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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宋苡安紧紧抱住夫君的腰身, 顾不得他身上的血迹伤口,只想把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


    沉稳的心跳在耳边响起,渐渐变得密集, 熟悉清冽的露水气息终于刺破血腥,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像是拥抱一件珍贵易碎的宝物。


    夫君是她的小蛇,是她的阿宝。


    “我会陪着你。”


    她仰起脸, 水光模糊的视野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好自己兀自挤出微笑:“去哪里都好,我会——”


    “安安让开!”


    她的话没说完,背后一人大喝, 与此同时利箭破空, 直直冲向权珩心口。


    箭尖被权珩一把攥住,尾羽仍在剧烈颤抖。


    宋苡安顺着来势猛地扭头,只见一人银甲大马, 策马飞驰而来。


    “三哥?!”


    宋平暎顾不上同小妹打招呼,一箭不成直接放弃射箭,改用长弓作棍狠狠击向权珩颈侧,又被对方以小臂格挡。


    “我草这家伙铁做的吧?!”宋平暎只觉仿佛撞上一座巍峨不动的石山, 险些人仰马翻, 他连忙紧拽缰绳, 绕着二人跑了一圈。


    他一张惯常风流爱笑的眉目上难得没了半点笑意:“宋苡安,你别胡闹, 赶紧从那蛇妖身边躲开!”


    许久没被连名带姓称呼过, 加上那不由分说就直奔夫君命门来的一箭,宋苡安本就性如爆炭,闻言一下炸了:“你疯啦?这是我夫君!”


    宋平暎冷笑:“你眼疾还没好呢?要不要我叫公良玉来, 再让你看看他长什么样?”


    宋苡安:“我知道他是权珩!可他就算是权珩,他也是我夫君!”


    宋平暎:“少说废话,你这蛇妖夫君我可不认!”


    “嫁给他的是我!管你认不认,你算哪根葱啊你!”


    眼见着兄妹二人就要在最不合时宜的场合斗起嘴来,因为腿脚不便而姗姗来迟的宋天野,他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宋平章,两人见状都是眉心突突直跳。


    “先别吵了!”


    宋苡安跟小母鸡护崽似的张开双手拦在权珩面前,委屈地告状:“爹!”


    宋天野恨铁不成钢地瞪视了她一眼,和她身后的男子对上视线,声线紧绷:“方才诛妖阵中,多谢权珩公子护住小女。宋家无以为报,只求诸般恩怨皆归于我身,与小女无关。”


    对方没有回复。


    宋天野叹息:“当年我跟随钟离老将军一同前往浮罗关埋伏,却没想到是权如铃公主携带驸马和你归乡,那一战中人妖皆死,我也落下残疾,不得已提前退伍归家,十五年了,那条伤腿每逢阴雨疼痛难忍,我不曾有一刻忘记权珩公子你的父母。”


    宋苡安呼吸一凝。


    权珩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宋平暎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向大哥寻认同:“哇你快看这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就连岳父都不叫了!”


    “权珩公子,我只想问,你究竟当初为何会愿意迎娶安安?”宋天野叹息。


    “安安是眼疾认错了人,可你没有。非但如此,你早知我参与当年浮罗关围杀,你接近安安,究竟是不是为了复仇、是不是蓄意以拿捏仇家软肋的心思?我今日前来,便是想问个清楚,安安待你一片真诚,我是她爹,决不能眼睁睁坐视她遭贼人欺骗。”


    权珩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看不出愤怒,也没有在乎:“我说过了,上一辈的恩怨,同她无关。”


    “即使如此,那又为何要娶她?”宋天野依旧心存疑虑。


    思考片刻,权珩忽然道:“她很好闻。”


    对面三人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难道他是在说自己愿意迎娶宋苡安的理由?


    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可这算什么理由!


    “果然是妖。”宋平暎嘀咕,“脑袋都和普通人长得不一样!”


    又忍不住道:“宋苡安,你信这人说的话?”


    宋苡安还在为了刚才三哥不由分说的一箭恼怒,存心顶撞,半真半假:“只要他说的,我就信。”


    “真是没救了。”宋平暎扶额。


    经历最初的震惊之后,宋苡安定下心神,从权珩波澜不惊的语气和爹爹不寻常的态度中,她隐约有了猜想,扭头看向身边人:“我爹说当初他在浮罗关犯了错,但其实他没有说全,对不对?”


    以夫君睚眦必报的性格,若是她爹当真和公良承泽之流一样不可饶恕,权珩决不会是如今这幅无所谓的态度,她相信自己的夫君恩怨分明。


    竖瞳垂下,同少女澄澈幼圆的眼眸相对片刻,慢慢说了经过。


    当年浮罗关一战后尸横遍野,钟离家军折损大半,连钟离晟本人也身中寒水之毒,着急被亲兵带回大营医治,只能留下部分还能行动的小兵收敛尸体,而宋天野就是被留下的士兵之一。


    他在发现第一名“敌军”身份不对时立刻停手,虽然断了一条腿,但没有参与后续与那白衣剑客更为惨烈的厮杀,尚有力气率领其余将士一起收敛剩下的尸体。


    才挖好雪坟,宋天野就听背后噗通沉闷声响,扭过头去,就见原本摆在地上的剑客妻儿尸体不见了,雪地上只剩下两道蜿蜒的印痕。


    有小兵闻声赶来,惊诧询问怎么回事,是不是人没死?


    宋天野沉吟片刻,道此地多有野兽出没,可能是野兽被血气吸引,叼走了那两具尸骸。


    “我看那蜿蜒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陡峭的雪陂底下,下面黑漆漆满是灌木丛,看不清情形,贸然下去可能还有危险,你们几个,不要过去查看了。”


    下令完,他重新走回草草挖掘的雪坟边,叫人将白衣剑客和其他死者的尸身放了进去,掩埋好,又不知怎的,大概是心怀愧疚,于是半跪在坟前磕了两个头。


    有士兵十分不解,嘟囔道:“宋老哥你干嘛要对着这帮妖磕头?就算那白衣剑客是人,可也与妖厮混,八成不是什么好人!”


    宋天野摇头:“今夜惨剧酿成,正是因为我们听妖则恨、见妖则杀,否则那条语焉不详的误报怎么能轻而易举骗过所有人?你如今面对这些尸体鲜血,难道还不能令你反省吗?”


    小兵悻悻不语,宋天野则拖着伤腿起身,凝视着无字碑良久,这才率领剩下的兵士离开,背后似乎隐隐约约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凝视,可他一回头,又只剩下苍茫夜中雪地。


    想来权珩母子就是在那时逃出生天的。


    宋天野没想到,当初一个心怀愧疚的无心之举,却在十五年后的今天意外救下宋家阖家性命,也保住了女儿来之不易的姻缘。


    他凝视着对面的黑衣男子,试图从那双淡漠竖瞳中找到当年趴在雪地里、那双闪烁着剧烈仇恨苦痛眼眸的影子。


    十五年前,钟离将军与他对妖的仇视偏恨酿成大错,是他们亲手制造出了仇视人族的怪物,亲手为城主府、白露城乃至整个仙门塑造了仇敌。


    如山仇怨若是落到自己身上,他没有自信能做得比眼前的青年更好。宋天野自惭苦笑,望向宋苡安,他的女儿,的确找了一位心志坚韧的好夫君。


    确认权珩并非是宋家的仇人,宋家父子三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然而想到一路赶来时听闻的宋苡安行为举止,宋天野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安安,爹爹还想最后多嘴问一句,你当真要跟随权珩离开?”


    宋平章也蹙眉开口:“经此一役,权公子身份暴露,势必无法在云来海待下去,他是烬寂野的储君,于情于理都该回妖族那边。难道小妹你也要跟着去吗?”


    宋苡安犹豫道:“我……”


    “等等,权珩,你先跟我过来。我妹妹要和她老爹说心里话,你杵旁边会让她不敢说!”宋平暎忽然打断,不由分说就将人扯到一边。


    权珩淡淡瞥了他一眼,跟随他站到远处。


    风声里,隐隐约约传来宋天野的沙哑声音:“安安,我和你娘晚来得女,对你千般骄纵百般纵容,你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一丁点苦头,就算是要嫁人,本来也为你选的最稳妥最温良的夫婿,我和你娘都知道,你想要平静的日子、能够护你安稳的夫君……可权珩公子并不是那样的人,他非池中鱼、日后跟随他必然动荡不安,安安,他并非你从小期望的夫君模样啊。”


    宋平暎抱着胳膊,赞同地点头:“不错,不错,小妹根本吃不了苦,怎么能去烬寂野那种吃人的地方?啧啧,你看看她这脸白的、身上瘦的,肯定这段日子里来回奔波,受了不少惊吓!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说着,他斜了一眼身边面无表情的权珩。


    不知宋苡安小声回了句什么,宋平章又道:“据我所知,烬寂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妖族内斗,如今妖族帝君身体抱恙、膝下无子,觊觎王位之徒蠢蠢欲动。他权珩自己能否平安回到烬寂野都不知道,小妹你更不该掺和进去。”


    这话倒是不错,宋平暎想起来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连烬寂野帝君权玑都曾遭到刺杀,想来权珩这个王储之位并不像表面那么风光。


    他那小妹,天真烂漫有余,说到底就是个手无寸铁的人族,可没有九条命陪妖族玩!


    这般想着,宋平暎忍不住打抱不平:“当初小妹在红叶村得了眼疾,我爹娘都快急死了,这一回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跟着你这杂毛往外跑!”


    然而任凭他如何言语刺激,权珩始终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终于, 宋家人交谈完毕,宋苡安朝着宋天野行了一礼,三人一齐朝权珩走来。


    光是看神色, 辨认不出结果,宋平暎转向大哥,迫切道:“怎么样,打消念头了没?”


    宋平章凝视着宋苡安, 示意让她亲自说,后者只好开口:“我先把夫君送出白露城。”


    “然后就回来?哦,那感情好。”


    看来宋苡安还是选择了听爹爹的话,就是嘛, 好端端的平静日子不过, 傻子才为了一个外面的野男人跑去妖族的穷乡僻壤吃苦!


    宋平暎长长松了一口气,忽然听见身后的男子闷哼一声。


    “权公子?”


    “夫君?”


    话音刚落,宋苡安已经冲到权珩面前, 伸手接住倒下的人,只是对方身躯太沉重,连带她都险些摔倒。


    才扶着人站稳,宋苡安就一手去摸权珩的额头, 触手犹如火炭, 又见他双眼紧闭, 眉头紧皱,面色苍白, 一下子想起先前听到的蛇妖一族蜕期, 顿时心下发沉:权珩与无尘上人缠斗在前,又破诛妖阵在后,估计体内妖力暴乱失控, 受到刺激是提前要进入最虚弱的蜕期了。


    宋苡安勉力抱住男子,抬头惶惶然朝父兄求助:“爹,兄长,我——”


    “你不必多说了。爹爹会相助权公子离开白露城。”宋天野打断。


    宋平章亦颔首:“你要与他分离,就当是宋家对他的补偿吧。”


    话音未落,距离二人身后的一个街口,城主府内侥幸没死的护卫修士已经全都赶了过来,“宋天野!你方才是如何同我说的?你说你会劝说你女儿相助我们捕杀蛇妖,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你这是要反了不成?!”


    “你们才看出来啊?”宋平暎笑嘻嘻地接话,“我还以为你们方才看戏都看入迷忘了正事呢?”


    “竖子找死!”


    “平暎,莫要闲话,你先带安安和权珩离开。”宋平章当机立断,翻身下马,将宋苡安和权珩都托上马去。


    宋苡安只来得及和大哥对视一眼,就见他一向铁面无私的微黑脸庞上难得露出一丝柔情。


    “家中有我与爹,不必担心。”宋平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只是你自己要小心,小心权公子。”


    “什么?”宋苡安没反应过来。


    “复仇之人,就像一根被经年累月虫蛀的大树,外表可能还枝繁叶茂,可内里早已是空空如也,只凭着一股仇恨强撑着,等到大仇得报、沉冤昭雪的那一天,那口气也就散了,人自然也活不成了。我担心,权珩现在就是如此。”


    留下这句警告,宋平章骤然将手中马鞭一甩,马儿吃痛,立刻撒开四蹄向前奔去,连同宋苡安的惆怅不安全都被甩在身后。


    宋平章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长刀,抬步走到父亲背后,语带笑意:“老头子还撑得住?”


    宋天野抽出马鞍上的佩刀,冷哼一声:“少跟你老子没大没小,你爹上战场的时候,你小子屁股毛都没长齐呢!”


