠家庭,主人必须在宠物打架之前接入,素飞音按着小白、小红的脑袋让它们都安分点。她谁也不偏袒。
“好了,说重点。它究竟吃的什么浆果?”素飞音问。
之前小白说吃浆果长大就挺稀奇了,这里面还牵扯到神力,素飞音好奇。
小红的头羽不停地摆动,道,“是长鳞片的青色浆果,长得很大。又小鸟偷吃过,第二天就暴毙了,小白第一次吃浆果大家也以为它死定了,等着吃它的尸体。结果它吃了没事儿,反而迅速长大。”
还是幼崽的老虎没成为谷中肉食鸟类的食物,它长大了,谷中的鸟就可能成为它的食物。所以当它出谷的时候,百鸟谷基本都没鸟。
但小白吃了,疑似没了神力。素飞音补充道。
“怎样的鳞片?”素飞音问。她知道有好几种长鳞片的浆果。
“青色的,其形如盾,边缘锐利,表面覆有细密的纹路。”小红形容道。
这东西挺难剥开的,但小白当初怕是饿极了,直接一口吞。
“长在水边是吧?”素飞音问。
小白与小红一起点头。
她心里有了答案。
龙血果,严格来说,就是龙血。普通鸟类承受不住龙血的威力,故而爆体而亡。小白……疑似神兽,吃了自然大补。但,龙血的力量压制了他原本的力量,等到龙血代谢之后,小白原本的力量才会显现。
好消息,这附近有一条木属性的龙。
坏消息,这条龙要死了。小白已经一岁多,一年时间,搞不好龙已经没了。
*
素飞音沿着小溪往上游方向走,来到瀑布下方的深水潭。
这个水潭很小,她屏息闭气,头探入水中。
果然看到一条细小的青龙盘在水底,半死不活的样子。
它受了很重的伤,龙角已经没了,身上的鳞片也七零八落,尾部都被人用利器砍掉半截。
它自然也发现了素飞音,但它虚弱到无力回应,张开眼看看她,又闭上眼等死。
“想活吗?”素飞音问:“跟我契约,成为我的灵宠,我的灵气会滋养你的身体。”
她用神识与小青龙沟通。
如果她没有回百鸟谷,如果小红小白都不曾提到龙血果,小青龙真就可能在水潭底下化作白骨。但现在还可以抢救。
小青龙没理会素飞音。但凡它有一点力气,它都会选择攻击眼前的人类。它就是被人类所伤!它已经没有灵智,分不清是谁伤的它。
“不说话,就当你愿意了哈?”素飞音道。
她的灵气进入小青龙识海,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青龙只能眼看着自己沦为别人的灵宠。
它觉得自己可太倒霉了,死都死不清净。
然而,温暖柔和的灵气包裹了它的全身,溃烂的伤口恢复如初,断掉的龙角、拔掉的鳞片开始生长。它感觉伤口好痒,没忍住动了动。早已力竭的它居然有了力气。
“上来吧!小青。”素飞音命令道。
小青?这什么鬼名字!但小青只在心里吐槽,身体老老实实向素飞音游去。
哪怕它是一条龙,骄傲的神兽,在濒死之际也会乖乖向救星靠拢。
它托着残缺的身体游到素飞音身边,苍白的龙头不住往素飞音手里蹭。
素飞音就坐在溪畔,将龙头放在膝上。她念起咒语,施展治愈术,不停地向小青注入灵气,修复它的身体。
她这次运气可真好,神兽一个个送到手边。
既然决定养了,那就好好当主人,好好给它治病。
第135章
6
素飞音在百鸟谷停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 她都坐在溪畔,用灵气为青龙治伤。
素飞音擅长养龙, 她曾经养过一条极其漂亮的白龙。从一颗龙蛋开始,她精心饲养,帮它破壳、长大,与它一起修行战斗,最后助它渡过化形天劫,成为一方通天彻地的大妖。
养龙,她很有一套。
小青乖巧地趴在素飞音膝上,享受着主人灵气的滋养。它痛苦了太久, 难得安稳下来,竟在主人怀中沉沉睡去。
龙角与龙鳞生长时伴随着难耐的瘙痒, 小青半梦半醒间不停扭动,素飞音便轻柔地为它按摩, 缓解不适。
龙尾的生长则比较缓慢, 身体缺失的一部分要长出来会伴随着难耐的疼痛。小青忍不住低声呜咽,素飞音便轻哼歌谣,安抚它的神经, 助它安眠。
她的歌声宛若龙吟,受伤的青龙在睡梦中, 仿佛回到了那美好的却已不知所踪的故乡。它眼角挂上晶莹的泪珠, 泪珠坠入溪水中化作珍珠。
素飞音双指轻拈,珍珠化作点点灵光,被她送回青龙体内。
龙浑身都是宝,也因此奇货可居,哪里有龙,哪里就不乏有猎龙人。
小青看起来连十岁都没有, 怕是刚出壳不久。
也不知是遭逢怎样的灾难,才让它离开了母龙身边。这世间最强大可怖的妖兽莫过于护崽的母龙。唯有母龙命在旦夕,它才会忍痛让幼崽离开自己身边。
素飞音的白龙正是母龙濒死之际托孤,她的养龙方法亦是被母龙直接灌入识海。
小青的母亲怕是已经遭难,否则,哪怕隔着万水千山,母龙也会凭借着血脉寻回自己的孩子。
*
素飞音同情小青的遭遇,抚摸龙头的手更加轻柔。
这一幕幕看得小白双目发红。
它不耐烦在素飞音周围来回打转,企图唤起主人的注意。最后终于受不了了,用硕大的虎头不停蹭着素飞音的背脊,爪子也不安分地扒拉主人。
素飞音无奈,只得一拳敲在它脑门上。小白不甘心地趴在主人身侧,将全身重量都压向素飞音,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咽,非要与主人挤作一团。
这不公平!
小白想不通,为何主人对那条龙如此温柔,对自己却总是铁拳相向。
素飞音被它蹭得东倒西歪,差点坐不稳。
哎,这就是多宠家庭,半点都偏袒不得。
素飞音捏了捏大老虎的圆耳朵,又揉着松软的头毛使劲摇晃大脑袋。
小白舒服得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这才安分下来,老老实实趴在地上舔爪子。
素飞音侧目看向小红,想问它有没有需求?
“我可以帮你掐羽管。”素飞音道。
朱雀轻鸣一声,不需要。
它已经是一只成熟的大鸟,自己羽管自己回梳理。
它也没那么幼稚,容得下一直蠢透了的小老虎撒娇,也容得下一条濒死的幼龙。
大火鸟振翅飞上枝头,姿态格外的优雅,它艳丽的尾羽在素飞音眼前晃了又晃,这才闭上金色的眼眸,闭目养神。
*
静养三日后,小青龙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但依旧虚弱,尚未恢复元气。
因为被素飞音救了,它变得极其粘人。素飞音施法将它缩小,让它盘在自己手上,宛如一只翠绿的手镯。
“小红,这个山谷不会还有其他的神兽吧。”素飞音问道。
四象神兽她遇到了三只,唯独剩下玄武。
虽然没有把握,但她忍不住想,这玄武或许也在山谷中。
大火鸟却摇头,表示不清楚。
小青的存在就很让它意外。
作为自封的百鸟谷之王,山里什么时候多了条龙它都不知道。
莫非是在它外出觅食时跌落水潭的?
按理说这么大动静,应该有鸟向它汇报才对。
素飞音又问:“会不会小青比你早来百鸟谷?”
小红本想一口否认,它从来都是百鸟谷的王,怎么会比弱小的龙来得晚?
但仔细一想,它似乎也没有年幼时的记忆。
山里只有它一只朱雀,没有同类,它到底是哪儿来的?它多大了?
