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陆小凤与花满楼再次启程,在花府门外向花如令告辞,就各自上马扬鞭,北上而去。
陆小凤背上背着个包袱,鼓鼓囊囊,没走出多远,陆小凤便道,“花满楼,要我说呢,这人在世上,有钱就是好。你看花伯父,富甲天下出手阔绰,装几块香料而已,就不惜斥重金以纯金打造一个盒子。这盒子别的不说,光是份量,就是其他的物件不可比拟了。简直沉得要命。”
花满楼笑道,“你表面上拍我爹的马屁,实则却是在嫌你的包袱重吧。你若是懒得背了,给我背着就好。”
陆小凤加紧鞭策了几下马臀,跟上花满楼道,“那可不行。我已决定了,待到我们将这几块香料送到皇帝手中,我就把这盒子据为己有,够我去京城最大的酒楼喝他个一月半月的。”
花满楼道,“你我若真能完成此次任务,你还怕皇上不赏赐于你吗?到时金银财宝不在话下,给你封侯拜将都说不定呢,那时你还能将这盒子放在眼中?”
陆小凤道,“那你可说错了,所谓做惯了乞儿懒做官。高官厚禄于我而言不及美酒一杯。”
二人一路策马疾驰,谈笑风生,只不到两日的脚程就走出了江南很远。
日落时分,陆花二人决意先行下马,吃些干粮露宿一宿,明日再行赶路。
花满楼将马在树上拴好,走到陆小凤身边,覆在他耳畔轻声笑道,“陆大侠,你口中所谓的‘风光体面’,要求还真是不高。”
陆小凤也在他耳畔轻笑道,“风光体面不单指吃好住好,而是要有人关注才算风光呢。”
陆小凤说罢来到一处坡下,生了一堆篝火,花满楼从包袱之中取出干粮和水壶,二人各自吃些干粮果腹。
出门之前,陆小凤与花如令都说,此行上京,一定要风光体面。而如今他二人却是坐在一处荒山野岭之中,吃着干粮,喝着冷水。无论如何来看,也与风光体面沾不上边。
但花满楼却知道父亲和陆小凤的意思,绝非是要他二人拿着沉檀龙麝一路从官道进京,好吃好喝,高床软榻,而是恰恰相反,他二人最终选了一条僻静之路,依旧沿着小路进京。
其实陆小凤选择的这条路,他们也并不陌生,一年之前,他们跟随于得贵那太监进京时,走的便是这条路。甚至,他们今晚落脚之处,就是在这杏子岭上。
那时花满楼在宴会之上被瓦剌刺客所伤,几乎命在旦夕,重伤未愈便被于得贵一行人送往京城,那一路上,花满楼身心俱疲,有时马车赶得快了,摇晃得他半边身子都痛得没了知觉,可纵是他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他也一声不吭。
尽管如此,花满楼也知道,这些陆小凤都知道,一路上多得陆小凤的照顾,他才能如此安心,就算再疼再辛苦,起码也不用操心其他,也算是顺利到了京城。尤其是在杏子岭那次,是陆小凤在身边,护着他,与埋伏之人周旋。也是在杏子岭一役中,一支精锐人马忽然出现,击退了埋伏,他们才知,原来一路上,皇帝和皇后早已派人过来暗中保护。正因为此,陆小凤才能在后半程高枕无忧,而花满楼,也正是因此,才答应了一年之内找寻沉檀龙麝的要求。
既然皇帝皇后本意不与花家为难,只是想要一年的时间而已,花满楼当然该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力,于是才应了这差事,就用一年光景去走南闯北,给皇上一年时间,又有何妨。
陆小凤靠着树干仰面闭上了眼,叹道,“都说光阴似箭,我之前也总是觉得,似乎什么都没做,一年一年就过去了。可直到与你共同经历了这一年,才发现,原来一年时间竟是如此漫长,足够我们走过那么多地方,经历那么多事情。”
花满楼也在树干上靠着,笑道,“可我怎么觉得这一年过得还是这么快呢。遥想一年之前,我靠着这棵树,身后的伤疼得我一阵阵眼前发晕,再回想那时,就好像昨日一般。”
“咚!”