    宋平章扯了下嘴角,不再多话,迎上犹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城主府守卫。


    ……


    四蹄翻飞踏碎尘土,马身破风而出,宋苡安一手抓住缰绳,一手紧紧握住环绕自己腰间的男子手臂,罗裙被狂风扯得肆意翻卷,两人的散发如泼墨流云般狂乱飞扬。


    她能感受到身后之人超乎寻常的滚烫,远远不是蛇妖正常的微凉体温。


    宋平暎骑马护在她身边,牙关咬死,一张脸绷得紧紧,显然也在担心为他们殿后的父兄,可既然大哥老爹将小妹交到他手上,他势必要护宋苡安和她那野男人周全。


    奔出东门,官道旁一棵柳树下停着一辆马车,车主正站在树根边解决人生大事,忽地远远见两匹马朝着自己飞奔而来,形容凶煞,吓得裤子都湿了。


    “老头,借你马车一用!”宋平暎掏出一块银锭扔向对方。


    “好嘞好嘞!”


    “不必带我上车。”宋苡安正准备下马,忽然听见身后人低声开口。


    她又惊又喜,还没来得及询问他状况如何,就被宋平暎抢先大骂:“你小子没晕还装什么糊涂,赶紧从我妹妹身上下来!”


    他翻身下马,直接伸臂一扯就将权珩扯了过来。


    “我就说你诡计多端,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手,你是不是早想好在城主府大闹一场后就带着我妹私奔了?”宋平暎咬牙切齿,只恨不得把身边这拐骗了自家乖巧妹妹的黄毛给丢下去。


    宋苡安怒道:“三哥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宋平暎拖抱权珩,将人放到车上,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喂,怎么眼睛又闭上了?真晕过去了?”


    宋苡安胳膊肘用力别开他:“你不要趁机欺负我夫君!”


    “我欺负他?”宋平暎真是气笑了,“方才你没看见这妖怪在城主府搅得天翻地覆的模样?他不把我一口吃了就算好的了!放心吧,祸害遗千年,他死不了,十有八九是在装睡呢!不信你看我现在要把他绑起来——”


    他才刚刚找出不知哪来的绳子,权珩已经张开了眼睛。


    “没睡。”他说。


    宋苡安一脸谴责:“三哥你把他吓醒了。”


    “得。”


    宋平暎却没有这么轻易放弃,仍然拿着麻绳往权珩身边凑,宋苡安一下子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宋平暎屈指弹了下绳头:“这家伙心机深沉,妖性大发,谁知道现在温顺是不是装出来的,我总不能时时刻刻不错眼盯着你,待会你们上路,为免这家伙狂性大发,我得提前把他绑起来。”


    “谁让你这么做了!”宋苡安怒道。


    宋平暎道:“他自己都没有异议,你急什么?”


    宋苡安一怔,这才意识到身边的人自始至终安静得过分,她扭过脸去,正好他也在瞧着她,那双黑漆漆的蛇瞳同她对视了片刻,又默默地移开了。


    这下她拿不准了,摸了摸权珩的额头,又碰一碰他的脸颊,被她触碰到的肌肤有些痉挛,似乎在尽力控制着自己,全身却仍然在哆嗦,死死咬着下唇。


    该不会是蜕期发作了吧?宋苡安十分忧心,也顾不上他方才说什么不要带上自己的胡言乱语,连忙上前去抢宋平暎手中的绳索,发起狠来一把扯断,丢到地上,还愤愤踩了几脚。


    宋平暎真是拿她没辙:“算了算了,先上车再说。”


    他把两匹马拴在车前,一拍马鞭,车轮转动。


    车厢内,宋苡安小心翼翼将权珩放在自己膝上,低头看向膝盖上的人:“夫君,你还好吗?”


    宋平暎还在外面,她有些话不敢说,只能挑些寻常的问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权珩却换了一副懒洋洋的面孔,甚至用一只胳膊当成枕头,闻言也只是掀起眼皮,略略扫了她一眼。


    一阵困惑从宋苡安的心头浮起,她觉得对方的神态有些不自然。这幅死气沉沉的模样,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权珩身上见过了,不知今日种种究竟在他心里酝酿了何种异变,又或者是妖气熏陶下心智扭曲,总之,她很敏锐地发觉了他的冷淡。


    多看了几眼,权珩半张脸上的蛇鳞未褪去,此刻日出光晕照亮一半,另一半却陷在浓重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而憔悴。


    饶是宋苡安对他这幅受了伤还不甚在意的混样心中恼怒,见到此情此景,怒气也烟消云散了。


    “你是不是被妖力反噬,很难受?”她又问。


    “我杀了仇人,心中正痛快。”


    权珩忽然道:“当然这伤势很重,若放在寻常人身上大概熬不过一个时辰,但既然我是一只妖,就绝对轻易死不了,甚至还想再杀点什么。”


    宋苡安一噎,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权珩似乎也没有让她接话的意思,又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三哥方才说要将我……我绑起来,其实并不是、不是个坏主意。你没见过真正的妖杀……杀人,自然也不了解妖会有多么、多么可恶和……危险,恕我直言,你现在令我躺在你……你膝盖上的举动,非常、非常不明、明智。”


    “夫君。”宋苡安打断了他结结巴巴的语句,“你是不是发烧了在说胡话?”


    对此,权珩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脖子缩起来,似乎是个垂头丧气的姿势。


    “抱歉。”他突然哑声道,“我可不可以吃点东西?”


    宋苡安在昏暗的车厢里摸索片刻,终于找到一盒没动过的糕点,只是这糕点的造型也十分古怪,像是该摆在供案上的贡品。


    她带着怀疑,托起权珩的脑袋,将他扶起来,突然手腕被什么阴冷黏腻的东西绞住,借助窗外摇摇晃晃的朝霞,她赫然看清了那条漆黑的蛇尾。


    “借你的手用一会……就这一会……不会让你受伤的,不过一小会而已。”他轻声道。


    果然如他所说,只是片刻之后,那蛇尾就松开了她的手腕,随后他整个人也像被抽空了似的,重重倒了下去,脸颊紧紧挨着她的大腿,浑身滚烫,战栗不止。


    宋苡安将那冷掉的糕点掰成小块,重新递到他的嘴边,权珩没有反抗,只是沉默,闭着眼睛吞下了,看他那喉结蠕动时痛苦的神情,仿佛在生吞火炭。连宋苡安抚摸他面颊的手指,都叫他轻轻颤抖,似乎正在经历某种比死亡还要恐怖的事情。


    一时间静默无言,只有马蹄清踏和偶尔传来宋平暎低声的吆喝,权珩躺在纸钱堆里,有那么一会像是已经断了气,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而宋苡安终于坐不住,再一次去搂他的胳膊,对方却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


    他睁开了眼,蛇瞳幽深得骇人,语气轻飘飘:“我方才吓……吓到你了,是不是?”


    宋苡安摇头,觉得他大概是不太舒服,于是放柔了语调,迟疑道:“如果你不希望我陪着你,我可以下车。”


    “不,不要那样。”权珩很快道,“我只是……只是有些妖力反噬,不舒服,很快、很快就会好的。你不必……不必出去同你三哥坐在一起,现在刮风了,没多久就要、要下雨,你……你会淋湿的。”


    宋苡安凝视着他,似乎在琢磨这人忽冷忽热的变化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权珩在她探究的目光中扯了下嘴角,又轻轻“呵”了一声。


    “你没必要送我离开的。让我死在这不就好了。”他道。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对不起我存稿把下一章提前发出来了(跪下)


    第63章


    见宋苡安怔住, 黑沉的蛇瞳闪烁了一下,权珩忽然笑起来。


    嘴角弧度上扬,半张脸上的蛇鳞都被牵扯, 有些本已松动的鳞片蜕皮随之落下。连那窄成一线的蛇瞳都眯了起来,他素来面无表情,极少能有此时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宋苡安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他幼年的痛苦、结巴的来源、始终萦绕在他身上难以消散的死气……还有大哥提醒自己的话,他说,权珩兴许会因为报了仇而失去求生的意志。


    她原本并不相信——难道她不算权珩活下去的理由吗?


    “夫君,你是不是没想过带我回烬寂野?”宋苡安忽然开口。


    权珩轻轻“啊”了声:“为什么这么问呢?”


    宋苡安抿着唇, 越看那熟悉的脸庞越觉得怒火中烧, 这人早早安排好了一切,可却对她一字未曾吐露。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眼前面带微笑的男子:“你是不是从未想过复仇之后还能活着?”


    在对方启唇之前, 她又出声截断,圆圆的小脸上难得严肃,“夫君,你保证同我说实话。”


    权珩撑着双手, 坐了起来, 颔首:“你说的没错, 我本来打算在这里等死。”


    话音刚落,宋苡安一下子就直起上半身, 伸出双手狠狠地推了他肩膀一把, 权珩一下子被她推到墙上,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坚硬的车壁,发出好大一声“咚”响。


    车外驾马的宋平暎听见里头动静, 不安地提声询问:“安安?那臭小子是不是发疯了?”


    “是我在发疯!”宋苡安吼着回应。


    宋平暎被她莫名的怒火吓了一跳,缩一缩脖子,识时务地不敢再招惹这位小姑奶奶,想了想,又忍不住想帮忙:“我还有麻绳,你要吗?”


    车厢内无人回应。


    宋苡安一双眼里几乎喷出熊熊火焰,死死盯着面前人。


    权珩说他打算独自等死,那她算什么?


    她为了他与家人告别、出生入死,他却要打算自己去死吗?她与他做了这么久的夫妻,难道他心里一丝动容都无?这段时日以来,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她对他说着那些喜欢的时候,难道他其实在暗地里嘲笑她的好骗吗!亏她还以为他也是爱她的!


    在她的目光下,对方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敷衍笑意一点点收敛,最后薄唇成了一条直线,视线移开,似乎出神地凝视窗外。


    “夫君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宋苡安忽然开口。


    权珩眼珠一动不动,一脸冷漠,却回应道:“什么感觉?”


    “觉得这男子死气沉沉,和我传闻中的未婚夫一点都不一样。哼,可没想到到了现在你居然还敢变本加厉!”


    “我就是一只……只妖,当然、当然比不上声名远扬的苍岚仙宫首……徒。”


    “你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宋苡安打断,“否则你现在结巴什么呢?”


    权珩本来始终面朝窗外,宛如被冰冻一般,此时才倏地转过头来,蛇瞳眯了一下,嘴唇抿紧,却没有开口。


    宋苡安压低声音威胁:“权珩,如果你是因为妖力失控影响了神智,我可以发发慈悲,暂时不同你计较。但你现在最好闭上眼睛睡一觉,要是再说些什么找死的混话,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说着,她甚至撩起了袖口,露出一截细瘦莹润的雪白小臂,捏紧拳头,在他面前警告性地挥了挥。


    权珩眸光闪烁,透出一股近乎凛冽的冰冷,忽然开口:“我不想睡觉,我也没有糊涂,我的确想自己去死,我不需……要你陪着我。”


    “你说了你第一眼看见我的感觉,那……那正好我也说说我的。我一开始就只是利、利用、用你,我灭了公良府满门,我要躲开追杀,需要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所以才和你假……扮夫妻,我本来想直接杀……杀了你,不过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呵呵,你又说你喜……欢我,所以我才勉为其难和你假戏、假戏真做,我其实一点、一点都不……不想和你在一起,一只妖懂、懂什么感情,我只是为了复仇,我答应过我爹娘,杀了仇人之后我就要去陪他们,我本来也不该活到现在,十五年已经太久了,你明不明白,你明不明白?”


    他磕磕绊绊说了一大串话,始终用的是那仿佛厌倦了一切的口吻,语中带刺,态度冷漠。


    过了好一会,他又重复问了一遍:“宋苡安,你现在明白了吗,你要不要抛下我?”


    “不要。”


    一缕明亮的朝霞照进车厢,一方窄窄的天空铺开霞光,像被巧手蘸了胭脂轻轻晕染,压根没有像权珩说的那样风雨欲来。


    他似乎被那光晕晃到了眼睛,极为不舒服地蜷缩了一些,重新将自己往角落的阴影里藏。


    宋苡安则一动不动,任由自己大半个身体都沐浴在秋日暖洋洋的晨光里。


    少女圆润脸颊边细细绒毛清晰可见,紧紧盯着他的眼珠被光映得仿佛透明的琉璃一般。从前她尚未恢复视力的时候,也喜欢这么直勾勾地凝视他,专注而美丽,太不真实,宛如眼里就只能容下他一个人似的。


    她一眨不眨地盯了他片刻,终于出声:“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说到后面她自己都觉得委屈,忍住不背过身去,用手背抹泪。


    少女细弱的肩颈轻轻抖动。而权珩浑身僵硬,坐在原地,半阴阳、半蛇鳞的面孔上从未有过如此难看的脸色。


    他靠在朝阳照不到的阴暗逼仄角落里,那一层英俊逼人的面皮仿佛成了鬼魂一样灰败,眼角眉梢的肌肉都在细细痉挛,使得那面目淡漠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间狰狞扭曲。


    他冷冷瞧着少女抹泪,仿佛那呜咽化成千万毒针刺中了他的心口,烦躁不已,下意识指尖又去寻腰间的厌生剑,苍白的指节在黑暗中反复摩挲凸起的剑柄,像是有血爬过它的刃口。


    “我是在问你。”他语气生硬,“是你要不要丢下我呢?”


