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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谁要是敢欺负你 我就杀了他


    李烬很少笑。


    他好像天生就是不爱笑, 不管多大的喜事落在他头上,也只是淡淡地应一声,最多就勾起嘴角笑一下。


    平时, 旁人热热闹闹地说笑,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有些人说李烬这样的人太闷了, 像索然无味的水。


    但是赵雪婉不觉得, 她觉得李烬像沙滩上清澈的海浪, 干净清爽, 温柔从容,安静而有力量。


    为何李烬在宋清荷面前会这样笑?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合拍的?


    之前,在蕉州城, 赵雪婉看见李烬和宋清荷在冰湖的亭子上谈笑,她闷闷不乐。


    后来, 她发觉自己是因为喜欢李烬,见不得他和别的女子这般笑。


    那时候, 对李烬的喜欢, 犹如刚发芽的小树苗。


    而如今, 小树苗已长成苍天大树, 长满花的树枝蔓延至天际,肆意疯长。


    他们又笑了。


    赵雪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李烬的衣襟, 心里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偏还要装作睡着了,难受得很。


    然而,李烬似乎察觉到她醒了, 低下头,揉了揉她的头,低声问:“头疼吗?”


    她继续装睡,听见宋清荷说要离开,也不敢睁开眼,等着李烬将她抱回房,还在装睡,怕被看穿,不敢动。


    夜深了。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


    他脱了外衣,也上了床,抱着她,小声喊她:“诗诗。”


    她不回应,假装睡得迷糊,挪了挪身体,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颈窝,摸他的下颌,蹭他的身体。


    “寝安,诗诗”他搂着她,温柔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半夜。


    她做噩梦,猛地惊醒。


    枕边的他也醒了,抱着她,轻声哄着:“不怕,夫君在。”


    她侧身,换了个姿势,钻进他怀里,伸手握住他搭在她腰间的手,攥得紧紧的,暗自思忖道:“李烬,我好怕你喜欢上别人。”-


    北梁王宫。


    四面城墙高耸。


    宫墙周长数十里,四角设有瞭望塔,塔顶悬着铜钟,风起时钟声悠远。


    作为靖国来的使臣夫人,赵雪婉跟着李烬住在王宫最高处的客殿里,从窗口可以俯瞰整座王城。


    殿内铺着厚驼毛毯子,墙上挂着精致的刺绣,窗台上摆着一盆沙枣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侍女端来一壶奶茶和几块奶豆腐,请他们慢用。


    此次出使北梁,提议开设八座城镇互市,签的是商路,谋的是长远,名为通商,实为布势。


    靖国军队已将茶叶、丝绸、瓷器等货物提前送达北梁,两国商旅可自由往来,货物减免关税。


    这八座城镇的商路,于北梁而言,是粮草辎重的保障,于靖国而言,是插进塞北的一枚棋子。


    李烬花了两年时间游说朝中重臣,又花了一年打点北梁的各方势力,才让这八座城镇的商路协议摆上了谈判桌。


    明面上是签订开通八个城镇的商路协议,让两国商旅自由往来、货物流通,实际上这八座城镇的节点一旦打通,靖国就在北梁腹地扎下根,日后无论是商贸还是军需,都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余地。


    这盘棋,李烬下了三年。


    他早先已遣人摸清了北梁各部的底细,这八座城镇选得极妙,既不会让北梁王觉得受制于人,又恰好卡住了东西往来的咽喉要道。


    靖国要的不只是商路,这八个城镇中,有三个紧邻铁矿和盐湖。


    李烬的计划是先以互市合作为饵,待两国商贸往来密切,北梁尝到甜头之后,再以靖国稳定的采购需求为筹码,向北梁提出长期低价采购铁矿和食盐的请求。


    届时北梁已离不开这条商路带来的利益,自然会松口。


    此行,李烬是带着算盘来的。


    本来出使北梁应是半年之后,但是北梁国王殿下遣使密报,说突厥可汗集结三万兵马于西境,意图大举南侵,北梁兵力不足,粮草吃紧,不得已提前开启互市,借靖国之势震慑突厥。


    况且,几个月前,突厥人勾结北梁西部三个部落同时叛乱,切断西线商道,北梁失去西部粮仓,不得已提前开启互市,借靖国商路从东面采购粮食,稳住局势。


    这恰好给了靖国一个提前落子的机会。


    赵雪婉被李烬抱起来,一起坐在软榻上。


    她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歪着头亲他,一下一下,像小鸡啄米。


    门外传来侍从的脚步声,低声传话三皇子请李烬去议事。


    “夫君,你辛苦了,早点回来,陪我吃饭。”赵雪婉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袖,“你没走,我就开始想你了。”


    “好。”李烬拥她入怀,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也开始想夫人了,夫君会尽早回来,陪夫人吃饭。”


    “你在外面,要多留点心眼,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但是你不要怕,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杀了他们。”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


    “好。”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爱你,夫君。”她咬他的唇。


    “我也爱你,夫人。”他温柔地吻她的唇。


    “夫君,你真的很厉害,你有谋略有胆识,我为你自豪,为你骄傲,靖国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没有你。”她握着他的手,响亮地亲了他的手背一下。


    “夫人,哼一声,给夫君听听。”他捏了捏她的脸。


    “嗯?为什么哼?”她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喜欢听夫人哼。”他伸手指,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


    “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喜欢?”她笑着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就是喜欢,好喜欢你说哼。”他把她往上提了提,让她挂得更稳,仰头看她,“真的,好喜欢。”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贴着脸,每哼一声就蹭他一下,哼到最后变成了笑,笑到没力气,软趴趴地靠着他。


    他抱着她在屋里走,嘴角翘起来,一直压不下去,让她帮他换了外衣,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三皇子议事帐。


    帐内火盆烧得正旺,兽皮褥子铺了一地,矮案上摆着羊肉和酒。


    三皇子坐在中间,将领们围成一圈,人人脸上写着“不服”二字。


    有人见到李烬进来,把酒碗重重地搁在案上,闷响一声,像是在给下马威。


    亲卫站得笔直。


    帐帘严严实实地垂着。


    俨然一场“鸿门宴”的架势。


    李烬随着侍从的指引入座。


    “李大人好算计。”三皇子宇文策开口,大口地喝了一碗茶,“靖国这茶,送得可真及时。”


    “送”字咬得很重。


    “李使臣好手段,八城互市,你靖国是进可攻退可守,我北梁是引狼入室。”旁边一个将领把茶碗往案上一拍,大声附和道。


    接着,围坐的将士开始对着李烬唇枪舌战。


    “李使臣,你说开八城互市,是赠粮草、通生计,可这八城卡在咽喉,三座贴着铁矿盐湖,靖国的算盘,我等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先喂饱我北梁商户部族,再以采买拿捏军国根本,好一招温水煮青蛙。”


    “李使臣,你赢在了眼下局势,别低估北梁人的血性,今日我们借你商路稳大局,来日突厥之危一解,但凡发现你们暗中布势,蚕食我疆土当年你打点过的北梁势力,我们能拔干净,你铺进来的所有商路棋子,我们能全数斩断。”


    “别仗着我北梁如今惧突厥,缺粮草,就肆意钻空子。”


    “突厥人在西边磨刀,靖国在东边递绳子,这是要捆着我们北梁的手脚谈生意!”


    “突厥兵锋再烈,是外患,靖国暗插腹地,是心腹大患,真到鱼死网破之日,我北梁宁可引突厥共分商地,也绝不会让你们把棋子钉在我塞北土地上。”


    将士们一个比一个嗓门大,这般咄咄逼人,好像谁骂得凶,谁就赢了这场嘴仗,拍桌子的拍桌子,摔碗的摔碗。


    此时,端坐于主座的宇文策再次开口。


    “我父王急着借你们挡突厥,才仓促应下谈判,可本宫不认这笔糊涂账。”


    “八座城镇,太多了,铁矿和盐湖周边的,不能开,这是底线。”


    “通商可以,让利可以,但敢碰我一座铁矿,一口盐湖,敢借着商路私藏兵力,暗布探哨”


    “我北梁宗室手里的刀,既能斩外敌,也能斩居心叵测的外臣,你筹谋的棋局,本宫随时能掀得干干净净。”


    话放得狠,底牌却露得干净。


    八城可以开,只是铁矿盐湖周边不能开,通商可以让利,只是靖国不能碰他的命根子。


    骂也骂了,威胁也威胁了。


    可从头到尾,没一个人说现在“不换”。


    既要靖国的粮草度过危机,又怕靖国占了便宜,既要借靖国的势挡突厥,又怕靖国趁虚而入,既知道眼下离不开这条商路,又想在谈判桌上把面子挣足。


    骂得越凶,越说明心里虚。


    李烬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抿了一口,脸上半分怒气也无,倒像是听了一出热闹的戏。


    “李大人,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北梁人不玩你们中原那套弯弯绕绕,就是这般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话虽难听,理却不糙。”宇文策拿不准李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端起茶碗又放下,没喝下去,眉头拧紧。


    “听闻李大人此行,是带着爱妻一起来的,听闻尊夫人貌美如花,不知何时能见上一面?”宇文策忽然话锋一转,刻意提起私事,想打乱李烬的心绪,试探他的软肋。


    “殿下见过,在金山一战,是她斩了突厥设的首级。”李烬搁下茶碗,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竟然是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对不起 我是卑鄙的


    “诸位说得极是。”


    “北梁人有血性, 靖国向来敬重。”


    “两国相交,贵在坦诚。”


    “北梁的命脉,自然不能假手于人, 换作是靖国, 也不会答应。”


    “铁矿盐湖,靖国不碰。”


    “但是, 商路要通, 粮草要运, 这是靖国的底线, 也是靖国的诚意。”


    “靖国要的是矿和盐,不是要你们的矿场和盐湖。”


    “北梁自己挖,自己晒, 卖给靖国,公平买卖,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矿场在你们手里, 湖在你们脚下, 靖国连块石头都不会拿走。”


    “靖国要的很简单, 粮草换商路, 银子买铁矿,不占你们的城, 不抢你们的湖,不驻一兵一卒, 不设一哨一探。”


    “所有的防备,你们自己去做,所有的关卡,你们自己去设。”


    “靖国和北梁之间隔着整整一条黑水河, 靖国的兵过不来,北梁的马也过不去。”


    “互市开的是商路,不是军道。”


    “靖国往北梁派商队,不派军队,诸位要是信不过,可以在商路上设关卡,靖国的货物过一车查一车,但凡发现一件兵器,必会严惩。”


    “靖国送粮,是为了买北梁的合作。”


    “突厥三万人马压境,靖国也不想看到北梁倒,北梁倒了,下一个就是靖国,所以这批粮草,是救急,也是靖国的诚意。”


    “靖国只做生意,不做别的。”


    “靖国要是真想打北梁的主意,不会等到今天,北梁被突厥压着打的时候,靖国不趁机出兵,反而送粮送茶,靖国给的诚意已足够。”


    “还望北梁缓过这口气之后,能记得这份情,在商路上给靖国行个方便。”


    “李某今日坐在这里,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求人的。”


    “靖国想跟北梁做一笔生意,这笔生意对两边都有好处。”


    “北梁缺粮,靖国缺铁,北梁有矿,靖国有粮。”


    “各取所需,公平买卖。”


    “谈得拢,就谈。”


    “谈不拢,李某回去复命,粮草照送。”


    闻言,诸位将士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酒碗,有人盯着帐顶思索,有人偷偷去看宇文策的脸色,想从宇文策的脸上瞧出点风向,好知道自己该继续硬气还是顺势下坡。


    “唇亡齿寒。”


    “北梁倒了,靖国也不好过。”


    “但李某还是希望能谈拢,因为做生意,总比打仗强。”


    “诸位慢慢考虑,李某不急。”


    传闻,李烬对待贪官污吏从不手软,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朝中有人说他是“靖国第一把刀”。


    如今,他只身一人坐于北梁大帐之中,四面皆是虎狼之将,刀光就在帐外,他却端着一碗茶,吹了吹浮叶,喝得从容不迫。


    面前是骂声、威胁、试探、拉拢,他却稳如泰山,不急不躁,没有戾气,也没有怨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端坐如松,衣袖平整,一身贵气。


    将士们你看我我看你,又看向主座的宇文策,个个面露难色,束手无策。


    骂也骂了,吓也吓了。


    却撼动不了李烬半分。


    一个个憋着满肚子的火,却像拳头砸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人家愣是纹丝不动,倒显得他们像一群唱戏的。


    他们一时竟不知该再如何发难,只能暗自懊恼方才的虚张声势。


    “家妻性子直,为人坦荡,从小被家里宠着,被我惯着,更是自在,还请诸位千万别招惹她。”李烬缓缓开口道。


    宇文策拨弄着茶碗盖,抬头看李烬。


    “既如此,八城互市的事,本宫应下了。”


    “八城可以开,但铁矿盐湖周边的三座,得缓一缓。”


    “不是不给你们。”


    “是现在给了,我北梁的将士不服。”


    “李大人若是真想做这笔生意,就先让其他五城跑起来,跑顺了,那三座再议。”


    “李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本宫的难处。”


    “今日多有得罪,李大人别往心里去,我们改日再议。”


    宇文策站起身来,朝李烬拱了拱手,给他们这边找了个台阶下。


    见三皇子先松了口,其他将士自然不好再揪着不放,跟着起身拱手。


    方才拍桌子的那个人,此刻正悄悄地把碎碗片往案下踢,踢了两下没踢干净,又小心翼翼地拿靴尖拨了拨,还偷偷地瞄了一眼李烬,生怕这位靖国使臣这时候回头看他一眼。


    李烬也站起身,朝宇文策颔首为礼,朝将士们拱手,从头到尾从容得体,不卑不亢。


    走出帐外,猎影紧跟在李烬身后,看李烬神色如常,半分怒气也无,猎影心里头憋着一团火,替李烬感到气愤。


    真想带火铳进去,毙了这帮不知好歹的北梁蛮子。


    骂骂咧咧半天,最后还不是得求着我们靖国送粮。


    也就嘴上厉害。


    真动手了,谁怕谁!