“哎呀!”
花满楼脑门上吃了一记爆栗,疼倒也不疼,但就是吓了一跳,难免有些气恼,道,“你做什么?”
“哼!”陆小凤轻哼一声,道,“老话真是说得没错。”
“什么?”
“老话说,贼三年不打自招。”陆小凤道,“你这才一年而已,就已不打自招了。”陆小凤责怪道,“现下知道说实话了,知道喊疼了,当时你肩上扛着个血窟窿,给你换药时,你把唇都咬破了,也一声不吭。”
花满楼听他如此一说,想到自己就因这理由莫名挨了他一记栗子,回嘴道,“当时能与现在比吗?当时花府之中忽遭刺客,我又被急召入京,我哪里顾得上疼还是不疼,再说了,那时你我……”
陆小凤难得见花满楼如此一番噼里啪啦地还口,正觉有趣,他却又戛然而止,陆小凤双眼滴溜溜一转,脸上不觉爬上笑意,但很快,又敛神正色道,“你我如何,那时我对你不好吗?”
“好当然是好,但……”
“但如何?”
“……”
陆小凤终于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道,“但你我毕竟还以兄弟相称,我也并未向你表明过心意,即便你将我看得重要,但仍不知我心中是怎么想。对不对?”
“对……”花满楼沉吟道。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道,“谁谁谁将你看得重要了?”
“哈哈!”陆小凤仰天大笑起来,“有生之年竟还能见到花满楼急得话语结巴,我陆小凤当真也是不枉此生了。”
花满楼轻咳两声,深呼吸了几下,才重又故作淡然,道,“陆兄教训的是,我本就不善言辞,在口舌之上本就占不到你的便宜,若再同你计较,恐怕我这一生要早早被你气死了。”
“所以,花公子是准备和在下过一生了?”陆小凤笑问。
花满楼彻底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陆小凤又追问,“只是在下万万没想到,花公子竟还是如此谦逊之人?”
“谦逊?”花满楼又忍不住好奇,转过头来问道。
陆小凤凑上前去,压低了嗓音嬉笑道,“是啊,花公子还未曾试过,又怎知在口舌之上占不到在下的便宜?”
“额。”花满楼干咽了一口口水,一时之间只觉得不远处的那堆篝火就像点在他脑袋上一般,烧得他脸颊烫得快要滴血。
一时间只听得篝火噼啪轻响,还有花满楼一颗心跳得嗵嗵直响。
“哈哈哈!”陆小凤忽然又大笑起来,坐直了身子重又靠在树上,用极轻极轻的声音笑道,“放心,一年前,我来到这里时就曾说过,花七公子的身子宝贵着呢,怎能让这些藏头鼠辈随随便便就看了去?”
“你……”花满楼还欲再说,才反应过来陆小凤所言,侧耳细听,果然,不远处的树林中有动静。
有埋伏!
花满楼正想对陆小凤说,陆小凤已轻轻捉住了他的手,捏了捏,示意他也已经发现。
陆小凤打了个哈欠,道,“花兄,我也懒得和你吵嘴了,我们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早加紧赶路,赶紧赶到了京城,将这四种奇香交给皇上,你我也可算是大功告成了。”
花满楼点了点头,道,“好。”
花满楼也闭上双眼,却丝毫没有睡意,反而更加留意着周边的动静。花满楼听了片刻,便在陆小凤掌心一笔一划写道,“三十人。”
陆小凤用鼻音轻笑了一声,反手在他掌心点了点,示意明白了。
花满楼不再动作,他知道陆小凤已有打算,剩下的,就是见机行事罢了。
对方人数众多,但应都是高手,闭气与轻功都可谓上乘,夜深林静,三十人悄然向着陆花二人而来,若非他二人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恐怕还真是难以察觉。
陆小凤与花满楼只静静地靠在树上闭目休息,静待对方已经来到几丈开外,忽然之间,流矢划破夜空之声嗖嗖响起,花满楼听得出,对方用的是三连发的弩,每张弩一次射出三发箭,也就是说,同时有近百支箭向他们飞来,说是箭如雨下也毫不为过。
但陆小凤和花满楼只是同时起身,脚下一点,旋着身子跃上了大树树冠之中。几十支箭几乎与此同时,噔噔噔噔地钉在他们方才靠着的树干之上。
陆小凤笑道,“这棵树兄帮了咱们这么多次,这下可替咱们遭罪了。”
花满楼道,“他们过来了。”
陆小凤笑笑,道,“不着急,再等等看。”
花满楼当然知道他的打算,只是,陆小凤这一招似乎有些冒险。
倏倏的箭雨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连陆小凤也听得出来,这些人已经走得相当近了,并且已经收起了弓弩,而是纷纷拔出了长剑。毕竟,近身拼杀,弓弩并不如刀剑有效。
陆小凤忽然纵身一跃,跃出了树冠,双手向外猛然一甩,两把银针就唰唰飞了出去,顿时那群黑衣人中不断传来哎哟哎哟一阵惨叫。
陆小凤挑起嘴角笑笑,道,“花满楼!”