    宋苡安没看他,断断续续回答,语气里颇有些心灰意冷:“你的命你自己决定吧。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我没有杀过人,也不想杀人。”


    “你没有吗?”


    权珩一下子攥紧刀柄,另一只手攥紧几乎难以呼吸的心口,脸色更加难看,他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吗?那我现在算什么?这种比死更叫我痛苦的感觉叫什么?”


    宋苡安顿了一下,慢慢扭过脸来,一双水灵灵的杏眼里盛满潋滟泪光,模模糊糊瞧他像是怒极了——他往日里那冰封似的气定神闲骤然被击碎,此刻冰层下漆黑粘稠的戾气一股脑全都涌了出来。


    权珩手指抓紧剑柄又松开,宛如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生长出来似的,胸膛不住大幅度起伏。


    “我,从未想过为父母复仇之后还要苟活着,我这种害死父亲、累死母亲的东西,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亲手埋葬母亲之后,跪在她的坟前发过誓,待我杀死浮罗关的仇人,我就会去找她。这是我的承诺。除此之外什么都无所谓——本来应当是这样的。”


    少女鬓边的桂花枝在簌簌颤抖,像是摇曳脆弱即将落下,倒映在半蛇半人怪物的眼眸中,那张原本激烈而闪烁着光芒的竖瞳一瞬间沉淀成了暗色。


    视线无措地左右彷徨着,最后,权珩深深垂下了脑袋,像是当年跪在自尽的母亲坟前、犯了错的孩童一般。


    “要是没有遇见你就……就好了。”沉默良久,他嘟囔道。


    “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会依然像过去、过去那样,吞了火炭也、也没感觉,淋雨也没感觉,手上淤青、伤口流血也……没感觉,自己一个人也没有感觉。没有感觉……就不会眼睛发烫,就不会喘不上气,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听着你……哭让我的胸口很闷、很闷,不会觉得去……死是这样艰难的一件事。”


    她问他是不是从未想过带她回烬寂野,呵,简直是倒打一耙,难道不是她为了宋家人要离开他吗?


    偏偏他什么反对的话也不能说,因为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亲人有多么重要,他无法让宋苡安为了自己割舍掉她自己的爹娘兄长。


    可是,真不甘心,兜兜转转最后依旧只剩下了他一个。


    她想要平静的日子,所以让他从此变得再也无法平静了。既然如此,那么当初为何又要来招惹他?为什么要在那个下着血雨的夜晚主动朝他伸出手?如果早知道得到了又要失去,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他。


    即使口口声声说着失去了她,自己就无法再孤零零生活下去,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求死都成了奢望,只要一想到或许分别以后的将来,有一日他还能见到她,不,即使再也见不到,只要想到这世上还有她在……


    就在权珩呆呆出神的时候,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背。


    立刻有黏腻湿滑的蛇蜕脱落,他自己都觉得恶心极了,但是握着他的右手加重了力道,生气了似的,权珩骤然想起曾经被妻子一脚踹裂的床板,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宋苡安膝行着挪到他身边,小声开口:“我遇到了很喜欢的人,所以才和他成亲了。”


    “其实夫君也是一样的吧,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可是我心里能感觉到,在我因为视觉不清只能盯着你所在方向发呆的时候,你也在回应注视着我。”


    怒气渐渐散去,某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柔软的东西充盈了她的心口。


    口是心非的傻子,宋苡安心想,撇了撇嘴。


    没办法,就像娘说的,男人这种生物,和听不懂话的小鸡小兔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要靠她们当娘子的来调教的。不过没关系,谁叫她宋苡安乐观豁达又脾气好呢,即使她的夫君口是心非、是个感情上的傻瓜也没关系,她就略发慈悲包容、教教他好了。


    “一想起某个人,眼睛发烫、胸口发闷,原本能够忍受的孤独也变得无法忍受,干枯的伤口重新流出鲜血,这种感觉,或许在妖族里没有谁教过你,可是夫君,在人的心里,我们称这是爱。”


    “夫君,原来你也爱我吗?”


    作者有话说:


    存稿太多太乱了没注意昨天今天的发错了两章,我已经调整回来了实在对不起评论区发红包赔罪了


    第64章


    权珩忽然想起了自己上一次送她桂花的时候。


    在红叶镇那爬满爬山虎墙上捡到的桂花枝, 很奇怪的,一片猩红的死亡里只有那一抹嫩黄明亮,生机勃勃, 格格不入,令他一下子就想到她。他握住了花细细的根茎,就像灭门血腥又黑暗的雨夜里,他握住了嫁衣下她的白皙手腕。从此, 像是单调寡淡的水墨画里有了色彩,他单向通行的人生轰隆隆脱了轨,墨水染黑的生活因为突然闯进来的小小妻子,似乎有了那么一些不同。


    这是爱吗?


    这是爱吗?


    他曾经希望过宋苡安能永远看不清、这样他就能永远拥有让她牵着自己袖子、扶着她走路的殊荣, 他就可以仗着她看不清自己的面容, 而肆无忌惮地露出半张脸的蛇鳞,又蜷缩在阴暗角落里贪婪凝望着她。


    如果是真正血统纯粹的黑蛇一族,蜕化时会整张脸和身体都变为蛇形, 因为他有一半父亲的人族血统,所以才会是这幅半人半蛇的诡异模样,第一次烬寂野蜕期时,连负责照顾他的大黑都被他这幅恶心模样吓得狂吠不止。


    即使如此, 他还是希望宋苡安能多看自己一些, 想更多听她笑着撒娇, 想让她高兴所以无论到了多远都会记得带花回来交给她,即使笨嘴拙舌不擅解释, 也想多说一些话给她听。


    是宋苡安, 是她往那已经干枯伤口里滴入了鲜活的新血液,眼前的少女正泪盈盈地对他微笑,唇瓣是浅樱色, 微微翘起时更显软嫩可亲,大概是失血过多,权珩甚至有些头晕目眩,蛇尾焦躁不安地甩动,腹腔空洞饥饿,恨不得立刻张口将面前整个人囫囵吞吃入腹,明明想要到不行,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只能咬着舌尖浑身战栗着拼命忍耐,这难道不算是爱她吗?


    权珩沉默良久,一直来回摩挲着剑柄,直到冰凉的铁都被握得温热,他才低低地嘟囔:“可是,你觉得我算……算什么呢?人,还是妖?半人半蛇的东西,活到迄今为止,我做的一切都、都是为了爹娘,我拼了命的修炼、杀人,我根本不能——”


    宋苡安嘟囔:“夫君好像小孩子,怎么到了现在还一直拿爹娘当理由?”


    权珩用蛇尾摩擦着地面,沉不住气地轻轻哼了一声。


    宋苡安想了想,轻声道:“我听说,公主是妖,驸马却是人族,他们二人结成夫妻后一直想设法停止云来海与烬寂野之间连绵的战火,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都是公主驸马想要守护的人。夫君,你是人,也是妖,不仅仅是你的爹娘,我也会陪着你的。阿宝,你不是无处可去的游魂,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她凑近了一些,抬起脸,蜻蜓点水似的在他冰凉的薄唇上碰了一下,很快又退开。


    权珩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吻过的嘴角。


    “夫君,你难道忘了吗,无忧城之后,我失明无处可去,是你救了我,照顾我,带我回家。如果有谁要指责你的存在没有意义的话,我绝不同意!现在我还能坐在你面前,握住你的手,为你而流泪,都是因为你。我爱你,夫君,难道这不可以是你想要活下来的理由吗?”


    权珩被她说得低头不语。


    宋苡安重新托起他的脸,同那张没有表情、有些呆滞的面孔对视。


    “公主和驸马也会原谅你的,他们生下你、为了你而死去是为了让你得到幸福,如果在爹娘天上看见你流泪,他们也会伤心,所以夫君,不必因为自己欢笑而觉得愧疚,更不要觉得只有鲜血淋漓才算活着,就像你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我的温度并没有将你烫伤,不是吗?”


    少女的语声极软,音色清糯,像是含着半块温软的糖,而权珩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这粘稠危险的糖浆所诱惑、心甘情愿地被束缚。


    “不要再这样了……”


    他低声开口,近乎恳求,然后紧紧抱住她的腰,像是要将人锁死在自己怀里,就此沉沦下去一样,嘴唇凑了上去。


    仿佛胸口里塞满了浸过水的棉花,又酸又胀,越是亲吻越是难忍,越是亲吻越是渴望,那酸涩甚至渗进了他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连嶙峋的骨头缝里都要泡出一朵小小的花儿来。


    权珩低低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可是你说了,你要回去找宋家人。”


    “啊?”


    宋苡安愣了下,忽然睁大眼睛,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念头:难道他方才一切奇怪的试探,都是因为他误会自己答应了爹爹离开他吗!


    ……


    当时,宋天野问她:“安安,爹爹还想最后多嘴问一句,你当真要跟随权珩离开?”


    半晌犹豫后,宋苡安认真地回答:“爹爹,我想好了,你不必再劝我。”


    宋天野还想在说什么,可宋苡安却忽然笑了:“爹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带我去山里打猎的事情?”


    宋天野一怔:“好端端你提这不相干的做什么?”


    “不是不相干。”宋苡安却摇头,“我记得从小爹爹带我去山里打猎,可自从我被蛇妖吓到以后,你就不肯带我去了,爹爹只把带我打猎当成一种玩乐兴趣,并没有正经考虑过我想做什么,阿娘也巴不得我永远不长大,总是要我养在家里。包括我在红叶村患了眼疾后,我曾经想过,若我是在家中患了眼疾爹爹阿娘会如何待我?”


    宋天野的嘴唇长了两下,像是猜到他要说的话,宋苡安狡黠一笑,再次抢白:“当然啦,你们会照顾我,保护我,可是那就和红叶镇上义塾里的生活一样,死水一潭,平静却不是我要的平静。”


    她悠悠叹了口气,语气既是烦恼却也甜蜜:


    “但是夫君呢,他不一样,他从未将我的眼疾视作残缺,他只是牵着我的手,带我去摸院子里的花草、泥人、檐下的风铃,他告诉我这些都是因为我才存在的,我的眼疾也是上天给予我的福兆,是他让我第一次知道即使我的眼睛看不见,我的心里仍然有力量,我还能做些什么。”


    在宋天野复杂的视线中,她拎起轻软裙摆,郑而重之地跪在地上,合掌向面前的父亲拜别。


    “爹爹原谅女儿任性吧,我想,是的,我愿意选择夫君和不平静的日子。”


    宋天野沉默良久,扶着她站起来:“你当真想好了。”


    大而清亮的杏眼弯起来,笑意如星光璀璨,仿佛世间万难都困不到宋苡安心间:“恩。还有,爹爹、兄长,请替我向阿娘转达,我只是随夫君出一趟远门,我一定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


    将自己与父亲的对话一五一十重复完,宋苡安纳闷道:“你没听见我们说话也就算了,怎么会觉得我会宁愿抛下你?未免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权珩默了片刻,道:“宋平暎他说……”


    “果然是这家伙在嚼舌根!”宋苡安气得咬牙,又对眼前的人恨铁不成钢,“夫君你也是!你是三岁小孩吗!他说什么就信什么!”


    权珩掀起眼皮看她,面无表情地重复她的语气:“你自己也说了,‘我只是随夫君出一趟远门,我一定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对于此人虚弱的辩解,宋苡安不屑:“那你怎么样才能放心?”


    权珩沉吟道:“如果我和宋天野、宋平章、宋平暎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宋苡安:“……”


    她才不想掉进这坏蛇挖的陷阱,眼珠一转,振振有词:“那我先问你,我和你爹娘掉进水里,你救谁?你先问回答我我再回答你!”


    “救你。”权珩道,“我已经没有爹娘了。”


    宋苡安:……大大失算!差点让他吃到孤儿红利了!


    “夫君,你不要无理取闹行不行?”她撅起嘴,捏他的脸颊,“我的亲人也是你的亲人,他们会爱我一样爱你的。”


    权珩眼珠黑沉沉的,语气平静:“他们爱不爱无所谓,我只要你。”


    宋苡安没法了,只好伸出小拇指:“好吧,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你的,拉钩,好不好?”