    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等突厥人真打过来了,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横!


    得寸进尺的王八蛋!


    谈生意就谈生意,摆什么鸿门宴!


    嘴上喊着血性,骨子里全是算计的东西,真要有血性,就别要靖国的粮草啊!


    给脸不要脸的混蛋!


    骂完了又赔笑脸,什么东西!


    尤其是那个拍桌子的,踢碎碗片的样子,跟做贼似的,看着就来气!


    就是欺负咱们三公子有教养,涵养好,脾气好,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们倒真以为自己有多硬气。


    呸!


    真碰上硬茬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爱谈不谈,饿死算了!


    真是惯着他们这臭毛病。


    早就掀桌子走人了,看他们找谁借粮去。


    亏得咱们三公子这么有耐心跟他们在这儿耗着,一帮不知好歹的东西。


    猎影知道三公子不喜别人这样口无遮拦,失体面,失礼数,只能在心里默默骂,把那帮人恶心的嘴脸翻出来又品了一遍,越想越窝火,拳头攥得咯吱响。


    可李烬不发话,他也只能忍着。


    这时,斩铁急匆匆赶来,对着李烬行礼。


    “三公子,郡主被狼咬了,失血太多,昏迷不醒。”斩铁刹住脚步,禀告完就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前面的位置给李烬-


    半个时辰前。


    春光明媚,万里无云。


    风太大,吹得人站不稳。


    赵雪婉从窗边走回到软榻上,躺着发呆。


    李烬一走,她就开始发呆,第一个想到的是李烬,想他的脸,想他的身体。


    看着屋顶的彩绘图案,她心想这北梁人怎么喜欢把屋顶画得这么满,太花了,看得人眼晕,中间的是什么鸟,翅膀张得这么大,还挺好看的。


    接着,她又想到李烬,他这会在哪儿呢,还在路上吗,那些人会不会故意欺负他,会不会说话很难听,会不会伤害他。


    北梁人要是敢动李烬,她就把这些人都杀了。


    忽然,很多侍从走进来,送来一领银狐裘、一对白玉镯、一把嵌宝匕首、几匹驼绒锦、几罐野蜂蜜、一筐沙枣蜜饯、一包风干驼峰肉,还有一块拳头大的狗头金,说是草原上的规矩,救命之恩当以厚礼相谢。


    救命之恩?


    什么救命之恩?


    一个头上戴着金丝小帽的女人在门口好奇地偷看,发现赵雪婉看过来,干脆推门进来,爽朗地笑着说:“我叫宇文千雪,是宇文烈的妹妹,听哥哥说你在雁归镇救了我的外甥女,谢礼你收着,别跟我客气。”


    她说的应是在雁归镇的女婴。


    “举手之劳。”赵雪婉拿起野蜂蜜看,揭开盖子闻,“这个怎么吃?”


    “这个啊,拿热水冲开,搅一搅就能喝,天冷的时候来一碗,比什么都暖和。”宇文千雪也过来闻野蜂蜜,“很香,我特意挑了最香的送你。”


    “我没试过冲水喝。”赵雪婉如实道。


    “啊!我冲给你喝!可好喝了!”宇文千雪说干就干,让侍从拿来热水给赵雪婉冲,“泡水喝最好了,清清甜甜的,你要是喜欢,我让人再送几罐来。”


    “真的啊!”赵雪婉坐着,好奇地看她怎么弄。


    “直接吃也行,就是太甜了,我小时候偷吃被齁得直咳嗽,哈哈哈哈哈”宇文千雪哈哈笑,“泡水喝,蘸果子吃,蘸着风干肉吃,拌奶豆腐吃都行还有,抹在刚烤好的馕上吃,又香又甜,你要是不会弄,我让人给你做一份尝尝。”


    “尝一尝。”宇文千雪递给她,期待地看着她。


    “好喝!真的很好喝!”赵雪婉喝了一口,接着大口地喝,狂点头赞道。


    宇文千雪欣喜地笑,坐下来仔细地观赏她的美貌,“哥哥说你长得好好看,果真不假,你真的漂亮啊。”


    赵雪婉抬头笑,大方承认道:“我是挺好看的。”


    “哈哈哈哈哈哈”宇文千雪拍大腿笑,“他们都说中原女子腼腆,也不全是,你倒是实诚,一点都不扭捏,我喜欢。”


    赵雪婉嘻嘻笑。


    “你们那里吃鱼是不是特别讲究,哥哥说你们吃鱼清蒸要鲜,红烧要浓,鱼头要对着贵客,筷子不能插在鱼身上。”宇文千雪好奇地问。


    “对啊,是这样。”赵雪婉答道。


    “我们没那么多规矩,冬天凿冰捞上来,炖一锅,连汤带肉喝下去,有些部落冬天捕鱼后直接冻起来,吃的时候削成薄片,蘸盐或蘸酱吃。”宇文千雪想着就觉得美味,“我们今晚就一起吃鱼吧。”


    “好啊!好啊!好啊!”赵雪婉高兴地站起来欢呼,“我想吃生的,你们这里,现在有生吃的吗?”


    “你喜欢啊,我现在就带你去吃,我们前些日子才吃了头鱼宴。”宇文千雪拉上赵雪婉往外面走,“拌菜生鱼你知道吗?这叫天下第一菜,招待贵宾的好菜,可好吃了,还有燎烧鱼片,这是半生,也很好吃”


    宇文千雪带赵雪婉去吃了好几种鱼。


    最特别的是那道拌生鱼。


    鱼肉是生的,用醋一拌,吃起来跟熟的一样,又嫩又滑。


    赵雪婉觉得新鲜,多吃了几口。


    宇文千雪高兴得不得了,跟旁边的人说:“你看她喜欢吃这个,以后天天给她做。”


    回客殿路上,她们看见地上有一只沙蜥。


    宇文千雪蹲下来,拿根小树枝逗它,沙蜥歪着头看她,一动不动,像在琢磨这人想干什么。


    赵雪婉也拿了一个小树枝逗它。


    “别去那边,危险!回来!”赵雪婉拿树枝挡住沙蜥,想让它调个方向。


    “姐姐你心真好,连只沙蜥都怕它受伤。”宇文千雪把手里的小树枝放下,凑过来看赵雪婉手里的树枝,笑眯眯地说,“不过它可机灵了,它天天在这里跑来跑去,闭着眼睛都认得路,放心吧。”


    忽然,传来好几声侍女的尖叫。


    “来人啊!”


    “快来人啊,琳琅小主进狼兽围苑里了!”


    宇文千雪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提着裙子就跑。


    她跑得飞快,金丝小帽被风刮到了地上,头发散了,袖子挂住了门框,扯都扯不开,用力一拽,“嘶啦”一声,撕了半截,继续往前跑。


    赵雪婉跟着她一起跑,冲到狼兽围苑。


    狼兽围苑在王宫的最北角,是个半露天的大笼子。


    苑内堆了假山、栽了灌木,仿着草原的样子修的,狼王和狼后被锁在里面。


    三面是铁栅栏,栅栏顶上还拉了一道铁丝网,就怕狼翻出来,背面就着宫墙砌了一道石壁。


    今儿不知怎的,木栅栏的门开着,铁栅栏的门也开着,守卫不知去了哪儿。


    两个侍女趴在地上,从栅栏缝里往里看,又哭又叫。


    五个侍卫护在五岁的宇文琳琅面前,面朝狼王和狼后,手里的刀举得高高的,手在抖,谁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喉咙被撕开了,血还在往外涌,胸口被撕烂了,肋骨一根根露在外面,像没合上的扇子。


    一个胳膊少了一条,断口处参差不齐,是活活扯下来的,还在抽搐,腿一蹬一蹬的,喉咙已经烂了,出不了声。


    狼王把那条胳膊叼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血往下滴。


    骨头碎的声音,瘆得人头皮发麻。


    宇文琳琅被侍卫挡在身后,看不见前面,只听见嚼骨头的声音,吓得浑身发抖,两只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不敢哭出声,怕惊动两只狼。


    死人了!


    狼王和狼后咬死人了!


    宇文千雪吓得发抖,她想冲进去,却被两个侍女死死地拉住,她挣了几下挣不开,急得低头咬侍女的手。


    危急之际,赵雪婉从她们的身边掠过,钻进了栅栏。


    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刀,沿着栅栏,走到侍卫们的前面,举刀对着狼王和狼后,对身后的人说:“把孩子带走,我挡着。”


    狼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前爪刨了一下地,沙石飞溅。


    狼后绕到侧边,弓着背,耳朵压平了,贴在脑袋上,嘴角的肉褶子翻起来,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口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赵雪婉把刀横在身前,不退反进,往左横跨了一步,逼得狼后往后缩了半尺,她用刀面拍了拍铁栅栏。


    “铛铛”两声响。


    狼王竖起了耳朵,尾巴夹紧了,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闷哼。


    “走。”赵雪婉小声对身后的侍卫们说。


    侍卫长弯下腰,一把抄起宇文琳琅,夹在腋下,转身往栅栏门走。


    另外四个侍卫护在两边,刀尖朝外,一边后退,一边盯着两只狼的动静,脚步轻缓,生怕弄出大动静,引来扑杀。


    赵雪婉站在他们和狼之间,双臂张开,脚下扎着弓步,举刀在两只狼之间。


    狼王猛地扑过来。


    两名侍卫被扑倒在地,刀脱了手,立即翻滚,重新捡起刀,和狼王缠斗。


    狼王撞在铁栅栏上,在地上翻了个滚,又爬起来,甩了甩脑袋,龇着牙,重新压低身子。


    另外两个侍卫同时对狼后发起攻击,和它搏斗。


    “现在!跑!”赵雪婉对身后的侍卫长喊。


    宇文琳琅被夹着跑过了铁栅栏门,侍卫长一脚踹开栅栏,冲了出去。


    狼王和狼后见有人出去了,咬着牙撞向铁栅栏。


    “咣”的巨响声。


    铁栅栏接连晃了好几下,铁链哗啦啦地响。


    两个侍女赶紧扑上来接过宇文琳琅,一个搂在怀里,一个拿披风把她裹住,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围苑外面的石阶上。


    “快叫驯狼师和太医!快!”侍卫长重新进铁栅栏里,从狼王的嘴中救下一个侍卫。


    狼王一口咬住另一个侍卫的右小臂,猛地一甩头。


    “咔嚓”一声。


    小臂连着半截袖子飞了出去。


    血从侍卫的断口处喷出来,溅了狼王一脸,侍卫惨叫一声,捂着断臂倒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另一个侍卫扑上去想救他,被狼后一爪子拍在胸口,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假山上,嘴里涌出一口血,爬不起来了。


    狼王向倒在地上的侍卫扑去,咬住了他的手臂。


    赵雪婉朝狼王猛冲过去,一刀砍在狼王后腿上,狼王痛得松开了嘴里的断臂,转头扑向她。


    她侧身一闪,反手又是一刀。


    狼后朝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侍卫走去,口水直流,饥渴至极,似乎想一口吞了那个侍卫。


    侍卫长红着眼冲上去,一刀砍在狼后的脊背上。


    狼后惨叫一声,回身要咬。


    侍卫长侧身躲过,刀尖从下往上一挑,划开了狼后的喉咙,血哗地喷出来。


    狼后踉跄了两步,四条腿一软,瘫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狼王见狼后死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扑向侍卫长,一口咬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地上,嘴往他喉咙方向撕扯。


    赵雪婉从侧面冲过来,一刀扎进狼王的肋间,狼王吃痛,松开侍卫长,转头朝赵雪婉扑去。


    赵雪婉来不及躲,被狼王扑倒在地。


    狼王的牙齿从她脖子侧面划过,撕开一道口子,一串血珠飞溅出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举起刀,猛地往上一捅,刀尖从狼王的下巴扎进去,贯穿了上颚。


    狼王哀嚎一声。


    它挣扎了几下,倒下来,压在她身上,不动了。


    狼王和狼后都死了。


    赵雪婉被压在狼王的尸体下面,脖子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染红了她半边衣裳。


    才这么一会,她就感觉没力,呼吸越来越浅,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喘不上来气,手慢慢地从刀柄上滑落。


    侍卫们赶来她身边,使劲扒开狼王。


    狼王被扒开了,视线清晰,赵雪婉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北梁的天好蓝啊。


    那几朵白云圆圆的,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像要压下来,伸手就能触及。


    宇文千雪冲进来,慌张地抱着赵雪婉大哭。


    好大声。


    赵雪婉想说“我没事”,嘴张开,却只冒出一串血泡,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破风箱漏了气。


    看不见伤口,但赵雪婉知道自己身上的血正在很快地往外涌,有人按住了她的脖子,但是止不住。


    血一直流。


    沙地被血浸得发黑。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空,像一只被扎了孔的水囊,水慢慢地漏,人慢慢地瘪下去。


    这是不是书上写的“血尽人亡”?