开启了灵智的神兽,开始思考起了哲学的起源。
素飞音也不打扰它的思考,转头问小青。
虚弱的小龙也不懂自己怎么就离开温暖的家乡,离开妈妈,稀里糊涂被人追杀,然后受伤跌入水潭等死。
素飞音看了眼小白,小白茫然地回望,整只老虎呆呆地,它什么都不知道。
“哎……”素飞音叹息。莫非虎妈当初抛弃它的时候伤到了脑袋,才傻乎乎的。也不知道小白再长大点能不能开窍。
目前,素飞音能做出的判断是:神兽在百鸟谷聚集,绝非上天给她的馈赠,更非运气。
三只神兽,一只疑似失忆,两只遭遇意外,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片山只是普通的山,虽然生态不错,但也不具备神兽成长的环境,更何况是三种不同的神兽。必定是人为引诱神兽入了陷阱,将它们摄入山中。
至于神兽原本属于何方,素飞音对这个世界了解尚浅,不能下判断。
总之,不是这座皇家的猎场。
*
素飞音将百鸟谷及整个皇家猎场范围内的山峦反复搜寻了数遍,连最隐蔽的犄角旮旯都未曾放过。
确认没有玄武的踪迹。
玄武是一种极为独特的神兽,成年后呈现龟身与蛇身共生的形态。龟身与蛇身看似可以分离,但实则灵脉相连,密不可分。
然而,幼年时的玄武,蛇身尚未发育完全,蜷缩在龟尾之下。乍看之下,幼年玄武与普通陆龟无异。它不像朱雀、白虎、青龙那般特征鲜明,极易被人忽视。加之,隐匿与躲藏本就是玄武与生俱来的天赋。玄武既有可能伪装成陆龟蒙混过关,逃出这片猎场。
倘若玄武本就不在此处,或是已逃离猎场,那自是皆大欢喜。但若它与另外三只神兽同时被摄入山中,却不幸落入歹人之手,恐怕凶多吉少。
素飞音轻叹摇头,无论如何,这玄武终究与她无缘,强求不得。
在山中耽搁数日,也是时候下山处理正事了。
素飞音翻身跨上白虎,对朱雀说道:“小红,往西北方向,我们启程去洛城。”
*
素诚手里提着几大包药,神情恍惚地往家走。
邻居李大婶满脸愁容地看着他,想了想一咬牙,还是将素诚拉到一边,语重心长道:“大人,请恕老婆子无礼,但现在尊夫人这情况,也就这几天的事了。您真的该准备起来了。”
赵雪雁出气多进气少,人也没有活下去的意志。是该准备了。
素诚心头一紧。准备什么?他自然明白,该买寿衣、寿材,以及请负责丧礼的主事。
“早些备着,省得到时候人真的走了,到时候抓瞎。”李大婶劝:“雪雁若是挺过来了,也不浪费。四十岁出头的人了,早点准备后事也是好事。”
“大婶,你说的是。”素诚感激道。
他本就满心悲切,被李大婶这么一说,一个大男人眼看着就要掉眼泪。
李大婶见惯了生离死别,素诚虽然是锦衣卫,却难得有情有义。赵雪雁也是个菩萨心肠的好人,街里街坊没少受她的救济。李大婶自然想帮衬,也就多说几句。
“若雪雁真的去了,你知会我一声,我来帮你媳妇净身更衣,保证让她干干净净地走。但你也得找人了,丧礼总得有人主持吧。按理说,主事人最好是你们本家的人,但我知晓你两口子都不待见赵家人,那就请官家的人来主事。你是百户,官家不会糊弄你,但银子也得给足。”邻居大婶絮絮叨叨又交代了许多。
素诚全都听进去了。他从兜里掏出些碎银子塞给大婶:“婶子,你拿着吧,这些日子全靠你帮衬,你不拿我心不安。”
邻居大婶直摇头,不好意思收:“大人,你自己留着吧,我知道你们过得不容易。”说完,李大婶快步离开了,银子她没收。
素诚擦掉眼泪,整理情绪,强撑着笑容走进屋里。“雪雁啊,我这里有好消息告诉你,你可要打起精神来。”
赵雪雁已形如枯槁,失去孩子之后,她郁郁寡欢,常年卧病在床。今日病势沉重,怎么吃药都不见好转,心如死灰的她觉得就此去了也无妨。丈夫说的好消息也没能激起她求生的意志。
失去孩子对赵雪雁的打击极大。她无比愧疚当初没能与赵家人拼死相搏。丈夫没有责怪她,但她始终无法原谅自己。身为母亲,没能护住女儿,这是她最大的失职。她的女儿啊……她都没能多看几眼,就被送进那吃人的深宫。旁人都说女儿去享福了,但她丈夫是锦衣卫,打听消息也方便,岂会不知女儿在宫中过得水深火热。
“雪雁……”素诚握着赵雪雁枯瘦的手,低声道:“雪雁,你得振作……真的是好消息……那孩子,逃出皇宫了!”
赵雪雁浑浊的双目骤然明亮,她猛地从病榻上支起身子:“当家的,你说什么?当真?那孩子……那孩子……”
“那孩子有了奇遇,说是被神兽接引升仙了。”素诚喉头滚动,声音发涩,“不管是真是假,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孩子聪明,她终于寻到法子离开了皇宫”
“哈哈哈……咳咳咳……”赵雪雁笑着笑着剧烈咳嗽起来,素诚连忙为她拍背。赵雪雁依偎在素诚怀里,泪流不止,这下她走也能走得安心了。
“当家的,我没事,我为我们女儿高兴。”
素诚见妻子再次流露出死意,心中悲痛万分。赵雪雁闭着眼,她的气息就在丈夫怀里一点点消散。素诚已经哭成泪人。他与赵雪雁少年夫妻,历经许多苦难。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与妻子死别。
*
素诚沉浸在悲伤中,没能听见空中传来的一阵又一阵锐利悠长的鸟鸣。但整个洛城的人都听到了这叫声。人们纷纷从室内走出,仰望天空。只见一只巨大的火鸟在高空中盘旋,它扑闪着巨翼,发出尖锐的鸣叫。
“是朱雀!”人群惊呼。
朱雀再次鸣叫,它的叫声带着仙气阵阵,声浪中蕴含着骇人的神威,看热闹的人群纷纷跪拜。更令众人畏惧的是,远方有猛虎的咆哮声在回应朱雀。人群吓得腿软,想要逃跑却晚了。远方传来的神威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众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只见远方一只白色猛虎正顺着鸟鸣声凌空而来。而可怕的巨兽之上坐着一位气质高贵、目光清冷的女子。他们看见那女子在微笑,但那笑容却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素飞音满意地拍了拍小白的背,又给了小红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排场算是整得很到位了。
素飞音带着神兽从空中降下,随手点了一个人问路。
“锦衣卫百户素诚与其夫人赵氏的居所何在?”她的声音清冷如霜。
被点到的人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指了个方向。
李大婶见这位天上来客在打听素家,又瞧她眉宇间与赵雪雁有几分相似,壮着胆子问道:“凤女……是凤女殿下吗?”
素飞音淡淡扫了老妇人一眼,她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李大婶立刻道:“殿下请随我来!您娘亲……您娘亲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带路。”素飞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待他们离去,围观的百姓仍跪伏在地,不敢起身。
凤女身上的仙家威压犹在,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约莫半柱香后,众人只见白虎驮着一对中年夫妇腾空而起,凤女则踏着朱雀翩然远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直到凤女离去半个时辰,仍有人跪地叩首不止。
“凤女娘娘来接凡间父母了……”
“求凤女娘娘保佑啊!”
“我们都是凤女娘娘的忠实信徒,凤女娘娘保佑。”
“凤女娘娘万岁万万岁!”
他们信凤女吗?不怎么信。但是他们怕。
今日之前,凤女只是个祥瑞的传说,是茶余饭后的消遣。
今日之后,亲眼见证神迹的人们,多了个祭拜的对象——
作者有话说:小黑要晚点出场
第136章
素飞音踏入家门的那一刻, 赵雪雁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悲恸欲绝的素诚举着绣春刀准备自刎殉情,刀刃已然划破颈项, 渗出血丝。
素飞音弹指击落绣春刀,又将一道灵气打入赵雪雁体内。只听赵雪雁深深吸了一口气,性命终是保住了。
赵雪雁活着,素诚也打消了死意。这对夫妇命不该绝,也是素飞音来得及时——若再晚上几息,二人怕是都已命丧黄泉。
这于她而言绝非幸事。
“姑娘!”素诚作势就要下拜。
这是神医啊,他得求她治好妻子。只要能救妻子,要他做什么都行!
李大婶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好险!
即便凤女殿下修成仙道, 这世上也没有亲爹向女儿下跪的道理。
哪怕是玉皇大帝转世,也要对凡间父母尽孝道。
这要是真让素诚跪下去了, 必然对凤女殿下不利,到时候怕是要天打五雷轰。
“大人, 这哪是什么姑娘。这是凤女殿下, 是您与夫人的亲生女儿啊。”李大婶提醒道。
素诚满脸茫然,难以置信。前一刻他还深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绝境,下一刻妻子死而复生, 女儿也回来了,恍如梦中。
素飞音对素诚微微颔首, 便专心为赵雪雁诊脉。李大婶心领神会, 将呆愣的素诚拉到屋外,搬来凳子让他坐下。
她关上房门,这才在素诚耳边低声道:“大人,凤女殿下已得大神通,夫人有救了。您也要打起精神来啊!”