    权珩眯起眼,像是审查犯人似的将她上上下下打量好一会,才慢吞吞伸出一截覆盖着蛇鳞的小拇指,才刚刚摇了两下,突然马车一个急停,宋苡安没坐稳险些撞上车壁,幸好权珩及时伸手将人揽在怀里。


    窗外传来宋平暎诧异的声音:“公良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宋苡安一怔,圈住自己腰身的蛇尾骤然收紧,她一下子反应过来,斜眼瞧他:“正好,我出去见公良玉。”


    权珩丁点也没有松开,蛇瞳冷冷注视她,一言不发。


    宋苡安被他看得有点背后发毛,声音也微弱了下去,转念想到这人就为了一点莫须有的患得患失和她闹了这半晌,现下倒好,又来搂着她撒娇卖嗔了。于是忍不出刺了一句:“天要下雨寡妇要嫁人,你总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你又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在伶牙俐齿这一项上权珩向来不是她的对手,于是他干脆懒得回应,只说了一句“不可能让你当寡妇”,就深吸一口气,直接猛地伸手拉开车帘,正好同外面的两人对上视线。


    车厢内情形同时一览无余,宋平暎的眉毛抽搐了一下,而公良玉神色憔悴,骑在马上风尘仆仆,似乎是一路追着他们过来的。


    “权珩公子,宋姑娘。”公良玉眼里满是血丝,神色似乎有些古怪。


    权珩言简意赅:“滚。”


    作者有话说:


    🐍:对老婆我唯唯诺诺,对情敌我重拳出击!


    第65章


    公良玉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是没了血色, 半晌,他突兀地笑了一声,一声解释也没有, 直接拔剑刺向权珩。


    下一刻,宋苡安只来得及窥见男子一闪而过的墨色袍角,车帘猛地掀开,甩在两边, 兀自动荡。


    “你杀了我师尊!你杀了我师尊!”公良玉的长剑还没冲到权珩面前,便被蛇尾一把卷住,一路擦出耀目火星。


    权珩一把将错愕的宋苡安塞回车厢深处,另一手抽出厌生剑, 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横扫而出, 气流被硬生生撕裂,震得整座马车剧烈颠簸,宋平暎慌乱大喊:“要打下车去打, 这马车经不起折腾!”


    马车奔驰已久,白露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眼前是苍茫群山,山顶云雾翻涌, 崖壁嶙峋如刀削, 狭窄羊肠小道, 公良玉追来时所骑的马已经在第一击时就被剑势掀,惊恐嘶鸣着坠下山崖。


    宋平暎死死攥住缰绳, 试图安抚受了惊乱蹦的马匹:“嘘, 嘘,小马儿乖乖回家给你吃胡萝卜啊——那边那两个不要再打了我草啊!”


    而公良玉压根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他眼底只剩一片疯狂的赤红, 当他匆匆赶回城主府,见到师尊被砍去双手、跪在血泊中的尸体时,他的神智就已经被燎原恨意烧成了一片灰烬。


    “是我之过。”权珩略略颔首,“没有斩草除根,当时杀你师尊时,该将你一并杀了。”


    “我杀了你!”


    公良玉喉间发出的嘶吼凄厉不似人声,明知自己修为完全不是这大妖的随手,然而此时此刻就算眼前是万丈深渊,他也无法停手,再次挥出一剑,剑气咆哮,轰地一下撞上车梁,车厢内的宋苡安之来得及抓住窗棂稳住身形,整个车厢就和马匹断开了,迅速地朝着道旁滚去。


    “安安!”宋平暎惊恐地伸出手,手指却与宋苡安的指尖擦过。


    宋苡安只觉自己好像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内,整个人颠三倒四地转了好几圈,忽然车厢像是撞到了一块大石,连同她整个人都高高弹起,紧接着恐怖的失重感袭来。


    不是吧?!


    已经半个车厢掉在道旁悬崖,眼见摇摇欲坠,忽然伸出两只手,从两个方向分别死死拽住了车把。


    公良玉一身素白道袍早已被血染得斑驳,袖口撕裂,小臂上绷紧青筋,他似乎终于冷静了一些,咬着牙朝宋苡安伸出另一只手:“宋姑娘,握着我的手,我拉你上——”


    一条蛇尾狠狠拍开他的手臂,有人在一旁冷笑:“果然贼心不死,什么为师尊复仇,全都是夺他人之妻的借口!”


    公良玉手中长剑猛地震颤,忍无可忍又要刺向权珩:“贱人!”


    “难道不是?”权珩偏脸躲过,口中话语宛如毒蛇嘶嘶吐信,“你可敢对天发誓,说你对我的妻子宋苡安再无心思、甘愿放手?”


    山谷里秋风肃冷,云低压在连绵的山尖,穿过云隙的光影在清秀修士脸上浮动,忽明忽暗,公良玉好半晌没有回答。


    趁这当口,宋苡安手脚并用地爬出了车厢,双脚刚刚稳稳落地,两人便同时松开车把,她回头一看,眨眼间那棺材似的车厢就成了一个漆黑的小点,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崖底。


    好险,她余惊未定,差点就成了自古以来死于蠢男人们争风吃醋下的天字一号倒霉蛋了!


    视线一转,又见面前两个男人,一个赤眼欲狂,一个面沉如水,都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宋苡安的脑袋开始痛了。


    她颇恼,瞪向权珩:“夫君你不要推己及人,因为你自己爱我爱得发疯就觉得别人也像你这样!公良公子和我之间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倘若我心中有愧呢?”公良玉突然打断她。


    宋苡安睁大眼睛,扭头看向他,但比她转身动作更快的,是挡在她身前的墨色身影。


    “公良玉,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你输给我的理由吗?”权珩淡淡道。


    “你错信你师尊,不加考证便以为安安已死,并未费心寻找,是你不智。明知苍岚仙宫要对她不利,你却碍于所谓师徒之孝,间接害她身处陷阱,这是你不义。”


    公良玉的脸霎时就白了,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权珩盯着面前满身潦倒的年轻修士,满眼漠然与冷峭,一字一句,还在继续:


    “还有,你分明答应过她,会尊重她的选择,无论她是否愿意重新与你成亲,你都会事事以她为先,并帮助她逃离白露城,可事到临头却又反悔、要强行试图夺她同你私奔,这是你无信。宋苡安与我已成夫妻,于情于理,你都不该染指他人发妻,可你却三番两次做出逾举之事,你又有何礼?”


    公良玉握着剑柄的手背暴起青筋,猛地大步上前:“满口胡言!”


    “我是不是胡言,难道你自己心中不清楚?如今宋苡安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决定跟随我回到烬寂野,你是否想过,如今她破釜沉舟,再同你回云来海,那帮仙门的伪善之徒可会放过她?凭你一人之力,你怎么护她?你护得住她吗?她这一回,不易于羊入虎口,你对她可曾有过仁慈?”


    话音落下,脸上已经完全没了血色的公良玉,几乎就连身体都被山间冷风吹得摇摇欲坠,连手里的剑也在咯咯颤动。


    蛇瞳锁着对面之人,忽然带着说不出的恶意眯了一下。


    漆黑而庞大的蛇尾不知何时来到宋苡安脚边,就当着光风霁月青年的面,一点一点沿着少女的脚腕爬上,绕过她纤细的腰身,柔软的胸口,白皙的脖颈,最后极为亲昵地贴在她的唇畔。


    那是鳞骨嶙峋的怪物,与纤弱娇俏的少女格格不入,绞缠时的动作就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在那片极为酷烈的暗色中,只需一眼,那狰狞翻滚的恶意与欲望已经化成实质、铺天盖地地朝白衣修士涌来。


    仿佛有人在自己后脑勺狠狠砸了一闷棍,公良玉被压迫得喘不上气来。


    耳边,心狠手辣的蛇妖还在嘲讽与逼问,那妖物像是熟练分解碎肢一般,语气慢条斯理,一点一点碾碎他所有的尊严和妄想:


    “公良玉,如此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一无所有的废物,你说,她为何要与你在一起?”


    *


    公良玉离开时的脸色比来时还要难看。


    其实宋苡安挺能理解他的,从小最尊敬的师尊被杀了,杀人者还是抢走自己婚约对象的妖,偏偏自己还打不过那只坏妖,一时冲动之下追来不仅复仇失败,还被言语奚落一番,最后只能忍气吞声灰溜溜地离开。


    得亏公良玉性子软,换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听了权珩那些话,大概会撂下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当场自刎归天吧!


    饶是知道身边这人是自己的夫君,见他方才这一段耀武扬威、毫不留情连公良玉最后一丝情缘也斩断的狠戾作风,宋苡安还是忍不住斜眼瞧他。


    这蛇妖的修为恐怖如斯,上一瞬同公良玉对峙时还半张脸上蛇鳞凶骇,现下居然已经恢复了八九成,又是一张英俊瘦削的面容。


    宋苡安忍不住咕哝:“夫君你是不是太坏了?”


    旁观全程,终于找到机会的宋平暎插嘴:“你才知道?这种小三上位的抓奸最狠了!”


    宋苡安不满:“哥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收获了小妹的抱怨和某人寒凉阴森的视线,宋平暎依然我行我素,先前马车已经翻下悬崖,只剩两匹马,他自己分了一匹,将剩下一匹交到权珩手上:“前方就出了白露城的地界,往西都是无人带密林,追兵追不到那么远。”


    他挠了挠头,看向宋苡安,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嗐”了声:“算了,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老老实实跟我回去。”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试图强行带走宋苡安的话,势必得和权珩打上一架——这种白挨揍的事情他可不干!


    “三哥就送到这了,之后你们各自小心。”


    饶是宋苡安心里已有准备,但真正与亲人分别时还是红了眼圈:“嗯。三哥你回去以后替我问爹娘和大哥好。”


    宋平暎颔首,又瞥见一旁权珩不善的神色,嗤了一声:“得了,别虎视眈眈的跟有人抢了你嘴里肉似的,我不会把安安拐走的,放心吧你!”


    权珩道:“三哥一路顺风。”


    宋平暎才不吃他这套虚情假意,走没走相地上前,伸手似乎要替妹婿整理衣领,忽然并成一拳,狠狠砸在权珩脸上!


    谁都没想到他还能虚晃一招,这下不仅是宋苡安愣住,连挨打的权珩本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右眼眶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脚下被力道冲击地踉跄两步,那张一贯神经瘫痪的面上都有了表情,眼角眉梢皆是错愕。


    趁着夫妻俩都没反应过来这当口,始作俑者兔子似的一蹦三尺高,将宋苡安护至身前,紧张兮兮:“他不会打回来吧?!”


    宋苡安大怒:“宋平暎你干什么!”


    宋平暎被她追着要打,兄妹俩衔尾蛇似的你来我往绕圈圈,他一边抱头鼠窜一边愤愤不平:


    “这混小子给我们家招来这么多麻烦,我早想揍他了!他爹娘不在了没人管,那都说长兄如父,那四舍五入我就是他爹,当爹的打儿子岂不是天经地义——哎哟哎哟你别踹我那条腿有伤的,要踹也踹右腿啊好歹还平衡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碍于宋苡安穿着襦裙不好跑动, 宋平暎一溜烟翻身上马、勒缰、拍鞭子,逃跑的动作显然在家里已经磨练出来了,一气呵成, 眨眼间就只剩下迅速变小的背影,竟是连句正经的道别都没有。


    宋苡安气得原地跺脚,转身去看旁边一言不发的权珩,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右眼:“好像有点淤青?”


    宋平暎那丁点三脚猫功夫, 连他的油皮都擦不破,权珩略一沉吟,认真点头:“很痛。”


    忽然座下马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汽,嘴里呸了一口白沫。


    宋苡安不疑有他, 闻言心疼了, 原本亲人离别的愁绪立刻转成了愤懑,咬牙切齿:“宋平暎这兔崽子下次最好别落我手里!要不然,要不然我就……”


    “要不然”了半天, 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眼圈反而更红了。


    权珩亲了亲她的眼皮:“送君千日,终有一别。”


    宋苡安知道他不善言辞,能如此安慰已经是极限了, 自己低头调整了下情绪, 很快抬起来又是盈盈笑脸:“嗯, 有机会总能再见的。”


    权珩扶着她上马,那匹枣红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宋苡安上马时很是亲昵, 还低头来蹭她的手,可轮到权珩要翻身时,就开始疯狂尥蹶子。


    三番两次把权珩甩下马背, 宋苡安也发现不对了:“夫君,二红是不是不喜欢你?”


    权珩顿了下:“二红是谁?”


    宋苡安理所当然一指座下的枣红马。


    大黑,小白,现在又来个二红……权珩心道她取名的方式倒是方便。


    只是如她所说,二红似乎的确不喜欢他亲近,大概是他身上妖气浓重,即使是没开灵智的动物也本能不敢靠近,可寻常动物都是逃之夭夭,哪像这蠢马一样,一张马脸全是鄙夷,不仅甩着蹄子想踢他、还一直朝他吐臭烘烘的唾沫?


