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官宦人家的子弟, 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吴明达只收用了个丫鬟,也不算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生下嫡长子,在吴家站稳脚跟。你是正头夫人, 又有嫡长子傍身,哪个还能越过你?”夏佩兰用手帕轻柔地擦夏则茹的眼角。
八月十五中秋节,本该是合家团聚的日子。然而前几日, 夏则茹偶然撞见夫君与一貌美丫鬟有首尾, 细细审问之后才知道, 原来自从她诊出有孕, 夫君便经常与那丫鬟厮混。
她怒急攻心, 甚至动了胎气。
吴明达自然小心赔不是, 夏则茹不愿看见他, 借口要回娘家。回夏家又怕母亲担心,想来想去, 只好来了姑姑这。
“可是,成亲前他们明明说, 四十无子方才纳妾。”夏则茹委屈不已。
“傻丫头, 那都是说出去给别人听的。但凡有本事的男人, 哪个不想三妻四妾?”
夏佩兰苦口婆心劝她:“偶尔使些小性子可以,但切莫因此与他生分, 得不偿失。”
“明明是他的错,凭什么要我……”夏则茹说着说着又哭了。
“女人这一辈子,哪有不受委屈的。”夏佩兰继续用手帕给她擦眼泪:“快别哭了,待会儿则安就要过来了。”
“好端端的, 她怎么会过来?”夏则茹问。
说罢,夏则茹突然想起来,中秋节是姑姑的生辰。以前在夏府时, 每年则安都会过来给姑姑拜寿。夏则茹有亲生母亲,有同胞兄弟,自然留在夏府合家团聚。
她连寿礼都忘了准备。
“姑姑,我……”
夏佩兰打断她:“你的心意姑姑都知道。”
夏则茹还欲再说,一声欢快清亮的“姑姑!”打断了她。
她赶忙用手帕擦拭眼角。
往门口望去,则安穿了一身海天霞色的裙子。
从前在夏府,父亲从来不许他们穿的如此艳丽打眼。
等则安坐下,她才看清楚,还是上好的蜀锦。
蜀锦昂贵,吴家也以简朴传家,除了婆母,底下的儿媳,未出阁的妹妹们,没人能穿蜀锦。
再看徐隐章,霁青色直身,一块深绿色玉佩坠于腰间,另配有竹青色香囊、青色系的络子系着玉佩从旁陪衬。一开始徐隐章穿衣很是低调简朴,虽笑着,总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夏则茹并不敢多看他一眼。而今添了这些配饰,倒增添了几分鲜活气,压迫感也没那么强。
这香囊、络子,一看就是则安做的。
也没听说过徐隐章纳妾。
则安性子好强,即便徐隐章纳妾,她也必不会往外说。而且,徐隐章何等人物,他要是想纳妾,则安定然一句话不敢多说,反而还要上赶着给他办妥帖。
如此想着,夏则茹心里稍稍好受些。
几人相互见礼后,则安笑着问:“二姐怎么来了?”
“只许你来,就不许我来?”夏则茹搪塞过去。
则安仔细打量夏则茹,腹部已经显怀,整个人谈不上臃肿,但再也没从从前的灵动。脸上涂了很厚的粉,但面色看着依旧有些憔悴。而且,二姐夫吴明达也没来。
她估摸着二人兴许吵架了,不敢多问,只说:“这一胎是不是怀的辛苦?怎么脸色如此憔悴?我府上还有些鹿胎、人参,赶明给你送过去。”
夏则茹又呛回去:“我好的很!等你将来有了孩子,自然知道厉害!”
则安心道,都说女子怀孕之后性情大变,果然如此。
她本来脾气就不太好,到时候岂不是要把敛玉榭掀了?她有些心虚地看一眼徐隐章。
则安不再和夏则茹多说,从徐隐章手中接过匣子,递给夏佩兰。
夏佩兰打开匣子,见是绣好的佛经,笑着感叹:“小时候活脱脱一个野丫头,整日跟着既明……”她换了话锋:“整日瞎混,现在竟也能坐下来,将一整卷佛经绣出来。”
“长大了,你们都长大了。”
夏则茹自然清楚则安与表哥的事,当下见姑姑如此谨慎,更坚信了自己的想法。高门虽富贵,但整日伺候个大爷,日子必定不好过。如此想着,她觉得自己的日子也没那么差了。
至少,吴明达不敢在她面前摆谱。
“我们府里还有事,这就先回了。”则安起身,准备拉着徐隐章回去。
一屋子女眷,又提到了沈既明,还不知徐隐章回去了要怎么着呢。
徐隐章却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多陪陪姑姑。我去前院找既昂。”说罢行礼告退。
夏则茹面色又不好看了。
则安只当她孕期心绪不稳,也不敢再招惹她。
姑侄三人闲话少许,不知怎的,说起了则安小时候同三房的沈如淳打架的事。
说着说着,夏佩兰便命人将那件蜀锦做的裙子找出来。
这是一条海棠红的裙子,裙摆处绣的也是海棠花,在阳光下会反射出凌凌波光,更显得热烈似火。
则安抚摸着裙摆处的海棠花,脸上的笑一点点散去,面色越来越苍白。
所有的线索都穿起来了。
徐隐章书房的那幅画,那个只有背影的少女,裙摆上绣的,正是海棠。
说是小时候,其实也就是四年前,她十三岁。
她应该记得的。
她应该记得的。
那天逮住沈如淳后,她将人拖到廊下一处拐角,狠狠收拾了她一顿。
出来时,廊下正立着一位公子。
月白色直身,只腰间一枚羊脂白玉。
不言不语、不怒不笑,只静静地看着她。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则安自己就不是个温柔娴静的性子,好友自然也都跳脱,认识的为数不多的男子中,也没有这样安静的儒雅君子。
则安立即抹眼泪,说自己被沈如淳如何如何欺负,实在没法子了才出此下策,恳请那么子不要将这事说出去。
自幼丧母,她最懂察言观色。她知道,大多数人见着小孩子如此哭泣,多半不会计较。
后来确实没什么事,她也就将这事抛到脑后。
这么多年,她早忘了这回事,也根本记不得那么子长什么样。
难怪!
难怪他不肯说。
难怪他不敢说。
“则安,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夏佩兰担忧地问。
则安扯出一个笑:“没事。姑姑,府里还有些事,我先回去了。”
说罢,不等夏佩兰同意,自顾自往外走。
夏佩兰起身跟着送了两步,见则安魂不守舍的样子,吩咐丫鬟:“快去前院通知徐大人。”
出了院子,衔珠迎上来问:“小姐,你怎么了?”
日头升起,太阳照在她脸庞,更显得面无血色。
则安并不出声,自顾自往前走。
秋月见状,吩咐跟着的小丫鬟:“少夫人要回府,快去请公子。”
“站住!”则安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秋月,忽然扯出个笑,缓和了语气说:“他与姐夫还有事谈,我们先去马车上等。”
“可是……”
秋月从未见则安笑的如此诡异,料想必定出了大事。心中权衡一番,还是选择闭嘴。
公子交代过,让他们往后听从少夫人的。
横竖外面有卫队,出不了大事,无非是两人再闹一场。公子连私自出逃这样的事都没说什么,少夫人就是把天捅破了,公子也不会责罚。想到此处,秋月一颗心又放回肚子里。
还没走到二门,徐隐章迎面而来,则安停住脚步,立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徐隐章上前,习惯性地想抚摸她的脸,被则安扭头避开。他的手僵在空中片刻,默默放下。
则安后退两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我想回夏府住两天,你自己回去,可不可以?”
顿了顿,她又补充:“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我,随便你派多少人。”
徐隐章并不急着回答,仔仔细细打量她的面色。片刻之后,他温声说:“中秋佳节,确实该去拜访岳父岳母。”
则安攥紧了拳头,细长的指甲嵌入手心,痛感袭来。她却依旧不满足,更加用力,直到指甲断裂在手心。
“你有公务要忙,我一个人回去就好。”
“两天,只要两天就好。”她压制了怒气,几乎在恳求他。
她的手被徐隐章拉着,握在他手心。他微微用力收拢手掌,则安的手便使不上劲了,攥紧的拳头被迫松开。
“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徐隐章似乎在哄她。
不好,一点都不好。
徐隐章搂住她肩膀。
则安几乎是被他半抱半拖着走的。
马车上,徐隐章微咪着眼睛打量则安面色。
面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拳头攥的死紧。
她在极力克制、忍耐。
徐隐章试探性地伸臂,则安侧身躲开。
“热。”这个字听起来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徐隐章悬在空中的手臂并未收回,强势地搂住了她。
“别碰我!”则安近乎怒吼,手脚并用剧烈挣扎。
如此抗拒,多半是听了沈既明的什么事,徐隐章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戾气。
算算日子,沈既明快回京了。
徐隐章一只胳膊搂着她肩膀,将人死死按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去捉她两只手腕。待制服了她两只手后,徐隐章稍稍松开桎梏,搂着她肩膀的那只手转而捏住她后颈,强迫她看着自己。
“放开我!”
“放开我!”
“混蛋!放开我!”
则安近乎发了疯,两只手用力往两边挣,扭头往侧边去,想咬他的小臂。无奈,她实在不是徐隐章的对手,始终没有挣出一丝空间,像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儿,被徐隐章稳稳攥在手里。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徐隐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不说,我不会放开你。”他继续平静地补充。
则安瞪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火。
如此羞辱人的话,他竟然说的如此平静,就好像在说晚膳要吃什么。
也是,在敛玉榭,在定国公府,他一贯是发号施令的。所有人都要听他的,自然也包括自己。
明的、暗的、软的、硬的。
抵抗也好,顺从也罢,她已经被他驯服了。
趁他不备,则安瞅准机会低头,一口咬住他手腕。
她用了全力,口中很快弥漫起血腥味。
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再忍,也不会再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徐隐章疼的闷哼一声, 却依旧不松手,死死攥着她两只手腕。
“你向我保证过,再也不伤我的心。现在什么都不说, 就是在伤我的心。”最初的痛感缓过去后,徐隐章如此说。
则安松口,抬头看他, 冷笑一声:“你也配!”
她的嘴角挂着血, 娇嫩粉白的面庞添了几分凌冽恨意, 像是战场上拼杀的将军。
“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 你也配?!”
徐隐章心头一震。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面上却依旧不动如山, 诱哄着问:“我做了什么, 得了你一句卑鄙小人的评价?”
“四年前, 在宣威侯府。我追着沈如淳满园子跑时,遇到的那个人, 是你吧。”
终于还是……败露了。
手上的咬痕忽然发作起来,疼的徐隐章几乎有些制不住则安挣扎的手。
“你书房的那幅画, 画的就是我。”
“我嫁给你根本不是意外, 从头到尾都是你在算计我。去年秋天, 你在宣威侯府又见到我。从那时起,你就开始布局, 我说的对不对?”
事情都是他做的,他也从没后悔过。
只是,不该如此早,在她还没爱上自己的时候, 就被她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
一声冷笑,则安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说:“表哥突然被调去房州练兵, 也是你做的,对不对?”
“吏部侍郎掌官员升迁调动,你想调走一个他轻而易举。对!是你,一定是你!”
徐隐章想开口说些什么,忽觉嗓子像是被卡住,稍一动作,便有灼痛传来。尽管如此,他还是忍着痛开口:“是我对不住你,以后,我用一辈子补偿你。”
“补偿?”
“你拿什么补偿?”
则安又开始剧烈挣扎,被握住的手腕拼命往两边挣,胡乱动作间碰到了刚才被她咬伤的手腕。她细长的指甲毫不犹豫掐进去,刚刚止住的血再次开始流。
徐隐章像是痛的没了知觉,面上表情无甚变化,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
“我与表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姑姑待我如同亲生女儿。我若是嫁给表哥,必然能琴瑟和鸣,相亲和睦,我每天都会很开心。既没有婆母刁难,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弟弟妹妹,更没有歹人谋害。”
两情相悦,琴瑟和鸣。
徐隐章的手像是疼脱了力,放跑了则安的两只手。
则安先是打掉徐隐章攥着她后颈的手,而后揪住徐隐章的衣领,控诉的话听起来又快又急。
“是你!”
“是你这个卑鄙小人拆散了我们!”
“是你!是你毁了我!”