素诚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混沌的头脑终于清醒。
妻子活了, 女儿回来了,这不是梦境,而是真实。
“大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素诚向李大婶深深作揖。清醒后的他很快想通,是李大婶为女儿引路。平日里李大婶就常帮助他们夫妻,今日更是救了他们性命。
“老身当不起如此大礼,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带个路,真正救你们的是凤女殿下。”李大婶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素大人,我看你方才神智混沌,似不大清醒,故而多提醒几句。您别怪我多嘴就成。凤女殿下虽是你们夫妻的亲女儿,但她如今得了大神通,是天上的仙,又得皇家看中。她若尊你敬你,你也得尊她敬她,切莫摆亲爹的架子。”
这世上有些爹娘,就是不懂得分寸二字。李大婶怕这夫妻二人犯了这个毛病。十多年未见,越是紧张女儿,就越容易越俎代庖,做出伤感情的事。凤女不是普通的女儿,若她一个不开心,直接飞走了,到时候素诚哭都没处哭。
说着,李大婶指向门外趴伏的巨型白虎,以及栖息在院内梧桐树上的朱雀。她这是明明白白告诉素诚,他的女儿有真能耐。
素诚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两只神兽临门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这一惊,他脑子反倒更加清醒。
李大婶说的有理,这些提醒也很到位。他心里五味杂陈,女儿肯回来,还认他这个平庸的凡人当爹,已是很满足,不敢有多余的奢望。
*
屋内,素飞音仔细为赵雪雁诊脉。
她患的并非什么疑难杂症,但在这缺医少药的世道却足以致命。
古人谓之伤寒,用后世的话说便是流感。这流感已发展成重症肺炎,引发呼吸衰竭,险些就要肺绝而亡。
素飞音施展疗愈之术,驱散病邪,又以灵气护住赵雪雁的本元。
凡人之躯终究脆弱,术法与灵气并非万能,眼下赵雪雁不过是保住了性命。若要痊愈,还需等她清醒后,按时服药调理,慢慢将养。
赵雪雁原以为可以安心离去,却未能如愿。
她分明感觉到身子轻快了许多,强撑着睁开眼,想要劝阻丈夫莫要再浪费银钱,好生留着安度晚年。
可映入眼帘的并非丈夫,而是一张清冷出尘的少女面容。
血脉相连,母子连心,赵雪雁立时便知这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飞离皇宫,回到她的身边。
“夫人切莫激动,您身子虚弱,还需静养,切忌大喜大悲。”素飞音轻声提醒,随即诵念安神咒,让赵雪雁安然入睡。
“孩子……我是……”你娘啊……莫要唤我夫人……
赵雪雁在心中默念。她还不能死,她还未曾听女儿唤一声娘亲。
见赵雪雁渡过了危险期,素飞音这才走出屋外与素诚面对面交谈。
“素大人,令夫人已经脱离危险期。”素飞音说道。
素诚心里别扭,但也理解素飞音。十多年未见,一见面就要喊爹喊娘确实为难。
“多谢凤女殿下救命之恩。”素诚向素飞音作揖致谢。
父女二人相处格外客气。
“为人子女,应当的。”素飞音回答。
修士虽最终会断绝亲缘、孑然一身、六根清净。但如果血脉相连的父母在世,妻子、丈夫、儿女尚存,也必须尽到责任。赡养父母,照顾伴侣,抚养孩子,这些责任不是你突然开始修行就能随意丢弃的。一个人的亲缘就是一个人的因果,普通人倒也罢了,修士却必须妥善了结,方能证得大道。
玄天境中确有邪修以杀证道,妄图斩断因果。殊不知这般作为非但不得解脱,反会孽障缠身。轻则心魔丛生,重则天劫临头,终究难逃天道轮回。
*
素飞音前来寻找这对可怜的夫妻,了却因果是其中一个缘由。
更紧要的是,她忧心萧家投鼠忌器,会绑架素诚与赵雪雁。与其日后受人掣肘,不如先将双亲庇护于羽翼之下。
自然,在这个忠孝思想根深蒂固的世道,为免他日有人以孝道相逼,她打算带着父母一同“登仙”——前提是二老愿意随她离去,且配合行事。
倘若素诚这位锦衣卫百户仍旧死忠萧氏皇族,那么此番救回赵雪雁,便算偿还了生养之恩,自此因果两清。
“大人当知,我乃私自离宫,且不愿再入宫闱,不得自由。”素飞音斩钉截铁道。
素诚心里纠结片刻,很快就做出选择:“凤女殿下按自己心意行事便好,素某与拙荆只盼你平安康泰。”
素诚不是个迂腐愚忠的人,这个结果素飞音很满意。
“那你简单收拾收拾,带上银钱和换洗衣服。你和夫人以后就跟我一起。”素飞音指挥道。
“好!”素诚一口应下。
他也不知道素飞音要带他们夫妻去哪儿,但女儿总不会害他的。
*
待他抱着病妻骑上白虎,经历一番腾云驾雾的惊险飞行,最终降落在洛城外白云山腰的荒地时,这位锦衣卫百户彻底怔住了。
“凤女殿下,这里是……”素诚心想,素诚暗自忧心,自己皮糙肉厚倒无妨,可夫人久病未愈,如何经得起这般风餐露宿。
素飞音微微一笑,对两只神兽轻语道:“小红去寻些树枝点燃篝火、小白砍些树过来。”
小红振翅腾空,眨眼的功夫就没入林中。
小白则优哉游哉地踱步向前,选中一棵细瘦的小树,后腿猛然一蹬——咔嚓一声,树干应声而倒。
木头是有了,但是怎么搬回去?
小白绕着树干转来转去,想找个好下嘴的地方,但木头还是太粗,它一口下去根本咬不住。
于是它放弃了,换了一根再小一点,如法炮制抬脚踹倒后,再用嘴咬。
如此反复干了三五次,终于挑到合适的树干,整根叼着晃晃悠悠走到素飞音跟前。
它眼睛眯着,尾巴仰着,下巴微微抬起,求表扬。
素飞音挠了挠小白的下巴知道它满意地发出咕噜声,她发现这只老虎越发不要脸起来。
“其他树干也别浪费了,树干下粗上细,你随便咬上去点就能拖过来了。牙不好咬还有尾巴,尾巴可以卷东西。尾巴不行,还有前爪,你可以把树给踢过来。”素飞音提醒。
办法又很多,何必拘泥于嘴巴?
小白恍然大悟,这回他卯足了力气伐木搬树去了。
而素飞音也没闲着,则拿起绣春刀,熟练地做起木工。
*
等到黄昏日落,小红捡来的树枝堆成了篝火,它还从山里逮了兔子,采了可口的果子当晚餐。
而小白搬的木头已经堆成了三座小山。它还有使不完的力气,但素飞音看木头够了,就让它休息。
素诚不太清楚女儿想干什么。
山里的秋夜寒气袭人,但有篝火,也足够温暖。赵雪雁虽然一直沉睡,但身体状况却很好。所以他什么都没问。
等到月上中天,素飞音已经雕刻出二十四个木头人。其中大的有八个,小的十六个。
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只见素飞音将灵气化作丝线,与所有木头人的四肢相连。她嘴里不停地念咒,十指也不停地操控着密集的丝线。此乃玄天境的机关偃术。
散修嘛,那就是什么术法都得学,什么都得会。
机关偃术是很简单很基础的术法,没什么作战能力,基本被修士视为无用的法术。但是,学会了机关偃术,人走到哪里房子就可以盖到哪里,只要有材料。
没有灵魂的木头人在灵丝的操控下动了起来,它们身形灵活,力大无穷,动作迅猛。
大的木头人双拳不停地捶地,迅速夯实地基。小的木头人操纵着灵气开始切割木料。
小白砍的圆木,变成了木桩、木板、横梁……
小白被木头人吓得满地乱窜,浑身毛都炸开了。
它甚至爬到树上躲在闭目养神的朱雀身后。一虎一鸟体重太沉,把树枝给压塌,狠狠摔了一跤。气得小红狠狠啄小白的头毛,两只神兽在林子里打闹去了。
机关偃术操纵木头人相当耗费灵气,但素飞音这次得了个天生灵体的身体,灵气源源不绝。
自红尘试炼开始,她去过的世界要么没有灵气,要么灵气稀薄,限制了她的恢复。现在,终于能享受到过去的惬意。
半个时辰不到,机关偃术就建好了一座两间房且带厨卫的大木屋。
“房屋简陋,还请大人与夫人讲究一晚。”素飞音客气地说。
今晚上只保证不露宿野外,明天在搞点精装修。
“神迹呀……”素诚感叹。他哪里敢嫌弃?
他青眼看到素飞音是如何施展法术,短时间内围就变出了一栋房子。
虽然他与素飞音是亲父女,但如今,他确实感觉到凡人与仙的巨大差别——
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一天,我准备好好梳理一下这个世界的大纲。这个世界想写的内容挺多的,我怕写乱了,先整理一下。
第137章
白云山腰的小屋在木头人的配合下不仅迅速建成, 连装修也在最短时间内完工。
这是素飞音给素诚和赵雪雁两口子准备的新房,虽然素飞音给自己也留了位置, 但她很少出现在屋里。
虽然也算是认了凡间爹娘,但对着素诚,称呼上仍如初见般客气。倒是看着赵雪雁温柔而渴望的眼神,素飞音终于喊出了那一声“娘”。
得了素飞音的承认,赵雪雁的病情迅速好转,很快脱离危险。
等赵雪雁可以下地了,素飞音观察两日,便将她彻底交给素诚照顾。家中琐碎杂事儿又有木头人操持。
素飞音这才安心去做自己的事。
*
离开猎场后, 素飞音终于褪去一身宫廷华服。
在赵雪雁的行李中挑了件干净朴素的衣裳换上,又用法术给自己换了张朴实的面容, 挽了个南疆女子常见的发髻。
打扮妥当,素飞音便准备再入洛城。她有消息要打探。
两只神兽寸步不离跟随在她身边。
素飞音给小红幻化了个老鹰模样, 让它落在自己胳膊上。而小青则变大了点, 化作一条普通的竹叶青盘在素飞音的颈间。
这一路上,小红闭目养神,小青时不时抬起头, 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随时一副要咬人的模样。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避让——谁不惧怕毒蛇呢?