    该不会是想甩开他,好把宋苡安带走?


    这该死的马……权珩微微眯起眼,指尖拂过腰侧的厌生剑。


    “啊,还好有这个。”宋苡安从怀里掏出了半块糕点,还是先前从那棺材马车里拿出来的,“夫君你去喂它。”


    权珩没接,眼神很是不情愿。


    宋苡安双目炯炯,耐心鼓励他:“不怕的!小动物都喜欢吃东西,你投喂他们,他们就会喜欢你了!”


    半晌,手里的糕点才被接过去,权珩难得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隔了老远就把手上糕点递过去。


    二红斜了他一眼,纡尊降贵地流着哈喇子,把那半块糕点吃了。


    一吃完,权珩就飞快缩回手,反复检查指尖袖口有无沾染到二红的唾沫,宋苡安还笑眯眯地趴在马背上抚摸浓密的马鬃:“真乖,真棒!”


    权珩瞥了她一眼。


    吃蛇的嘴软,拿蛇的蹄短,二红终于不再罢工,安安静静地让权珩翻身上马。他和宋苡安两人共乘一骑,马蹄清脆,缓缓前行。


    绕出夹山的羊肠小道,眼前豁然开朗,两边红枫参天,碧蓝天空一线,秋阳明媚,不知名的野花野草繁盛芬芳,蜻蜓与蝴蝶时时飞舞,晴日漫行,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一片红枫悠悠飘落,宋苡安捏着叶柄在手里旋着玩,此情此景,倒是叫她想起了刚遇见权珩的时候,她有些促狭,扭头用枫叶刮搔他的下巴:“夫君这回好自觉啊,都不用我说,就知道把我抱在前面骑马了?”


    权珩没回答,低头在她喋喋不休的嘴上轻轻吻了一下。


    宋苡安舔舔嘴角,笑眯眯的:“夫君,我们这是要去烬寂野?”


    “嗯。先前来云来海,就是为了找出当年仇人。如今心愿已了,该回烬寂野见舅舅一面。”


    他言简意赅将当年浮罗关之事告知了宋苡安。


    烬寂野的公主权如铃与人族修士伏子羲隐姓埋名居住在人间云来海,收留了其它希冀和平共存的人、妖平民,准备前往烬寂野探亲,却在途径浮罗关时,被时任边防守军的钟离晟误认为是进犯的妖军。最终伏子羲与平民身死,权如铃身中剧毒,与尚且年幼的权珩诈死逃生。此后母子二人一面躲避可能到来的仇杀,一面寻医问药,流落无忧城。


    权珩道:“我爹鲜少同我提起他在苍岚仙宫的旧事。除了教我苍岚仙宫的剑法时,偶尔提过他还有一个剑术出众的师兄。据母亲所说,他与我娘相遇时就已经脱离苍岚仙宫。父亲此生待妖友好,想来与苍岚仙宫门规并不相容,所以才自请离开宗门,成为一名散修,浪迹天涯。”


    “我就知道无尘那家伙是个小心眼,我们爹显然不把那劳什子宫主之位放在眼里,他偏还眼巴巴地追来谋害!这种人最坏了,满口公理大义,其实全是自私自利!”宋苡安捏紧拳头。


    权珩听见“我们爹”三个字,顿了下,清了清喉咙,才继续道:“直到从钟离晟口中确认之前,我始终只是怀疑,毕竟当初父亲母亲隐居云来海,行迹不显,无尘究竟是如何得知他们即将前往浮罗关的?能提前派公良承泽混入军中,又使斥候谎传情报,显然并非临时起意。”


    宋苡安:“你的意思,是在怀疑有人给无尘通风报信?”


    权珩没有回答,毕竟当年跟随父母前往烬寂野的平民身份各异,他当年尚幼,许多人的名姓身份都不记得。


    宋苡安也想到了:“按理来说,当初一同前往浮罗关的都已经死在十五年前。可既然夫君你能活下来,难保没有其他人也……”


    “不过是猜测。”权珩摇头,“也可能,是无尘始终对父亲放心不下,一直派人暗中跟踪。”


    只是真相究竟如何,随着无尘的身死已经成了一笔糊涂账。


    “既然想不清楚就先别想了。”宋苡安很是乐观,“反正夫君你已经杀死了大仇人,为爹娘报了仇!”


    枣红马稳稳前行,权珩等了一会,道:“然后呢?”


    “啊?”


    “‘真乖,真棒!’你还没说。”他表情颇为认真,一点儿不像在开玩笑。


    宋苡安:“……哦!”


    她又扭过身,用枫叶去拨他一条直线的薄唇。


    “夫君好乖呀,夫君好棒呀,你是真的很不错,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不错!”


    “……嗯。”


    *


    得知两人即将前往烬寂野,传说中的群妖聚集之地,宋苡安既紧张又兴奋,她作为少数能进入烬寂野的人族,后面有没有来者不知道,至少是前无古人了。


    “哎呀,也不知道妖和人的审美会不会差很多,夫君你的亲朋好友会喜欢我吗?”她托着腮,朝他眨眼。


    权珩道:“我没有亲朋好友,有个舅舅而已。”


    顿了下,才补充:“我的厌生剑便是他送给我的。”


    极少听他主动提起自己这个仅存的亲人,宋苡安来了兴趣。自从知道夫君是黑蛇妖之后,她特地托三哥给自己买了一堆科普小话本,撇开那些不大正经、通篇都在说区区两根的,她如今好歹知道,现在烬寂野的话事人、也就是权珩的舅舅,叫做权玑。


    据说这位权玑年少有为,当年老帝君一病呜呼后临危受命,少年登上帝位,铁腕统治下不仅平定了妖族内部六州的叛乱,更亲自上阵身先士卒与云来海作战,据说用兵如神,云来海已经接连吃了好几场败仗。


    不过宋苡安作为人族,倒也不能替敌军将领拍手叫好,她只是对夫君的亲人感兴趣:“都说外甥肖舅,权玑帝君和夫君长得像吗?”


    权珩却嗤了一声:“我舅舅,不提也罢。”


    怎么是这个反应?


    不过她转念一想,也不奇怪,就夫君这种性子,凭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什么的,轻轻松松啦!


    显然权珩与他舅舅关系不融洽,他转而换了个话题:“天快黑了,前方有个山洞,我们暂住一晚。”


    宋苡安道好,把二红拴在洞边让它自己啃草,两人走进洞穴。


    这洞穴大概是某只野兽过冬时留下的,地面铺着干草,十分宽敞,遮风挡雨绰绰有余,宋苡安和权珩齐心协力把野兽吃剩的骨头清扫出去,又抱来干燥的草枝点燃,洞穴就变得干干净净了。


    没日没夜的奔波,直到此时才终于能坐下来喘一口气,宋苡安舒舒服服地趴在权珩的大腿上,两只脚丫翘起来一晃一晃,一手托着腮,一手清点从二红马鞍解下的储物袋。


    离开得匆忙,宋平暎没来得及往里面放多少东西,大概是些水囊干粮银钱、结实干净的换洗衣物,不过他没有忘了放上宋苡安最喜欢的那把金丝楠木小弓,这是三哥送给她的赔罪礼物,看见它,宋平暎那张笑嘻嘻的俊脸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她瞬间鼻酸,吸了吸鼻子,咕哝着骂了一句讨厌。


    头顶上有人在轻轻抚摸,宋苡安抬眼,对上那双幽静的黑眸:“夫君,你会不会射箭?教我吧?”


    她上一次握弓,还是在七岁那年冬季,她跟爹爹进山打猎,结果小白一号被蛇妖吃了,她试图拿起弓箭攻击蛇妖,结果手一松,箭射没射出去不知道,她自己先吓晕了。从那以后宋天野和青婉担心她再遇到危险,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再进山狩猎。


    一晃十年过去,宋苡安握着手里的金丝小弓,再一次有了想要捡起箭术的心思,至少,若是又遇到什么敌人,她也不至于只能眼睁睁看着夫君受伤。


    她想要和夫君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有一间小屋,几亩良田,养些鸡鸭和大黑作伴,平平淡淡、无病无灾,逗鸟弄猫过一生,可经历了白露城的事情,她才明白自己这小小的愿望并不简单,想要维系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不能仅靠夫君一个人。


    即将前往的烬寂野,有不知好坏的妖族,还可能隐藏着自己身世的秘密,面对未知的将来,宋苡安不打算一无所知地等待,虽然自己只是个凡人,可她也可以做出力所能及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


    俺来汇报一下进度,剧情已经过半啦,感谢追更的宝宝们


    第67章


    “我小时候练过箭, 夫君重新帮我校准一下就可以了。”宋苡安爬起来,自告奋勇,“等明天天亮, 我去打点野味来。”


    权珩没多问,道了声好,站起身来,宋苡安连忙摆出拉弓的姿势, 借着燃烧的篝火,瞄准了洞外十几步远的树桩。


    弓弦调得有些紧,她又手生,一下子竟然没能拉开, 权珩站在她的身后, 高大的阴影将纤细的身体完全包裹。


    暮色漫过山林,晚风卷着淡淡的水汽,缠缠绕绕裹住了火堆边前后挨得极近的两具身躯, 宋苡安握着长弓的小臂微微发颤,指尖发白,弓弦才拉到一半便泄了力气,第一箭轻飘飘落在草地上, 她懊恼地跺了下脚, 引来身后男子低笑一声, 随即就从身后轻轻拥了上来。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温热气息顺着她的耳畔滑落, 拂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颤动:“别急, 握弓要稳,心要静。”


    宋苡安呼吸莫名乱了半拍,余光瞥见自己握弓的手已经被权珩覆住, 肌肤微凉,而指腹带着薄茧,看似骨骼嶙峋,却意外有力,细微调整她的姿势。


    偶尔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腕间,留下一阵细微的麻痒,同时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侧,扶着她的手肘,一点点将弓身往后牵引,绷紧许久的弓弦被缓缓拉开,还有些生涩,弹簧发出轻微的崩响。


    “收腹,沉肩,眼神看前方,对准靶心,不要看我。”


    宋苡安耳尖立刻就红了,恼怒地踩了他一脚,对方轻轻地“哼”了声。


    弯弓越来越满,弧度优美如满月,权珩的下颌偶尔还能擦到她的发顶,呼吸之间全是令人安心的露水气息,混着她自己身上暖烘烘的甜香。


    借着他的力气,宋苡安的小臂不再晃动。


    “放。”


    伴随着权珩的沉声下令,攥住她的手腕骤然松开,利箭破空,稳稳钉在树桩。而两人前后相拥姿势依旧未变,因为距离极近,他说话时嘴唇还碰到了她的耳廓,软软薄薄的一小片,此刻在火光照耀下透明得近乎红玉。


    权珩垂眸盯了片刻,伸出分叉的舌尖舔舐了一口。


    怀中人哆嗦了一下,抬起湿润润的杏眼瞪他。


    他这才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去捡那射出去的羽箭,回来时就见宋苡安正颇有兴致地拿着那弓研究。


    “方才那一箭射得好厉害,方才那样昏暗的天色,我们还能正中靶心!”她得意洋洋,“幸亏我眼睛已经好了,说不定我还有当百步穿杨神箭手的潜力呢!”


    权珩把箭还给她:“即使看不见,你也能当神箭手。”


    宋苡安撇嘴,显然不信,忽然想到什么,又来了兴致:“夫君这么说,那你可以闭着眼射箭咯?快快快,给我看看嘛!”


    权珩定了下,慢吞吞地接过弓箭,挽弓的时候还在出神,自己简直是鬼迷心窍,原也不是爱炫耀的性子,为何非要多嘴说这一句?


    这么想着,闭上眼睛,耳朵稍微一动听风辨位,紧接着射出一箭,就听宋苡安随机兴奋嚷嚷起来:“又中了!夫君好厉害啊!”


    他睁开眼,就见宋苡安屁颠颠地去拔箭,那箭半截都扎在树千里,她龇牙咧嘴好一会弄不开,权珩走过去,胳膊从她颈侧越过,单手轻轻松松把箭拔出来,又默不作声递到她面前。


    宋苡安怔了下,立即很捧场地开始吧唧吧唧鼓掌。


    权珩平静瞥她一眼,转身回洞穴了。


    *


    深夜,篝火将残,二红低着脑袋啃洞边的青草,忽然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令它一下子竖起耳朵,警惕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在那黑漆漆洞穴的深处,似乎有某种比夜色还黑的庞然大物在缓缓蠕动,来自捕食者强烈的危险气息,吓得二红一下子放声嘶鸣起来。


    “二红?”


    宋苡安被惊醒,刚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两盏黄澄澄的灯笼。


    奇也怪哉,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黄灯笼?


    下一刻,她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心神大骇,立即和二红一起尖叫起来:“啊啊啊蛇妖——”


    叫出声来,突然发觉不对,她的夫君就是蛇妖啊!