    忽然,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又远又糊,她想应一声,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雪婉!”


    那人的声音再近了些。


    “雪婉!”


    “赵雪婉!”


    “别睡!”


    “醒醒!”


    “起来!”


    “不准睡!”


    “不准睡!赵雪婉!”


    赵雪婉听清了,是宋清荷的声音。


    血根本止不住。


    一直流,一直流,一直流。


    难道真的要死了吗?


    还有好多话


    好多话想跟宋清荷说


    是你啊,清荷。


    对不起啊,清荷。


    这么久没回你的信。


    你一定怪我冷淡你,对不对?


    对不起,抢了你的姻缘。


    对不起,明明看见你了,却不理你。


    对不起,没有勇气跟你说话,我是卑鄙的小人。


    我是小偷,我是强盗,我自私、我懦弱、我虚伪,我抢了你的夫君,从头到尾都在躲你,偷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连跟你说声对不起的胆子都没有,还装作若无其事。


    我要是死在今天,你就别怪了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进来嘛~ 人家都这么


    当宋清荷赶到狼兽围苑, 赵雪婉正握着刀砍凶猛的狼王,她身上很多血,左边的衣袖被撕得稀烂, 上面有一道被烧伤的痕。


    霍青锋说赵雪婉在雁归镇救一个女婴, 闯进火海,手臂被烧伤了。


    她总是这样。


    每次救人都往前冲, 不怕疼, 不怕死, 永远这么不要命。


    赵雪婉, 难道你是九尾狐吗?


    有九条命可以挥霍?烧了一条还有一条?


    赵雪婉,你不是九尾狐,你没有九条命, 你只有一条命,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你怎么就不怕呢?


    宋清荷死死地按住赵雪婉流血的脖子,想抱她走, 但怕她打斗时摔到骨, 不敢轻易抱她起来。


    “快叫太医!”


    “靖国郡主被狼咬伤了, 快传太医!”


    “快!”


    “快啊!”


    还没有侍卫和太医赶来, 赵雪婉的血越流越多。


    宋清荷抱着赵雪婉,抓着她的手, 扯着嗓子拼命喊,一边哭一边喊, 喊得撕心裂肺,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眼泪砸在赵雪婉沾着血渍的脸上,混着血一起往下淌。


    赵雪婉的手从宋清荷手里滑脱, 像一根绷断了的弦,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气音。


    什么也听不清。


    宋清荷又猛地抓起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大声喊她:“不准睡!起来!赵雪婉!不可以睡!”


    来了很多侍卫,宋清荷让他们小心扛起赵雪婉,把她带到最近的寝室,焦急地出去找太医。


    李烬赶到,一进门就看见床上一大片血,还在往外扩,心像是被重锤撞打,喘不上气,冲过去,扑到床边,腿一软,膝盖磕在床沿上,跪在床前,对侍卫们吼道:“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脖子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握住。


    太医终于到了,见床上的人流了这么多血,赶紧开始救人。


    伤口很深。


    但万幸没伤到血脉。


    太医给赵雪婉喂了一粒护心丹,解开浸透血的纱布,用盐水清洗血污,撒上金创药,用厚棉布用力按住,按了很久,血慢慢地止住,终于不往外渗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禀道:“幸好啊,再深一寸就麻烦了,现在血止住,命保住了。”


    接着,太医手脚麻利地清洗伤口、缝合伤口、撒生肌的药粉、包扎,动作又快又稳,取出一根人参须,让她含在舌下吗,命人去煮补血救亡汤,叮嘱千万不能让她吹风和喝水。


    李烬把她抱回到客殿,放她在软榻上,叫人送热水进来。


    他关门窗,脱她的衣裳,伸手进水盆试水温,不烫手,才把帕子放进去浸湿,给她擦拭身子,先从她的脸开始擦,擦掉血迹,擦掉灰尘,擦得很慢。


    擦到她的手时,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指缝里的血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擦完一只手,换另一只,擦完把她的手合在他的掌心里,放在唇边亲。


    她的身上全是血。


    帕子擦几下就红了。


    他洗了又擦,擦了又洗,水换了好几盆。


    她的左臂上全是伤痕,烧伤的疤痕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


    他擦得很小心,怕弄疼她。


    擦到小臂时,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立刻停下来,抬头看她的脸,见她没有醒,又低下头继续擦,眼眶红红的。


    他不急,一遍一遍地擦,直到她身上再也看不见血迹,才停下来,换上新衣裳,给她盖上被子。


    夜深了。


    窗外的风声渐大。


    他走入净房,沐浴完之后,小心地喂她吃下丹药,喝下一碗补血汤,上床抱着她,哄她入睡。


    雨下一整夜。


    天亮时雨停了,风吹进来,带着湿草和泥土的清气。


    李烬一整夜没睡,时不时地去摸她的额头,怕她半夜发烧,摸完了又去摸她的手,怕她冷。


    清晨,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猛地直起身看,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他重新躺下,把被子扯上来,盖过她的肩膀,从背后抱着她,握着她的手。


    快到正午,她醒了,缓慢地睁开眼睛。


    枕边人立即起身,摸着她的脸,紧张地问:“头疼吗?哪里疼?脖子疼不疼?喉咙干不干?渴不渴?饿不饿?”


    “脖子有点疼,口渴,要喝水,好饿。”她笑着说。


    “太医说不能喝水,只能喝补血汤,诗诗乖,先喝补血汤,好吗?”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她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出去,喊人端来补血汤和羊脂拌炒米,再嘱咐人去叫太医过来,走回到床边,给她垫高枕头,握着她的手,温柔地亲吻。


    很快,侍从送进来补血汤和羊脂拌炒米,太医也赶来复诊,换了药粉,开了新药单,留下一瓶丹药。


    屋里就剩下她和他。


    他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勺,汤还烫,他先拿勺子不停地勺起,搁在桌上,等温了就又拿起,一口一口地吹凉,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喝了几口,忽然咳嗽了一声。


    他赶紧放下碗,拍她的背,拍得很轻,等她咳完了,擦她嘴角的水渍,又把碗端起来,问她:“还喝吗?”


    她点头,他又继续喂。


    羊脂拌炒米很难嚼,他怕她噎着,一点点地喂,羊脂在舌尖化开,又腻又香。


    她嚼了两口,皱眉说:“太油了”。


    他用帕子擦她嘴角,低头贴在她额头上,轻声说:“太医说,还不能喝水,吃这个能润燥止渴。”


    她又吃了几口,忽然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问她笑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伸手勾住他的手指,看着他。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头吻她的手,颤抖着说:“吓死我了。”


    “昨晚,你跟我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如果我死了,你也跟着我一起死。”她说着眼眶也红了。


    “你要是死了,我就随你去,我们做永不相离的鬼夫妻。”他俯身,挨在她身上,眼泪往下掉,砸在她锁骨上,顺着她的肌肤往下滑。


    “从哪儿学的这些话。”她捏着他的衣角,也跟着掉眼泪。


    “不是学的,真心话。”他侧头,吻她脖子上的纱布,“没有你,活着没意思,你去哪,我就去哪。”


    “李烬。”她轻声叫他。


    “嗯。”他直起半身,擦她脸上的泪,吻她的脸。


    “听我说,要是我死了要是我死了,你一定要很难过很难过!”她抓紧了他的衣襟,“你要是不难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去你的梦里打你咬你你别想好过”


    他伸手按住她的手,温柔地安抚她。


    “我知道你有良心,我是你的妻子,我死了,你会记挂我,可是你不要难过太久了”她抬起手,擦他脸上的泪,“以后你遇到喜欢的人,就和她成亲,你们会过很好的日子”


    “不要。”他摇头,摸着她的脸,眼泪一直流,“我就要跟你一起死。”


    她伸手擦他的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我真心想跟你死在一起。”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抬起头看她,抓起她的手放在他的心上,又吻她脖子上的纱布。


    “我们要死在一起。”她搂住他,眼泪掉下来。


    “好,我们死在一起。”他仰起头,吻她脸上的泪。


    “李烬,你该吃早膳了。”她摸他的脸,催他。


    “再抱一会。”他又低下头,埋在她身上,“我现在暂时离不开你。”-


    夕阳西下。


    赵雪婉喝了药,睡得很沉。


    期间,有好些人来见她,都送了不同的药。


    第一个是宋清荷,第二个是宇文璇玑,第三个是宇文千雪,第四个是霍青锋,第五个是宇文烈。


    霍青锋待得最久,他看李烬一直走去给她擦汗,不再打扰,走出去了。


    第三日,赵雪婉的伤好了很多。


    她不能出去走动,只能躺在床上,或者去软榻上躺着。


    很无聊。


    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水不能喝,粥不能喝,辣的不能吃,不辣的很多也不能吃,受个伤真是遭罪。


    之前,在房里,她总撩李烬,要他,被他要。


    如今,说什么他都不肯,说怕扯到伤口,只能抱抱和亲亲。


    然而,李烬总是先把持不住,抱着她动手动脚,除了不进去,什么都干了,把她撩到腿软,又不肯进去。


    她烦死了。


    但她无能为力。


    又到黄昏。


    他抱着她,一起躺在软榻上,他在下面,她在上面。


    风在外面呼呼响。


    天很快全黑了,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放在地上,光从下往上照,把她照得像一个漂亮的瓷娃娃。


    她在他怀里安稳地睡着了。


    夜深,她醒了,他也醒了,她睡不着,他给她唱歌,她听了一会,还睡不着,叫他讲故事。


    故事讲了好几个,她还睡不着。


    外面下起雨。


    大雨,大风,雷声,烛火,闪电,多么浪漫的夜晚,多么适合( )的夜晚。


    她说:“李烬,脱。”


    他笑着抱她,劝道:“太医说你伤口”


    “我不动就好了嘛,好不好嘛~”她抓着他的手,放在她的脸上,又拿到唇边亲了亲,“夫君~人家都这么求你了,你就进来嘛~”


    说着,她就伸手,去摸他的系带。


    怕扯到伤口,她慢慢来,可他压着她,她看不清,胡乱地摸,碰到他的(),知道他也急不可耐,听见他低声笑,着急地抬手打他,“你快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生气了? 看看夫君


    他很结实, 看着不壮,脱了衣服全是腱子肉,宽肩窄腰, 大长腿。


    她在他怀里, 像一棵被折弯的小树,全靠他撑着, 才没倒下去。


    他的胳膊一收, 她整个人就嵌进了他怀里。


    顾及到她身上的伤, 他固定她, 不让她动,慢慢地吻,温柔地掐。


    可以了。


    他把她放下来, 抬起她的腿,打开, 俯身压下去,双手按住她的头, 哑声道:“乖, 别动。”


    不疼。


    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舒服。


    他很温柔, 一点也没有之前的疯。


    慢慢的, 轻轻的。


    一下,两下, 三下,四下, 五下,六下,七下,八下, 九下,十下,十一下,十二下,十三下


    一次,两次,三次。


    他擦她脸上的汗,把她的腿放正,温柔地给她按摩。


    到时辰喝药,他喂她喝了药,抱着她坐在他的腿上,小声地唱歌,等她睡着了,把她放下来,又给她擦汗。


    风敲打着窗户。


    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扯,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第二日,清晨。


    宇文千雪跑来找赵雪婉,听说赵雪婉已经醒了,兴高采烈地冲进来,看见赵雪婉骑在李烬的背上。


    “抱歉啊,打扰了啊。”宇文千雪吓得脚步一顿,停在门口,尴尬地挠头,赶紧转身跑了。


    太医叮嘱不能乱吃东西,李烬找太医来列她能吃的食物,各做一份解馋的零嘴,放在屋里,让她一点点吃。


    但是她很快吃完了。


    李烬从外面回来,看见准备的零嘴都没了,沉下脸。


    她心虚地站在墙边,双手往后放,眼神躲闪,小声说:“没忍住”


    “明天的没有了。”李烬走过来,掐她的脸,“太医说不能贪多,不能一口气全吃光,我不在,你就一点都不乖,是不是?”