众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素飞音, 无人敢近她。
南疆素有传闻, 有女子擅施蛊术,能驱使蛇虫鼠蚁。
眼前这人既养着老鹰,又与毒蛇为伴,定非等闲之辈。所以,还是躲远些为妙。
*
顶着洛城人畏惧戒备的目光,素飞音大摇大摆地走进洛城, 寻了路边的大茶水铺子,坐在角落,点上一碗盖碗茶,又要了碟花生瓜子。她准备这半日就在茶水铺子里消磨时光。
她拉住小二问了该去哪儿吃饭,哪儿住店,哪里好玩,活脱脱扮演好了南疆而来的旅客模样。店小二两股战战,老老实实回答所有问题,巴不得素飞音快点离开。但店小二要失望了,素飞音这一歇脚,竟歇了半日。
素飞音来打探消息,但有关赵家人的事素诚已经说得一清二楚。
说起赵家,素诚即便在努力掩饰,尽管他尽量客观,但他骨子里对赵家的厌恶与恨意却掩不住。
赵家本就是洛城的大宗族,在献出凤女之后,赵家不仅得了丰厚的赏赐,好几人也当了大官。
虽然距离朝堂核心还有距离,但也是飞黄腾达了。而且在洛城,赵家就是一霸。
卖官鬻爵,横征暴敛;欺男霸女,强取豪夺;私设公堂,草菅人命;鱼肉乡里,逼良为娼……
这赵家人可谓是罪孽深重,恶贯满盈。
素飞音此次前来洛城,就为了打探素诚所说的虚实。
他说的是真是假?有没有水分?
如果是真的,这大家族里,谁是罪魁祸首?谁是帮凶?是否有无辜之人?
还是得分清楚。
*
消息也不难打探,素飞音在角落喝茶嗑瓜子,听到来往客人不少都在骂赵家人。不是骂那些狗仗人势的恶仆,就是骂不干人事儿的纨绔赵家子。
她不仅听到了许多与素诚所言相符的八卦,还亲眼见证了赵家势力的猖獗。
茶水铺子正如常经营着,突然来了一队赵家的奴仆明目张胆地喝霸王茶。他们不仅不给茶钱,还揪住店小二和老板强行要了几两银子。
店家强忍着屈辱,悄悄抹掉眼泪,回头还要给客人们赔不是。
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摇着头敢怒不敢言,只能说几句宽慰店家的话。
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摇着头敢怒不敢言,只能说几句宽慰店家的话。
素飞音将小红放到天上,又将小青收入袖中,她主动走到人最多那桌客人身旁,开口问道:“诸位,请问一下,那是什么人呀?如此嚣张跋扈。”
众人早就留意到这位特别的南疆女子,但因为蛇的缘故,不敢接触,也不敢搭话。如今见她收起了竹叶青放飞了老鹰,也乐意跟她说话。
“姑娘,你一个普通路过的旅客,问这个有何用?”有人问。他们给素飞音让出一个座位。
“走累了想在洛城歇几日,怕惹出麻烦才有此疑问。”素飞音拱手向众人表示感谢,并谦逊地向这一桌子讨教。“敢问那些人是谁呀?”
“这都是赵家的人,姑娘你记住他们衣服上的家徽,上面写了个凤字。赵家势大,姑娘你看到了以后就躲远点。”
热心群众给她科普了赵家的所作所为。
比之素诚告诉她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赵家这上上下下,连门口的石狮子都不干净。
洛城的父母官都拿这群人没办法。
赵家在朝堂有高官相护,又有凤女这个祥瑞护佑,谁敢与他们为敌?而几日前,凤女现世,展现神威,赵家人行事更加嚣张,肆无忌惮。
“姑娘,你一个人行走江湖必定是个能耐人,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可得小心。”众人提醒。
素飞音谢过诸位。
喝完茶,吃完瓜子,素飞音就去店小二推荐的客栈住下。
*
素飞音在洛城停留了七日。
这七日调查的时间,明察暗访,她还动用了术法,竟还查不完赵家人犯下的腌臜事儿。
但她也不准备浪费时间在调查上,她又不是捕快、也不是当官的,她不需要证据。
第八日的清晨,独自旅行的南疆女子带着她可怕的宠物蛇与鹰离开了洛城。
她回到山间居所,换了身衣服。
等到晚间,素飞音骑在恢复原型的大火鸟背上第三次来到洛城。
素飞音每次在洛城的出场都很高调,但这次尤为声势浩大。
朱雀的阵阵鸣叫划破了夜的寂静,将沉睡中的洛城人一一唤醒。
它整个身体都在燃烧,每一根翎羽都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赤红的巨翼扇起滚滚热浪,明亮的烈焰将天空点燃,洛城的天空突然亮如白昼。
“是凤女娘娘!”
“凤女娘娘驾到!”
“拜见凤女娘娘,拜见凤女娘娘!”
素飞音立在朱雀背上,一副清冷高贵的神女姿态。
百姓们冲到大街上向素飞音下拜、许愿。
素飞音没有理会众人的朝拜,指尖流转的灵气在空中划出复杂的纹路。
她朱唇轻启,清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洛城每个人的耳中,应在众人心头:
“恶者当诛,当受天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红莲业火,焚尽世间罪恶!降!”
随着素飞音一声令下,朱雀振翅长鸣,耀眼如夜空中的明日。它张开大嘴,炽烈的火焰如滔天巨浪般席卷而出,又如暴雨般精准地落在每一处赵家的宅邸、别院、钱庄、粮仓,乃至他们在城外的田庄。但凡带有赵家印记之物,皆被业火吞噬,转瞬化为灰烬。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作恶多端的赵家人,无论是强抢民女的纨绔子弟、仗势欺人的恶仆,还是表面慈眉善目、背地里草菅人命的夫人小姐,尽数被业火缠身,在痛苦哀嚎中灰飞烟灭。
昔日在洛城横行霸道的赵家,因献祭凤女而得的荣华富贵,转瞬间烟消云散。
素飞音也没赶尽杀绝,善者自然不会被业火灼伤,非大奸大恶者亦不会被烧成一捧灰。
赵家的事,处理完毕。
业火烧了一炷香,素飞音收了火势,便架着朱雀翩然离去。
百姓们从火气的瞬间就怔愣在原地,待回过神来,纷纷伏地痛哭。
压在他们头顶上的大山被凤女除了。
“苍天有眼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跪伏在地。
浓妆艳抹衣着单薄的少女跪在地上,向素飞音离去的方向叩拜,:“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凤女娘娘慈悲!”
她嗓音嘶哑,像是要把这些年吞下的血泪都喊出来。
数不清的人泪如雨下,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冤屈与感激尽数宣泄。
若说之前百姓的跪拜,只是畏惧与素飞音的神威,如今,众人却是真挚虔诚地信仰素飞音。
*
素飞音回到白云山的山间小屋。
在放鸟去休息前,她亲昵地抚摸着小红的头,刚想道一声辛苦。
一道白色的身影带着冲天怨气向她撞来,险些将素飞音连同小红一起撞飞。
小红快速振动翅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它盘旋在屋顶骂骂咧咧。
素飞音也想骂人,她拧住小白的后颈皮,道:“小白你发什么疯?”
这小东西欠收拾了。
铁拳落在小白头顶。它却连疼都没喊一声。
身形巨大但年纪尚幼的白虎只是闷声嗷嗷嗷地哼着,大脑袋直往素飞音腿上蹭。
“去哪儿都带着鸟和长虫,就不带我,你们在孤立我!”小白不满地控诉,此刻活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别闹。”素飞音伸手想揉它的耳朵,却被小白偏头躲开。它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碧绿的眼眸湿漉漉的,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
素飞音直接抱住虎头,有节奏地抚摸着解释道:“我们是去办事。你体型太大,进城太显眼了。”
小青身子骨还没恢复不得不带。
而小红……其实是因为小红的能力更实用,而且在神兽中它性格最成熟。
她是去办正事,不是游玩。带着小白确实不方便。
骗子!小白心想。
那只臭鸟就不大吗?
“你若是想带我,可以把我变成猫。”小白立刻伏低身子,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还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喵”叫。
栖在屋顶的小红觉得小白已经滑稽到不忍直视。
素飞音却心软了。
好吧,留小白看家,他确实受了委屈。于是在忙碌数日本该休息的素飞音,还是带着小白去了林子玩。她忽然就与下班后累得要死却害得遛狗几小时的人共情了。只不过,她养的是神兽大猫,精力比狗旺盛不知道多少倍。
养宠物就是这么麻烦!