花满楼闻声,纵身上去,陆小凤已将两个东西向他丢了过来。花满楼一手接过一个,一脚抬脚一踢,再使了个千斤坠,猛然向下落去。
“嘿嘿。”陆小凤也稳稳落在地面,笑嘻嘻过来将花满楼手中的那物接了过去,笑道,“收网了收网了!想不到我陆小凤耐不下性子去钓鱼,但撒网打鱼的收成还真不错。”
陆小凤方才递给花满楼的,正是一张大网的另一头。花满楼与他互相配合着,将这大网铺天盖地地撒下去,正将这些黑衣人尽数网了进去。
陆小凤笑着将大网两头在大树上拴好,拍了拍手,道,“这就叫做礼尚往来了,当日他们用来捉你我二人的精钢大网,如今也算是还给他们了。瞧瞧,我陆小凤也变得有来有往,像个君子了呢。”
花满楼摇了摇头,心道这个陆小凤还当真是性子顽劣得很。一年前杏子岭一役,对方用这精钢网想将他二人网住,并未成功,临走时,陆小凤竟将这网收了起来,说什么好东西可不要浪费,而后就在树下挖了个洞,顺手埋了。今日一到杏子岭,陆小凤立刻就兴致勃勃地跑到树底下一通刨,将网又挖了出来。
听见陆小凤喜滋滋地去收网,花满楼只能无奈地笑笑,陆小凤沉着冷静时,足以应对江湖上一切险阻与生死难关,但在平时,花满楼叹了口气,更像个烈性难驯的孩子。
“哈哈哈哈!”
忽然,黑衣人中响起一阵大笑,吓了花满楼一跳,但很快,另一人也开始大笑起来,接二连三地,所有黑衣人都开始大笑起来。笑声此起彼伏,在这山岭深夜之中,显得又有趣,又带着几分诡异,叫人哭笑不得。
陆小凤过来拉过花满楼,道,“我们走吧。”
花满楼被他拉着上了马,才问道,“那些人怎么了?”
陆小凤也翻身上马,道,“没怎么,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开心。”
花满楼心道这人胡说八道的功夫才当真已是天下无敌了。但转念一想,便又将事情想了个清楚,于是笑道,“认识陆大侠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见陆大侠也使暗器。”
陆小凤道,“这可不怪我,这是六僮给我的。”
“六哥?”
陆小凤道,“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种奇药,说是随银针入体就会特别开心。”陆小凤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夜色里,被网在一起还在哈哈哈大笑的那群人,摇摇头叹道,“你别说,六僮这人古灵精怪,但给的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你瞧,那些人多开心?”
花满楼摇摇头,道,“六哥成日里就喜欢鼓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平日里都没人理他,爹也常说他玩物丧志。如今看来,他可算是找到有人愿意和他玩儿了。”
陆小凤笑笑,道,“我们快些赶路吧,前面不远处有个镇子,我们去找个客栈好好休息一宿,明日再赶路。这群人简直吵死了。”
花满楼刚“哦”了一声。
陆小凤又补了一句,“还有,六僮是很有趣,但我可不爱和他玩儿。我只爱和无趣的七童玩儿。”
108、重游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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