徐隐章不反驳、不阻止,由着她骂,由着她打。
“你把我关在院子里,你把我拉进你乌七八糟的生活里,你害得我每天晚上做噩梦。而我,我还因为惹麻烦心怀愧疚。”
说到这里,则安像是想起了什么更过分的事,狠狠抽了徐隐章一巴掌。冷白的面庞上很快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你还利用我的愧疚,侵占我的身体,控制我的生活。”
则安又抽了他一巴掌,力气太大,抽的她掌根发麻。
“你是天底下最无耻、最卑鄙、最恶毒的人!”
“你一定会遭报应!你不得好死!”
徐隐章不言不语,则安更觉气愤。最后这几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说罢,她起身要掀帘。
徐隐章大梦初醒,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将人往回带,再度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只手不停轻抚她的后脑,似安抚又似哄骗。
“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你想怎么罚我,我都依你。”
“放开我!放开我!”
则安挣扎无果后,一口咬住他脖子。
“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好!我们这就回家。”
徐隐章一面继续轻抚她的后脑,一面扬声道:“还不快些回府!”
车夫早听见了二人争吵,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将车赶的平稳些,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而今听了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扬鞭,驾着马车疾驰而去。
“我要回夏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徐隐章,你这个混蛋,你放我回家!”
则安怒吼。
“我们已经成亲,我是你的夫君。敛玉榭,定国公府才是你的家。”
徐隐章声音已经平稳下来,又重复了一遍:“定国公府才是你唯一的家。”
“胡说!你胡说!”
“你不许胡说!”
则安几乎快要崩溃,对着徐隐章又踢又咬,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
“怎么这么慢?!”徐隐章扬声质问车夫。
车夫再甩马鞭,马儿一声嘶鸣,更加快速往定国公府奔去。
则安语无伦次,又骂又喊,又踢又打,却始终被徐隐章困住手脚,丝毫挣脱不得。
马车很快到了定国公府,直接从角门进去,一路到了敛玉榭。
徐隐章单手抽出腰间玉带,捆住则安双手,而后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正房走,高声道:“所有人都出去,守在院外,没有吩咐不得入内。”
衔珠秋月等人在后头马车,略微落后一些。等他们到了敛玉榭,院门关着,丫鬟婆子齐齐守在外面。衔珠立即冲上去拍门,要进去救则安。
秋月等人连忙阻拦:“两夫妻吵架,床头吵了床尾和,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不对!小姐从没像今天这样过!”
秋月看立春一眼,几人合力将衔珠生生拖走。
屋内,徐隐章将则安放在罗汉床上,解开绑在她手上的玉带。
手一得了自由,则安立即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你混蛋!你混蛋!”
骂完这两句,则安起身要往外走,徐隐章大步追上,先她一步挡在门边。
“从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我会一辈子补偿你,一辈子爱你。”徐隐章依旧重复这几句话。
则安怒不可遏,拉扯他的胳膊,想将他从门边拉开,口中怒骂:“谁稀罕你的补偿!你滚开!你滚开!”
徐隐章任由她撕扯打骂,像尊泰山似的立在门边,一步不挪。
则安拉不动他,悲愤之下又开始撕扯他胸前的衣襟。
“你这个混蛋,你放我走!你放我走!”
“我们是夫妻,要一辈子在一起。”徐隐章一脸认真地告诉她。
“夫妻……夫妻……”则安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拽着徐隐章的胳膊:“你过来!”
徐隐章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顺着她的力道往里走。
则安将他拽到书案前,笔蘸了墨水塞到他手里。
“和离!我要和离!你快写和离书!”
则安像是在认真思考和离一事,声音中也没有先前的崩溃:“写清楚,都是你的错。还有,嫁妆我要全部带走,这是你欠我的。”
徐隐章立着不动,墨水自笔尖一滴滴往下滴,很快就弄脏了宣纸。
“你快写啊!快写啊!”
则安扯开脏污的宣纸,重新铺了一张。频繁催促徐隐章,见他始终不动,又将他推开,夺走他手中的笔,自己写。
太过激动、太过愤怒、太过委屈。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大小大一,还时不时有些错字。每次错一个字,她都暴躁地撤走一张宣纸。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书案下堆满了写废了的宣纸,她的和离书终于写好。
“我只写了我们不和,没有提你一句不好。”
则安又拽着徐隐章来到书案前,将笔塞到他手中:“我已经仁至义尽,你赶紧签字。”
徐隐章还是不动。
则安又说:“好!好!嫁妆我也不要了,你的银子全都还给你。你快签字。”
徐隐章终于有了反应,他搁下笔苦笑一声,转头看着则安,宣告:“你应该清楚,我不可能答应和离。”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不能这样……”则安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声呢喃。
则安自小读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听到徐隐章如此说,她像是有些懵了,一时间只觉得听不懂他的话,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会永远爱你,我会一辈子补偿你。”徐隐章那只没受伤的手轻抚她的脸。
片刻,则安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一把打掉他的手,大喊:“我不要你的补偿,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聋了吗?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徐隐章再次苦笑,看着她说:“如你所想,我费了这么多力气娶你,怎么可能放你走?”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则安不可置信地摇头,后退两步,在书案前踱步,努力地想找出个法子解决眼前的困局。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么卑鄙!”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大步来到书案前,猛地一拍桌案。
“你要是不签,我就去宫里告御状!”
“我要让皇上、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你到底有多卑鄙、多无耻!”
她一眼不错地盯着徐隐章,企图从他脸上,从他眼睛里发现一丝慌张,一丝害怕。
没有,他依旧是那幅平静坦然的样子。
就好像凡事都在掌握之中,就好像料定了她拿他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则安愤怒地将书案上东西全扫落在地上。
又大步走到百宝架上, 将上面摆着的花瓶、古玩、玉器,还有徐隐章买回来哄她开心的、那些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统统摔了个粉碎。
她又盯上了八仙桌。
花瓶里插着几支海棠, 还是她三月时让人种在敛玉榭的,那时候还打算着,要慢慢把敛玉榭装饰成她自己喜欢的样子。
她一把抽出海棠, 也不怕枝条上的小刺扎伤自己的手, 从中对折, 而后扔在地上, 用脚狠狠地踩。
花瓶当然也难逃厄运, 很快就被摔了个粉碎。
所有她能够得着的, 能摔的, 她统统摔了个粉碎。
罗汉床上还放着她没做完的衣服。
她给徐隐章做的夏衣。
特意挑了他喜欢的鸦青色的杭罗,袖口绣的是他喜欢的君子兰。
知道他挑剔, 她还专门用了双面绣技法。
可笑!真是可笑!
则安将衣服剪的乱七八糟,尤其是袖口的君子兰, 几乎剪成了碎片。
还不解气, 她又看向帘子和窗纱。
天水碧香云纱做的窗纱, 清凉又透气。竹叶青的,镜花绫做的帘子, 风吹起来轻盈的似舞者。
这些都是她亲自去库房挑选的,还费心搭配了颜色。
用手拽,拽不动,她干脆去针线篓里拿来剪刀, 胡乱剪了一通。
屋内一片狼藉,她也一片狼藉。
她彻底脱了力,靠着墙, 一点点滑在地上。
她确实拿徐隐章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答应,她就走不了。
和离之后,他照样能再娶一门贤惠的妻子。而她会身败名裂,被发配到庙里做姑子。
她的一辈子都被他毁了。
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明明是徐隐章使了阴谋诡计,凭什么罪都是她受。
则安无力地缩在墙角,眼泪止不住地流。
徐隐章蹲在她身旁,温声说:“要不要进内室休息?睡一觉,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则安用手胡乱地抹去眼泪,脸往墙角躲。因为哭,声音听着瓮声瓮气的。
“我和你这样的卑鄙小人没什么好谈的。”
徐隐章将人打横抱起,抱到内室床上,给她脱了鞋子。
情绪太过激动,又哭又砸,则安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任由他动作。等徐隐章松开她后,滚到最里面,扯过被子盖住头。
“你好好睡一觉,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说完,徐隐章点上一支安神香,出去后让门开着,他独自坐在明堂,正好能看见床上凸起的一团。
安安静静,被子也没有任何起伏。
她哭的时候总是如此,无声无息。
等了两刻钟,徐隐章估摸着差不多了,去外头吩咐人进来。
他自己轻手轻脚进入内室,小心翼翼掀开被子,将则安蜷缩着的身子放平,又给她脱了外衫。秋月送水进来,徐隐章拧干帕子,将她脸上的眼泪、额头上的汗都擦干净。
天气还热,则安的额头出着细汗。
他坐在床边,轻轻打着扇。
……
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则安就醒了,一睁眼就看见衔珠守在床边。
“小姐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衔珠轻声问。
内室的门还开着,则安能看到徐隐章正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她。
她垂眼避开他的目光,冲着衔珠点头。
衔珠很快取来粥和小菜,喂给她吃。
吃完后,衔珠压低声音问:“小姐,出了什么事?”
则安又滚到墙角,静默。
衔珠见状不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则安说:“让人送冰鉴进来。”
这么热的天,徐隐章不许用冰。
之前顾忌着他,她多番忍耐。而今图穷匕见,还有什么好忍的。
“奴婢给小姐打扇吧。”
即便闹到这个地步,徐隐章也还是敛玉榭的天,没有人敢忤逆他。
则安有些绝望地闭眼,不再坚持。
除了吃饭沐浴,则安一直在床上躺着,却也没睡着,只盯着墙壁发呆。
约莫亥时,她听到有脚步声,立即闭上眼睛。
熟悉的松香味一点点弥漫开来,强势地钻进她的鼻腔。
稀稀疏疏的脱衣声响。
则安猛地坐起身,抄起枕头砸向来人。
“你滚出去!”
徐隐章并不躲闪,头顶的玉冠被砸歪了,有些滑稽。
“我们是夫妻,自然该同床共枕。”
“这算哪门子的夫妻。”则安不由冷笑。
徐隐章看着她,认真解释,像是真的怕则安忘了这件事:“三书六礼一样不缺,你是我八抬大轿抬进门,拜了天地,入了族谱的妻子。”
顿了顿,他又补充:“婚书在书房,要不要看?”
“这些都不算数!”则安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又开始激动。
“是你骗我,是你算计我。就算到皇上面前去说,也是你算计我,这是你永远都赖不掉的。”
徐隐章一条条纠正她。
“我骗了你什么?”
“四年前我是见过你一面,那又如何?这就叫做算计吗?照你的说法,是不是只要见过你的男子,都可以说是算计你?”
“你……”则安竟然无从反驳。
“一家有女百家求,我心悦你,着人上门提亲,这有什么错?岳父大人没看上沈既明,而是相中了我,将你许给了我,这有什么错?”
“就因为我比沈既明能干,我比沈既明先一步提亲,你就要给我扣上一顶卑鄙小人的帽子?”
“你……你强词夺理!”
则安指着他的手都在抖:“我和表哥早有婚约,是你……”
徐隐章直接打断她:“哪门子的婚约?可有婚书?可换了庚帖?可办了定亲宴?”
确实没有,但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只等表哥立了军功,必然迎娶她进门。
“是你,是你故意将表哥调去房州练兵,好趁虚而入。”
徐隐章不急不缓,又将她的话驳回。
“房州缺人,吏部推举人选上去,皇上准奏,有何不对?难道因为他是你表哥,我吏部的差事就不办了?”
“你……你……”
则安瞪着他,忽然扑过去掐住他脖子。
这次徐隐章却不再纵容她,三两下制服她的手脚,将人牢牢抱在怀里,用脸颊蹭她的脸颊,温声安抚。
“你不必再试探,不管你怎么闹,我都不会放你走。”
“与其将自己折腾的这么累,不如好好想想,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怎么才能为你自己谋求更大的利益。”
贴的太近,松香味浓烈了些,却不刺鼻。又或者,是她闻了太久,慢慢习惯了这个味道?
如同这松香,他这个人也是如此,总是温柔地、缓慢地、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渗透她的生活,改变她的生活。
就像现在,他再次无视而二人真正的矛盾,披起温柔的外衣哄她。
“我心中有愧,你可以用这一份愧疚达成你的目的。比如,让我为你家中兄弟谋缺,让我为你姐姐在夫家撑腰,让我答应一辈子不许纳妾……”
“你想要什么,尽管提出来,我都会答应。”
几番挣扎未果,浓重的悲凉感自心底升起,向四肢百骸蔓延。
只要徐隐章想,他就能将她困死,单只眼前的这个怀抱,她就无力挣脱。
徐隐章侧过头,吻她的眼泪。
“这大半年,我们也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不是吗?”