等素飞音把老虎给遛趴下了,她才休息。
她感觉有必要重新规划小白的修炼计划。
原本打算等小白体内龙血代谢完再开始,如今必须给它找点事做。
免得这小家伙总因派不上用场而来烦人。
第138章
小白虽然开启灵知, 但由于年纪尚小,加之可能真如小红所说一般……有点笨, 想要让它理解修炼之道并学会自主修炼,素飞音真的花了点心思。
在玄天境,灵兽虽是极佳的辅助战力,一只强力的灵宠也象征着这个修士的能力,但真正愿意投入资源并耐心培养之人终究是少数。
大多数修士只会挑选现成的优质灵兽,去拍卖场买野生的在用术法、符箓控制,又或者去驭兽山庄定制灵宠,让被人帮忙渡过繁琐的饲养培育阶段。
原因无他, 驯养灵兽实在太过麻烦。
若想得到一只听话、亲人且配合默契的灵兽,最好的办法便是从小培养。然而幼年灵兽未开灵知, 懵懂无知,连基本沟通都成问题。莫说教它如何运用灵力, 那是很后面的事。养幼崽, 得从吃喝拉撒睡这些基本事情做起,皆需修士亲力亲为,否则它就不亲人。这个过程极其漫长, 动辄百年、千年。即便投入无数天材地宝,也未必能将其培养成可用战力。
而若是直接捕捉已经修炼有成的成年灵兽, 那驯养就更成问题。成年灵兽灵知已开, 且拥有一定实力,它们不会甘愿成为灵宠,也容易反噬主人,甚至暗中使绊子。当然,修士有各种手段让灵兽臣服、听话。对很多修士而言,灵兽是符箓、阵法那样的战斗耗材, 坏了可以再买。
素飞音不大确定为什么玄天境的修士会形成这样的观念,明明在用灵气缔结契约的瞬间,饲主就与灵兽结下了因果。苛待灵宠,绝不会有好结果。
灵宠认她为主、为她而战,她自然要灵宠精心饲养,好好教导,甚至保护它们,这才是正道。
*
素飞音带着小白在山里修炼了三日。
它体内龙血未清,素飞音也不大清楚小白究竟有何神力,所以只简单练习体术。
小白个头大,力量猛,在野外生存中,它早已学会了如何进攻、捕猎。如今要着重提升的,是它的耐力和反应能力。
小白虽是神兽,但终究是只大猫,不能以训练人类的方式来教导。因此,素飞音用的全是逗猫训猫的法子。
方法倒也简单——她用竹藤编了一颗大球,手持着东摇西晃,再抛到远处,让小白追上去叼回来。她又薅了小红几根翎羽,制成一根超长逗猫棒。
她时而用球,时而挥动逗猫棒,引得小白满场蹦蹦跳跳,撒欢乱窜。
不仅如此,素飞音还专门为小白辟了块训练场地,设下重重障碍,让它练习灵活地穿越障碍,并挑战不同的行进路线。
蠢萌的小白全然没有修炼的自觉,只当主人在陪它玩耍,每日都兴奋得尾巴直翘。
它感觉成为一家四口最受宠的那一个,每天都得意洋洋在小红和小青面前小白。
小青闭目修养没工夫理会他,小红也懒得跟幼稚鬼计较。
小白尽情的粘着素飞音,待到第四日,素飞音将机关木头人引入训练场,让它们取代自己陪大猫嬉戏。
纵使再宠自家灵宠,素飞音也不可能把所有时间都耗在小白身上。
它的精力真的太可怕了。
*
太阳刚露头,素诚便准时起床。
他给妻子盖好被子,再轻手轻脚地换上一身深色劲装。拿起绣春刀,背上准备好的包袱就准备出门。
妻子赵雪雁的身体已经大好,一日三餐和各种琐碎家务都有机关傀儡料理。再加上朱雀小红就在屋顶待着,绝对安全。
家里无需他担心,他可以专心为女儿办事。
素诚从白云山走到洛城,天色已近正午时分。
街道上行人匆匆,好几位认出这位锦衣卫百户,但没人敢上前搭话。
寻常百姓谁愿意跟锦衣卫扯上关系?
他径直走向洛城锦衣卫千户所。
“素百户?”值守的锦衣卫认出了他,眉头一皱。平日里大家关系处得不错,素诚还是凤女娘娘的亲爹。有些话还是该说,他立刻将素诚拉到一边,低声道:“你这来得可不是时候?”
“怎么了?”素诚问。
“北镇抚使大人来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更多的就不需要说了,北镇抚使为谁而来,又是为何发的脾气,素诚不用提醒就想明白。
必然是女儿在洛城降下的神迹让金陵的皇帝知晓后发了脾气,这北镇抚使是来问罪的。
素诚想了想,手不自觉放在腰间。
出门前,素飞音给过他几张符,这是他的底气。此行,必定把事情给办妥了。
“兄弟,谢了!”素诚拱手向同僚致谢,又给他塞了几两碎银子当酒钱。
素诚没给同僚拒绝的机会,大摇大摆跨入千户所内。
他的上级千户正弓着身子听北镇抚使训话,听到脚步声两人都抬头,千户眼中一阵忧虑,连忙使眼色让素诚快走,北镇抚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恼怒。
“来者何人?!”北镇抚使怒道。
素诚拱手致意,但眼里没有一丝恭敬,“百户素诚,今日来是为了辞职。本想着先报给千户,再由千户向镇抚使大人提交审核,但镇抚使大人您来了,就省得千户再跑一趟。”
“放肆!!”北镇抚使暴怒。
听到素诚的名字,他立刻想起是谁,凤女的生父,现在这个情况,他这个被冒犯的上司还敢怒不敢言。
“素诚,锦衣卫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北镇抚使怒喝。
素诚可不管,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轻轻放在案上,随后解下绣春刀,连同包袱里的飞鱼服一并搁在案上。
“凤女殿下有令,要我斩断尘缘。”素诚淡淡道。
北镇抚使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素诚,你个大男人还被亲生女儿给拿捏了?这天底下哪有女儿逼着父亲脱离官场的!”
北镇抚使常年在金陵,又跟太孙萧臻熟悉,他对素飞音还是以前的认知,哪怕听说凤女成仙,又听她火烧赵家,他还是依旧对素飞音尊敬不起来。
素诚并不准备与北镇抚使辩驳:“我意已决,东西我也已经交了。”
他是来通知辞职的,而不是等他们批准。
“怎么说话的!”千户将素诚拉到身后,他恭敬地向镇抚使劝道:“大人,素诚家妇人缠绵病榻许久了,此番提出离职也是为了妻子。他这个人愚笨不会说话,还请大人恕罪。”
锦衣卫这个职业不能辞,但也有例外,若自己生病,或者家逢变故,还是能获得批准的。许多人受不了锦衣卫这工作就推说身体不好退了,一般上级也不会拦着。
北镇抚使还想再骂,但终究还是要给凤女面子。他盯着素诚,半晌才咬牙道:“好,好得很!你想走就走吧。按你的身份,锦衣卫也不该有你的位置。”
凤女素飞音是他们监视的对象,素诚这个亲爹留在锦衣卫里多少有些不合适。
“素诚,你走可以,但你告诉我,凤女如今身在何处?陛下早有旨意,要锦衣卫寻她回京复命!”
“凤女殿下在白云山中清修,不喜打扰。”素诚回答道,“大人,你可以上山去请,但凤女殿下理不理你我就不知道了。”
北镇抚使拍案而起:“放肆!素诚你——”
目的达到了,素诚也不多留,更不想听北镇抚使的喝斥。
“告辞。”素诚转身便走。
出了千户所,素诚径直去了市集。
此行出来为女儿办事,他还要采买些东西。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先买了辆马车。心想着回去跟素飞音打个招呼,看在马是劳动力的份上让小白别吃了它。
他采买了米面粮油,又挑了几匹上好的丝绸、棉布。还特意去了洛城最好的点心铺子买了甜点。
随后,素诚返回洛城家中,敲响了邻居李大婶的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李大婶看清来人后,惊讶道:“大人,您回来了。夫人可还好?凤女娘娘可好?”
“都好,都好!”素诚微微一笑,将几匹上好的棉布与点心送给李大婶表示感谢。
李大婶推拒几番,最后手忙脚乱地接过。
“李大婶,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素诚顿了顿,道:“我与内子如今在白云山里住,城里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想请你帮忙看看有没有想租的,若是价格合适卖掉也行。”
“哎呦,这房子卖了可不划算,我还是给你找个为人踏实性格和善的租客吧。”
李大婶应下,这事儿就交给她了。
房子租不租出去是一回事,素诚主要图李大婶将他们住在白云山的消息散播出去。
女儿是要干大事的,素诚看不懂,但他照做。
只是素诚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此番利用了李大婶的好心,暗想下次进城一定要多给大婶买些东西弥补。
*
素诚带着马回到白云山,小白馋得直咽口水。
素飞音给了它一记铁拳,让它明白家里的马不是食物。小白这才委委屈屈地跑进山里自己打猎去了。
经过素飞音几日的训练,它的身手变得更为敏捷,捕猎效率大大提高,但同样的,饭量也见长。这不免让小白有些担忧,于是用那双绿莹莹的大眼睛望着素飞音,问道:“快入冬了,山里没吃的时候能打那匹马的主意吗?”