    “错了。”她低着头,闷闷不乐。


    “什么错了?”他歪头看她,揉她的头。


    她转过头,不看他。


    “生气了?”他捏她的耳朵。


    “没有。”她还是不看他,闷闷地说。


    “看看夫君。”他哄道。


    她把脸转过来,很快地看他一眼,又立刻看地板,不肯看他。


    “哼。”他小声地说。


    哼?


    竟然敢哼她!


    她转过头,瞪他,看见他笑,生气地打他。


    他抓住她的手,搂她入怀,侧头吻她的耳朵,哄道:“明天可以吃,吃少一点,嗯?好不好?”


    目的达到。


    她笑嘻嘻地张开双臂搂住他,亲他的脸,“好啊~”


    他摸她的头,带她去沐浴,重新换了新药粉,哄她睡午觉。


    太阳快下山,宇文千雪又来找赵雪婉,知道李烬不在,就进了房间,坐在床边,等赵雪婉醒。


    三个护卫站在旁边监视。


    问了这三个护卫,得知赵雪婉喝了药,还没那么快醒来,宇文千雪只好坐在旁边,看窗外的风景,继续等赵雪婉醒。


    这三个护卫站得太近了,宇文千雪看他们好几次,他们挺有眼力见,走远了一些,但还是抱着双臂,继续一动不动地监视着。


    “雪婉,你什么时候醒啊,我想跟你一起玩。”宇文千雪调了好几杯蜂蜜水,喝不下,想给那三个护卫喝。


    但他们不喝,就都给她的侍女们喝。


    她坐在赵雪婉的床边捣鼓着各种吃的,等赵雪婉醒。


    “雪婉,人死后会去哪里啊,我姐姐去世三个月,她怎么一次都没来我梦里,她是不是生我气?”


    “她非要跟燕大哥在一起,外人都笑她,说她堂堂一个公主,跟一个侍卫私通,丢了皇家的脸面,还和燕大哥有了孩子。”


    “我也叫她跟燕大哥分开,可是她不肯。”


    “燕大哥原本也是贵族,可是他父亲跟着叛变,带兵杀进王宫,燕大哥为了保护父王,把他父亲杀了。”


    “虽然燕大哥立了功,但是父王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他、重用他,可能是怕他会变得跟他父亲那样,后来有人陷害他,他被贬成普通的侍卫。”


    “父王想将姐姐赐给狄勒的王子,换回被夺的城池,可是姐姐宁死不屈,太医诊出姐姐怀孕,父王才不让姐姐出嫁去狄勒。”


    “可是,姐姐生完孩子不久后就去世了。”


    “燕大哥疯了”


    “姐姐好可怜。”


    “燕大哥也很可怜。”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姐姐觉得我太小,怕我受伤,不常带我出去玩,但经常给我带吃的回来,燕大哥每次见到我,也会给我好吃的。”


    “姐姐走了,燕大哥想带芮宁离开北梁,去靖国的江南,因为姐姐以前说想去江南生活,那里山清水秀,没有风沙,冬天不会很冷。”


    “可是,燕大哥如今疯了,怎么带得好芮宁,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哥哥知道燕大哥把芮宁带走,吓死了,怕芮宁出事,闯进雁归镇,我们那几天都睡不着,担心芮宁出事,担心哥哥出事。”


    “幸好,你救了芮宁。”


    “要是芮宁出事,我母亲肯定很伤心,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受不得打击,我哥哥肯定会自责,我五哥和五嫂肯定也会很难过。”


    “母亲说,芮宁长得很像姐姐小时候,就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我说了这么多,口水都干了,你怎么还不醒”


    “太医说喝这个药是会嗜睡,睡久点对你身体好,你也不能出去外面吹风,在屋里睡着也好。”


    “要是大家都一样就好了,没有贵族,没有王族,谁都没有特权,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自己说了算,父母不能逼孩子”


    “我有点后悔,没有帮燕大哥。”


    “姐姐死后,我看见他被很多侍卫打,不知道是谁派去的,可能是父王,可能是母亲,也可能是哥哥”


    “我没有站出去帮燕大哥。”


    “燕大哥是不是很失望”


    “他的家人都死了,姐姐死了,没人帮他,所以他才疯了。”


    “要是我站出去帮他,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夕阳晒进来。


    光影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狄勒又派人来了,这次父王可能会让我嫁。”


    “如果真的挑中我,我就逃跑,跑到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我的地方,做我自己喜欢的事,嫁给我喜欢的人,要是遇不见喜欢的人,我就自己过,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管规矩,不管礼仪,只管自己开心。”


    “我要做一个坏女人,不要做乖女人。”


    “要是我能逃跑,我什么都想做,做什么活都行,男人能干的,我也能干,我要和男人抢钱,和男人抢权,和男人抢土地,男人有什么,我就抢什么。”


    “我不想这辈子就这样,等着被安排嫁给哪个男人,我要做不一样的女人,建功立业也好,做一代名商也好,或是周游天下,我不想只躲在男人背后”


    “你们中原怎么说这个来着?叫金丝雀?”


    “我不想做金丝雀。”


    “我要做飞雁,做老鹰,去更远的地方,去别人不敢去的地方,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雪婉,今天太阳很大,好暖和,你要起来走一走吗?”


    “别睡了。”


    “对不起,我连累你了,要不是我带你出去吃鱼,你就不会为了救人被狼咬伤,还好你没事。”


    忽然,宇文千雪看到一楼有个穿墨色长衣的男人,她认出是李烬,他正快步朝这栋楼走来。


    得走了。


    不能耽误人家两夫妻恩爱。


    她转头一看,看见远处一栋金顶大殿,各色华服的王族往那里走去,叫来侍女,问:“今天有宫宴吗?”


    侍女摇头,说:“未曾收到帖子。”


    三名侍女和一队侍卫走到门口,她转头看,三名侍女端着烤全羊进来,禀道:“殿下,今日宫宴烤多了一只羊,吃不完也是浪费,璇玑殿下让奴婢们给您送过来。”


    “今日是何宫宴?”宇文千雪问。


    “禀殿下,四皇子回朝,设家宴。”侍女说完退到一旁。


    这个家宴请了每个皇子、皇妃、小主们,还有亲王和亲王的家眷们,公主们一个都没请。


    她又转头去看,王族们都走进去了,心里莫名地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胸口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沉甸甸的。


    五哥和五嫂,还有他们的三个小孩都进去了。


    金顶大殿的大门被锁上,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转头去看其他门窗,发现所有的门窗都是关上的。


    两个侍卫打扮的人走到金顶大殿门口,跟守门的说了几句话,守门的点了点头,把门开了一条缝,那两个人就闪了进去。


    金顶大殿屋顶上多了几个人影,趴在屋脊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们穿着金色的衣裳,跟屋顶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黑乎乎的,像是弩,又像是短刀,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这个鸟叫声很短很尖,像一只鸟被惊着了。


    接着,另一边也有人学了一声鸟叫,又一声,再一声,此起彼伏,像在对暗号。


    一大队将士悄无声息地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列队而来。


    他们动作很快,却很轻,像是怕惊动殿里的人,走到金顶大殿前,迅速列队,一排、两排、三排很快就把金顶大殿围得严严实实。


    黑云压城。


    天边的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在慢慢地合拢,要把这座城吞进去。


    宇文千雪想起五哥和五嫂还有三个外甥走进去的背影,坐不住了,立即站起来,被宇文璇玑的侍女们和侍卫门拦住。


    “公主殿下,您不能去。”


    “那边已经被围了,您进不去的。”


    “璇玑殿下吩咐了,让您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您去了也是送死,五殿下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不行,我要去。”她使劲扒开他们,可扒不开,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很大声。


    喊她的人像是一边喊一边在哭。


    她猛地开大窗,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看见燕孤鸿拼命地往金顶大殿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她别进去。


    燕大哥怎么会在那里?


    是以为她有危险,所以拼了命去救她吗?


    燕大哥知道什么,怎会认为她在宴会里?


    但她转念一想,燕大哥已经疯了,可能是听到什么误会了,急急忙忙去救她。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被锁在无人的黑楼里,是姐姐和燕大哥来救她,那个时候姐姐也是像他如今这样喊她。


    担心她死了。


    那么多将士,燕大哥跑去那里,只有被人杀死的结局,可他还在跑,跑得跌跌撞撞,跑得鞋都掉了,还在跑。


    她转身,对她的侍女们使眼色。


    她的侍女们站在宇文璇玑的侍女们和侍卫们后面,用帕子捂住了他们的口鼻,他们一下子就昏过去,软塌塌地滑倒,被她的侍女们稳稳地接住,拖到了角落里。


    做完这些,她的侍女们走到她身后。


    “先回我屋,带上药粉和武器,务必救下燕大哥和五哥一家。”宇文千雪小声嘱咐道,看向赵雪婉的三个护卫。


    宇文千雪转身,看向睡着的赵雪婉,鼻子一酸,眼眶红了,握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在桌子上做了两杯新的蜂蜜水。


    “等雪婉醒了,你们跟她说”宇文千雪拿起其中一杯蜂蜜水一饮而尽,对赵雪婉的三个护卫说,“认识她,我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她的男人 从始至终都


    听到宇文千雪去世的消息, 是在天黑时,赵雪婉一醒来,就看见桌上的蜂蜜水, 想去找她。


    李烬按住她的手, 跟她说宇文千雪死在金顶大殿里。


    风从西边来,呜呜地响, 像有人在哭。


    金顶大殿亮着很多灯, 密密麻麻, 挂满了殿前的每一根柱子, 像一片惨白的树林,在风里轻轻地晃。


    不止她。


    这一日,在金顶大殿里, 死了王族八十九人。


    殿内的地毯被血浸透了,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 尸体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白布盖了一地。


    国王死了, 皇子们死了, 皇妃们死了, 小世子、小郡主们死了, 亲王们死了,活下来的有四皇子和他的亲属, 还有五皇子的小女儿宇文德音。


    宇文德音是被宇文千雪喂了假死药,才躲过一劫。


    桌上的蜂蜜水已经冷了。


    赵雪婉端起来, 仰起头,一饮而尽。


    李烬从背后抱她,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她想起前日,她和宇文千雪一起去吃鱼, 路上她们看见蜥蜴,默契地学蜥蜴站起来蹦哒的样子。


    死亡来的太突然,老天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人带走了。


    忽然,铜钟被敲响。


    钟声沉闷悠远。


    一下,两下,三下


    一直敲到八十九下。


    每一下,都是在替一个亡灵送行。


    敲钟的人敲到最后,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是被人扶着敲完的。


    金顶大殿外,九堆圣火同时点燃,火焰冲天。


    一条条素帛被系在殿前的柱子上,系满了每一根柱子,风一吹,素帛飘飘扬扬,像是无数只白鸟在殿前飞舞。


    族人们排成长队,从金顶大殿一直排到宫门外,他们手里捧着灯,灯是白色的,烛火在风里摇晃。


    国王的灵柩被抬在顶端,他是草原的主人,死也要死在最高的地方,其余人的灵柩围在四周,像生前一样簇拥着他。


    大祭司身着黑袍,手持金杖,绕着灵柩走了九圈,每走一圈便念一段祭文,点燃了圣火,用圣水洒在殿门上,每洒一下,白烟就冒一下,他跪下来,把空壶举过头顶,泪流满面。


    国王的战马被牵到火堆前,那是他生前最爱的马,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马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昂着头,对着天空长嘶了一声,嘶声凄厉。


    赵雪婉坐在窗边,看着金顶大殿那边的火。


    李烬走过来,检查她的伤口,换上新药粉,喂她吃药,给她穿厚外衣,戴上一顶羊毛帽,将她裹得严实,确认她从头到脚没有一丝肌肤露在外面,带她下楼,来到金顶大殿外。


    宇文烈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哭得喘不上气,浑身都在抖。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是宇文德音,穿着一件素白的小丧服,头发散着,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火堆。