“再过几年,等我将府里的人都料理清楚,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哭,则安的声音听着瓮声瓮气的:“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不想看见他?
那想看见谁?沈既明?
自然不行。
徐隐章的脸依旧轻轻蹭着则安的脸颊,眼眸的光慢慢汇聚在床帐上。
妃红色的镜花绫,花纹精致、质地细薄。
若是遇到休沐日,徐隐章没什么要紧事时,他早晨醒了后不会立即起床,而是搂着熟睡的则安,静静发呆。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床幔上,花纹会折射出流光。再有清风相送,床幔轻轻起舞,恰似他掌中的纤纤细腰。
晚间,室内只留一盏油灯,床幔在烛火灯影下又会泛起柔和的珠光,花纹如水波暗影,旖旎朦胧。配合着她身上的淡淡花香,总叫他控制不住力道。
徐隐章一只手牢牢抱着则安,腾出的另一只手够住床幔。
窗外吹来一阵凉风,顺滑的镜花绫想从他掌中溜走,徐隐章立即收拢五指,将床幔紧紧攥在手中。
“沈既明既无爵位承袭,又无实权傍身,他连自己母亲都护不住,更何况你?”徐隐章细细摩挲着手中床幔,声音又恢复了从前的温柔。
算算日子,沈既明就快回京了。
“我表哥光明磊落、敢作敢当,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则安似乎像是没有力气再挣扎,只瓮声瓮气反驳。
她听见徐隐章轻笑一声,而后被松开。一得了自由,她立即往里滚,蜷缩着身子,背对着徐隐章。
窸窸窣窣的脱衣服,身后一凉,被子被掀开。则安紧闭双眼,攥紧了拳头等待着。很快,热气混合着松香味将她彻底笼罩住,无处逃离。
他从背后抱着她,脸埋在她的肩颈处,深深嗅闻,同往常很多个夜晚一样。
就好像,上午的争吵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又只是她在耍小性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则安单方面不再理会徐隐章, 不同他说话,不看他一眼,就当这个人不存在。
徐隐章似乎没受什么影响, 按时去衙门办差,按时回敛玉榭,照旧会带些小玩意回来哄她, 不顾她的挣扎抱她, 自顾自说些趣事儿给她听。晚上睡觉时, 脸嵌进她的肩窝, 牢牢制住她的手, 一条腿搭在她腿上, 单靠重量就压的她动弹不得。
她所有的反抗, 他全部视若无睹。
就像算准了她没有退路,折腾几天就会消停。
难道人一旦爬上高位, 就会变得无耻吗?
在他心里,这事已经过去了吗?
他凭什么像没事人一样?
她将给他做的寝衣、方巾、皂靴、香囊、络子、精挑细选的玉环统统收起来, 不许他再用。徐隐章没说什么, 将有些留在前院书房的东西找出来继续用。则安趁着他沐浴, 又将东西全部藏起来。
几天下来,徐隐章又变成了她刚认识时候的样子。
鸦青色直身, 腰间只缀一枚白玉,简简单单,简素又不失清贵。
他的眉骨和鼻梁都高,眼窝深深嵌在里面, 深不见底。不笑的时候黑眸沉沉,像是个无边无际的黑洞,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她吸进去, 爬都爬不出来。
天然一股威压,似乎在逼她屈服。
越是如此,则安越铆足了劲儿,非要争一口气。
她不甘示弱地瞪他,一只手悄悄攀上茶几,慢慢攥紧了茶盏。另一手向身后的针线篓摸去,寻到了剪刀。
徐隐章抬起了胳膊,则安立即从身后掏出剪刀,戳准了他。
“你想干什么?”
徐隐章动作停住,眸光不轻不重打了她一下。端起茶盏,姿态慵懒地啜了一口,又放回去。
冷白劲瘦的大手伸到她面前,离她的胸口只有一拳距离。则安下意识后仰,缩回胳膊,剪刀护在自己胸前,刀刃离他手指只有两指宽。
“给我。”
他不笑的时候,怪吓人的。
黑眸中的光拧成了金丝线,成群结队涌出,慢慢捆住她持刀的手,往他那个方向拽。
则安努力往后挣,金丝线太细,一点点扎进她皮肤里,几乎要将她的手割成好几块。
则安牙齿咬的死紧,暗骂自己胆小如鼠。
从前畏惧他权势,再加上心中有愧,总是顺着他。而今自己如此有理,到皇上面前说都是有理的,怎么还……这么窝囊!
徐隐章似乎要起身,则安赶紧将剪刀扔回针线篓里,趿拉着鞋往外逃命。
如此折腾了一段时间,则安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他只要冷下一张脸,她心底深处那个黑匣子就再也关不住,恐惧争先恐后地逃出来,强逼着她做出许多丢人现眼的事。
若是想平平静静过日子,只能指望着他能经常摸摸为数不多的良心,不要冷脸吓唬她。
她不再故意折腾他。
这一天,她的月信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徐隐章不让她用冰的缘故,她的身体似乎真的变好了。日子越来越准,也不像从前那么难受,甚至比她出嫁前还好。
徐隐章吩咐人煮了红糖水,要喂给她喝。
则安看他一眼,料想他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懒得与他吵,接过碗喝了一口。
里面放了生姜、花椒,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药材,又苦又辣,上好的红糖叫他糟蹋个干净。
则安放下碗说:“下午衔珠也煮了一碗,我喝过了。”
“再喝一碗。”徐隐章说。
“有点烫,待会儿喝。”
“要不要我喂你?”徐隐章端起碗,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气。
则安避开递到唇边的汤匙,问他:“你记不记得你自己做了什么龌龊事?你记不记得我还在生气?你记不记得你说会补偿我?”
“自然。”徐隐章收回手,将汤匙又放回药碗里。
“补偿你是一回事,管教你是另一回事。我是你的夫君,应当爱你、疼你、护你、自然也要管教你。我不能看着你因为赌气糟践身子。”他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没一点愧疚之意。
则安气的笑出了声。
夫为妻纲。身为女子,确实应该以夫君为天。但书上的大道理和实际过日子总归不一样,她见过许多相敬如宾、有商有量的恩爱夫妻。
“你既然提了三纲,何不再教教我五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不是仁义礼智信?徐大人,你做到了吗?”
“自然。”徐隐章端起碗,凑在唇边吹凉。
则安气的又笑了一声。
“鞑靼犯我边境之时,何必要那么多守城士兵,徐大人一个人站在那儿就够了,只消用脸皮就能挡住。”
“不烫了,快喝吧,凉了更苦。”
徐隐章又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敛起笑意,沉沉目光压着她。
则安忽然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事情没戳破之前,他还有几分忌讳,面色一贯温和,不怎么冷脸。而今撕破了脸皮,他非但不觉得羞愧,反倒越来越没有顾忌。只要她不听话,他就会冷脸压她。
“要是我灌进去,你可能会呛到。”
小腹处忽然传来一阵坠痛,疼的她抽搐了一下。
要是他敢,则安一定会和她同归于尽。
要是现在跑出去,恐怕还会被他捉回来,那这张脸算是彻底丢干净了。
则安从他手上抢过碗,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而后将药碗塞到他手里,拿起小几上的梅子糖塞入口中,转过身不再看他。
红糖水喝下去后,腹部慢慢升起一股暖流,缓解了刚才小腹的坠痛。
清风送来花香,则安往窗外看去,原来是木芙蓉开了。
木芙蓉一般生长在江南,温暖湿润的地方。京城气候干燥,这里的木芙蓉多是从江南连根带土运过来的,再由老道匠人精心养护,才有存活的可能。即便种,也是种在水池边。
敛玉榭院内并无水池,一则容易聚集蚊虫鼠蚁,二则也怕小丫头们夜里不慎掉进去。
则安之前去前院摘了几朵木芙蓉簪在发髻上,让徐隐章看见了。过了大约十几天,便有匠人送了个长宽两丈的方形大水缸过来。里面用瓷质的挡板围了一圈,分出两层来。里面一层放水,养鱼、睡莲,外面一层铺了土,种的就是木芙蓉。
则安记得,那段时间匠人们天天来,伺候宝贝似的照顾那几株木芙蓉。
她喜欢花,也喜欢草,喜欢首饰,喜欢糕点。凡是漂亮的,好玩的,她都喜欢。
但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要银子,要费心思。
夏家清贫,她从前和二姐共住一个院子。二姐爱干净,不许她在院子里种一些花花草草,说容易招来蚊虫。
则安长叹一口气。
“怎么了?”徐隐章放下书问。
去年夏天,她和二姐还在争一匹杭罗,而今连糊窗户用的都是香云纱。
则安将身子折的更狠,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愿意看见他。
天气慢慢转凉,则安也终于愿意出门走走。她心有余悸,并不敢到处乱转,只在前院花园里略坐坐,摘些花儿回去。
主仆几人坐在凉亭中,清风捎来海棠花香。循着香味望过去,前面醉棠园里各色海棠齐齐盛开,万花丛中,两个妙龄女子互相往对方发髻上簪花。
一个素白纱裙,清冷出尘。
一个嫣红罗裙,妖艳妩媚。
上次指使素砚下药都没成事,赵初微为何还将赵依柳攥在手里不放?
“那个红裙女子是谁?好像没见过。”
秋月解释:“叫梅倚云,听说是太太从外面找来笼络老爷的。”
倒是个好名字。
醉棠园中二人也看见了则安,手拉着手,齐齐来到凉亭中拜见则安。
则安本不欲和他们多纠缠,奈何梅倚云实在……太迷人。
她的五官倒谈不上多出彩,只是一举一动实在妩媚多姿。穿的很严实,也没有刻意用眼神勾人,行礼也是照规矩来的,可就是让人觉得极有韵味。
赵初微与徐朝奉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怎么会突然想弄个人来勾引徐朝奉?
用完晚膳后,则安将所有丫鬟遣走,非常郑重地和徐隐章谈条件。
她跪坐在徐隐章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则安将手搭在小几上,黄花梨木质地厚重,用来筑城墙都可以。
“你搬去内书房住。”
徐隐章头埋在书里,闻言翻了一页,一个眼风都没给她。
她手不自觉攥紧了小几边缘,似乎想从厚重结实的小几中获取力量。
“那我搬去东厢房住。”
徐隐章终于放下了书,似笑非笑揍她一眼,有些警告意味。那样子像是在说,再继续,他就要动手了。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向后靠,歪在软枕上,姿态慵懒。
则安手心冒了些汗,小心翼翼打量徐隐章面色。热茶的雾气似乎还附在他面上,看不清他的喜怒。但他向后歪着,两人距离拉远,这又给了她些许勇气。
“你口口声声说要补偿我,这就是你的补偿?这也不答应,那也不答应,你根本就没有诚意。”
说完后,她赶紧也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徐隐章没动静,则安确定感觉到目光压在自己身上,山一样,几乎压垮了她的脊梁,荡平了她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
“不分房也可以。”她咽了咽口水低声说:“但你以后不许再干涉我的事。随便你派多少人跟着我,但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许插手。”
她大口大口地喝茶,像是不慎跳上岸的鱼,见到水才能抢回一点呼吸。
徐隐章始终没有出声。
她的茶杯已经见底,茶叶可怜兮兮地被粘在杯底,动弹不得。
再等下去,不仅茶叶要干枯,这条鱼也要因为缺氧死掉。
则安咬牙抬头。
烛火摇晃,他的影子映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也跟着摇晃。一会儿往她这儿进攻,一会儿又退回去,游刃有余、肆无忌惮。则安默默将手藏回茶几下面,不愿被他的影子侵占。
徐隐章直起身,影子铺天盖地压过来,几乎不可抗拒地覆盖住她的身体,则安下意识后仰。
“故意挑衅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则安坐直了身体, 怒拍小几,不自觉提高声音:“你亲口说你会补偿我!”见徐隐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慢慢坐回去, 气势不自觉弱了下去:“什么都不肯答应……算什么补偿?”