    果然,面前硕大的蛇头一动不动,只是停留在她面前,宋苡安和他面面相觑。


    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要爆起来了!


    先前权珩用蛇身护住她是在诛妖阵里,场面太乱太危急,她只顾得上他的安全,没来得及细看,而现在方圆百里之内恐怕只有她和权珩着两个活人,哦,一活人一活妖,后知后觉的恐惧便沿着脊背爬了上来。


    “夫君,你能不能变回人形?”她努力维持镇定,只是声音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发颤。


    蛇头略略歪了下,还是权珩当人时熟悉的动作。


    “不行。”变回原形之后他连声音都变得发闷发沉,听得人无端心头一跳,“体内妖力过于充盈,若是强行变回人身就会爆体而亡。”


    还能回话,至少是有神智的,宋苡安松了口气:“嗯、嗯,你等一下。”


    她轻轻推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尾巴,洞穴外二红还被拴在树干上想逃跑又逃不了,正在惊恐万状地乱跳,就差口吐白沫原地去世,宋苡安花了好一会功夫安抚好它,又花了两倍的时间安抚自己,这才转过身。


    一扭头,就差点和背后近在咫尺的、巴掌大的蛇瞳撞了个脸贴脸。


    宋苡安小脸一白,一屁股差点摔在地上,好在立即有蛇尾卷住她的腰,将她托起来,察觉到那鳞片冰凉滑腻的触感,她又是一阵寒噤。


    无感情的蛇瞳凝视着她的面庞,将每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都纳入眼底。


    权珩忽然道:“你是不是讨厌我这个样子?”


    宋苡安噎了下,讷讷道:“哈哈,你怎么知道……”


    权珩道:“二红还有小白、甚至大黑用原型蹭你的时候,你都会笑,但是我用尾巴蹭你,你都不笑。”


    顿了下,他语气有些困惑:“为什么?我也有尾巴,还是说,因为我没有毛茸茸的皮毛?”


    说着,蛇瞳看向洞穴外瑟瑟发抖的二红,黑蛇嘶嘶吐信:“要不然,我扒了那玩意的皮披在我身上——”


    二红立刻开始放声嘶鸣!


    “打住!”宋苡安听不下去了,“这和毛茸茸没有关系!”


    权珩执拗道:“可是你喜欢毛茸茸,我没有它们那样的皮毛。”


    宋苡安想也不想:“ 那我也不可能嫁给一只兔子啊!”


    “……”


    对面的蛇妖好一会没回答,只是那蛇瞳眼底翻涌的烦躁、戾气和杀意渐渐消散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就算我有点怕蛇,也不会讨厌你的。”


    宋苡安定了定神,感觉没那么怵得慌了,只是依旧不敢直视他:“只是……你这样子多不方便啊,真的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你发泄一下多余的妖力,早点恢复人形?”


    前往烬寂野少说也有三五日脚程,她可不想天天和一只这么大的蛇呆在一起!


    权珩沉吟道:“也不是没有,只是得要你帮忙。”


    宋苡安一下子惊喜起来:“什么?我肯定帮夫君你啊——”


    两根婴儿手臂粗的小蛇忽然撞上了她的手心。


    在宋苡安错愕通红的视线中,蛇尾绕过她的细腰,慢吞吞将人往黑漆漆的洞穴深处拖去。


    权珩的声音十分平静:“精元乃妖气储存场所,若是发泄个几回,多余的妖气自然流出,我也就能变回人形了。”


    蛇性本淫。


    宋苡安其实听说过这一点,云来海里常有花妖、蛇妖或狐狸精之流,化为美貌女子或郎君引诱过往书生,然后趁机将对方吸成人干。只是她从未将这种风流传闻与权珩联系起来。


    此人平常在她面前伪装得过于冷淡,从未主动求欢过,仅有的几次夫妻情事都是在她要求之下半推半就。虽然真的开始之后她总被对方反将一军、折腾得后腰酸疼,但即使是最为情动时刻,那张阴鸷俊美的脸孔也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沉溺在欲望中的迹象。


    所以当权珩提出让她用手帮忙发散多余的妖气精元时,宋苡安一时间就相信了。


    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眼神乱飘:“要、要用手吗?但是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即将被她拿捏的夫君淡淡道:“不要手的话,你想要用哪里?我是无所谓。”


    她有所谓!她很有所谓!


    宋苡安试图和他讨价还价:“那也没必要一次性好事成双吧,凡事都要循序渐进呢?我觉得今晚先解决一个就可以了。”


    权珩没回答,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凝视她。这人不可能听不懂她的意思,现下又开始装哑巴,就是故意刁难她!


    宋苡安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涌上一股毛毛的不安。


    她试探性地攥紧自己的拳头,伸出细瘦的小臂和那里对比了一下大小,小脸又白了几分。


    头顶上忽然传来男子平静的声线,略有些沙哑:“你再看下去,它们会越来越长大的。”


    宋苡安一噎,半晌,悻悻道:“我真佩服我自己了,先前居然能把这玩意囫囵吞下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还是用人形吧,感觉一上来就搞这么人外异形的有点太刺激了wwwww


    第68章


    权珩喉结上下滑动, 蛇尾抚摸她的发顶。


    宋苡安的视线来来回回打量,还是觉得无法直视:“夫君,你先变成人形好不好?”


    声线又绵又甜, 权珩真爱听她撒娇,闻言轻轻吐出一口气,蛇尾退回阴暗里,不多时, 一身墨色衣袍、穿戴规规整整的男子重新出现。


    人形多出了两只胳膊,倒是方便他握住娇小的妻子的细腰,将人抱在自己腿上坐着,更贴近了些。


    宋苡安低头一瞧, 这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当蛇的时候毫无廉耻□□,当上人之后就像模像样地把衣裳腰扣都穿戴好了。大概还在衣物上施了妖法,所以才没有因为身体忽大忽小的变化而衣物碎裂。


    可这什么意思?还要她亲手帮他脱了吗?


    见她迟迟不动, 权珩用腿颠了下她。


    “安安不是说好要帮我?你的夫君现在很难受。”


    当他不再掩饰自己身上的妖气,那股促狭的恶意就肆无忌惮地朝她冲了过来,宋苡安无法,只能低眉顺眼地去解那腰扣。


    权珩身形清瘦却十分挺拔, 即使是此刻一副没骨头似的半瘫在草堆之中, 依然像株抽芽的青竹。只着一袭素色墨袍, 衣料轻薄,腰间松松系着一根白玉扣带, 正好卡在腰腹最纤细处, 衬得那截窄腰疏朗又有韧劲。


    摘掉腰扣之后,露出了下方岌岌可危的衣袍,宋苡安掌心触到那熟悉的粗糙质感, 想起来这衣裳还是红叶村时她和权珩一块上街买来的,唉,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眼睛恢复了视力,却要看见这些瞎了眼的东西呢!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衣袍上,还没用上多少力气,就立即警惕地抬头去看,权珩还是老僧入定似的,要不是她掌心下迅速高涨的动静,她差点就要被这人面上功夫给骗过去了。


    装,接着装。她心里腹诽,一边仔细拨开了衣摆,略带些粗糙质感的布料划过的轨迹同时清晰的印在了里面,她没有看见的阴影处,权珩的喉头下意识吞咽。


    紧紧只是如此隔靴搔痒,他心里的欲///望就已经滔天翻涌。


    就在宋苡安隔着衣袍研究时,他也能感受到少女纤细手指上的灼热柔软,他微微眯起眼睛,借着暗淡的火光,仔仔细细端详面前人的模样。


    依旧是圆润温顺的眉眼,眸光被火光糅杂成潋滟莹润,此刻浓密长睫轻垂,像双蝶翼,正在不安颤动。


    当她松松握住那十足激动的东西时,权珩用力地闭了一下眼。


    如她所说,她的手指十分青涩稚嫩,该用力的时候不用力,该放松的时候又捏得太紧,更不要说一会快一会慢,简直不像是帮忙纾解,反倒把他小腹里的滚滚妖气激得狠戾横生。


    不知何时,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小臂上都暴起青筋,指尖扣进泥土,掌心里干草早已被捏断,权珩心道自己这小妻子可真是太差劲了,若不是她眸光无辜、小脸绷得紧张,他都要以为她是在故意折磨自己。


    略紧的按压感时断时续,他咬牙强忍着,比起感官上的刺激,反倒是心理上的愉悦更加畅快,只要一想到面前的人是谁、她在为自己做什么,他的心里冲起一股奇妙而迷离的快感。


    他承认自己原本是带了点故意,说要通过这种方式纾解妖气是半真半假。


    可谁让宋苡安这么不识眼色,居然当着他的面说讨厌他的蛇身。


    她是他的妻子,要和他生生世世绑定的人,却讨厌、害怕、不敢亲近他?


    这可不行。


    要她习惯,所以才稍微做了些引诱,她倒是轻易上了勾,只是不知怎么的,到后来连他自己的节奏也成了一团乱。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微微垂着头,看向被风重新吹得旺盛的火堆,燃烧的树枝被风裹卷着,一蓬一蓬地蹦出火星,搭成的木头骨架都在发出咔嚓嚓的回响,渐渐地所有柴骨都慢慢抖了起来,贯穿中心的主心骨缓缓被火苗吞噬,化为一片清扬酥麻的飞灰,被风吹向无边无际的自由夜空。


    宋苡安左右手交替来,仍然坚持不了那么久,从指尖到胳膊肘都开始发酸,她估摸着权珩也不好受,否则那修长利落的大腿肌肉线条不会像这样绷得死紧。


    好不容易它吐出了一点点晶莹的蛇涎,宋苡安就偷偷摸摸抬眼去瞧他,正好瞧见男子仰着头,一手搭在额前遮住了自己的双眼,另一只手臂展开,随意地平展在草堆上,小臂肌肉结实紧致,骨节有些泛红,指尖微微蜷起,半张脸沉在明暗交错的火光里。


    难得一见的景色,叫她看得有些入迷,手上动作不自觉放缓了一些,下一刻,忽然和睁开眼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那迷蒙蒙的目光像是喝醉了酒,阴鸷的凤眼眼尾通红,眉间蹙起,冷酷惯了的薄唇微微张开,鲜红欲滴,居然有点精致脆弱的少年气。


    宋苡安忽然想起来,她的夫君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双十年华。


    而如今,他的喜怒哀乐,全身心都在她掌中牵引。


    于是再看他,莫名就生出了一丝怜爱。


    火堆的柴火轻轻“啪”了一声,到了。


    第一根如此,第二根亦然,燃起又熄灭,熄灭又复燃,直到宋苡安两只胳膊都酸软得抬不起来,小蛇还在兴致勃勃地往外吐涎。


    反复地刺激,一次次加重的沉沦,到最后权珩终于忍不住一下子变回了蛇形,尾巴裹住少女细腰,在她惊呼中将人卷到胸前,蛇信吐出、蛇牙分开,一口咬住了她的脖颈。


    “唔!”


    这人该不是受刺激妖性大发要吃了她吧?!


    宋苡安被激得猝然昂首,尖锐的蛇牙深深陷入柔软的肌肤,像是要连同血肉骨骼一起搅碎了吞入腹中,她连求救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又被摁住后颈,权珩重重地吻了上来。


    这下也终于令她看清了对方黑沉眸光中隐藏的一丝恶劣笑意——他居然在这种关头还有心情假装失控来戏弄她?!