“想都别想。”素飞音揉着小白的脑袋保证道,“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得规划个地方给小白养群鸡,免得冬天这家伙饿得慌。
“这几天你先别在屋里转悠,这边有事要办。”素飞音安排道。
小白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素飞音平日也不常住屋里,反倒爱在它的山洞里打坐修行。
*
等到素诚返回白云山的第二天,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最先上山的是一对老夫妇,他们背着发着低烧、不停咳嗽的小孙子。
“素大人,素夫人,求求你们发发慈悲,让凤女娘娘施展仙法救救我们孙子吧。”
两位老人说着就跪下了,额头在石头上磕得砰砰作响。
赵雪雁虽心有不忍,但更在意女儿的安危。女儿的行踪那是半分都不能透露。
“老人家快请起,我们虽是凤女的父母,终究是凡人之躯,哪里知道仙人的去处?”
“再说我们也不是大夫啊。”
“我们实在没钱看大夫,这才来求凤女娘娘发发慈悲。”老夫妇厚着脸皮决定在素家等下去。
赵雪雁本想拒绝,又怕两位老人磕着碰着,实在不好强硬赶人。
这一家子就这样住下了,还占了素飞音的房间,只是不敢碰她的床铺。
有了这个先例,就像捅了马蜂窝一般。第二天白云山上就挤满了人。
秋末冬初,染上风寒的人不计其数。
他们拖家带口,把小木屋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甚至抬着奄奄一息的病人直接堵在门口。
每个人都显得那么可怜凄惨,素诚和赵雪雁劝他们下山看大夫,却换来一双双无辜的眼神,仿佛他们染病都是夫妻俩的错。
第三天,众人开始不耐烦,即便面对凤女的亲生父母,态度也越发恶劣。几个不知从哪来的地痞流氓叫嚣着要给他们大哥治病,否则就烧了木屋。
到了下午,场面越发混乱。
在地痞的煽动下,众人开始质疑凤女,有人甚至破口大骂素飞音冷血无情。
“她见死不救,凭什么成仙成神?!”
“让凤女出来!她不是仙人吗?让她出来治病!”
群众总是盲目的,极易被情绪左右。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叫骂起来。整个白云山一片嘈杂。
正当这群人叫嚣得最凶时,熟悉的朱雀鸣叫声响彻天际。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众人抬头望去,明明未到日落时分,却见巨大的火鸟在山间展开双翼,遮天蔽日。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红莲业火的恐怖记忆犹新,连最嚣张的流氓也不敢出声。
素飞音从小红背上跃下,冷眼扫视着眼前的乌合之众:“我的职责是惩奸除恶,谁告诉你们我是治病救人的神仙?”
她的目光如刀般锐利,神情冷若冰霜。
一字一句都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闹事者纷纷叩首认错。
是啊,天上神仙各司其职,他们这是求错人了。
但最初上山的老夫妇壮着胆子跪爬到素飞音跟前,一边磕头一边哀求:
“娘娘,您神通广大,治个小病不在话下。您抬抬手的功夫,就能救我们孙儿一命。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您的功德啊。”
老妇人这番道德绑架的言论又让众人重燃希望。
他们用乞求的目光望着素飞音,更有不少人眼中闪烁着贪婪,他们附和着老妇人,似乎这样就能逼素飞音就范。
“这话倒是有理,我若见死不救,确实不妥。”素飞音嘴角微扬。
众人眼前一亮,纷纷露出喜色。
只见素飞音打了个响指,一团艳丽的火焰在她指尖跃动。
“红莲业火,大家都知道吧?”素飞音问道。
所有人都不寒而栗,赵家人的惨状他们记忆犹新。
“我治不了病,救不了人,但这红莲业火可以帮你们。”素飞音笑道,“若是纯善之人,受业火洗礼不仅能驱散邪祟,还能强身健体;若是恶人,那下场就化作一捧灰烬。”
素飞音满眼笑意地环视众人:要赌吗?敢赌吗?
没人敢赌,哪怕自认善良的人也不敢冒险。谁敢笃定自己是纯善之人?谁还没个坏念头?
其实上山的人并非病入膏肓,真病得没法治疗的根本就没法行走,更别提爬上白云山。
他们只是想着求凤女施法就能省下看大夫的钱。
红莲业火仍在空中燃烧,人群却已散去,这么多病患竟无一人敢触碰业火。
从此,关于凤女的传说又多了一条:她不治病,只管惩奸除恶。
第139章
关于素飞音的消息在洛城不胫而走且迅速蔓延。
凤女娘娘于白云山点燃红莲业火。
此火能救纯善之人性命、驱逐邪祟, 但也会让作奸犯科之人不得好死。
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受那业火之苦。
但, 世上真有那万不得已、走投无路之人。
李慧莲紧紧抱着怀中襁褓,一路小跑前往白云山。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光着的脚已经磨破了,两只脚血淋淋的。她的**也不断渗着黑色的血。李慧莲刚生产不到半月,恶露未净。但她管不了这许多,只咬着牙坚持以最快速度登上白云山。
她的女儿命在旦夕,随时可能咽气,她不能停下, 不能休息,甚至不能慢下速度。
李慧莲有个不成器的男人, 还有个刻薄的婆母。她怀孕时身子没养好,女儿不足月就生了下来, 瘦弱得跟只可怜的小猫一样。
身子骨本就脆弱的她不受婆母待见, 照顾自然不仔细,可怜的女儿刚出生没多久就染上了伤寒。
那老虔婆不愿意出药钱,丈夫不敢忤逆, 只说当女儿死了。
李慧莲救女心切,抱着女儿求到医馆, 医馆的大夫嫌她晦气, 不少人也训斥她不知羞耻。恶露未尽不好好坐月子到处跑,丢人不丢人?!
但也有心善之人给李慧莲指了条明路,说可以求凤女娘娘发慈悲。但反对的人也不少。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还来不及作恶,业火不会伤害她。”
“那不一定,也许是前世犯下了罪孽, 所以今生一出生就遭了报应。”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若是在家里安稳等死,好歹还可以帮忙安葬,小可怜魂魄也有个归处。去受那业火之刑,最后连一捧灰都没有。”
*
虽然后果可能很严重,但李慧莲听到还有救,就义无反顾地跑上白云山。
她感觉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女儿在痛苦地呜咽着,她不敢停下。
直到远远看到半山腰一座小屋,望见屋顶端坐的那只美丽而威严的朱雀,李慧莲知道找对地方了。
李慧莲低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女儿,又看了眼小屋前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
“女儿呀,娘陪你走这一遭。要生我们母女一起生,要下地狱娘也护着你。”
李慧莲轻轻在女儿额头落下一吻,然后虔诚而低声乞求:“凤女娘娘保佑!”
然后,她抱着孩子毅然冲入红莲业火中。
被业火灼烧的痛苦令李慧莲都忍不住惨叫。
而她怀中的婴儿更是因为痛苦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李慧莲的心揪在一起,但她随即发觉女儿的哭声中气十足,声音前所未有的响亮,那是新生的哭嚎。
业火虽然在她们身上燃烧,虽然她们也会感觉疼痛,但身体似乎正在恢复健康。
那个感染风寒的早产女儿,肉眼可见地变得健康;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脚,营养不良的身子,在业火中都恢复了正常。身上的血迹、恶露,被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奇迹正降临在这对母女身上。
*
红莲业火烧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待一炷香之后,业火消失不见。
李慧莲与她女儿成功渡过了这场考验。
李慧莲满脸泪痕,她赌赢了,她的女儿得救了。
她抱着女儿跪在原地,朝着太阳的方向虔诚叩首:“谢凤女娘娘救命之恩,娘娘救苦救难大慈大悲。”
素飞音并未现身,她的声音却在山间回荡:“你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救了你的女儿。”
李慧莲救女心切,不顾自身安危,完全凭借毅力跑上山。她及时赶来才救下了这可怜的孩子。
只是……
“李慧莲,你女儿受业火淬炼,身子骨已大好。但这不意味着她就此会平安健康长大。”素飞音冷冷地提醒道:“业火只能驱散邪祟……”
但比邪祟可怕的是人心。
素飞音话未说完,但李慧莲却如醍醐灌顶。
此番女儿病重,都是婆母刻意为之,她本就不想要这个孙女。
她该如何是好?
李慧莲抱紧了女儿,再次感觉走投无路。
素飞音现身,缓步走到李慧莲面前。望着素飞音圣洁而冷峻的脸,李慧莲心中惭愧,低垂着头。
“你既有勇气扑入红莲业火,不惧灰飞烟灭之苦,为何没勇气离开夫家?”素飞音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留在那里,总有你照看不到的时候。”
李慧莲怔了好久,也思考了良久,最后泪如雨下:“娘娘对人间的规矩不甚了解,这大武律法只有休妻,没有和离,更不能立女户。我拼上性命或许可以被休回家得个自由,但我却无法带走女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呜咽。
这大武朝的日子,对女子而言,似乎愈发艰难了。
素飞音沉默片刻后,问:“若我给你机会,你敢不敢重新开始?”