“我会补偿你,前提是,你得安安心心做我的妻子。”
“我没再提和离。”则安低声反驳。
“若是应了你的这些要求, 也与和离无异。”
此言一出, 基本就是盖棺定论, 没得商量。则安知道, 他不可能妥协, 他从来都不妥协。
则安气急败坏道:“你懂什么夫妻之道?你懂什么男女之情?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下句话想说:“旁的夫妻过日子都有商有量, 没有人像你这么霸道。”然而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便听徐隐章冷冷说:“也许我确实不懂。”
话音一落,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我……”则安的嘴唇张张合合, 很想说些什么辩解,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辩解词。
徐隐章慢条斯理地将阻隔在两人中间的小几挪开。
则安下意识后仰, 就好像他拿走的不是小几, 而是她的盔甲、她的护城河。只要小几还在, 他们之间便还间隔着些什么,她心中总归有股莫名的安全感。
徐隐章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 也细,骨节分明,看着不像有大力气。然而则安很清楚,这双手劲瘦有力, 一旦被他抓住,就再也挣脱不得。
他在等她主动将手搭上去。那样子好像在说,举手投降或能宽大处理, 顽固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她说错了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
“我去看看小厨房的汤。”
则安着急忙慌下床,并没有穿好,趿拉着鞋就要往外跑。
没走两步,大臂一紧,她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往后倒,松香味铺天盖地,将她彻底包围,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她又坐在了徐隐章腿上。
“徐隐章,我还在生气,我不许你抱我。”她避开他的目光,一面挣扎,一面心虚地抵抗着。
则安穿的是纱裙,质地轻薄,风一吹便能翩翩起舞。徐隐章衣服料子是杭罗,质地细密,闷热、厚重。而今她的妃红色纱裙被他的鸦青色宽袖压住,风吹进来,再也无法飘扬。
“我也在生气。”徐隐章劲瘦的手掌从腰侧开始,顺着她的脊骨,慢慢往上,所过之处,总会激起战栗。最后,他又稳稳捏住了她的后颈。
她真的很讨厌徐隐章的这个动作,就像她只是他豢养的一只小猫咪,小命随时都会丢掉。
“你……你不许这么捏着我脖子……徐隐章,我还没有原谅你,松开我。”她不得不抬眼看他,烛火映在他的黑眸中,小小一团,只由他掌控。只要他一闭眼,周遭立即会陷入黑暗。
则安的声音很低,没有一丝怒气,更像是商量。
“你怕我。”不是疑问,是笃定。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一直怕我。”
则安坐在他腿上,后颈被他捏着,就像是被关在他怀里。
他身形挺拔宽大,则安入目皆是独属于他的鸦青,松香味虽淡,却霸道地钻入鼻腔,进入肺腑。
“胡说。”她垂眼,避开他的目光。
“你说的很对,我的确不懂男女之情,也不懂夫妻之道。”他的目光钉在她脸上,即便她垂眼,也无法忽略这股如芒在背的焦灼感。
“你能如此说,想必你应该懂。”
“不如,你教教我?”
他靠的越来越近,近的呼吸间的热气尽数喷洒在她脸上。好像也不是热气,更像是热胶,粘在她脸上,头上,几乎要将她闷死。
带有薄茧的指腹轻蹭她的眉骨、眼皮。则安很怀疑,要是答错了一句,他必然会狠狠按下去,戳瞎她的眼睛。
“我的妻子心里总想着别的男人,我该怎么做?”
“放任她与我分房?”
“还是,纵容她出去见情郎?”
则安狠狠地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奇怪,怎么不疼?
她又攥紧了拳头,让指甲嵌入掌心,用痛感给自己壮胆。
既然喜欢她,必然不敢怎么样她。
每次生气,他不就只会这一招吗?永远都是摆出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吓唬她,实际上什么也不敢做。
她慢慢抬眼看他:“你……你现在这样……就不对,你应该……应该松开我。”则安已经在极力控制自己,可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结巴,有些颤抖。
“这样么?”徐隐章并未松手:“看来你确实知道一些,没有不懂装懂。”
他嘴角像是扯出了个笑,转瞬即逝。
“则安,你才十七岁。夏家家风如此之严,你寻常见不到外男。”
“你从哪学来的男女之情、夫妻之道?”
则安不敢呼吸了。
想躲开他的目光,可是后颈被攥着,动弹不得。两人又隔得太近,呼吸交缠,她也不敢垂眼。
她又掐了下大腿。
难道是太紧张?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吗?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却故意曲解我,这……这也不对。”
声若蚊蝇。
“是吗?”徐隐章嘴角微微勾起,指腹一点点描摹她的眉眼、鼻梁、粉唇:“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与沈既明两情相悦,是我拆散了你们,否则你们定会琴瑟和鸣。现在怎么又说我说的不对?”
“随……随你怎么想。”她几乎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睛。
漫长的死寂。
即便闭着眼睛,她也能感觉到徐隐章极有穿透力的目光。
她好像已经掉进了他眼底的漩涡之中,周遭都是黑的,没有光亮,没有出口,没有逃生的希望。
一退再退,夏则安,难道你要唯唯诺诺过一辈子吗?
可是,人该有自知之明。
现在的日子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好,锦衣玉食,徐隐章也算体贴,至少没有弄一屋子小妾,至少处处给她体面。
姑姑说过,没有哪个女子嫁人之后不受委屈。
何必瞎折腾呢?
则安听到一声轻笑,捏着自己后颈的手稍稍松了手劲,她有些惊喜地睁开眼。
“明明怕的发抖,却还不肯服软。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性子倔,还是真的一直念着沈既明。”
他又笑一声:“若是还念着他,趁早忘了。否则,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一笑,压抑逼仄的气氛顿时消散。
“夏氏祖训,宁守寒窑三尺骨,不折腰肢拜朱门。”则安小声顶回去。
“我知道,你怕我。”徐隐章用指腹抚平她皱起的眉头,继续说:“无论我怎么哄你、宠你,你始终怕我。”
“我并不想你怕我。”
“我也想与你两情相悦、琴瑟和鸣。”
“我喜欢看你笑。”他吻了吻她的眼睫:“不喜欢看你发抖。”
“我可以包容你的一切,唯独不能容忍你心里想着别的男人。”
清风中送来花香,夹着凉意拂过则安的脸颊,徐隐章将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别至她的耳后。
“所以,则安,不要故意说气话气我,也不要做出格之事。否则,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就像现在。”
“我以为的夫妻之道,应该相互信任。所以我不想每天都关着你,锁着你。我希望你高兴,喜欢看你对着我笑。”
顿了顿,又轻声问:“你也更喜欢我做君子时的模样,对不对?”
什么叫做关着她,锁着她。
定国公府没有王法了吗?
则安整个人呆住了,好像有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如此聪慧,应该知道什么是气话,什么是出格之事。”
鬼使神差的,则安说:“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徐隐章轻笑一声,用鼻梁蹭她的鼻梁,低声呢喃:“如果让我来告诉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到那时,你必然伤心。”
“丈夫与妻子、男人和女人,仔细想想,你会懂的。”
徐隐章的手掌松开了则安的后颈。
耳鬓厮磨许久,则安才慢慢缓过神。
“你现在变回君子了吗?”则安轻声问。
徐隐章“嗯”了一声。
“那你可以先松开我吗?”则安试探地看着他:“我还在生气,没有答应让你抱我。”
徐隐章笑出了声,曲起食指轻轻剐蹭她的鼻梁。
“明日再气。你太久没和我说话,我也太久没抱你。”他解开了她短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将衣襟扯开了些,白嫩的锁骨若隐若现。脸埋在馨香颈间,深深吸气,满足嗟叹:“我很想你。”
则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我知道,你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在故意吓唬我。”
徐隐章似乎并不满足,又解开了一颗纽扣。扯了扯,似乎还不满意,动作力度加大,将外衫扯坏了,她的肩膀、连同藕粉色的肚兜都暴露出来。
他先是吻她的肩膀,她的锁骨,而后鼻梁蹭着她,好像在咬些什么,手掌顺着肩膀处散乱的衣襟往里探。
则安没忍住低呼一声,眼下却也没心思同他计较这些。
“不要在我面前耍这些花招,本小姐不吃你这一套!”
为了壮胆,则安又掐了下大腿,真是奇怪,为什么不疼。
“脑袋掉了也就碗大个疤!”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徐隐章似乎愣住,头埋在她颈间轻笑,胸腔一震一震的。笑过后,他终于肯抬起头,问:“在哪学的这些混不吝的话!”
则安想抬手推他,手像是被衣襟缠住。她低头看去,不是被自己的衣摆缠住,而是徐隐章的。
刚才她掐的,一直是徐隐章的大腿!
她的紧张、她的害怕、彻底无所遁形,无从狡辩!
则安恼恨地推他,动作间,肚兜的系带突然断了。
原来他刚才咬的是肚兜系带!
则安双手抱胸,慌乱地背过身穿衣,扣子还没扣上,整个人便被打横抱起,穿过层层叠叠的幔帐,最后被放在软衾之上。
则安往里滚,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警惕地看着徐隐章。他倒是不急,慢条斯理地解自己的衣服。
“徐隐章,我还没有原谅你!”
“明日再气。”
“若是憋得太久,我动作容易失了轻重,你受不住。”
他上了床,却不急着动作,侧躺在则安身旁,摘掉则安头上的钗环,随手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我知你生气,刚才只打算咬断你的肚兜,亲一亲你便好。咬了许久,一直不断,我都打算放弃了,谁知你自己挣扎时竟然断了。这是天意,怪不得我。”
“你混蛋!”
钗环都卸干净,他想剥虾子一样将她从被子里提出来。骑跪在则安腰腹处,将她的两只手按在头顶,单手扯开自己上衣。则安像条鱼似的扭着腰挣扎,口中叱骂不止。
“别扭,越扭我越控制不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实际上, 第二日、第三日、往后的日子,她再也生不了气。
徐隐章已经将此事翻过了篇,她一个人生气也没用。
徐隐章口头说的好听, 什么都答应她,实际上什么都没答应。
相反,此事摊开之后, 徐隐章像是彻底没了顾忌, 情话、荤话张开就来。有时候听的她起鸡皮疙瘩, 有时候羞的她恨不得掐死他。
所以, 她手里拿捏了这么大的一个把柄, 不仅什么都没得到, 反而还让徐隐章行事更加肆无忌惮。
他也就是拿准了, 生米煮成熟饭,料定自己没法和离。
真是不公平。
则安长长叹一口气。
“怎么了?”徐隐章盛了碗鲫鱼汤递给她。
今日是九月初一, 徐隐章休沐,他们要去给赵初微徐朝奉夫妇请安。
则安没好气看他一眼, 并不说话。
去了锦华苑, 则安再次见到了梅倚云。她立在赵初微身后, 她好似成了一等人物。
她今日穿的是天水碧纱裙,脸上妆也素净, 显得整个人清丽、淡雅,与上次的艳丽妩媚大相径庭。
已经入秋,她还穿着纱裙。
徐朝奉色眯眯地盯着梅倚云,梅倚云却若有似无地瞟着徐隐章。
天水碧是徐隐章喜欢的淡色。
难怪!难怪!
到时候要是闹出父子同纳一妾的丑事, 她的脸算是叫定国公府丢的干干净净。
以后她的孩子说亲都困难!
回去之后,则安提醒徐隐章:“那个梅倚云你小心着些。赵氏嘴上说是给父亲的人,我看, 他们是盯上了你。这些日子饮食上要注意,别又弄出下药的丑事来。”
闻言,徐隐章茶水都呛了出来。一贯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眉头皱的成了川字,嘴角拉平,眼神厌恶,像是吞了只活苍蝇似的。
“你怎了了?”则安问。
徐隐章缓缓摇头,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将二人中间的小几挪开,伸手向则安:“过来。”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则安眉毛拧做一团,委屈又恼恨。
徐隐章笑着看她,并不说话。
僵持片刻,则安到底将手放在他掌心,慢慢从罗汉床爬过去。
徐隐章长臂一伸,搂住她,耳鬓厮磨一阵后才开口,语气听着却有些惆怅:“你担心我,我高兴。”
……
茶楼。
一贯明艳的沈如昭一身素色罗裙,小腹微微隆起。头上只一根玉簪将满头青丝挽起,未施粉黛的面庞看着十分憔悴。
周氏刚死,宣威侯府突然宣布提前婚期,乘凶嫁女,本就惹人非议。嫁过去不到一个月又宣布有了身孕,谁猜不到中间内情。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宣威侯府嫡小姐,一夜之间丧母,又声名狼藉,还怀着孕,多重打击之下,面色自然憔悴。
“当年孤身上京、冒着开罪赵氏全族的风险勾引定国公的果敢女子去哪了?你就这么怕徐隐章?”沈如昭厉声质问。
赵初微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手下意识护住小腹。
有勇无谋,那是蠢。
原先起码有徐朝奉制衡徐隐章,而今徐朝奉拿了他的好处,当爹的成了儿子,当儿子的成了爹。府里上上下下大换血,她的人全部发卖出去,只剩下锦华苑这处尚且安全。
沈如昭也看向赵初微的小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怀孕了?”