    从激烈唇舌交缠间吐出的气泡成了他的喟叹,在灭顶的窒息来临时,她掌心的小蛇终于失控,喷薄而出,变得疲软。


    ……


    天际只剩下几点星子,稀稀拉拉闪烁着幽微光芒,宋苡安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只想倒头就睡,昏昏沉沉里,身边男子用湿帕子细细擦拭过她的手掌,连指缝也没有放过,然后亲了亲她的额头,一闪而过的脸庞上又是那副满不在乎的平静神气。


    第二天她打着哈欠起床,洞外已经雨过天晴,她准备出门打些猎物,检验一下权珩教给自己的剑术,往箭囊里装羽箭的时候,忽然感觉箭柄细了很多。


    *


    体内多余的妖气发泄一空,权珩难得睡得很沉,天大亮了都没完全醒,下意识伸手去捞睡在身边的妻子,却只摸了个空。


    猛地睁眼翻身,戾气横生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洞穴,火堆已经剩下一地灰烬,洞外二红正在埋头啃地上的野果,察觉到男人不善的目光,鄙夷地打了个响鼻。


    权珩大步走到马鞍边,在储物袋上找到了宋苡安留下的便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折好放进内袋。


    二红歪着白眼打量他,大概对这个几次三番威胁自己性命的家伙又怕又不满,后蹄子跃跃欲试,似乎在找机会给他来上一脚。


    权珩懒得搭理这二货,顺腿把地上所有的野果全都踢开,二红到嘴边的食物飞了,急得扯着嗓子大叫。始作俑者却已经负手走远。


    鼻尖轻嗅,闻到风里传来熟悉的甜香,他大概确定了宋苡安离开的方向。


    山林中,草木葳蕤,松杉青翠,宋苡安拎着弓箭,在密密树丛中跋涉。


    她运气不大好,狩猎了大半个早晨只捉到了一只小麻雀,不过巴掌大,绿豆似的眼珠子水汪汪的,她看着觉得实在可怜,就放走了,所以,约等于她现在一无所获。


    才下过雨,积满了腐殖层落叶的泥土又松又软,她一脚深一脚浅走了好半天,觉得有点累,正准备停下来,忽然背后轻轻响动,像是叶片被拨开,扭过脸去瞧,又什么都没有。


    说来也怪,这片密林靠近烬寂野,人迹罕至,却不仅没有大小妖物,一路走来连只大一点的野兽猛禽都没有。


    宋苡安狐疑地扭回头,没看见身后一只巨大的毒蜘蛛爬下树干,张开口器就要扑向她,忽地一道秋水似的剑光划过,利落将毒蜘蛛砍成两半,尸块脓血无声落地,又被男人的皮靴一脚踢开。


    他顺手将手里被捉住长喙、还在疯狂扑腾的野鸡往前一扔,同时自己没入灌木丛中,身形消失。


    “咦?”


    听见突然冒出来的野鸡叫,宋苡安连忙拉弓射箭,野鸡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刚咯咯哒尖叫一声,就被迎面而来干脆果断的弓箭毙了命。


    终于有收获了,宋苡安美滋滋地抓起野鸡翅膀,这沉甸甸重量,肯定够她和夫君吃上一顿。


    回到洞穴里,权珩已经醒了,正半跪在火堆边,二红冲着他背影狂喷气。


    “夫君夫君!你看我找到什么好东西!”


    宋苡安摸了摸莫名狂躁二红的脑袋以作安抚,小跑到权珩身边,高高举起手里打来的野鸡,挺起胸脯,十足骄傲:“嘿嘿,今天运气真好,本来半天都没猎物,结果这只野鸡突然自己冒出来了!”


    在其中做出了一些微小贡献的权某人,淡淡道:“安安真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这几日二人白日行路, 夜晚找山洞过夜,日子过得相当安宁。


    烬寂野为群妖聚集之所,妖气浓重, 越往西走,妖物出现频率也频繁了许多,一开始宋苡安还会被那乍然出现阴风怪叫吓着,但没有例外, 下一瞬身后就会有人用掌覆盖她的视线,隔绝了她与世间一切恐怖的关联,与此同时,厌生剑会以横扫千军的气势挥出, 想要拦路打劫的各色妖族立刻成了死不瞑目的尸体。


    “都是些低等小妖, 没开灵智,认不出黑蛇一族,只闻到你身上人族的气息, 就冲上来找死了。”再次轻松解决掉一只拦路的狐妖,权珩一边甩掉厌生剑上的血珠,一边道。


    正好水囊也空了,远处传来奔流如雷, 宋苡安提议不如休整片刻。


    驱马前行不多时, 就见一条白练横空, 劈林分野,水花浩荡下冲, 撞在岩石上碎裂纷飞, 化作漫天蒙蒙水雾,周遭藤萝掩雾,葱茏绿意, 瀑下溪水蜿蜒,两侧缓坡上爬满不知名的野花,十足山灵水秀。


    见此美景,宋苡安心情大好,从马上跳下来,满意打量一番,下令今晚在此扎寨安营。接着权珩烤鸡的时候,她就在岸边捡鹅卵石,权珩洗刷碗筷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打水漂。因为两个蜜汁鸡腿和鸡翅都被她收入囊中,入夜后还有点积食睡不着,就拉着权珩一起坐在岸边赏月。


    瀑布成雨,为了不被淋湿,她仗着身小钻进权珩的前襟里,背靠夫君的胸膛,整个人缩在他解开的外袍里,只露出一张粉白的小脸。


    据权珩说,明日他们就能穿过这片无名密林,到达进入烬寂野的最后一道关隘,浮罗关。


    大概是近乡情怯,他今夜比往常更加沉默。


    宋苡安见不得他任何消沉模样,于是用发顶蹭他脖颈,听见对方闷闷地笑了下:“又怎么?”


    “夫君会哄人睡觉吗?唱摇篮曲那种。”


    权珩思索片刻,颔首:“母亲小时给我唱过。”


    沙哑低沉的嗓音,断断续续念起了曾经母亲为他唱过的摇篮曲,最初还有些生涩卡壳,渐渐地回忆通融,越来越顺畅,曲子不长,唱完一遍又是一遍,宋苡安听着他反复重复那单调的旋律,也不觉得无聊。


    至少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他却记得这样清晰……她往后靠了些,更加贴近夫君的胸口。


    在他沉稳的心跳中,困意上涌,她闭上了眼睛。


    岸边密林深处,注视着两人的隐秘眼睛收回视线,黑影转身朝着来处飞奔,无光的林间空地中,其余人早已持剑等候。


    “看清了吗?是权玑的外甥?”


    “对,就是他身边还带着一名人族女子,没有修为。”


    “杀一个是杀,来一双也是杀。权家人当初与人族勾结、害死我们这么多兄弟姐妹,早该死了!”


    “自从得知权玑侄儿返回烬寂野后,我们不眠不休等了十天十夜,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叫我们等待他,去把祸津唤出来。”


    被首领指挥的人听见“祸津”二字,打了个哆嗦,然后才飞速离去。其余几人对了个眼神,也开始行动。仿佛暗夜之中的鬼魅,或高或矮的黑影穿行在林间,叶荫散开,月光下白练明亮,可本该坐在溪边的人影却消失了。


    “人呢?!”


    回答头领的,是一道极为璀璨的剑光,宛如平地惊雷当空而下,轰然削向头领的脖颈,头领反应极快,闪身避开,却还是不及防被划破了上臂。


    头领怒吼:“该死的!他是装的!他早就发现我们了!”


    血珠沿着压生剑淌下,黑衣青年从藏身的树梢处跃身而下,眸光扫过如临大敌的一行人,心平气和地询问:“烬寂野的叛军?”


    无人回答,下一瞬,刺客再次持剑围攻上前,剑气横暴,杀意宛如暴雨坠落,可饶是占尽人数优势,他们却依旧不能靠近权珩周身。


    这蛇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现他们暗中跟随,却始终不动声色,连那人族女子都被藏起,看来早已做好了瓮中捉鳖的打算。


    眼见又一名刺客被割断脖颈,众人望向头领的目光染上焦急:若是错过了此次暗杀机会,等权珩回到永冬城与权玑会面,他们再想动手就难了!


    头领眸光森然,轻轻颔首,众人心中一喜,下一刻,一声极为森然的嘶吼响彻天地,地动山摇,倦鸟惊飞,浓重妖腥冲天而起。


    权珩握剑的动作顿了一下,略略偏头聆听。


    伴随着巨木撞断的轰隆声响,一道庞然的笑脸出现在众人面前,五官清俊,若是在杨柳依依的春日,撞见这一张书生面,会是一场怦然心动的不错邂逅,可此时此刻在这惨淡的月光下,那张足足有三四棵树干大的面色不似活人的青白,猩红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上半身是人的双臂、胸膛和腰腹,下半身却是一条硕长的金色蛇尾。


    看清那金蛇尾的一霎,权珩眸中的戾气几乎喷涌而出。


    下一瞬,他双手握剑,毫不留情地贯穿了那张笑脸的眉心。


    强劲的力道,几乎让祸津整根脊梁骨都向后反折,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厌生剑的剑锋从它眉心而入,贯穿后脑,拔出来时浓黑的淤血喷涌而出。


    祸津却没有死。


    金蛇尾猛地甩向权珩的颈侧,轰地一声闷响,人影凌空飞出数丈,一脸撞断了三四棵树干,祸津的嘴咧得更开,竖瞳望向地面上尚未反应过来的刺客。


    不好!头领心道这玩意见了血、发了狂后根本不认人!


    他朝着众人招手,正要结阵撤退,剧毒的蛇涎已如暴雨一般袭来,好几个刺客躲闪不急,半个胸膛都被毒液淋中,立刻冒起白烟,在惨绝人寰的痛叫中,烧灼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烂洞。


    头领大喊:“暂时撤退!”


    “我让你走了吗?”


    有人在他后脑勺后低声道。


    头领耳边划过尖啸,厌生剑已经穿过他的肩胛骨,直接将人冲翻,面朝下重重钉在地面。


    权珩单膝跪地,一手握剑,从挣扎不休的血淋淋人体上缓缓直起身,抬起脸,黑洞洞的眼眸凝视着还在痛呼的人体。


    被痛楚和血腥气激发的戾气和杀欲在血管内疯狂叫嚣,脑海中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在说话,吃了它,吃了它!


    还不够,不够,要扒了它的皮,抽掉它的筋,嚼碎它的骨头,喝干它的鲜血——


    权珩面容平静,反手抽出厌生剑,在头领的痛呼中一脚踩断他的脊骨,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探向首领的胸膛,噗嗤一声,将那尚在跳动的心脏活生生挖了出来。


    少女隐约的惊呼从远处响起,头顶被肆虐的祸津阴影覆盖,权珩抬起脸,同冲出藏身之地的宋苡安遥遥相望,片刻,低头在鲜血四溢的心脏上啃咬了一口。


    宋苡安奔跑的脚步骤然顿住。


    半空中,祸津张开了血盆大嘴,腥风扑向权珩,眼见就要将他一口吞下,忽然远天边有人厉声呵斥:“珩儿!”


    一道明亮剑光自上而下将祸津劈开,腥臭的血雨滂沱而下,来人玄袍金纹,一尘不染,将尚在发愣的权珩捞进胳膊里,几个纵身就到了宋苡安面前,她这才清对方那与权珩有五分相似的英俊眉眼,只是眼尾几道皱纹,少了几分阴鸷,而多了些清苦的病容。


    她一下子就猜出来人身份:“舅舅!”


    权玑怔了下,似乎没想到她如此自来熟,随即笑了:“你是珩儿的妻子?”


    他说话时尾音不稳,显然身体虚弱。


    权珩嘴里被塞下一枚药丸,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见宋苡安紧张发白的脸孔,权玑蔼然道:“他被祸津身上的神女血冲撞,一时失去了神智,没有大碍,回去睡一觉便好了。”


    “大黑。”他扭头唤道,“你带珩儿夫妻俩回去。”


    一名肤色黝黑的壮汉应声而出,膀大腰圆、虎背熊腰,右眼一道刀疤颇有些熟悉,他唤出一只通体玄黑的黑凤,冲着宋苡安敷衍地行礼:“女主人,老子送你回皇宫。”


    宋苡安忍不住:“大黑?”


    黑皮壮汉满脸不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宋苡安:……没有毛茸茸,更不可爱了!


    权玑显然要留下来善后,跟在他身后的数十名亲兵早已将幸存的刺客制服,等着他上前问话。宋苡安瞧见他走到一名刺客面前,半蹲下身,和颜悦色地说着什么,这位传闻中叱咤风云的妖族帝君竟是十分平易近人。


    紧接着,就见他一边咳嗽,一边伸出手,捏爆了对方的天灵盖。


    宋苡安:“……”


    等黑凤坐骑起飞,宋苡安就把权珩放在自己膝上,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他并未受伤,这才想起来去问大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请神派的那帮傻叉!”大黑呸了一口,“天天嚷嚷着黑蛇妖一族是从母神那里盗来的妖力、得位不正,要复活母神、推翻帝君的统治,其实就是一堆暴乱分子,趁着我们和云来海开仗,这帮傻叉就天天窝在老家附近搞袭击,估计是听说了你和殿下要从此地返回烬寂野,所以提前埋伏在这刺杀了。”


    权珩在白露城闹得那一出世人皆知,只是宋苡安没想到消息能传得这么快又这么远。


    见她还在发愣,大黑恶声恶气把有关黑蛇一族祖上的传说说了一遍,宋苡安听完更怔:这不就是当初她因为眼睛看不清而失落时,权珩拿来安慰她的神话吗?竟然不是编的?


    “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老子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反正当个故事听也就得了。就是有些傻逼,非要借题发挥,现在烬寂野里那些请神派就是一类,还有些更傻缺的人族,以此为由觉得黑蛇一族是天下共主,聚集在浮罗关外头好几次试图偷渡进烬寂野。对了,之前红叶村给你治病的那个医修,叫薛潜的那个,就是这种傻帽。他们嚷嚷着什么世间马上就要灵气干涸、届时天下大乱生灵灭绝,只有母蛇后人、黑蛇一族自刎归天才能救世——活该被殿下一剑杀了!”