李慧莲紧紧抱住孩子,她第一反应是不敢。
她身无长物,也无一技之长,如何养活一个孩子?更何况,还要面对大武律法。
但给她机会的是凤女娘娘,李慧莲又觉得可以信赖,凤女再次向她大发慈悲,她怎么能不抓住?
“娘娘,我敢,我愿意。我定不辜负您期待。”李慧莲叩首感激。
“你暂时留在山中,在我身边当个侍女吧。山中日子虽然清苦,没有工钱,只提供些粗茶淡饭,但我保你母女二人安稳。”素飞音道。
李慧莲这样纯善、坚强,她愿意扶一把。而她也缺人手,正好。
**
李慧莲为女闯红莲业火不仅成功救下了女儿,更得到凤女娘娘垂青,被收为侍女。
此事在洛城引起轰动,不少人都羡慕不已。
一时间人心浮动。
众人心想:李慧莲不过是个普通妇人,既然她能成功接受业火考验,那业火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
于是有人企图找李慧莲打探红莲业火的消息,李慧莲的婆母、丈夫甚至收了他人银子,准备逼问李慧莲详情。
他们都打定了主意,如果李慧莲不开口,就要告她个逃妻的罪名,还要告她拐带了女儿。但这家子浑人连李慧莲的面都没见着。几次上山,遇见的都是凤女座下白虎,那可是吃人的大老虎。
最终大家什么都没问出来。
众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得出结论:凤女是仙神,不会真的对受苦受难的百姓置之不理。但对于业火的惧怕依旧未能散去,没人敢再轻易尝试。
*
下一次有人挑战红莲业火,已经是深冬,洛城虽然还未落雪,但气温已经降到很低。
五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少年乞丐,哆哆嗦嗦的在红莲业火前跪成一排。最小的那个面色已经青紫、病入膏肓,他被其他四人护在中间。
小红盘旋在附近,端详五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们。经过素飞音指点与教导,它如今神力大增。它的一双金瞳如今能勘破一个人的业障,能分辨人类的善与恶。
这个五个身上都被一层薄薄的,可以忽略不计的黑气惨绕,中间最小的孩子黑气比其他小孩要深几分。也不知道他们犯了怎样的罪过。
“求娘娘救救小五!”为首的少年额头抵地,声音哽咽,“小五确实犯了律法,偷了吃食。但他是为了救兄弟们的性命,要罚就罚我们吧!”
红莲业火静静燃烧,不作回应。
少年继续磕头:“我们发誓,从今往后不再偷窃,定会做工偿还。日后更要行侠仗义,弥补过错。”
除了奄奄一息的小五,其余孩子也都跟着发誓。
依旧无人理会。为首的少年一咬牙,背起小五就往火里冲。
“老大!”
“老大你要干嘛!”
为首少年道:“好兄弟,讲义气,有福同享有难自然要同当。我们都是天生地养的人,死了也无人祭拜,无人埋葬。与其沦落到曝尸乱葬岗被野狗啃噬,不如赌一把。况且,小五是为我们偷的吃食,他的罪,我替他扛!”
“那我也去!”
“一起!”
五个孩子手拉着手,颤抖着踏入火中。
红莲业火灼烧的剧痛让他们惨叫连连,却仍紧紧抱成一团,咬紧牙关。
“求凤女娘娘开恩,我们知错了!”孩子们不断忏悔。
火焰持续燃烧,直到他们昏厥过去。
*
翌日清晨,火中重生的少年们跪地哭泣,他们都好好的,除了掌心都火了一道火纹印记,没有任何的伤痛。
凤女娘娘开恩,饶恕他们了。
正在宗人欣喜之际,素飞音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天寒地冻,你们不偷不抢,准备如何生活?怎么养活自己?”
是呀,活下来了,但日后该如何生活?少年们陷入难题。
素飞音骑着白虎出现在众人眼前,孩子们纷纷下拜。
这几个孩子虽犯偷窃之罪,但却是为活命,情有可原。
小小年纪就如此重情重义,若能好好教导,必成大器。
“我可以收留你们,但两件事,你们需得答应。”素飞音开始提条件。
小孩们压抑住心中喜悦,凤女娘娘不仅救了他们命,还接受他们改过自新,甚至还要收留他们。这简直更梦一样!!
不管凤女娘娘提什么要求,他们肯定答应。
素飞音严肃地说,“你们偷哪家东西,都还记得吗?我要你们挨家挨户道歉,并写下欠条。补偿他们的损失。”
五个少年面露难色。被偷的人家他们自然记得,可实在没脸站在受害者面前认错。
“怎么了?不愿?不是说好了改过自新吗?这不得从赔偿原来的受害者开始?”素飞音反问。
不是一句简单地悔过,就可以把以前的错误抹去,道歉、补偿都得到位。
“娘娘说的对,我们当然愿意!只是……”为首少年尴尬地小声说道:“我们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这就涉及到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我收留你们可不是白收留,你们得为我做工。当然,我会付你们合理的工钱,这些工钱,你们自己安排好如何还债。”素飞音道。
为首的少年立刻跪拜,他感激道:“写凤女娘娘,听从娘娘吩咐!”
其余四个懵懵懂懂的也跟着跪拜。
**
五个偷鸡摸狗的小乞丐得了凤女青眼,如今也得了大造化,要跟在凤女身边。
这故事在洛城又迅速流传开,人们议论纷纷。
五个孩子按照凤女的要求向被盗的对象道歉,并写下欠条。
“就几个包子的事儿,算了吧,权当我做善事。”
“也没几样东西,不必如此计较。”
“白面馒头,就当送你们的,我不至于计较那么小的事儿。”
基本上被偷的对象都原谅了这五个孩子,好些人都不想让他们赔。这份欠条总额也不大。
倒不是这群人高风亮节、大发善心,而是希望与这个被凤女收留、有大造化的年轻少年结下善缘。
当然,这五个孩子的事让人发现素飞音似乎特别心软,而且,红莲业火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这几个偷鸡摸狗的人都没处罚嘛。
有人就动了歪心思。
王员外被人抬到红莲业火前时,已经奄奄一息。他富态的脸上布满冷汗,嘴唇乌紫。“救……救命……”他气若游丝地哀求。“凤女娘娘,我这辈子没害过人,也没干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我只是有些自私……我王某人发誓,定当修桥铺路,造福乡里!”
王员外抹着眼泪开始“忏悔”。
撒谎!
小红的金眸闪耀,此乃大奸大恶之人,五脏六腑都被业障侵蚀。它怒了,居然有人对神明也撒谎?!
素飞音心说小红这是见人见少了,人还会对自己撒谎呢。
“小红,你这样……”素飞音给小红安排工作,小红虽然不理解,但照做。
*
王员外假惺惺地忏悔之后,便大着胆子走进业火中。胖乎乎的身躯在火中痛苦地扭动了几下,脸色竟渐渐红润起来。一刻钟后,王员外终于结束了痛苦,神清气爽地站起身。
“看吧,我就说这业火并没有多么可怕。”他得意地忽略了手心的红莲印记。
当天晚上,王员外便与狐朋狗友结伴逛窑子。左拥右抱间,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在白云山的奇妙经历。
故事还未讲完,王员外手心突然窜起火焰。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低头一看,只见心口处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苗。他疯狂拍打着,火苗却越烧越旺。
“不……这不可能!”王员外慌了神,这不就是红莲业火吗?为何昨日它没有这般威力?
他永远不会明白。
“救命!救……。”他的惨叫戛然而止。
在众目睽睽之下,王员外的身体由内而外燃起熊熊烈火,转眼间便化为一堆灰烬。一阵风吹过,灰烬四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王员外的那些产业,也在莫名燃起的火焰中消失殆尽。
围观的人们噤若寒蝉。
从此,再无人敢小觑业火。
**
素家的小木屋在王员外暴毙之后,迎来了一段安静的时光。
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了。
青阳道长手持拂尘,踏着晨露款款而来。他须发皆白,仙风道骨,却在与素飞音四目相对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鸷。
“凤女殿下。”他躬身作揖,声音温润如玉却暗藏锋芒,“贫道奉钦天监之命,特来拜谒。”
素飞音正专注地为小红梳理羽管,闻言头也不抬:“钦天监?”