赵初微今年三十四,倒也不是不能生。只是,徐隐章都二十五了,定国公居然还能再生……夏则安都还没生孩子……
儿媳妇没怀孕,婆母倒是怀上了……
赵初微并不回答。
沈如昭轻笑一声,更加亢奋:“已经长大的儿子都被徐隐章废了,何况是个还未成型,不知男女的婴孩?”
她坐在赵初微对面,一字一句,质问,嘲讽:
“有本事怀,可有本事生下来?”
“即便能生下来,可有本事养大?”
“养大了又如何,徐隐章照样能废了他。”
赵初微捏着茶杯的指骨因为太过用力,有些泛白。
的确,徐隐章没动锦华苑的人,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他腾不出手。
定国公府太大,徐隐章很细致,一点点排查也要些时日。
她和徐隐章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所以她才愿意来见沈如昭。
丧母、身败名裂、嫁给一个老鳏夫,沈如昭的恨比她更强烈,这是把最趁手的刀。
“沈小姐想必也清楚,我如今被徐隐章打压的抬不起头,连身孕都不敢公布。”
沈如昭冷笑连连:“我五哥,也就是夏则安原先的情郎沈既明,已在回京的路上。徐太太旁的做不了,行个方便,放个人进定国公府总做得到。”
……
则安第二天就听说了这个令人难堪的消息。
“儿媳妇还没生,婆母倒先有孕。”则安气的想笑:“传出去,我以后都不必在京城走动了。”
她恼怒地瞪着徐隐章:“本小姐的脸都被你们定国公府丢干净了!夏家的脸,我祖父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干净了!”
徐隐章放下手里的书,语气稀疏平常:“你若是嫌丢人,从现在开始,夜夜不落,咱们也尽快怀一个。”
一个香囊砸在他眉骨,顺着面庞缓缓落下。
“不要脸!”则安恨恨咒骂一声。
“生在如此乌七八糟的人家里,孩子将来婚事都艰难!哪个好人家愿意结亲?”
“你只管生,生下来我自会为孩子筹谋。从明日起,我就去打听好人家,提前定个娃娃亲。”徐隐章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坐直了些,语气一本正经:“眼下就有个合适人选,二姐若是生了女儿,正好亲上加亲。”
二姐是最好面子的,怎么看得上这乌七八糟的定国公府……
则安横他一眼,懒得再和他耍嘴皮子。
徐隐章又拿起书来看。
则安转头剜他一眼,有气没处发。
难道定国公府的人脸皮都这么厚吗?
只有她一个人觉得抬不起头吗?
不对,不对!
今日晚膳,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赵初微公布消息时,连徐朝奉都惊的打翻了酒杯。徐隐章却像没事人一样,照例给她夹菜,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像是早有预料。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
从她进门开始,徐朝奉和赵初微各住各的,两人八百年见不着一面,这是从哪弄出来的孩子……
府里最小的孩子已经八岁。
徐朝奉为老不尊,院子里的貌美丫鬟从没断过,可也始终没再有丫鬟怀孕。则安曾经听到婆子们嚼舌根,说徐朝奉沉迷女色,早就生不了了。
年轻的丫鬟都怀不上,赵初微是怎么怀上的……
不知怎的,则安突然想起了梅倚云。没听说赵初微将人往徐朝奉院子里塞,也没往敛玉榭塞。那留着她干什么呢?
她进府,刚好快四个月了。
则安猛地站起身,又坐下,快速推开小几,兔子一般“蹭蹭”爬到徐隐章身侧,仰起脸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们的房中事,我怎会知道?”
则安抓着他胸前衣襟,很想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张了张嘴又没说。
中间的腌臜事必定比她想象的多得多,她还是不要好奇了。
回头得跟院子里的丫鬟们仔细交代,离那个梅倚云远点!
则安叹一口气,又问了另一件事:“沈如昭这一胎怀的辛苦,不能去凉州,昭勇将军为何也不走?”
上次出门赴宴,又见着了那个杀神,他还是肆无忌惮的盯着她看。
徐隐章放下书,揽住则安肩膀,淡淡解释:“他今年已经四十五,几个儿子又全都战死沙场,秦家的香火全指着沈如昭这一胎。孩子出生之前,凉州若无紧急军情,他不会走。”
秦镇岳去年吃了徐隐章的亏,这次回来处处针对他,摆明了想整垮他。
也好,给了他时间在凉州搜集罪证。
则安又长长叹一口气,这下徐隐章让她出门她都不想出去了。
出敛玉榭碰见赵初微心烦,出府碰见沈如昭夫妇更心烦。
“则安,给我生个孩子吧。”徐隐章声音平淡:“父亲今年已经四十七,昭勇将军四十五……”
“旁人必然疑心我有隐疾……”
怎么平地又起惊雷……
则安想走,徐隐章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制住她肩膀,叫她丝毫动弹不得。他的脸颊搁在她头顶,重量压在她头上,几乎要将她压垮。
“你……”她的声音中透着心虚:“不能太在意别人的目光。”
徐隐章发出一阵阵轻笑,歪着头向下,用鼻梁蹭她的脸。蹭着蹭着,手也往她衣襟中探去,则安却也不敢挣扎。
……
翌日一大早,藏锋等在院外汇报:“照您的吩咐,已增派了人手,大门、各个角门都派了人守着,进出严格盘查,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徐隐章点头,又交代:“锦华苑那边也再派两个人盯着。”
没有筹码,赵初微不敢公布有孕。她的筹码,无非就是沈如昭、沈既明。
……
宣威侯府。
沈既明的信上说的是九月十七抵京,日子还早,夏佩兰已经好几天睡不着觉。
此刻,她正跪在佛墙前祈求。
过去一年,她没敢告诉儿子则安已经嫁人。儿子写回来的信,也都是她找人模仿则安笔迹回的。
既明在信里说了许多对未来的畅想,说房州风情与京城天差地别,有机会一定要带则安亲自去看看。说他请有经验的老师傅给则安定制了一把小弓,以后他可以教她打猎。说他这一年所见所闻,觉得京城无趣极了,将来一定找机会谋个外放的缺,带则安游历名山大川……
既明性格冲动,原指望他在外一年,见得多了,或许有所长进。
照如今这个形势,她不敢想……
只怪她这个做母亲的倒不算什么,怕就怕他直接去定国公府闹……
夏佩兰从佛像前起身,让人去前院叫来小厮平安:“你从明日起就去城门外守着,见到五公子后直接将人带回府,不要让他去夏府,也别让他同旁人说太多。”
交代完小厮后,夏佩兰又嘱咐陪嫁嬷嬷:“你再去叮嘱一遍,任何人不得议论则安之事。若有谁敢乱嚼舌根,立刻发卖出去!”
……
当夜子时,京城外面的官道上,一匹红棕烈马疾驰而来,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马上是个一身绯色暗花缎曳撒的青年男子,乌角腰带不像是系的,而是随手搭上去,带尾肆意地耷拉下来一截。烈马疾驰时,开了叉的衣袍下摆肆意飞扬,更显的他腰窄腿长。多余的腰带时不时抽打着他的腹部,他也浑不在意。
通身上下都是好东西,唯独左手手腕系着的五彩丝绦有些旧。颜色淡了,像是洗了太多次,线条也破损了不少,勉勉强强支撑着没断。
空中飘起小雨。
沈既明勒停了马,将背在身后的包袱挪到身前。再赶路时上身微微向前倾斜,护住胸前的包袱。
包袱里是他过去一年收集的精巧珠钗、各种京城没有的新奇小玩意儿,还有一把特质的小弓。
在京城定制弓箭太贵,他那时没有官职,自然也没有俸禄,只靠母亲给的月例银子实在艰难。他在房州军营时结识了一位经验老到的工匠,那工匠愿意给他做一把小弓箭,但只能用竹子做。好不容易能定制,他自然要用最好的牛角。可惜牛角在京城常见,在房州这等偏远之地却很难寻,他辗转托人寻了许久才弄到牛角。
则安见到这小弓定然高兴!
想到此,沈既明又一甩马鞭,只恨不能飞到京城。
这个时辰夏府早闭了门,他就算赶到京城也见不到人。即便如此,还是心急难耐。
他早想将二人的事定下来,母亲总说,他不能承袭爵位,总要谋个实职才好上门提亲。他是武将,不打仗哪有机会立功?不立功怎么谋的到实职?可惜母亲总是阻拦,不许他去打仗。他心中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想法子在京城谋缺。
好在去年秋天来了个机会,房州缺个练兵使。这是个肥差,他原本没敢指望,谁知道这差事居然落到了他头上!
这次差事办的好,大哥与吏部侍郎徐大人交好,到时请大哥从中搭桥,在三千营谋个缺应是不难。
最迟年底,他得去三千营报道,一定要在今年提亲。若是拖到明年开春提亲,婚期就得定在后年。
京城习俗,男女双方从定亲到成亲,中间至少间隔一年。若是不足一年,怎么也得翻过一个年头,否则便是对姑娘家的不尊重。
早知道应该在去年离京时定亲,如此,今年回来便能成亲。
雨势渐大,沈既明身上早已湿透。
快走到城门时,隐隐约约见有个人影正大力挥舞着双手,似乎是在等他。
雷声震天响,闪电短暂地照亮了夜空。沈既明看清楚了,是宣威侯府大房的小厮来宝。
利索翻身下马,来宝已至近前。
“府里出了何事?是不是我母亲出事了?”
若不是府里出了大事,不至于派人在这等他,还是大房的小厮。
来宝苦着脸说:“五公子,你可算回来了!三太太没事,是……是……是夏府的三小姐出事了!”
沈既明揪住来宝的领口,将人提了起来:“则安出了什么事?快说!”
“五公子一走,吏部侍郎徐大人就去了夏府提亲,去年十一月三小姐就嫁进了定国公府。出嫁前三小姐以死明志,说这辈子非您不嫁。可是终究拗不过夏家老爷,最后……最后是被绑上花轿的。”
来宝不动声色打量一眼沈既明,带着哭腔说:“中秋那日,夏三小姐来府上拜见三太太。小的瞧着,瘦的不成样子。原先天仙似的人物,竟然……叫定国公府糟蹋的不成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轰隆”一声, 又是一记闷雷,响的仿佛要将天劈出个窟窿。
则安猛然惊醒:“别杀我!别杀我!”
徐隐章搂着她,不停轻抚她的后背:“别怕!别怕!只是打雷。”
则安大口大口喘气, 将脸埋在徐隐章胸口。耳边轰隆的雷声不觉,每响一下,她就止不住轻颤一下。
……
沈既明提着来宝, 厉声质问:“你胡说什么?”
闪电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原先洒脱恣意, 从不知愁滋味的青年, 如今面目可怖, 像是要吃人。
“小的何必骗您?您随便去街上打听, 满京城谁不知道徐大人娶了夏家三小姐。”
沈既明一把推开来宝, 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夏府, 沈既明将门环拍的震天响。
门房慌慌张张从小门出来,见是沈既明, 提着的心稍稍放下:“表公子, 这么晚了有何事?”
沈既明大步上前问:“则安在不在府里?带我去见她!”
“三小姐?三小姐早嫁去了定国公府, 如今人在定国公府。”
沈既明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上马, 马鞭高高扬起忽然又放下,再次跳下马冲到门房跟前问:“你是不是记混了,嫁去定国公府的到底是则茹还是则安?”
“小的没记错,三小姐嫁去了定国公府, 二小姐嫁去了工部吴大人府上。”
又是一记响雷,沈既明像是被雷劈中,踉跄着要往下倒。门房赶忙去扶, 口中劝:“您和三小姐……表公子快回府吧,姑奶奶必然在等着您。”
提起母亲,沈既明似乎清醒过来,一把推开门房,冲入雨幕之中,打马往定国公府去。
刚到巷口,又有一小厮挥手阻拦,沈既明勒马停在。
“敢问阁下可是宣威侯府的沈五公子?”