    赵雪婉和李烬一起走到圣火前,从地上捧起一捧土,缓缓地洒在火堆前,又端起一碗马奶酒,举过头顶,洒向空中。


    酒落进火里,“呲”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她被李烬牵着,走回人群中,站在后面,怕她站太久腿疼,李烬让她靠在他的身上。


    大祭司高声诵念着祭词,族人们举着火把,绕着圣火缓缓行走,哼着同一支曲子,没有歌词,只有调子,哼得很轻。


    火烧了一整晚。


    第二日,清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金顶大殿上,殿墙上全是烟熏的痕迹,黑一道黄一道的,像哭过的脸。


    殿前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在冒着烟。


    宫女们排着队,端着水盆和抹布走进殿里,用帕子捂住口鼻,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墙上的血印。


    有的血印在墙缝里,抹布塞不进去,她们就用簪子尖轻轻地抠,抠出来黑红的血渣。


    正午,四皇子的尸体被挂在金顶大殿。


    烈日当头,光线刺眼。


    阳光照在尸体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像是在低头认罪。


    现在,仅剩的王族皇子只剩宇文烈一人。


    按王位传男的规矩,宇文烈应坐上王位,但他没当王,坐上王位的是宇文璇玑,她是北梁的七公主,前些年招了一个平民出身的男子入赘,生下唯一一个女儿宇文琳琅。


    当时,众臣在殿内逼迫宇文烈登基称王,他不肯,说不想坐在死人堆成的王座上,他只会打战,不会治国。


    宇文璇玑走到他身边,扶起他,拿起王冠,对宇文烈说:“你不坐,我坐。”


    闻言,宇文烈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宇文璇玑。


    宇文璇玑走到王座边上,转过身,面对满殿的大臣和族人,把王冠举过头顶,停了一下,双手缓缓地放下来,把王冠戴在头上,对宇文烈说:“你打战,我治国。”


    宇文烈没说话,呆滞地坐在地上。


    宇文璇玑在王座上坐下,对所有人说:“从今天起,北梁的王是我。”


    大臣哗然,纷纷跪下,说北梁从未有女人称王,祖宗规矩不能破。


    然而,宇文璇玑说得他们哑口无言,只能让她称王。


    “北梁崇尚力量,王族讲究血脉,强者为首,血脉为尊。”


    “可诸位大人,你们可知,大皇子并非王族血脉,三十几个皇子,究竟谁能确定哪个是真正的王族血脉?”


    “只有女人生的孩子,才确定是王族的骨血。”


    “你们连他们是不是王族的种都不知道。”


    “只有我,只有我的女儿,才敢说流着王族的血。”


    “我今天坐在这里,是替北梁守住最后纯正的血脉。


    宇文烈让位后,逐渐品出这一串事件的不对劲,首先是自己为何在王族互相屠杀当日,被下药迷晕,昏睡了整整一天。


    所有的皇子及其亲属都被四皇子请去宴席,也包括他,但那日侍女来送帖子时,他已经晕在床上,太医来诊治,开了药,嘱咐他身边的人要节制。


    于是,他被传出去屠杀当日是因在屋里和女人们厮混,纵欲过度,身体扛不住,外人传他是太风流才躲过一劫。


    宇文璇玑登基那天说大皇子非王族血脉,宇文烈派人去查,得知大皇子知道自己并非王族血脉,就连父皇也知道,但执意让大皇子继位。


    大皇子的生母是父皇年少时的相好所生,生父是突厥叛逃到北梁的贵族,被突厥派秘兵刺杀而死。


    四皇子将此事告知父皇,父皇非但不换继位人,还要四皇子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永远不能跟人说。


    什么王族血脉,什么忠君爱国。


    竟然将整个北梁交到突厥人手里。


    让自己的亲生儿子们去打战送死,让一个外族之子坐享其成。


    把祖宗打下来的江山拱手送给仇人血脉,让一个外族人坐在北梁的王座上,踩着北梁人的尸骨发号施令。


    让一个流着突厥血的冒牌货坐在王位上,让真正的王族血脉跪在他脚下,让北梁的子孙后代给突厥人当牛做马。


    真是可笑。


    难怪四皇子会发疯。


    逼疯四皇子的不止这件事,父皇曾在四皇子外出打战时,强占了他已有身孕的妻子,致使他的妻子一尸两命。


    新怨加旧仇,将四皇子推上玉石俱焚的末路。


    大皇子得知四皇子的计划,当日在殿内设了埋伏,但寡不敌众,况且四皇子常年征战,他和他的下属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像切瓜砍菜一样,一刀一个,杀得大皇子的人毫无还手之力。


    德音说当日四皇子先杀了父皇,一刀割喉,问在座谁要俯首称臣,王族不认弑父之人当王,他们不信四皇子会将这么多王族都杀了。


    要是他敢这么做,即使他坐了王位,也不过是自掘坟墓。


    但四皇子以“大皇子非王族血脉,北梁不能让一个突厥人的种坐上王位”之名,杀了大皇子及其所有支持者,说他们勾结突厥,意图窃取北梁江山,还说他杀的不是王族,是叛徒,是在替北梁清理门户。


    四皇子以为如此,自己能稳坐王位,但招到王族旧部之人刺杀。


    至此,王族里唯一一位还活着的皇子只剩下他宇文烈。


    到这,宇文烈以为得知了全部真相,但只隔了一日,他又开始盘细枝末节。


    四皇子初定刺杀的日子不在这个月,但得知大皇子已经察觉了他的计划,在做部署,准备先下手为强,四皇子不得不提前动手。


    整件事,最大的得益者是宇文璇玑。


    倘若是宇文璇玑在暗中挑拨,给四皇子提供大皇子真身份的消息,让四皇子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又给大皇子提供了四皇子谋反的“铁证”,让大皇子觉得自己是在自卫。


    让大皇子和四皇子自相残杀,牵连王族其余人,所有的罪都推到四皇子头上,又派人杀了四皇子,她再出来收拾残局,名正言顺地坐上王位。


    在葬礼后的第三日,宇文烈得知父皇并非北梁人。


    三十年前,真正的国王早就被杀害,而坐上王位的是突厥人的后代。


    而宇文璇玑并非是父皇所生,是她生母和有北梁血脉的亲王所生,所以整个王宫唯一一个真正是北梁血脉的只有宇文璇玑。


    对宇文璇玑的怀疑,更深了。


    即使知道真相又如何,若把证据摆出来,等着宇文烈的会是什么,他还能做北梁的皇子吗,说不定隔日就被人刺杀了,反而让宇文璇玑这个真正的王族血脉得到拥护。


    宇文璇玑登基后,和李烬签了八城互市盟约。


    八城全开,铁矿盐湖全开,靖国的商队可以在北梁自由通行,北梁的牛羊也可以自由进入靖国。


    大臣们说她疯了。


    宇文璇玑说她不想让北梁再穷下去了,现在北梁缺的是粮,不是面子,堵住了悠悠众口。


    宇文烈想起五哥曾说有密探发现李烬之前秘密进入北梁,是与宇文璇玑会面。


    难道宇文璇玑的计划,李烬也是知情的?


    所以那日,三皇子那样盛气凌人、咄咄逼人,李烬并不在意。


    一个将死之人,何须费心。


    宇文烈那日躲在暗处,发现李烬并不急躁,而是淡定地喝茶,是心里知道跟这些人谈得再好也无用,对吗?


    但那时大局未定,李烬不能撕破脸面,只能静待时机。


    如今,李烬完成了作为使臣的任务,他在北梁的棋局上落下了最后一颗子,满盘皆赢,收子离场。


    宇文烈想起三哥,三哥得知李烬的妻子是赵雪婉,她是砍了突厥设首级的女中豪杰,当晚就命人送厚礼去客殿。


    北梁人重恩义,知恩图报。


    三哥心里记着这份情,说赵雪婉那年砍了突厥设,解了北梁西境的围困,所以送去的礼比给任何使臣的都重。


    那么多皇子中,三哥是最上心国土,最在意将士的生死,最在意边境百姓,他不抢王位,不争权夺利,一心只想着怎么让北梁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但也死在金顶大殿。


    生于王族之家,身不由己,死于非命。


    倘若这些猜测都是真的,为何宇文璇玑会放过自己,宇文烈想了好久,想起小时候曾把她的亲哥哥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时,她的亲哥哥二皇子被人暗算,昏迷数月,太医判定无救,所有人都准备放弃他了,给他做法。


    是宇文烈爬到她哥哥的身上,抓他的手,摸他的脸,叫他起来,说他的母亲在哭,说他的妹妹在哭,大家都不想他死。


    结果,神奇的是,她哥哥真的醒了。


    她哥哥醒来说他本来走在一条发白光的路上,忽然听到宇文烈喊他的声音,调转了方向,一直跑,就醒过来了。


    不过,她哥哥后来战死沙场,死于突厥人手下。


    可能,是看在救过她哥哥的情分上,又看在他宇文烈无能且无心抢王位的份上,放他一马。


    这一切,多半只是宇文烈的推测。


    就算这些都是真的,宇文烈也不能怎么样。


    那么多亲人一夜之间全死了,身边至亲只剩下五哥的女儿德音,孩子被吓傻了,每天做噩梦。


    盟约签了,赵雪婉要跟李烬回靖国。


    宇文烈走到城墙上,看着他们远行的马车,很想大喊赵雪婉的名字,这些日子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还没好好相识,还没好好告别。


    忽然,马车的窗开了。


    赵雪婉探头出来看日落,她眯起眼睛,感受着风,感受着阳光,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摇晃,手腕上的紫色绳格外耀眼。


    侍女曾来禀告说赵雪婉让人剪了宇文千雪的一缕发,编成绳,她戴在了手腕上。


    中原人认为剪已故之人的发,编成绳结系在腕上,就是将那人的魂魄带在身边。


    赵雪婉,带着千雪的魂魄走,离开这片草原,不知为何,宇文烈觉得赵雪婉会带他的妹妹去很多地方,完成他妹妹的心愿。


    也想去。


    宇文烈也想跟着去。


    他想得到这个女人的安慰,但他只是她相识不到一个月的过客而已。


    只是二十多天,他见过赵雪婉救好几次人,又得知她为了救宇文琳琅,差点被狼咬死,那几天他担心得睡不着,一直在客殿那栋楼徘徊。


    赵雪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认识她之后,他感觉命都硬了,有胆量许多。


    荒唐的是,他想抢了她,带她远走高飞。


    但是,她的男人是李烬,这个从始至终都在掌控一切的男人,赵雪婉心里有他,赵雪婉心甘情愿跟他走。


    宇文烈知道自己争不过李烬,连让赵雪婉多看一眼的本事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走开 不走


    烈日当空。


    草木低垂, 连风都是热的。


    回到鹰落镇,李烬和霍青锋要继续探查当地水源和草场的情况,为靖国商队长途运输准备补给点, 还要看镇上修建马厩和仓库的情况, 储备粮草和草料,确保商队能顺利往返。


    路上, 霍青锋看见一个用布铺在地上的小摊, 布上放着一个大木箱, 箱子里隔成几个小格子, 每个格子里关着一只小动物,有花栗鼠、小白鼠、小麻雀,小鸡崽, 小鸭子,小龟, 还有小壁虎。


    给一文钱就能抽一个竹签。


    抽到“中”就能拿一只小动物,抽到“不中”就送一枝靖国的鲜花。


    霍青锋看见李烬看向这个小摊, 笑道:“这纯骗小孩的, 肯定一大堆不中, 没几个小动物的。”


    然而, 霍青锋听见围观人群中熟悉的声音。


    “老板,我买十个竹签!”


    他们转头看去, 赵雪婉接过小摊老板的竹签,她握着十个竹签, 闭上眼,对着天空默念,一个个地抽。


    神奇的是,赵雪婉中了三个。


    小摊老板脸都黑了。


    她美滋滋地蹲下来, 挑了小鸡崽,小鸭子,小龟,小跑过来,举起给李烬看,“我中了三个!厉害吧!”