“天下玄门,皆归钦天监管辖。”青阳不疾不徐地说道,手中拂尘轻摇,“殿下这道场,也该遵循玄门规制。”
素飞音唇角微扬,心中暗喜:打了这么久的窝,总算有鱼儿上钩了。
第140章
青阳没想到, 十四年前的回旋镖终究还是狠狠打在自己头上。
当年他收了赵家的钱,给素飞音安了个所谓的凤女头衔。后来这个被打造的祥瑞果然入了皇宫。
因此, 他搭上钦天监妙一真人的路子,不仅收获了金钱,更获得了权势。
洛城周边佛寺、道观,如今尽数归他管辖。放眼整个中州地界,修道之人无不听他的号令。
他原以为后半生必定风光无限、平步青云,却不想多年之后真凤还巢。一把火烧尽了赵家,断了他的财路;老百姓改信凤女,也不再给道观添香火。
为此他早早便上报妙一真人, 得了约束凤女的命令,这才有了今日登门之举。
*
“凤女殿下, 大武朝律令规定,若新立门派者, 须先在钦天监备案。备案之后, 还需公开设坛讲经,邀集各门各派论法,只有得到一般以上的认可, 方准开设道场。开设之后,更需按时交纳岁贡。如此这般, 方能被朝廷认可为正统教派。若有违者, 一律按邪门歪道论处,严惩不贷。”青阳正色道。
大武朝律令确实如此规定。
无论是素飞音按规矩新立教派,还是归附与佛道两家,最终都逃不出钦天监的掌控。
青阳猜测,素飞音大概率不会按规矩走流程。
翅膀硬了飞出囚笼的凤凰,如何再愿意被关入囚笼?
这也算是如他的意, 他并不希望凤女继续扩张她的势力。
他不仅仅想要约束素飞音,还希望一举除掉她。
只是,办事得讲究程序,他必须走这么一遭。甚至还有今天这一趟除外,他还计划再来劝说两次。
等做足了的场面,走完了流程,到时候他师出有名后,他就可以放手一搏。
凤女确实有真本事,但他也不是没有道行的凡人。
他亲手捧上神坛去的丫头,自然由他亲手收拾。
*
青阳在等素飞音反驳,他已经想好许多辩论的角度,正被唇枪舌战一番,等下山就去散播不懂道法、不仅律法等消息。他好站在法律与道德的制高点进行指责,打击她在民间的威望。
青阳道长算盘珠子播的叮当响,他满脸的自信,而素飞音也有自己的打算,她有个大计划。
只见素飞音缓步走到一颗大树旁,伸手摘取一根树枝,她语气轻慢:“我还从未听说,天上仙神还要受你人间律法管辖的。”
青阳道长心下大喜,他要的就是素飞音高傲的态度。
早已准备好的一套词正要脱口而出,但素飞音不给他开口机会,一根树枝直指青阳的咽喉。
只见素飞音笑意盈盈,可那双眼眸中却透着冰冷,她道:“你既然上门踢馆,想必能耐非凡。那咱们就斗法,干脆点,少整些弯弯绕绕。我若输了就不当这神仙,你若输了,我拆了你的道观!”
青阳道长想着降服她,她又何尝不想打压这些老旧势力立威?
她让素诚放出消息,一来是吸引信徒,二来就是吸引青阳道长这种货色。
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立威。
她不主动踢馆,但有人上了门,她便应战。
她也没兴趣跟人打嘴仗打舆论战,同为修士,斗法就好。
玄天境那一套某些时候是真的好用。
*
青阳道长还真不喜欢这么直接了当的斗法,混在人世间都讲究一个规矩,凤女在皇家养了这么多年,怎地如此不守规矩?哪有直接开打的?
但素飞音的树枝再次带着赫赫神威刺来,这回直指他的丹田。
青阳手中拂尘一架,拦住素飞音的攻势。
他的拂尘是师父赐下的法器,却也承受不住素飞音的力量,顷刻间被震碎成点点金光。
青阳暗道不好,这凤女居然如此能耐,与她斗法岂不是自寻死路?
方才他的拂尘若是没能挡住这一击,丹田怕是都要被震碎,整个身子都要交代在这里。
青阳连连后退,所有计划尽数作废,恐惧笼罩了他的全身,逃生的本能瞬间爆发。
他掐诀念咒,霎时间狂风骤起,乌云蔽日,地面裂开数道缝隙,无数阴魂厉鬼嘶吼着爬出,直扑素飞音而去!
素飞音眉头微蹙,洛城最负盛名的青阳道长使的竟是邪修法术?
她指尖轻点,一道火光从指尖弹出,霎时化作漫天火雨,顷刻间便将那些鬼物烧得灰飞烟灭。
炽烈的火雨追着青阳打去,青阳发出痛苦的哀嚎。
在火雨的灼烧下,他脸上、手上的肌肤燃烧、脱落,露出黑褐色的长毛。
“狐狸!是狐妖!”
“青阳道长是狐狸精!”
“天啊,妖怪!!”
“凤女娘娘保佑!降妖除魔!”
躲在一旁观战的人纷纷尖叫,他们大多是被青阳道长哄上山,说要做什么见证。
谁也没想到青阳尽然要为难凤女娘娘,更想不到青阳竟是一只大狐狸。
化形之术被破,青阳惊恐万分,必须马上逃跑!
他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朴龟甲,口中急诵真言。
龟甲顿时绽放出幽幽黑光,化作一道屏障将他护在其中。他连忙往白云山下逃窜。
素飞音远远瞧了眼龟甲,属于玄武的神纹清晰可见。轻叹一声,这世间的玄武怕是已经绝迹了。
她心情沉重,下手便更狠了几分:“孽畜!哪里逃!”
只听见素飞音一声怒喝,她手中的树枝化作一缕银光,顷刻刺入青阳的丹田。
青阳的身躯瞬间爆裂,化作一团血雾。然而,修炼多年的大妖早已察觉危机,凭着本能舍弃躯壳,只待神魂逃到安全之处夺舍重生。
素飞音岂会给他继续作恶的机会,一道红莲业火打在青阳的神魂上。
他的惨叫也传遍了白云山,传到了洛城。
污秽的灵魂被业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才烧尽,化作灵气消散于天地间。
“青阳居然是大狐狸!我还给他捐了百两香火钱!”
“我妹妹为了求他治病,花了进千两。”
“坏了,喝了它赐下的符水,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钦天监居然让一直狐狸精主持中州玄门事务!”
“多亏了凤女娘娘,不然大家伙还会一直被妖怪蒙骗。”
被欺骗多年的百姓砸烂了青阳主持的道观,他们也不再相信其他的玄门,谁知道会不会又出一只大妖?
洛城的百姓现在就信凤女娘娘。
虽然娘娘不要他们的供奉,不收香火钱,但大家在自己家里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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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飞音与青阳斗法不仅除了一害,更重创了钦天监的公信力。
素飞音初次听闻钦天监,还是从素诚和赵雪雁口中。当年正是钦天监的道长将她带入皇宫,他们也是幕后推手。而青阳显然是钦天监的马前卒,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竟是一只妖怪。这让素飞音不得不质疑如今钦天监的正当性。
说实话,自从收留了三只神兽后,她对这世界存在妖物和修士已有心理准备。但确实没想到一只作恶多端、法力低微的狐狸精竟敢跑到她面前叫嚣。莫非这个世界妖物横行,才让它们如此猖狂?又或者,那只妖怪入世太久,只知道敬畏权力而忘记了敬畏真正的力量。
素飞音拾起玄武龟甲,仔细端详。从成色来看,这确实是一只未成年的小玄武的龟甲,已被炼制成法器。炼器之人手法高明,丝毫未伤及龟甲本质,充分发挥了它超凡的防御能力。她甚至能感受到龟甲内流动的灵力,仿佛这龟甲仍有生命。
素飞音看了好久,最后说道:“哎,虽然与你没有主宠缘分,但你的龟甲落在我手里也算有缘。”
素飞音找了个好地方,浅浅地将龟壳埋了。
当夜,一个五六岁模样、道士打扮的瘸腿少年蹦蹦跳跳来到龟甲埋葬处。他从背后掏出铁锹正要挖土,树上等候多时的朱雀突然轻鸣一声。小道士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正对上小白那双碧绿凶横的眼睛。
他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师承青阳道长,保命的本事倒是学得十足。可刚起身,就撞见一脸玩味的凤女素飞音。
“我只是来取回自己的东西!”小道士慌忙解释。这龟甲本就是他的,好不容易等到青阳毙命,素飞音又无意占有,他终于可以拿回来了!
素飞音轻施法术,将龟甲托在掌心:“如何证明这龟甲是你的?”
小道士急得团团转,突然灵光一闪:“等我变回原形给你看!”
只见他腰身一扭,在空中化作一条细长白蛇,只是尾巴尖处竟如陆龟一般。那陆龟尾巴精准地钻入龟甲前方空洞,蛇身突然断开,又长出新的蛇尾。蛇身缠绕着龟壳,龟壳两端分别长出尾巴和一颗陆龟脑袋。
两颗脑袋异口同声:“凤女娘娘您看,严丝合缝。这就是我的壳。”
“嗯,确实是你原装的壳。”素飞音忍俊不禁,心中暗喜。怎么有自投罗网的神兽呀?
小红翻了个白眼,振翅飞去休息,家里又多一个蠢货。小白只觉得又来条长虫,实在讨厌。至于小青……它早已进入冬眠,整日挂在素飞音手腕上一动不动。
“以后你就叫小黑吧。”素飞音一锤定音。
四方神兽凑齐了,都成了她的灵宠。
“……”小玄武本想反抗。但在青阳身边耳濡目染多年,他至少学会了一点: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黑就小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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