“正是,你是谁,找我有何事?”
“小的在少夫人跟前伺候,也就是夏府的三小姐。少夫人料定您会过来,特命小的在此等候,少夫人有话要带给您。少夫人说她婚事是她自愿,没人强迫她。如今她在定国公府过得很好,还请表公子不要来打扰她。”
少夫人!少夫人!
沈既明马鞭指着来人,冷声呵斥:“让开!”
小厮苦口婆心的劝:“您在房州立了功,前程似锦,切莫冲动行事,毁了自个儿的前途!”
沈既明不再与他废话,又要扬鞭,小厮慌忙上前拽住缰绳:“少夫人真的过得很好!”
沈既明提着他的衣领将人扔开,马鞭再度扬起时,又听见小厮说:“定国公府大门、各个角门都派了人把守,围的铁桶一般。您就算去了,也不可能见到少夫人。”
闻言,沈既明翻身下马,将小厮从地上提起来:“若是过得好,为何要派这么多人守府?”
“这……这……”
“你既然能出门,必然有法子带我进去。”
沈既明跟着小厮自一处破败的院门进入,七拐八绕来了一处重兵把守的院子。
“连少夫人住的敛玉榭都有重兵把守,您不可能进去的。表公子,听小的一句劝,快回去吧。再晚些,巡逻的人看见了还了得?”
沈既明握紧了长枪,大步往前去。
……
惊醒之后,则安再也睡不着了。
雷声太响,一声一声,听的她心慌。
徐隐章还一下一下地拍着她后背。
外面似乎有打斗声,还听见有人在叫喊。则安一骨碌坐起身,问:“是不是有歹人闯进来了?”
徐隐章也坐起身:“你待在这,我出去看看。”说着,他披上鸦青外袍要往外走。则安拉住他手,仰头看着他交代:“你小心些!你是文官,遇到歹人不能和他们硬碰硬。”
徐隐章微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安抚:“放心,府里人手不少,没人闯的进来。”
徐隐章出去后,则安也立即开始穿衣服。
“则安!则安!”
她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表哥!
则安慌慌张张将外衫往身上套,趿拉着鞋就往外面跑。
推门出去,沈既明正与侍卫在院中缠斗。
“表哥!”则安着急忙慌要往台阶下冲,腰上一紧,她被徐隐章又捞了回来。徐隐章温热的手掌一直贴在她的腰侧,没有拿开的意思,像是在昭示着什么。
她这才发现,徐隐章正站在台阶上。
台阶上下似乎是两个世界。
阶下风急雨骤,电闪雷鸣,刀枪碰撞发出刺耳之声。
阶上像是冷眼旁观的看台,徐隐章的鸦青色外衫依旧懒散地披着,没沾上一滴泥水。廊下并未点灯,只一个小厮提着个灯笼候着一旁,烛火太微弱,驱不散徐隐章眸中的黑沉。
黑尘的目光扼住了她的喉咙,难以喘息。
“则安别怕,我一定救你出去!”
雨越下越大。
沈既明一身绯红曳撒,打斗中衣摆翻飞,泥水四溅。则安不懂功夫,也还是能看出来他越来越吃力。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停地安慰则安别怕。
他就像一块红宝石,雨再大也浇不灭耀眼的光芒。
徐隐章是块冷玉,即便不淋雨,也冷。
理智回笼,则安局促地站着,看着徐隐章,却不敢再说什么。
徐隐章蹲下身,依次抬起她两只脚给她穿鞋。
“怎么不穿罗袜?”
则安单脚有些站不稳,手按着徐隐章肩膀借力。正揣摩着该如何回答,脚被他手掌握住,暖意自脚底往上窜,她想缩回脚,被他握住动不了,脚趾拼命蜷缩。
“这……在外面……”则安羞愧的几乎要发不出声音。
徐隐章像是毫无所觉,自顾自握了许久,等到她脚彻底暖和了才给她穿鞋。又换另一只脚,新一轮的酷刑。
他终于站起身,则安稍稍吐出一口气。不曾想,他又慢条斯理地解开她扣错的扣子,重新一颗颗扣好。
“进去,此事我来处理。”
“狗官!你只会欺负弱女子吗?有本事和小爷单挑!”
话毕,沈既明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踉跄着往前扑,又被另一人迎面一脚踹向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表……”则安下意识又想往下去,腰上的手收紧,她又被拽回来。
则安拉起徐隐章的手腕轻轻摇晃,仰着脸看他,恳求:“表哥只是一时冲动,你让我同他说几句话,我保证他马上就走。”
“进去。”
“听话。”
徐隐章的声音没有丝毫怒气,很平静,却不容抗拒。
沈既明被彻底制服,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反扭着他的胳膊,将人按跪在地上。
“卑鄙无耻的小人!”
“则安,你不必求他!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则安看看徐隐章,又看看狼狈地跪在地上的沈既明,将徐隐章衣袖攥的更紧:“你和我一起进去,好不好?雷声太大,我害怕。”
徐隐章神色稍缓,抬手欲抚摸则安的脸,则安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手僵持在空中,顿了片刻,还是抚上她的脸颊。
“进去。”
“我只说两句……就在这……”徐隐章的眼神越来越冷,则安声音越来越低。
“那你快点进来,我真的怕……”则安讨好般地捏了捏他的手心,不舍地推门进去,从始至终不敢再看沈既明一眼。
进去之后,则安将耳朵贴在门上,凝神静气听外面动静。
吵嚷声越来越低,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地,只剩下雨声。
则安轻轻打开门。
风急雨骤,松香味伴着冷风扑面而来,似乎还夹杂了些血腥气。从头到尾笼罩住她,不给一丝躲避机会。
他负手而立,站在门口正中央,微微颔首,直勾勾盯着她。
一阵疾风吹来,他身上披着的外袍被吹起来,袖子、下摆肆意翻飞,像画本子里张牙舞爪的妖怪。
“我……”
她找不出合适的辩词。
短暂的死寂过后,则安又慢慢把门关上,慢慢走进内室,脱衣躺下。
忐忑不安等了两刻钟,脚步声终于响起。则安赶忙转身面向墙壁,闭眼装睡。
窸窣脱衣声,被子被掀开,背后升起温热,却并不靠近。
那日吵架,她为了气他,口不择言说她和表哥两情相悦。后来冷静下来,加之表哥要回京,则安一直想把这事解释清楚。只是徐隐章实在小心眼,每次她只提个话头他就要生气。到后面,则安也不敢再提。
解释了他生气,不解释他也生气。
男人心,海底针。
则安慢慢翻过身,面向徐隐章,轻声问:“有没有淋雨,你冷不冷?”
“冷。”
则安将被子给他盖好。
徐隐章又不说话了,则安没话找话,又问:“你渴不渴,要不要给你到杯茶?”
“不渴,冷。”
这才刚入秋,何况他身上一贯像个火炉似的,怎么会冷。
被子也已经盖好了……
“那要不要,再拿一床被子过来盖着?”
徐隐章不言不语,静静地看着她。
朝夕相处了快一年,则安也摸到了他几分脾性。
这大约是想要她做些什么哄他……
“要不,我抱着你?”
徐隐章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一直以来都是徐隐章强硬地抱着她,她从未主动抱过徐隐章。
已经是夫妻,将来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主动抱一下又怎么了。
他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气,将来有的是要磨合的地方。以后少不了要放下身段哄他,再像从前那样硬碰硬是不行的,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则安咬牙,慢慢靠近他,脸贴着他胸口。
“还冷不冷?”
徐隐章不言不语,也没有任何动作。
则安两只胳膊又抱住他的腰,等了一会儿,他还是不动,则安又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徐隐章一只手臂慢慢揽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搭上她腰侧,探进衣摆,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捏着她腰上的软肉。
则安扭腰躲避,口中解释:“好痒!”
痒吗?他的心里也痒,还酸。
平日他想哄她主动拉他的手都难如登天,既要许之以利,又要稍带威压。而今为了沈既明,主动投怀送抱。
自己的妻子为了旁的男人投怀送抱,天底下恐怕没有哪个男人比他更憋屈。
徐隐章手离开她的腰,转而抚上她的脸。他低头,轻吻她的唇,而后又向下吻她的锁骨,深深吸气,淡淡香味,依旧分辨不出是什么。不过,不管怎么变,总有一丝熟悉的味道,是她的体香。
他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啊!”则安低呼。
“你不会……想咬死我吧!”
徐隐章松口,改用舌头舔舐咬痕。
“好痒!”
则安扭着身子躲避,徐隐章手稳稳握住她肩膀,不让她躲。
躲什么?
这辈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不能躲,也不许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徐隐章原先搂着她肩膀的手握住了她一头青丝, 随意地把玩着,感受着发丝流淌在掌心的丝滑触感。
风筝飞的再高,线始终拽在他手里, 他会一点点将她拽回来。
不管心里想着什么,人始终乖乖躺在自己怀里,他会一寸一寸占满她的心。
她才十七岁, 见过几个男人?懂什么是男欢女爱?
少年时的一点心动, 用不了多久就忘了。越是阻挠, 她越是叛逆, 反而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情谊看的比命都重。
徐隐章慢慢从她颈间抬头, 声音淡淡:“我已派人将沈既明送回宣威侯府, 今夜之事只当他昏了头, 不再追究。”
则安心中一喜,抚了抚他的胸口, 故作平淡:“嗯,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怎么会和他一般计较。”
徐隐章轻笑一声:“那可未必, 我是卑鄙无耻的小人, 保不齐会在背后耍些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你表哥光明磊落,敢作敢当。你该说是他不与我一般计较!”
又来了!又来了!
那日她情绪崩溃说的气话, 他一直记着。只要惹了他不高兴,势必要拿出来说。
这场婚事…… 明明是她遭了算计,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得到,只是由着性子发了场脾气。还因为这场脾气落下话柄, 时时刻刻陪着小心。
真是不公平!
则安只敢在心中叹气。
她依旧抚着徐隐章的胸口,温声细语解释:“那都是气话。”
“我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发脾气时不管不顾, 什么难听说什么。徐大人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这事以后不再提了,好不好?”
徐隐章沉默着不说话,则安凑上前亲了亲他的脸颊。
长长的叹气声。
“我会不会与他计较取决于你,则安。”徐隐章定定地看着则安:“你若是只将他当做表哥,逢年过节走动一二,我自然不会计较。可你若是当他是藏在心底的情郎,我很难放过他。”
“我自然只当他是表哥。”则安毫不犹豫地解释。
“不要背着我私下见他,也不要偷偷传递消息。”徐隐章食指点了点她的心口:“否则,我不仅不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你。”
他的手指像是小箭簇,隔空扎穿了她的心。
则安有些楞,嘴比脑子快:“你会怎么做?”
“你还真敢问。”徐隐章轻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不会拿你怎么样?”
真是冤枉!
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后来慢慢就发现了,徐隐章霸道的很。喜欢她是一回事,管束她是另一回事。他可从来没有因为喜欢她妥协过什么!
“我哪敢呐。”则安没好气顶回去。
“这么想也没错。”徐隐章低声说:“不过,你若是真伤了我的心,到时眼泪恐怕起不了作用。”
她从来不在人前哭。
在他面前掉眼泪的几次,都是实在伤心,实在忍不住。
则安一把推开他,转身面向墙壁。
徐隐章从背后抱上来,很快转移了话题:“过段时日,等他脑子彻底清醒了,我带你去见他,将话说清楚。”
确实该说清楚。
表哥性格冲动,听不进多少人的劝,这事……只能她亲自去劝。而且,也要尽快去。
“大约什么时候?”
徐隐章又不说话了。
则安转过身来,再次面向他。
“表哥是武将,从小就冲动,极容易受人挑拨。今晚之事,中间必然有人挑拨。往后,他少不了还要冒犯你,你能不能不要和他计较。有什么事你回来同我说,我替他给你赔罪。”
话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对,则安慌忙又解释:“作为妹妹,妹妹替哥哥赔罪。我自幼丧母,姑姑看我如同亲生女儿,他就是我亲哥哥。”
“他性格冲动,那我呢?我就活该受他的气?”