    “厉害。”李烬摸她的头,让斩铁拿了她手上的三个小动物,牵起她的手,慢慢地走,给她买吃食。


    霍青锋看着这对恩爱夫妻,识趣地走在后面。


    天黑,李烬出门见当地官员。


    赵雪婉一直没回来,霍青锋在客栈里焦急地走来走去,终于等到她回来,看见她手上有刀伤,赶紧喊来军医。


    “你又去干什么了?”霍青锋站在旁边,头疼地眯起眼。


    “有个男人不让女人在他旁边摆摊,动手打人,我打他,他耍阴招,天太黑,我没看清”赵雪婉伸手给军医治伤。


    “你怎么总这样,打人你让凌风斩铁去打啊,总是自己动手,你是一个女子,能不能不要多管那么多闲事啊。”霍青锋叹一口气。


    “什么多管闲事啊,我见不得女人被打,我想打男人,就想亲自揍他,这怎么了,你管我啊。”赵雪婉被他说生气了,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你少教训我。”


    霍青锋走过来这边,想继续说她。


    “我就管了,怎么着吧!”她仰起脸瞪他,一只手叉着腰,先开口大声喊。


    坐在旁边的军医跟着她移动,小心地包扎,生怕她扯到伤口。


    “你这样几天受一次伤,你有几条命啊,赵雪婉,这次跑出来,你受了几次伤,上次在雁归镇,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还敢跟那群人去沧山,被那么多狼围攻”霍青锋看军医快包扎好了,等他出去了再接着说。


    “那些人跟魏文渊是一伙的。”


    “魏文渊什么人”


    “我不知道李烬有没有跟你说,你不能靠他太近,他做事太极端,急功近利。”


    “谁知道他有没有故意给你下套,此人心思不纯,不是君子。”


    “孙家的人来查了,查到沧山脚下,我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闻言,赵雪婉急得站起来。


    “坐下。”霍青锋按着她的肩膀,叹一口气,语气放缓。


    “你知道你躲进沧山,李烬多担心你吗,他又不敢见你,怕你生气”


    “他们还好吗?”赵雪婉急着问。


    “好,都很好,我的人,李烬的人都看着。”霍青锋又叹一口气,“你知道这事传出去,多少人要掉脑袋吗?”


    “且不说他们是逃犯,孙家的人会善罢甘休吗?”霍青锋在旁边坐下,“你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可是,你”


    赵雪婉安静地坐着,等他说完。


    “你能不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人不是到老才死的,随时都会死,你这么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哪天碰到对付不了的,没人在身边,怎么办?”霍青锋沉下脸,看着她。


    “我又没有那么弱。”赵雪婉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道。


    霍青锋说急眼了,指着她胳膊上的纱布,更大声地说她。


    “你怎么说不听呢!”


    “天下比你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你是个女子,武功再好,男人的力量是女人比不过的。”


    “你这不是行侠仗义,你这是不要命!”


    “你打十次赢九次,只要输一次,命就没了。”


    “你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吃大亏,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李烬一走到门口,就看见赵雪婉的背影,她手臂上有包扎的伤口,急着跨步走进去,单膝蹲在她脚边,摸着她的手,问:“怎么伤的?”


    “打男人。”赵雪婉心虚地看向李烬。


    “吃饭了吗?”李烬伸手揉她的脸,检查桌上的几瓶药粉,又抬头看她,“我带了肉回来,做水煮的给你吃,好不好?”


    “好。”赵雪婉乖乖地点头。


    霍青锋很无奈地在李烬的身后走来走去,最终闭上双眼,什么也没说,走出门了-


    回到雁归镇,他们一起去沧山,又和大家见了面,在那住了几天,和大家一起开垦荒地,晒粮囤草,种菜浇水,挑水浇园,搭了个瓜棚,修整院墙,还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个鸡棚,养了几只小鸡崽。


    赵雪婉和李烬去镇上买了十头牛回来。


    他们这几天住在大家为他们建的小屋里,白天干活,一起吃饭,晚上他们就去小树林,在湖里洗澡,回来坐在小屋前看星星看月亮。


    她窝在他怀里说话,说到睡着,他抱她进去睡。


    清晨起来,她把他吻醒,他会打开窗,温柔地拥她入怀,听着外面的鸟声和人声,看外面的蓝天绿树。


    先忍不住接吻的总是他。


    她看着外面的绿山,按着他放在腰间的手,小声说:“李烬,我们常来这里,好不好?我好喜欢这里。”


    “好。”他从背后抱着她,一边吻一边揉她。


    正午,用完膳,黑鹰卫前来禀告:“长公主来信。”


    李烬接过信,对在看着青山绿水发呆的赵雪婉说:“母亲让我们回京。”


    “回吧。”她叹了一口气,“迟早要回的。”


    和大家告别,她跟着李烬启程回京-


    一个月多后,京城。


    夏天到了。


    太阳毒辣,狗都趴在阴凉处。


    赵雪婉提前写信,告知母亲他们快回到了,让她煮玉米排骨汤,还在信末尾画了个笑脸,交代汤要清淡些,


    一回到京城,赵雪婉想在将军府下车,但被李烬拉住。


    “我们坐一会,就要回丞相府。”李烬伸手捋顺她的秀发,“猎影说家里已经在等我们了。”


    “好!”赵雪婉牵着李烬,走进将军府,高声喊人。


    父亲曾来信说母亲怀孕了,现在应大概两个月。


    她一进门就跑着去找母亲,欣喜地摸她的肚子,抬头对母亲说:“娘亲,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小女孩握着我的两只手,握得很紧,我在梦里感觉她是我妹妹。”


    “人家都说酸儿辣女,你母亲近日爱吃辣,说不准还真是女儿呢。”赵玉树端着玉米排骨汤过来,招呼赵雪婉和李烬过去喝。


    “女儿好啊,女儿贴心。”赵临风和婢女们端着其他菜进来,喊大家入座吃饭。


    自从得知怀孕后,孙如兰就留在京城养胎,边境太平,赵玉树也向陛下请旨留在京城照顾妻子。


    孙如兰吃得很少,只是吃了一点就想回屋了,走之前让赵雪婉明日回府一趟。


    如今嫁了人,是丞相府的儿媳,在家只待了一小会,赵雪婉就和李烬一起坐马车回丞相府。


    家人已在门口等候。


    杜静姝和穆红莺远远就迎上来,拉着赵雪婉的手说“瘦了”,问是不是在外吃不好,怎么瘦了这么多。


    赵雪婉没多说什么,说吃得挺好的。


    在回来路上,李烬交代她回京之后不要说在外面的事。


    在她离开乐嘉城之后,李烬留下一封信给家人,说突发急事,要临时带她去雁归镇,将她先斩后奏,跟劫囚的人逃跑的事瞒了下来,别的一概不提。


    好在李烬这么做,不然母亲定是要派人查。


    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多部署,只能如此,这些事要是被母亲知道,可不得了。


    从前母亲就不喜她和晟人来往,当年她和一个晟人女孩走得近,母亲大发雷霆,不准她出门见那个晟人女孩。


    夜深。


    孙景琰得知他们回京了,带着几个皇子和几个好友来丞相府找他们,带了很多好吃的,看赵雪婉还生他的气不。


    赵雪婉没跟他闹,一个劲地喝酒,喝到醉了,倒在桌子上睡着。


    侍女们过来扶她,想将她带回房间,但是她不肯,还要喝。


    李烬被他父亲喊去书房,孙景琰喊护卫去书房外候着,叫李烬完事就赶紧回来这边,把她带回房。


    书房内。


    李真卿询问他们一路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遇上什么事,问得很仔细。


    李烬回答得滴水不漏,将不该讲的事都掩盖过去,讲一路上关于公务的事,还多讲了一些他们在路上的趣事。


    李真卿听后,点了点头,只是说一路辛苦,回来了就在家好生歇息。


    半个时辰后。


    众人喝高兴了,说起赵雪婉和李烬从前的事,有人说早就知道李烬喜欢赵雪婉,还私底下谈论过。


    以前,每次李烬见到赵雪婉总是羞答答的样子,一看就不简单。


    好几个人都曾怀疑过李烬对赵雪婉有意思,但不知道赵雪婉对李烬是何心思。


    “这我知道,她肯定是不喜欢李烬的,她从前就知道玩,哪会把心思放在男女之事上。”孙景琰哈哈笑道。


    “不一定,雪婉对李烬,和对他人,还是不一样的。”孙景瀚饮一口酒,询问旁人是否也这样觉得。


    然而,多数人都是认为雪婉从前是不喜欢李烬的。


    孙景瀚来劲了,非要举例跟大家说,雪婉从前就是对李烬有意思的,她自己不知道而已,其实早就喜欢了。


    孙景琰觉得不是,说这些都是他自己乱推测的。


    孙景瀚不服,搞了一个投票让大家投,以灯笼为界,认为雪婉从前不喜欢李烬的,把酒杯放左边,认为雪婉从前喜欢李烬的,把酒杯放在右边。


    多数人放在左边。


    这时,李烬回来了,看桌子上的酒杯,问他们在干什么。


    孙景琰拉李烬过来,把事情都跟他说了。


    这么多人都认为雪婉从前是不喜欢李烬的,有眼力见的人怕李烬尴尬,想说一下其他事情,转移大家注意力。


    忽然,响起一阵起哄声。


    赵雪婉还是趴在桌上,但已抬起手,握住旁边她的酒杯,将酒杯移到灯笼的右边。


    全程,她都没抬头。


    好像是在害羞。


    众人见她这般,对着李烬起哄,有人笑着喊:“雪婉喜欢你,她以前就很喜欢你!哎哟哎哟~”


    李烬埋下头笑,在一片起哄声中走向赵雪婉,在她身边坐下,在桌上倒了一杯酒,对着大家举杯,说:“失陪,你们慢慢喝”。


    他抱起她,往房间走。


    身后是一阵阵起哄声,挂在自己身上的妻子小声地笑,他也憋不住地轻声笑。


    一进房间,她就睁开眼,侧头亲他。


    他把她放在榻上,侧头吻她,问:“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这么多金子! 买你的心


    “不知道。”她歪头看他, 俏皮地笑,“我知道自己喜欢上你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看着她笑。


    “也不是很喜欢, 就是比起别人,更喜欢你”她感觉自己太直白, 承认得太干脆, 伸手推了他一下, “你笑什么, 真的不是很喜欢”


    “我很喜欢你。”他从背后抱住她,双手环在她腰间,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侧脸贴着她的侧脸。


    “我现在也很喜欢你。”她嘻嘻笑, 转过头吻他,开始解他的衣裳。


    她解得很慢, 手指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不急着解开, 倒像是在玩。


    感觉到他呼吸加重, 她嘴角翘起来。


    解到第三颗,她故意停下, 歪头看他,他喉结滚了一下, 她这才把扣子抽出来,对上他的眼睛。


    他按耐不住,一下扯散了她的衣裳,埋头而下。


    她仰着头, 被他抱到床上。


    明月高悬,夜色温柔。


    风吹进来,帐幔柔柔地飘。


    “再夹我一次,夫人。”他乞声哀求着-


    正午。


    赵雪婉睁开眼,看见床边放着一个大金子,惊讶得立刻精神了,一把抓起金子瞧,听见夫君的笑声。


    她抬头看去,看见桌子上摆着一大箱金子,“哇”了一声,说:“这么多金子!”


    他走过去,给她穿上衣裳,抱她下床,走到箱子前,温柔地吻她,“陛下赏赐的,都给你。”


    “这么多,都给我。”她抬眼看他,一把扑进他怀里,挂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嘴里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


    他抱着她,温柔地笑。


    “太多了,不用给我这么多,你给我这么多做什么,我用不着那么多。”她恃宠而骄地笑。


    “买你的心。”他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


    “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她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按住她的心上。


    他看着她,五指合拢,慢慢地揉捏,倾身靠近,吻了她一下,说:“叫。”


    “叫什么叫,你都没进来”她好笑地捶他一下,说他如今真是一点不正经,再也不是从前的木头。


    他抱起她,往床上走去-


    将军府来人,请赵雪婉回府,李烬也想跟着回去,但护卫说长公主只请了郡主一人,姑爷不便同行,在府中等候便是。


    赵雪婉坐上马车,来到将军府,护卫将她带到祠堂门口,她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脚步不由地慢下来。


    祠堂安静,只有香烛的气味飘出来。


    赵雪婉推开门,走进去,看见母亲跪在祖宗牌位前,背对着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供桌上点着两支蜡烛,烛火被门缝里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气氛不对。


    赵雪婉恭敬地把双手放在身前,喊道:“母亲。”


    孙如兰站起来,转过来,沉着脸,说:“过来,跪下。”


    赵雪婉婉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多话,更不敢耽搁,快步走过去。


    她走到蒲团前,偷偷抬眼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脸绷得紧紧的,她赶紧低下头,跪了下去,膝盖磕在蒲团上,把裙摆理好,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母亲的几个侍女站在门边,把门关上了。


    啊


    门被关了。


    什么事啊。


    该不会要挨打吧?


    难道母亲知道了她的事?