    薛潜居然是这么死的?宋苡安愕然了。


    大黑想到什么,挠头,心虚地瞄了她一眼:“殿下这些年都在云来海,也不太知道烬寂野的事情,所以才没提前和你说。”


    宋苡安摇头:“他大概是不想让我担心。唉,夫君这个人就是这样,太爱我,才对我保护欲太旺盛了。”


    说着,爱怜地摸了摸膝盖上男子的发顶。


    熟悉的狗粮味又来了,大黑露出一副吃了黄连似的表情,连忙转移话题:“对了,那个祸津也是请神派搞出来的玩意。其实是蜕化后发狂的普通妖族。”


    他神色倏地严肃,语气也有些发沉:“请神派人少势弱,为了与帝君的军队对抗,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种邪药,名为神女血,普通妖族被灌下此药后修为大增,却无法再维持人形和神智,最终会在失控妖力下沦为半原型半人形的怪物,也就是祸津。祸津见活物就杀,无感无觉,更麻烦的是,这东西的血也会变成神女血,普通妖族接触之后也会被传染。殿下方才杀那只祸津时估计尝到了部分血液,好在数量不多,帝君又来得及时,给殿下服下了解药。”


    权珩满手鲜血,捧着那颗尚在博动心脏的画面,忽然在宋苡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倏地打了个寒噤。


    像是要寻求安慰一般,她握紧了膝上男子微凉的手指。


    大黑操控着黑凤的方向,忽然遥遥一指:“女主人看,那便是浮罗关。”


    宋苡安眯起眼,逆着漫天阴云和夜风朝下看去,黑凤飞得极快,只来得及望见一线极为狭窄的谷道和两侧墨绿连绵的松林。


    苍茫云海横亘千里,天地间漫着清冽夜风,更远处,隐约有阵法的鎏金纹路在流云间流转。大黑伸出手掌,飞快地结了个极其复杂的印,仿佛感知到他身上的妖气,笼罩城池的大阵缓缓打开。


    “这是太古灵垣阵,只有妖族认可之人才能进入。”


    宋苡安颔首,心道怪不得云来海与烬寂野开战这么多年,人族军队始终摸不到妖族的老巢。


    通天达地的巨大阵法散开,露出层峦群山之间盘踞的城池,通体暗金与墨玉交织而成,最高处悬浮着巨大的玄色穹殿。宫阙连绵,殿宇飞檐,顺着巍峨山势绵延无尽,层层叠叠直插云霄。


    城中灯火通明,千门如昼,声嚣鼎沸,影魅耸动,正是日出时分,朝霞将整座妖都染得沉郁壮丽。


    黑凤迎着朝阳飞舞,叫声清明如乐,绚丽的火烧云托起宋苡安的罗裙,四野长风飘荡,身后天幕光影变幻。


    一旁大黑粗声道:“女主人,欢迎来到妖族的皇城,永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宋苡安在永冬城的第一个住所, 就是妖宫,据说她夫君就是在这房间里长大的。


    她尽量表现得很镇定,只是在大黑看不见的背后, 偷偷用余光去瞄周围的陈设。


    房间布置极为简单,不过一榻、一床、一桌和几张椅子,满墙的书架,她粗粗扫了一眼, 大多是些剑谱和兵法书,有些因为时常翻动已经卷了边,宋苡安一看就没兴趣。


    桌上笔墨纸砚齐整,但也看不出多华贵, 倒是床前摆着几个极为松软的圆莲花状大靠枕, 宋苡安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了蛇盘身在上打盹的画面,觉得可爱,于是忍不住翘起嘴角。


    大黑轻车熟路将昏迷的权珩放在床榻上, 转身冲宋苡安行了个礼。他作为殿下的贴身侍卫,如今也负责保障宋苡安在烬寂野的日常生活。


    从他口中,宋苡安得知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就在她和权珩在无名森林里无忧无虑的几日内, 外面已经是天翻地覆。无尘上人被杀, 仙门群龙无首, 群情激愤,公良玉暂代苍岚仙宫宫主, 据说他手捧灵位, 跪在仙山雪地中为师尊守灵整整七日七夜,起身时第一句话便是要率苍岚仙宫上下向烬寂野储君权珩复仇。


    钟离晟体内的寒水之毒发作,在他们离开白露城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临死前下令将钟离家军和白露城交由信任的老下属掌管,一丁点也没给自己的不孝子机会。钟离瀚本就被诛妖阵反噬所伤,得知消息后喷出一口凌霄血,当场陷入昏迷,到宋苡安得知消息时尚未醒来。


    至于宋家人,因为帮助她与权珩逃跑,宋天野的城门守将职位是丢了,宋平章也从前线撤下,好在白露城新城主遵循钟离晟遗命,并未为难宋家人,只是客客气气请他们回家待着,就是胭脂巷周围眼线少不了,各方都在密切关注宋苡安是否会与家人联络。


    大黑严肃道:“夫人最好不要私自离开或与外通讯,免得自找麻烦!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就跟老子说,云来海那帮人族有的,烬寂野也不会比它差!”


    “我倒真有个想要的。”宋苡安一脸为难,“你能变回原本黑狗的样子吗?这凶神恶煞的样子我真看不惯。”


    大黑本就黝黑的脸孔顿时更黑了,半晌,在她十分真诚的视线中,怒吼:“老子不是狗!”


    宋苡安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托着腮望向窗外,院子里不知名的雪白花瓣被晨风吹进,稀稀拉拉地落在她的眉间发稍,有一束通透的光线穿过花树枝杈,照在少女柔美的脸庞,却显得有些脆弱。


    大黑眉头紧锁,看了一眼尚未苏醒的殿下,又看了一眼惆怅的女主人。


    白露城中女主人舍身护殿下的事情他早已听说,从白露城到烬寂野这一路上少说风餐露宿,又时刻担心随时可能到来的追杀,殿下吃惯了苦没什么,女主人不过是个柔柔弱弱、动辄哭鼻子的废物人族,竟能坚持下来,可见对殿下心意之诚。


    ……人族素来薄情寡义,它一点也不喜欢这些奸诈的生物!


    大黑抱起胳膊,再三沉默,突然恶声恶气道:“这次就算了!”


    下一刻,一只熟悉的毛茸茸黑狗,哦不,黑狼,重新出现在宋苡安脚边。


    “哎呀!大黑真听话!”


    这个家伙和他主人一样都是嘴硬心软嘛,居然还自配了狗绳,宋苡安笑眯眯地牵起来,又摸摸脑袋,大黑下意识地吐舌头咧嘴,尾巴才摇两下,突然从那中了邪似的欢喜感觉里惊醒,立刻从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甩头摆尾,就要夹着尾巴逃跑。


    “大黑,不是让你照顾宋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门率先从外面推开,一人玄袍金冠,风度翩翩,笑意盈盈,正是妖族帝君权玑。大黑一见他,四条毛腿立刻站直了,狗模狗样地朝他行礼:“陛下。”


    权玑摆手,示意它去门外守着。他显然已经事先知道宋苡安的事情,是来找她的,一进门就未语先笑:“宋姑娘坐着吧,不用起来迎孤。孤是珩儿的舅舅,你也当孤是自家舅舅便好。”


    宋苡安笑道:“舅舅叫我安安就好。还没谢过舅舅在无名森林里救了我和夫君一命。”


    “都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权玑轻声咳嗽着,摆了摆手,在她对面的桌边坐下,“实不相瞒,大黑告诉孤珩儿娶了一位人族女子之后,孤就一直想要见你一面。”


    他定定凝视着宋苡安,后者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就在权玑打量她的时候,宋苡安也在借机观察这位传闻中的妖族帝君。


    在无名森林里惊鸿一面,权玑留给她的第一印象是与权珩有五分相似,如今在明亮晨光下,更能看清眼前男子丹凤长眼,白面红唇,温煦含笑,气度文雅,不像是腥风血雨里厮杀出的年轻帝王,倒像是某个不知名小村庄里的病弱书生。


    都说外甥肖舅,这人同自己侄儿却是越看越不像,不仅仅是截然相反的气质,还有他对于人族的态度。


    宋苡安可还记得,自己最开始认识权珩时,有人族大夫想要为他把脉,他却极为厌恶激烈地拒绝了,大概因为从小在云来海受苦的经历,权珩并不喜欢人族,也就她作为妻子与他长久相处之后,才成为了唯一的例外。


    包括大黑也不喜妖族,其实与人厌恶妖一样,妖也天生不与人亲近,毕竟是从生理到习性到文化历史都完全不同的两个种族,隔阂坚冰冻成三尺,绝非一日之寒。可眼前的权玑,似乎一来就对她颇为友善?


    “你们的事情,大黑已经告诉孤,哦别担心,我们并无打探你夫妻二人隐私之意,只是珩儿独自在云来海,孤多少担心。珩儿生性冷僻,孤从未想到他会愿意迎娶一位人族女子,还将她带回烬寂野。”


    宋苡安却敏锐地听出,对方说的是大黑告诉他,而不是权珩亲自同他说。联想到夫君提及舅舅时爱答不理的模样,她几乎可以断定,这舅甥二人关系并不亲近。难不成就是因为两人在对待人族上的态度温差?


    权玑忽然话锋一转:“宋姑娘能来烬寂野,孤着实惊喜。无尘上人死后,云来海与烬寂野的战事暂时休止。其实当初若非为报姐姐之仇,孤也不会大动干戈。”


    顿了下,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沉痛:“孤同姐姐一样,其实始终希望人妖二族能不再仇恨敌视,回到当初母神创世时那样和平安宁的世间。”


    宋苡安听得有些糊涂:“舅舅的意思是……”


    权玑却忽地朝她微微一笑:“安安你是这百年来进入烬寂野的第一位人族,又是难得愿意与妖族通婚之人,正好下月是妖族的嘉稔祭,妖宫有提前举办宴会庆祝的传统,孤打算在今晚宴会上将你正式引荐给其余妖族臣子。”


    宋苡安诧异道:“其实不用这么隆重……”


    “是家宴,也不仅仅如此。孤早有此想法,昔日人妖两族隔阂深重,偏见横生,纷争不断,使得多少有情人离散,无数生灵徒受苦难。如今烽烟渐歇,乱世将平,孤正希望以宋姑娘与珩儿的姻缘为例,叫群妖世人皆能抛开世俗桎梏,遵从本心所向,让人妖通婚成为寻常佳话,从此两族相融,止战休争,如此岂不妙哉?”


    宋苡安稀里糊涂听了一通,终于提炼出核心意思:这是要让她担当两界和平大使?!


    “舅舅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讷讷拒绝,自己就想要普普通通和夫君过点小日子而已,她没多大野心,更不想自找麻烦。


    权玑摇头笑道:“孤思来想去,如此重任,还是只有安安你最为合适。”


    宋苡安正色:“不行的,我就是个溜肩,没办法承担重任。”


    权玑还要开口,忽然视线看向她后方,面露惊喜:“珩儿,你醒了。”


    “夫君!”


    宋苡安一下子跳起来向后看,权珩即使刚醒来,那上挑的凤眼眼尾依旧气势凌人,他握住了她的手,神色颇有些厌倦。


    “舅舅想要人妖通婚,大可自己去娶一个,不要强迫她。”


    权玑笑道:“既然如此,宋姑娘可有认识适婚女子,可以介绍给孤相看的?孤要求不高,出了是人族之外,最好是性子活泛些,能歌善舞最好,比孤年纪大些,哈哈,你们人族不是常说女大三抱金砖嘛,最好还要会剑术——”


    “我累了,舅舅请回。”


    权珩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甚至翻身下床,亲自推着权玑的后背把人送了出去,后者还恋恋不舍,朝着宋苡安强调:“若是有合适的人族女子,一定要告诉——”


    砰。门被重重关上。


    权珩手指搭在眉心,用力揉按了几下,胳膊就被抱住了,一低头就是宋苡安笑嘻嘻的小圆脸。


    “现在没事了?”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噘嘴抱怨,“你在无名森林里生吃祸津心脏的时候把我给吓死了!”


    权珩没回应,就是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来含住她的耳垂,湿漉漉的舌尖一路划过她纤细脖颈和细碎绒发,留下一道蜗牛爬过似的晶亮水液。


    宋苡安呼吸渐渐有些急,腿也软得站不住,后背贴着墙,借他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才能站稳。


    “你昏迷了大半日,这就是食物中毒的后果!下次还敢不敢乱吃东西了?”她还不忘努力绷着脸教训他。


    权珩没有说话,只是舌尖探入了她狭窄的耳洞,搅得水声四溅。


    等宋苡安几乎整个人都快化成一滩水之后,他才低声开口:“以后不吃那个。”


    反正,他已经尝到世间最美味的兔子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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