则安心中叹气不止,又用手掌抚他的心口,温声细语哄他:“你心胸宽广,自然不屑与他计较。再说了,你是我的夫君,他是你的舅兄。徐大人娶了夫人,难道就不愿意包容舅兄?”
“夫君和哥哥,于你而言,哪个更重要?”
怎么没完没了……
则安毫不犹豫答:“自然是夫君,自然是你。在我心里眼里,永远将你放在第一位。”
“那好,今夜因他闯门,为夫不高兴,你待如何?”
朝夕相处,他想干什么,她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则安想收回手,却被徐隐章握住。
“已经三更,你明日还要去衙门办差……”
徐隐章带着她的手往下,笑着说:“不妨事。”
他不管则安答不答应,自顾自叫来丫鬟点灯,将正房点的灯火通明。
“吻我、抱我、碰我。”
“你不要得寸进尺。”则安眉毛拧成一团,两手不断推他。
点一盏灯,朦朦胧胧,她也就忍了。
现在灯火通明,实在羞辱人。
“则安,吻我。等我吻你时,恐怕要将你弄哭。”徐隐章温声说。
“不行!不行!你凭什么!”则安又急又怒,两只手却很快被徐隐章捉住,按在头顶。
“想好了吗?”徐隐章眼底依旧是温柔的笑:“我也不想看你哭,只是情到浓时,总免不了失了轻重。”
则安怒瞪着他:“你敢!”
徐隐章俯身向下,开始吻她。
“好!好!我都听你的。”则安急忙说。
徐隐章抬头,则安两只手慢慢搂住他的脖子,将他又拉回来,轻吻他的唇。
徐隐章满意一笑,手往下去,熟练解开她寝衣系带。
素色寝衣散开后,露出了梨黄色丝绸肚兜,上面绣了一朵将开未开的垂丝海棠。花瓣边缘用细银线勾边,花心处用的是深红胭脂色丝线晕染。那一抹红,不像是丝线的红,倒像是从她肌骨里透出来的。
烛火映照之下,垂丝海棠像是含着晨露,颤颤巍巍地开了。
芙蓉账内,春情浮动,徐隐章沙哑着声音问:“则安,看着我,我是谁?”
则安起初不愿意答,徐隐章自然有的是法子让她开口。
“徐隐章。”
“徐隐章是谁?”
“你就是你,还能是谁?”
徐隐章低声笑:“你的聪明劲儿,十分有九分都用在糊弄我上。”
“我是谁?”
则安倒吸一口凉气,颤巍巍说:“夫君……我的夫君。”
徐隐章又笑:“连起来说,徐隐章是谁。”
“徐隐章是我的夫君。”
徐隐章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问,则安一遍一遍的答。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时,徐隐章终于肯停歇,抱着则安去沐浴,而后给她穿好衣服,放入锦被之中。
“今日不要再看账册,好好歇息。”他吻了吻她的脸颊,轻手轻脚出了内室。
……
午时,衔珠按照则安吩咐,去了夏佩兰名下的绣坊,让掌柜的请沈既明过来。
“小姐如今在定国公府过得很好。姑爷对小姐细致体贴,成婚这么久从未提过要纳妾,在府里也处处维护小姐,没让小姐受一点委屈。表公子,您在房州练兵辛苦,趁此机会好好谋个缺吧,别再冲动,您得为自己的前程着想。”
顿了顿,衔珠又说:“也得为小姐的名声着想。”
“奴婢一路过来,听见不少人都在议论昨晚之事。您夜闯国公府,可曾想过小姐今后该如何做人?”
这两句话并非则安交代,是她自作主张说的。
“若是过得好,为何不敢亲自来见我?不敢亲口对我说她过得好?”
“若是过得好,定国公府怎会围的像铁桶?”
沈如沈一声接着一声质问,问到最后,像是不忍,背过身去。
“若是过得好,为何昨夜那般……委屈求全?则安脾气一向倔强,何曾……何曾那般低眉顺眼过?”
衔珠小声反驳:“小姐自嫁入国公府,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姑爷事事顺着小姐心意,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流水一样捧到小姐面前。您若是不信,看看奴婢就知道了,连奴婢如今也跟着穿金戴银。”
“你能拿出来说的,就只有这些俗物?”沈既明转过身看她,冷冷问。
“姑爷对小姐极为上心,不仅是华服珠宝,任何东西,只要小姐多看一眼,姑爷立刻就会让人送到跟前。而且,姑爷也爱惜小姐身子,衣食住行格外上心……”
“够了!”沈既明解开左手手腕上的五彩络子,塞到衔珠手里:“将这个交给她,明日这个时辰,我还在这里等她。若是她真的过得好,就亲自来见我,亲口告诉我。”
衔珠想将络子还给沈既明,沈既明却并不收,她自然没法子塞进他手里。语气焦急不已:“小姐如今已经是国公府的少夫人,从前的事再怎么样……也都过去了。您昨夜大闹国公府,小姐已经遭了不少非议,她不可能来见您。”
沈既明冷冷看她一眼:“你只管将东西送到她手上,不管她来不来,我都在这等她。”说罢,沈既明率先出去,根本不理会衔珠。
衔珠魂不守舍出了沈氏绣坊,又听见路边两个商贩在议论此事。
“宣威侯府的沈公子夜闯定国公府,也算冲冠一怒为红颜,啧啧……”
她快步走远,不愿再听。
手中的五彩络子却是个麻烦事……
这是去年表公子出发去房州前,小姐亲手做的,下面还系了去宝国寺请的平安符。络子洗的很干净,却难掩破旧,丝线断了不少,堪堪维持着没有断。
刚出了这条街,藏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衔珠姑娘,公子有话要问你。”
衔珠面色发白,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愣了片刻,慌慌张张将五彩络子往身后藏。
一则,她害怕徐隐章。
二则,小姐私下派人来见表公子,定情信物还被抓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刑部值房, 徐隐章听衔珠讲了始末,与底下人汇报的一般无二,不再多问。只拿走她的五彩络子, 又问她:“回去之后该怎么说,你可清楚?”
衔珠看着他手中的五彩络子,认真想了想, 试探着说:“就说表公子昨夜是受人挑拨, 今日听奴婢解释清楚后, 有些……伤心……”衔珠悄悄打量徐隐章面色, 见他不似动怒, 方又继续说:“表公子虽伤心, 但看到小姐有个好归宿, 还是欣慰的。”
徐隐章点头:“藏锋,亲自送她回去。”
等衔珠走后, 徐隐章仔细打量起手中的五彩络子。他取下自己腰间缀着的玉环,将两条络子对比着看。
他的这条很新, 多是鸦青、藏蓝、暮山紫等深色。沈既明的这条多是绯红、天青、湖蓝、梨黄等亮色。
都是按照二人喜好来做的, 谈不上孰优孰劣。
他的这条很新, 沈既明的这条很旧。
彩线断了不少,他用指腹摩挲了下, 又断了两条。并非彩线不结实,而是日日都戴着,日晒雨淋,彩线也“生锈了”。
他不自觉冷哼一声。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不是日日都要戴着。
沈既明只有这一条,坏了就坏了,再也没有新的。
而他有很多条!
则安从库房里找了许多玉环出来, 每条玉环都用不同的络子系着,还搭配了不同的香囊。
徐隐章嘴角微微勾起,然而很快又注意到了络子下系着的平安符。
他想解下来看,然而这络子打的实在复杂,这一条又太旧,若是强拆必然要弄坏。他吩咐人将衙门里的厨娘找来,厨娘挡着他的面小心细致地将平安符拆了下来。
只是个两指宽的红色小袋子,徐隐章打开后将东西倒出来。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护身符篆,倒是不稀奇。还有一张小小宣纸方块,打开来看,一个“安”字。
行草。
笔速极快,笔画凌厉,是则安的字迹。
京城闺秀大多习的是簪花小楷,娟秀雅致。
刚成亲头两个月,徐隐章偶尔见她在书上做批注,也写的是簪花小楷。中规中矩,只看字,倒也以为是个文静柔顺的闺秀。
后来吵吵闹闹的,她好像也懒得装了,账册上的批注全部成了行草。
笔速极快,墨迹中能看到“飞白”,像极了她发脾气时的样子,噼里啪啦,痛快淋漓。
笔画凌厉,像她瞪他时的样子,娇蛮、鲜活。
结体不拘,心情好时,字就写的舒朗开阔。心情不好时,几个字委委屈屈挤在一起。
这字太过刺眼,这红太过刺眼。
好一个“安”,是求他平安归来,还是佳人一直陪伴在侧?
徐隐章端起茶杯,连灌了好几口。而后将东西再度叠好,全部塞进去,让厨娘再将平安符系回去。
……
敛玉榭,则安听完衔珠的话,身子后撤,狐疑地看着她。
“表哥当真如此说?”
“真的!”
“奴婢也吃了一惊。去了房州一趟,许是经历了不少。奴婢瞧着,人晒黑了,也稳重了不少。”
则安心中狐疑,却也不再多问。
晚上徐隐章下值回来,则安殷勤地迎上去,给他换衣服,用晚膳时也不断给他夹菜。用过晚膳后,二人手拉手在府中散步消食。回来后,徐隐章靠在罗汉床上看书,则安殷勤备至,说要给他捶背。
徐隐章放下书,看她一眼,展开手臂。
则安见状,乖巧地靠在他怀里。
“说罢。”
“那你不许生气。”
“明知我会生气,还要做,该罚!”徐隐章另一手不轻不重剐了一下她的鼻梁。
“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则安低声辩解:“免得你天天生气,气坏了身子。”
徐隐章轻笑一声:“是吗,我以为你想早点气死我。”
“你总故意曲解我的好意。”则安低声嘟囔。
“今日,我让衔珠……”她手掌轻抚他的胸口:“我让衔珠……去见了表哥。”
徐隐章稍稍动了动,则安以为他又要捏自己的后颈,着急忙慌解释,语速又快又急:“你只说我不能见他,没说我不能派人去见他。这也不是私通消息,我告诉你了,不算私通。”
“我让衔珠去见他,是为了将事情说清楚,免得他又冒犯你,惹你生气。”
徐隐章调整靠着的姿势,看着她,控制不止地又想起了那个“安”字。
笔速快,着急时说话也快。
笔速虽快,该有的笔画却一个不缺。说话虽快,却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她一向是聪慧的。
“你怕我生气,还是怕我生气之后为难他?”
则安舒出一口气,又抚他的胸口:“自然是担心你。”
徐隐章垂眼,看着她细嫩的手来来回回抚摸自己胸口。
似乎真的有用,上午积攒的燥郁顺着她的手掌,一点点排出了体外。
他揽着则安肩膀的手慢慢往上,用手背抚弄她的脸颊。
一点年少时的情愫罢了。
往后,她做的所有香囊、彩络、平安符,都是他的。
“下不为例。”
徐隐章再次揽住她肩膀,手掌将她的头按向自己肩膀靠着。
二人并不说话,则安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食指无意识地扣着他衣服上的花纹。
二人相顾无言靠了一会儿,徐隐章轻拍她的肩膀,说:“明日没有朝会,穿常服即可。找一套你亲手做的常服出来,用你惯常熏的香熏一熏。”
则安坐起身,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做的都是夏衣,太薄了。秋衫还没做好,要再等两日。”
“无妨,夏服也行。”
则安不解:“我熏的香偏甜,你用不合适。”
徐隐章却很坚持,则安无法,起身去衣柜里找衣服,交给丫鬟去熏。
晚上歇息时,徐隐章又发了狠。
则安恼恨地推他:“你不是不生气了吗?干什么又这样!”
徐隐眼不言不语,只狠狠用力。则安被逼的没了法,气的往他脖子上狠狠挠了一下,当时就出了四道血痕。他不怒反笑,收拾好后还专门去铜镜前看。
则安心虚,也悄悄歪着头看。
位置比较靠下,穿套立领的衣服应该能挡住。
还好还好,她选的那套鸦青色常服有领子,到时候把领子竖起来就好。
……
翌日,沈氏绣坊。徐隐章推门进去。
“则安,我就知道……”
徐隐章掀掀眼皮,快速打量眼前人。
那晚沈既明闯府时下着大雨,他没仔细看他。
今日再见,只见他网巾束发,头簪银冠。绯红曳撒,乌角腰带随意搭在腰间,脚蹬一双纯黑皂靴。
通身上下,藏不住的意气风发,恣意鲜活。
街上,去旁人府上赴宴,也见过几次这种打扮。大约,在京城少年人中间时兴这样穿法。
则安也喜欢鲜亮的颜色。
“则安呢?为何是你来见我?”沈既明冷声问。
徐隐章从袖中掏出那条破了的五彩丝绦,放在桌上:“她不想见你。”
“看在你是她表哥的份上,你闯府之事本官不再追究。日后若是再纠缠,当心你的小命。”
“你!卑鄙小人,好大的口气!你当小爷是被吓大的吗?”