    赵雪婉心虚地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说,为何突然离开乐嘉,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孙如兰往前走,站在赵雪婉的正前方,厉声问道。


    “突然有急事,去雁归镇去北梁国,没做什么,李烬忙公务,我就是看看风景”赵雪婉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躲,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就是不敢看孙如兰。


    忽然,孙如兰蹲下来,吓得赵雪婉往后一缩。


    “还敢撒谎!”孙如兰一把掐住赵雪婉的耳朵,使劲一拧。


    赵雪婉“啊”了一声,疼得缩脖子,脑袋歪得快要贴到肩膀上了,不敢犟,可实在太疼了,疼得伸手去捂耳朵,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敢动,只能忍着,小声求饶:“娘,娘,疼……”


    “跟一群囚犯逃跑,一去就是几个月,你还敢说没做什么,胆子大到天上了,平日你做什么,我都纵容你,如今你竟敢瞒着家里做这种事,你是觉得这个家管不了你了,是不是?”孙如兰加大力气,使劲地拧赵雪婉的耳朵。


    果然是知道了


    赵雪婉被孙如兰揪着耳朵拧,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想去摸耳朵又不敢,只能歪着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


    “你想把我们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吗?你嫁入李家,这般行事,李家也得跟着陪葬,你爹在朝中多少人盯着,就等着他犯错,你这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我太纵容你,你竟如此不知轻重,把全家人的安危当儿戏。”孙如兰越拧越大力。


    “长公主,郡主的耳朵出血了,郡主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剪秋跪下求情。


    赵雪婉的四个侍女们纷纷跪下,挤在身后一起求情。


    “她知错?她会知错?她要是知道错,刚才还撒谎?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我今天非要让你长长记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孙如兰再加大力气拧。


    “知道了,知道了,女儿知道错了”赵雪婉疼得眼泪哗哗地流。


    待过了一刻,孙如兰才松手,侍女们连忙过来扶住赵雪婉。


    “宋清荷回京了,你知道吗?”孙如兰站在赵雪婉的面前,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在荣德镇破了盗墓案,查实了国舅爷贪污和卖国的罪行,还查到北梁西部首领和突厥勾结的证据,给李烬送情报,八城互市才能签得这么顺利,不日后就升官封赏,人家立了功步步高升,你看看你,你都做了什么?”


    赵雪婉坐在蒲团上,摸着耳朵,眼泪直掉。


    “你给我跪在这里,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孙如兰说完转过身,带着婢女们走出了祠堂,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侍女们心疼得看赵雪婉的伤势,剪秋出去喊府医进来。


    赵雪婉不说话,只是看着地板发呆,一直掉眼泪,把侍女们都吓坏了,问她要不要回丞相府找姑爷来。


    她摇了摇头,在蒲团上坐下,继续哭。


    府医被请到祠堂,给赵雪婉上了药,留下几瓶药膏,行礼走出门了。


    从白天到天黑,赵雪婉没老实跪在蒲团上,而是一会坐,一会躺,一会起来走一走松动筋骨,还让剪秋她们四个出去偷吃的回来一起吃。


    到用晚膳时辰,孙如兰回来了。


    茉莉在门外高喊:“参见长公主殿下。”


    屋里的几人连忙收拾吃的,手忙脚乱地将瓜子壳、蜜饯罐子和糕点都推到柱子后面,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慌慌张张地跪好。


    赵雪婉把裙摆铺开盖住膝盖,低着头,把脸藏在头发后面,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还用袖子掩着嘴,假装在哭,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跪了许久已经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


    孙如兰走进来,站在门口,问:“跪了多久?”


    赵雪婉假装抹了抹眼泪,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气无力,一边摸着腰,一边偷偷瞄母亲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说:“两个多时辰,娘亲,好疼啊~”


    “出来。”孙如兰对着屋里的大柱子说。


    忽然,两个婢女从大柱子后面毕恭毕敬地走出来,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小碎步挪到孙如兰面前,齐声说“参见长公主”


    竟然还偷偷派人监视


    这回完了。


    可怎么办啊


    “她当真一直跪着,跪着两个多时辰?”孙如兰问走出来的两个婢女。


    “回长公主,郡主并非一直跪着,跪了一小会儿就坐下,后来又躺下,还起来走了好几圈。”


    “郡主还让侍女们去厨房偷吃的,拿了瓜子、蜜饯和糕点进来,她们还没吃完,就藏在她们的柱子后面,奴婢们都看见了。”


    这俩


    竟然全讲了


    “看来,你是不用晚膳了,继续跪,我会派人告知烬儿,你今晚留宿在此,认认真真反省了,就放你出去。”孙如兰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一关,告密的两个婢女就被赵雪婉的四个侍女围攻。


    “吃里扒外的东西!郡主从前待你们多好,竟然敢告状!”


    “非得如实说吗?你们不说,长公主能知道吗?就说郡主跪了很久,那又怎么了?”


    “枉我们郡主从前出去玩,还带你们出去,要不是郡主,你们能经常出去吗,能吃到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吗?”


    赵雪婉老实地跪在蒲团上,眼泪一直掉。


    曾有一次,母亲也是发这么大火。


    那年,赵雪婉五岁,她被送回京城养身体,待在丞相府中,由穆红莺照顾,她出门时常感觉有一个人跟着。


    那个人是女的,看起来没有恶意,总是用一种很慈祥的眼神看着她。


    有一次,她甩掉侍女和护卫,故意摔倒,引那个女人出现。


    那个女人慌张地跑来看她的伤势,见她流血破皮了,相当着急,要带她去找大夫,她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地观察女人。


    女人抱着她跑了三条街,走进一间医馆,看着大夫给她上药,急得满头是汗,不停地问大夫“要不要紧”“会不会留疤”,大夫被她问得不耐烦了,她还是不停地问。


    巡逻的护卫找到她,接着婢女们也找到她,看见那个女人,几个婢女脸色都变了,但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焦急地喊穆红莺,告知穆红莺位置。


    穆红莺走进来,一把拽过赵雪婉的手,把她拉到身后,对女人说:“多谢”。


    赵雪婉好奇地探头,被穆红莺按住了脑袋,强行转过去,不让她看。


    回府路上,赵雪婉问穆红莺:“她是谁呀?她经常来看我,方才我受伤,还很着急送我来看大夫,不像坏人。”


    穆红莺神情微微一动,沉默片刻,说:“她是你姨母,你母亲的亲姐姐,你出生的时候,你母亲去边境打战,不在身边,是她一直照看你。”


    姨母


    难怪长得和母亲有点像。


    “她很疼你,把你当亲女儿对待,你一生病,她整夜不睡,怕你半夜发热,你刚出生那几个月,她身子都熬坏了。”穆红莺轻叹一口气。


    “那为何”赵雪婉刚开口就被穆红莺打断。


    “雪婉,乖,你还小,大人的事你还不懂,你只要知道,你姨母疼你就够了,今天的事也别跟你娘说。”穆红莺叹了口气,把赵雪婉抱了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不再说话。


    不用等长大,赵雪婉很快就知道了。


    那个女人叫孙如竹,是嫡长女,本应册封为长公主的是她。


    当时陛下还只是王爷,攻入京城登基之后,孙如竹执意要和晟人成亲。


    陛下勃然大怒。


    孙如兰当着很多人的面怒斥陛下背信弃义,说那个晟人替陛下卖命多年,出生入死,替陛下刺探军情、策反敌将,帮助陛下拿下三座城池,陛下许过他荣华富贵,到头来一样都没兑现,利用完他,就把他当棋子扔掉。


    陛下震怒,连下三道旨意,废封号、收金印、除玉牒,将她贬为庶民,永不许入宫觐见,连她的名字都不许在宫中提起。


    知道真相后,赵雪婉时常溜出去见孙如竹,和她的感情日益深厚,每次去都要带一堆礼物,回来的时候又带一堆吃的。


    孙如竹和那个晟人成亲后,生了一个女儿,叫宋清荷。


    宋清荷性格像她父亲,沉稳、内敛、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书。


    自从赵雪婉经常来他们家之后,宋清荷的话才开始多起来,不再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看书,会跟着赵雪婉爬树、捉虫子。


    有一天,孙如兰忽然找上门,怒气冲冲地拽住赵雪婉的手腕,将孙如竹骂了一顿。


    赵雪婉站出来,说她是自己想来这里的,叫母亲不要骂姨母。


    然而,孙如兰听到赵雪婉喊姨母,就掌了她的嘴。


    孙如竹上前护住赵雪婉,让孙如兰不要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孙如兰让护卫拽走赵雪婉,将赵雪婉带上马车,一直用力地打赵雪婉的小手,打了不解气,使劲地拧赵雪婉的耳朵。


    直到马车在家门口停了,孙如兰才停手。


    想起从前的事,赵雪婉眼泪停不下来,一直流,委屈得哭到抽搐,任凭侍女怎么哄都停不下。


    忽然,门被打开了。


    赵雪婉背对着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她吓得直起背,肩膀缩了缩,不敢回头,怕来的又是母亲,怕又要挨打。


    “诗诗。”


    李烬站在门口,一打开门,就看见赵雪婉耳朵上包扎的伤口,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一脚跨进门,快步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去找你 你太依赖我


    一看见李烬, 赵雪婉鼻子一酸,眼眶一红,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伸出双手要他抱, 等他抱住了, 她就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把脸埋在他胸口, 揪着他的衣襟,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心疼地抱住她, 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哄道:“我们回家。”


    她吸了吸鼻子,想把眼泪憋回去, 可一开口声音是抖的,喊了一声“李烬”, 就哭得说不出话了。


    他抱起她,往门外走。


    “姑爷, 长公主交代过, 要郡主在此跪两个时辰, 不能外出, 也不能用膳。”被派来监视的婢女走上前劝道。


    “转告长公主,明日我一人登门请罪。”李烬没有看婢女, 直接跨步走出屋外。


    月光下,李烬的身影高大而温柔。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颠着她。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低头看她, 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夜风微凉。


    他喊猎影拿来外衣,盖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月光照着他们,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回到丞相府。


    李烬带赵雪婉去沐浴,小心地擦拭她的身子,重新给她的耳朵上药,靠近她的耳朵,轻轻地吹。


    把耳朵拧到出血,这得是出了多大的力气。


    她心里定是委屈极了。


    想到这,他自责地掐自己,怨自己今日没有跟她一起回府,让她一个人独自面对惩罚,怨自己没能在她身边。


    “母亲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


    然而,他的小妻子已经冷静下来,摸着下颌在思索前因后果,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唇,像是在脑子里画一张关系图,在细细琢磨。


    她歪着头,手指在桌上画来画去,嘴里嘟囔着“这个不可能,那个有可能”,忽然转过头,看向他,一脸认真地说:“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真是


    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他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她的脸,哄道:“明日查,跪了一天,夫君给你揉腿。”


    她被他抱上床,伸直了腿给他揉,还在想着母亲究竟是如何知道的,怀疑到皇太子和二皇子身上。


    “应该不是他们。”李烬缓道。


    “他们两个要是敢告密,我打死他们!”她怒捶床板。


    他给她揉了好一会腿,带她睡下,揉着她的手,吻了她一下,温柔地安抚她,哄道:“好了,睡觉。”


    “母亲是不是派人去跟你说我今日不回来了?”她问。


    “嗯,我想着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他从背后抱着她,闭上眼睛,吻了一下她的脖颈,“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踏实。”


    “你太依赖我了,李烬。”她转过身来,捧着他的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嗯,我真是太依赖你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蹭-


    第二日。


    赵雪婉醒来,摸了摸旁边,没摸着她的夫君,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她伸了个懒腰,正要坐起来,忽然听见跺脚的声音。


    “好你个赵雪婉,竟敢看这种书勾引烬哥哥!你好不要脸!”孙令仪看见赵雪婉醒了,直接当着赵雪婉的面把书撕了。


    赵雪婉并不在意,又伸了个懒腰。


    孙令仪气得又拿起几本,在屋里胡乱地撕,扔在地上踩。


    “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随便你撕,随便你烧。”赵雪婉穿了一件里衣,走下床,慢悠悠地喝水。


    孙令仪更生气了,势必要将这些污秽之书全烧掉的样子。


    “我跟李烬一起看的。”赵雪婉一步步朝孙令仪走去,故意走得婀娜多姿,“我们不只是一起看,还边看边做,做了又看,看了又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孙令仪捂住双耳,疯狂地大喊,“你闭嘴,不许再说了!”