徐隐章嘴角微微翘起,他绝说不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那些新鲜有趣的事他可以去学,沈既明的愚蠢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我与则安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我了解她。这彩络,根本就没到她手上!”
沈既明也笑,不像徐隐章那样浅笑,他笑的时候总是会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明媚至极。
“你不敢让她来见我。你很清楚,她一旦见到了我,就再也不会屈服于你!”
徐隐章穿的是鸦青色方领长袍,宽袖阔摆。
一阵强风吹进来,他的袖子、下摆都被吹得上下翻飞。风不停,衣服始终不能回到原位。
再接着吹,桌上的茶杯被扫落在地,发出碎裂的“噼啪”声。
徐隐章嘴角慢慢拉平,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沈既明。
堵不如疏,他一直很清楚。
越是阻拦,越容易激起则安的逆反心理,反而让她将原本不值一提的情愫看的格外重。
他只要稍微松松手,则安很快就会发现沈既明的无能、软弱、幼稚。到时不用他做什么,则安自然会乖乖回到他身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严防死守,完全不给他们见面的机会?
年幼时的情谊最纯真,不掺杂任何利益。则安自幼丧母,对她姑姑很依赖,对这个表哥也很依赖。如果有一天,她亲眼看见了沈既明的不堪,发现了夏佩兰的算计,必定伤心不已。
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她伤心。
所以,干脆他来做这个坏人,从根上断了这一切。
事实果真如此吗?
则安年纪虽小,却很聪慧,她难道看不出沈既明的无能与幼稚吗?
不,她很清楚,她知道这个表哥冲动、易怒,她还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在无数个彷徨无助的时刻,都是这个表哥陪着她。
表哥冲动、易怒,对她的心却一片赤诚。
为了她孤身闯入国公府,为了她放弃辛苦打拼来的前程。
徐隐章才是半路插进来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风停, 徐隐章的衣服层层叠落回原位,面如冠玉、威严肃穆。
“听闻沈公子从宣威侯府搬了出来,而今住在友人府上。沈公子已是弱冠之年, 出了什么事还是只会怪自己的母亲?”
那晚,沈既明回去后和母亲大吵一架。
他不明白,母亲明知他与则安两情相悦, 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则安嫁去国公府。
沈既明脸上的笑倏地消失, 抡起拳头砸向徐隐章面门。藏锋一直站在门外, 见状大步奔来, 先一步将刀横在沈既明脖颈之上。
“沈公子, 还请慎重。”
两方剑拔弩张之时, 徐隐章慢条斯理将立着的衣领放下来, 露出了脖子上的四道抓痕。
“则安这两日总是缠着本官,说你性格冲动, 叫本官不要同你一般计较。原以为她在撒娇卖乖,今日一见, 却是冤枉她了。”
他笑着摇摇头, 语气无奈宠溺:“她还威胁本官, 说本官要是敢把你怎么样,必定不会轻饶了本官。威胁也就罢了, 还总爱动手,一生气就要挠人,活脱脱一只小野猫。”
沈既明手握住藏锋的刀刃,将刀一寸寸移开。暗红色的血浸染泛着银光的刀刃, 一滴滴往下落。藏锋见状,一掌击中他胸口。沈既明飞出去老远,摔在屏风上, 落地时喷出一口鲜血。
“放肆!伤了沈公子,故意害本官回去吃挂落?”说着,徐隐章摸了摸脖颈处的伤口,似乎有点疼,轻轻“嘶”了一声。
“公子恕罪!”
徐隐章走了许久,沈既明还一直躺在原地,不动、不言。
徐隐章穿的衣服、配的香囊、彩络、都是则安亲手做的,徐隐章一进门他就看出来了。包括他身上的熏香,也是则安偏爱的甜香。
风吹纱动,拂在他的脸上。
徐隐章衣服上熏的甜香太重,粘在帘子上久久不散,又侵入沈既明的口鼻之中,直通肺腑。
沈既明站起身,大步离去。
不论文官武将,寒门或是勋贵,沈既明从未见过用甜香的男子。
……
傍晚,敛玉榭。
明日是大姐夏则清的生辰,则安正在收拾明日去宣威侯府要带去的东西。
宣威侯府的下人拜高踩低,吃穿用度总是短缺。大姐自个儿也为难自个儿,总不肯好好照顾自己,给她的银子都放着不花,任由下人们苛待她。
她常年跪着拜佛,则安就做了三幅护膝。庄子上去年送来了几张上好的白狐皮,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质。则安命人将东西找出来,赶做了一套冬装,一件大氅。另外又从库房里挑了些补品,明日一道带过去。
正收拾着,听见脚步声往门口看,徐隐章回来了。
他也看着则安,面上依旧带着浅笑,看向她的眼神却有些冷淡。
“都下去吧,按吩咐将东西都装好。”
衔珠秋月应声退下。
则安迎上去伺候他换衣服,换好后二人又来到罗汉床坐着。
徐隐章像往常一样拿了本书看,则安悄悄打量他,手里的书很久很没翻页。
他脾气很好,从来不因公事发脾气,更不会因为其他人迁怒于她。
则安脱了鞋上罗汉床,将二人中间的小几移开,慢慢爬过去。一只手小心捏住他的袖口,仰脸轻声问:“你怎么了?”
徐隐章放下书,并不笑,轻抚她的脸,像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品,却不说话。
“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所有的事都是他做的,是他调走了沈既明,是他乘人之危。现在不过是该回来的人回来了,被他刻意忽视的情愫浮出水面。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徐隐章听不清则安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唇张张合合。他微微皱眉,仔细去听。
“我与表哥两情相悦,是你趁虚而入。现在表哥回来了,我要和离,我要和表哥在一起!”则安语调语调激愤。
一直刻意压抑的不安、恐惧在此刻全变成了愤怒。他一把捏住则安后颈,微微用力,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
“住口!”
“我就要说!我要和离!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永远不会爱你!”
徐隐章环顾四周,想将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叫进来,挨个审问。
则安必定背着他去见了沈既明,否则不可能一夜之间长出反骨,一句接一句忤逆他。
敛玉榭有人叛主,肯定有人帮着她递消息。
衔珠!除了衔珠没有旁人。
真想将那个丫头处死!
不行!不行!
衔珠一死,则安永远不会再爱他!
“放开我!放开我!”则安大喊。
徐隐章盯着她,不发一言,只手上攥的死紧。
只有衔珠一人也难成事,敛玉榭肯定还有其他人也在帮她。
当初不该妥协,不该将敛玉榭的人交给她。
宁愿她生气,宁愿她讨厌他,也不该给她这么多自由。
“放开我!放开我!”
手上传来一阵钝痛,熟悉的香味袭来。
他又听见了些细碎的声音。
“放开我!你捏的我好疼。”
则安只是微微皱眉,脸上的决绝、厌恶不在,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徐隐章松开手。
“你想掐死我,一了百了?”则安又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徐隐章微笑,握住她的手抵在自己胸口,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呢喃:“是我不好,你打我出出气。”
则安握拳,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并不多做别的。
他从不乱发脾气,多半是因为表哥。估计,白天表哥去衙门找他了。
“再打一下。”
“你挨打有瘾?”则安嗔怒。
“我想吻你,大约……你是要生气的。提前打我一下,出出气吧。”
则安立即推他,仰着头往后躲。却已经来不及了,徐隐章碾住她的唇,掠夺她所有呼吸。
下意识的抗拒过后,则安不再挣扎,尝试着放松身体,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痴缠过后,徐隐章的吻向下,盯着她脖子靠近左耳的地方,不停吸吮。
“徐隐章,有点疼。”则安拍拍他肩膀。
徐隐章不言不语,依旧吸吮。则安也不敢再说什么,默默忍受着酥麻、轻微刺痛。
良久,他终于亲完了。
则安扣好纽扣,整理好衣襟,下床找来铜镜照。
果然,脖子靠近耳朵那一片都红了。
但凡成亲了的人,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则安坐回去,嗔怪:“明日还要去宣威侯府,你让我怎么见人?”
话毕,突然想起什么,揪着他的衣领问:“你故意的,对不对!你不想让我去见大姐?”
徐隐章笑:“没有,明日照常去宣威侯府。”
则安长长叹一口气,主动靠在他怀里,又用手掌抚他的胸口:“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你总说让我不要惹你生气,你也得告诉我你为何生气才行。就是皇上发脾气也有由头,哪有人像你这样,一言不发生闷气。”
“想到沈既明,想到你总维护他,所以生气。”
则安立即坐起身,嗔怒地瞪着他。什么都没说,又靠回去,继续抚他的胸口。
“常言道,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将来是要入阁的人,心胸要宽广,不能总盯着以前的事不放。”
徐隐章轻笑一声,并不说话。手掌搂在则安腰侧,捏她腰上柔软。捏着捏着手就从衣摆中往里探,则安扭着身子躲避,二人在罗汉床上嬉闹了一阵。
则安并不相信他瞎编的理由,但见徐隐章如此,估摸着气应是消了。
谁知到了晚上歇息时,徐隐章又命人将屋子点的灯火通明。
二人都只着寝衣,站在床前对峙。
则安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主动搂着他脖子,唇轻点他的唇。
“你为什么不高兴,告诉我,好不好?菜市口推出去砍头都还有个由头,你不能什么都不说,这不公平。”
徐隐章也吻她:“我确实不生气了。”
“那为何要如此?”
“我说了,你只怕不高兴。”
“你不说,我更不高兴。”则安又点了一下他的唇。
徐隐章一手捏着她的腰,另一手绕到她背后,揽住她肩膀。
“因为我想清清楚楚的看着你,看着你因我动情,因我愉悦,看你的身体一点点被我占有,看你……”
则安急急忙忙捂住他的嘴,扭着身体挣扎,只是肩膀、腰都被制住,根本跑不了。
“你混蛋!混蛋!”则安恼羞成怒,咒骂不止:“放开我!放开我!”
徐隐章腾出一只手,将覆在自己嘴唇上的手拿下来,这一次的语气平淡的多。
“我也想让你清清楚楚的看着,是谁在占有你,是谁在爱你。”
“啊!”则安怒喊一声,闭上眼睛,两只手捂住耳朵,不停地摇头。
半晌,她终于睁开眼,放下手,怒瞪着徐隐章。瞪了一会儿,一口咬上他肩膀。
徐隐章闷哼一声,一只手安抚似地抚摸她的后脑:“咬脖子,别咬肩膀。”
脖子上别人必然会看到,她没法像徐隐章一样把脸皮彻底丢掉。
“既然开了头……”
“欢好时你不要挣扎,越挣扎我只会越亢奋,越想狠狠占有你。到最后总是控制不住力道,难免会弄疼你。”
徐隐章一本正经,真像是在传授她什么为人处世的道理。
则安松了口,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
她像朵瞬间枯萎的花儿,有气无力地说:“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徐隐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很聪明,我原以为你能猜到。可后来,你总在要命时挣扎躲闪,我才知……”
“住口!”则安忽然抬起头,又恶狠狠瞪着他:“不许再说!以后都不许再提!”
徐隐章当真住了口。
静默片刻后,徐隐章再次开口:“今日我的确生气,傍晚时你哄我,我已不气了。只是……”他顿了顿,又说:“男人大抵都是如此……我今日心中格外燥热,你约莫要吃些苦头。”
则安阻止不了他,很想逃走,身体却又被他牢牢控制,丝毫动弹不得。无奈,她只好再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徐隐章却又将她的手拿下来,非要她听。
她听见他说:“你不要挣扎,不要抗拒,如此才能好受些。”
“若是弄伤了你,走路时必然异常。你脸皮薄,明日还要去宣威侯府……你如此聪慧,应是能想通……”
则安只当自己死了,并不回答。
徐隐章又问:“想清楚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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