    “我们不只在屋里做,在山里,在野外,在树下,在草上,在海边,在桌上,在浴房,在榻上,在窗边”赵雪婉故意靠近孙令仪的耳朵,小声地说,“你撕啊,都撕了,撕了我再买,买一百本,一千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孙令仪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往外走。


    终于把她赶走了,赵雪婉叫来剪秋,吩咐日后不要让孙令仪进来。


    可到正午,孙令仪又来了,她进不来,就一直在院子里喊赵雪婉,还敲锣打鼓,闹个不停。


    “你想干什么?”赵雪婉忍无可忍,走到院子,想骂她一顿。


    “我想好了,既然烬哥哥对你日久生情了,那我也不好为人所难,这样吧,我嫁进来,婚仪不大办也行,你做大,我做小,烬哥哥跟我五天,再跟你五天,我们”孙令仪数着手指说道。


    “做梦!”赵雪婉怒喝一声,叫凌风把她赶出去。


    午后三刻,李烬回到丞相府。


    孙令仪一看见他就迎上去,提着裙摆告状:“烬哥哥,雪婉如今脾气真是大,我今日来探望她,她竟敢把我赶出来”


    “见过公主,下官有要事找吾妻,请公主见谅,下官先行一步。”李烬朝孙令仪行礼,缓步走向院子。


    孙令仪继续提着裙摆,跟着李烬走,“烬哥哥,我想好了,我明日就去找父皇,让他赐婚,我嫁给你,我做妾,雪婉还是你正妻,我不会跟她争风吃醋,我乖乖的,不跟她争,不跟她抢,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


    “公主金枝玉叶,下官不敢高攀,下官此生只娶一妻,永不纳妾,下官心中只有雪婉,容不下第二个人。”李烬停下脚步,转身朝孙令仪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疏离,说完就继续往院子里走。


    赵雪婉这个狐狸精!


    究竟使了什么狐媚妖术,将烬哥哥迷得这般鬼迷心窍,连送上门的美人都不肯要。


    忽然,下起大雨。


    赵雪婉叫来剪秋,问孙令仪是否出府了,下这么大雨,恐怕马车行路多有不便,若孙令仪未出府,让她先在府中避雨,等雨小了再走,再去库房取把新伞给她用。


    李烬回来了。


    他打开门,看见赵雪婉在翻书看。


    桌上的那几本书都是撩夫书,他们一起看过,还有几页没看完,当时急着做,做完了很累,一起抱着睡着了。


    “夫君回来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挂在他身上,脸贴着他胸口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外面下雨了,你淋湿了没有?”


    “没淋湿,到家才下雨。”他抬起手,抚摸她的秀发。


    “你是不是回将军府了?”她抓着他的衣襟闻,闻到了香烛的味道,“娘亲罚你了?”


    “不是,我去跟母亲请安,没罚我。”他摇摇头,把她抱上榻。


    “不可能,你身上香烛味这么重,肯定是被罚跪了!”她见他不肯承认,想叫猎影进来问。


    “跪了。”他拉住她的手,移到唇边亲了一下,“母亲没说要罚,我是自愿去,我跪了,你就不用跪。”


    “啊~”她难过地捶了他一下,“你干什么!”


    “怕你心疼我,方才没敢说,不是有意撒谎。”他换了个抱她的姿势,低下头吻她,“跪的不累,心里想着你,两个时辰过得很快。”


    “呜呜呜呜呜呜”她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摸她的膝盖,问:“还疼吗?”


    她摇摇头,说:“不疼,一点也不疼。”


    昨天,她压根没跪多久,就是有点酸,算不上疼。


    “现在,( ),可以吗?”他把她打横抱起,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憋不住笑,埋在他身上,被他抱上床,被解衣裳,被抓着手解他的衣裳,又害羞又忍不住笑。


    但是,这回,他没压下来,而是抱起她,让她跨坐在他身上,撩拨了几下,哑声道:“坐好,夫君要进来了。”-


    最疼爱的儿子离家好几个月,李真卿颇为挂念,终于等到他回来,天天叫他来书房,一起下棋,商讨政事。


    这个排行第三的儿子,做事向来沉稳,不让他操心。


    成婚后,他笑容多了,脸上时常挂着笑,总念叨着媳妇,在书房吃到美味的糕点,会让猎影给媳妇也送一份过去。


    还以为这门婚事是委屈了儿子,没成想,这个儿子竟如此心悦郡主。


    或许,真如红莺所说,儿子从前就喜欢郡主,是真心想娶郡主为妻。


    当初,见儿子总南下,还以为儿子是去看宋清荷,现在想来,应是郡主喜欢找宋清荷玩,所以儿子常去那边。


    儿子去的终点是江夏城,途中只是经过蕉州城,并非是找宋清荷,而是专门找郡主。


    原来如此。


    李真卿终于想明白了。


    好在陛下赐婚于二人,不然自己成棒打鸳鸯的罪魁祸首了。


    郡主回来了,府里热闹许多,吃饭的时候都是欢声笑语,家人都很喜欢她,就连两个小儿子都黏着她,每日都跑去她院里。


    有一天,他们在玩抹锅灰的游戏。


    所有人的脸上都黑漆漆,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笑起来露出一排排白牙,滑稽极了。


    赵雪婉笑得蹲在地上,被小儿子从背后偷袭,抹了一鼻子灰,她“啊”了一声,跳起来追着他跑。


    满院子都是尖叫声和笑声。


    就连他最稳重的三儿子也跟着一起闹,护在郡主的身前,不让其他人抹她。


    郡主从后面探出头,对两个小鬼做鬼脸,得意地嘻嘻笑,被红莺在后面偷袭,她尖叫着追着红莺跑。


    红莺跑到静姝后面,俩姐妹一起追着郡主闹。


    李烬抱起郡主在院里跑,躲到假山后面,他捧着郡主的脸,温柔地抹掉上面的灰,小声地说着话。


    郡主一把扯过李烬的衣领,将他拉过来,在他脸上响亮地吻了一下。


    被媳妇霸道地吻了,李烬很羞涩,紧紧地抱着她。


    李真卿不好再多看下去,转身要走,被两个小儿子偷袭,抹了一脸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真好看 我夫君


    夏天闷热。


    赵雪婉白天很少出门, 都是待在凉亭逗狗,要么在屋里捣腾她的小玩意儿,翻来覆去地摆弄, 一个人也能玩上半天。


    李烬每日外出前都会吩咐凌风取冰放在屋里, 嘱咐凌风记得放些瓜果在冰水里,待她醒了切给她吃。


    在屋内更为凉快, 她更懒得出门了。


    在黄昏时分或者刚天黑的时候, 李烬回到家, 会跟她一起外出散步。


    一日, 她待得实在太无聊,正巧下过大雨,不是很闷热, 她带上侍女和护卫出门,想去街市逛一逛。


    坐上马车, 她推开车窗,看见后门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蒙面纱的女子。


    尽管女子蒙了面纱, 她一眼认出是杨雅瑾, 欣喜地喊她:“雅瑾!”


    “停车。”她敲了敲车门, 喊凌风停车, 跳下马车,朝树下的杨雅瑾跑去, 冲过去一把搂住她。


    “雪婉。”杨雅瑾被她抱得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轻声喊她。


    “你几时回来的?”赵雪婉抓着杨雅瑾的双手。


    “十天前,今日要到城里买些胭脂,想来看看你。”杨雅瑾被她摇得身子晃了晃,也不挣开, 由着她晃,嘴角弯着笑。


    “你怎么在这干等,让护卫通传一声呀,你是不是等了很久?”赵雪婉皱起眉头,拉着她的手就往马车走。


    可刚走几步,她就觉得不对劲,转过身,靠得更近了些,看着她的脸,心不由地一跳,问:“是谁伤了你的脸?”


    然而,杨雅瑾吞吐着不肯回答。


    “谁!王八蛋!我宰了他!”赵雪婉气愤地撸起袖子。


    “是我自己。”杨雅瑾按住她的手腕,“我担心孙家的人查到京城,就自己拿刀在脸上划了几刀,已经不疼了。”


    闻言,赵雪婉抓紧她的手,不知该说何话宽慰她。


    一个女子,亲自毁了自己的脸,这得下多大的决心。


    “雪婉,你是不是要出门逛?我带你可好?”杨雅瑾握住她的手,“我最近常来城里,街上的铺子我都认得,你想买什么,我帮你挑。”


    “好。”赵雪婉带杨雅瑾上马车,和她一起去东市逛。


    东市有一条街卖的都是女子用的东西,胭脂、衣裳、珠花和香囊应有尽有,这里的胭脂生意最好,京城里的姑娘,买胭脂都往这儿来。


    杨雅瑾眼光很好,她给赵雪婉挑了合适的胭脂色号,既不张扬又衬肤色,抹在腕上试了试,果然好看。


    “我打算在这边开一家胭脂店铺。”杨雅瑾悄悄对赵雪婉说。


    “真的啊,那我一定捧场!”赵雪婉立刻就抓着杨雅瑾出门,看哪家店铺的位置最好。


    她们一行人走了好久,看中一家在街尾的店铺。


    这个店铺位置偏了些,不如街口那些铺子热闹,地方也不算大,门脸窄窄的,但胜在清静,租金便宜。


    前面的那些店铺都是开了十几年或者几十年,不会轻易让出店铺,能在这条街租到一间空出来的的店铺,已经实属不易。


    自从杨雅瑾说要开店铺,赵雪婉就天天来找杨雅瑾,跟她一起布置店铺,刷墙铺地、摆货架、挂招牌,忙得不亦乐乎,比杨雅瑾还上心。


    杨雅瑾做的胭脂,颜色正、粉质细,抹在脸上不干不浮,跟那些老字号比一点不差,胭脂里还加了些养肤的东西,京城里独一份。


    赵雪婉可太期待开业了,一直念叨杨雅瑾绝对能在京城打响名号,成为京城第一胭脂女掌柜。


    李烬知道赵雪婉近日都在忙杨雅瑾店铺的事,在外忙完都去东市接她,若是正巧有事去那,会找她一起用午膳,和她一起逛街市。


    穆红莺逛街市时,碰巧撞见赵雪婉在门口贴招牌,喊她:“雪婉,你在这干什么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雪婉一僵,转过身,嘻嘻笑,说:“娘亲,我朋友开的胭脂铺,来帮忙,你要是想买胭脂,一定要来这家呀。”


    先前,不敢跟丞相府的人说杨雅瑾的事,是怕他们会和将军府的人说,其实就是怕他们跟孙如兰说,到时不知道又要被罚什么。


    可现下,只能承认,没别的法子。


    再说了,罚就罚呗。


    雅瑾是正经生意人,人家打开门做买卖,来帮忙搭把手、出份力,又不犯王法,又不碍着谁,何错之有。


    “你朋友开的呀,那一定来,什么时候开业,我带姐妹们都来光顾。”穆红莺笑道。


    “好啊,娘亲。”赵雪婉下来,牵住穆红莺的手腕,“就是有个事情,求求你,你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啊?”穆红莺看她这般撒娇的样子,以为她是又惹了什么祸,想开口求帮忙兜着。


    “就是我娘亲不喜欢我做这些,你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她?”赵雪婉抓着穆红莺的手腕晃,甜甜地笑。


    “就这啊?”穆红莺笑了笑,“没问题,放心,不告诉你娘亲,我带上静姝来,再带跟如兰不相熟的姐妹来,到时给你撑场面。”


    “好啊,娘亲,你最最最最好了!”赵雪婉挨在穆红莺的肩上撒娇。


    店里的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女子,她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窈窕,步履轻盈,朝这边行礼。


    “这就是你朋友?”穆红莺问。


    赵雪婉连忙点头,拉着穆红莺的手走过去,“雅瑾,这是我娘亲。”


    杨雅瑾抬起头,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朝穆红莺深深行了一礼:“伯母好。”


    “快起来,别多礼。”穆红莺笑着扶了扶她的手臂,“女子做生意不易,开业那天我们再来捧场,祝你生意兴隆,我们雪婉在这儿没少给你添乱吧,你多包涵。”


    “雪婉帮了我很多忙,多亏她帮着张罗,不然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杨雅瑾笑着看了赵雪婉一眼。


    得了夸奖的赵雪婉得意地笑,在铺子里走来走去,给穆红莺说哪些柜子是她钉的,哪些架子是她摆的,说罢举起自己的手臂,展示自己力气大极了。


    开业那天,李烬也来了。


    铺子门口摆着花篮,红绸飘飘,鞭炮响过,碎红纸铺了一地,不少路人进来看热闹。


    李烬站在店铺门口,引来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几个京城贵女认出了他,小声嘀咕“这不是侯爷吗”,又好奇又不敢多看,低着头匆匆走过,却又忍不住回头瞧两眼。


    柜台上的胭脂摆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赵雪婉跑来跑去招呼客人,忙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跟客人介绍胭脂,一会儿说这个颜色衬肤色,一会儿说那个抹上不干不浮,嗓子都快冒烟了,脸上却一直挂着笑,比杨雅瑾还像老板。


    怕忙不过来,杨雅瑾请在郊外居住的茶马村的女人来帮忙。


    正是最热闹之时,店铺几个茶马村的女人们在热情地招呼客人,递胭脂、试颜色、算银子。


    杨雅瑾和赵雪婉走到店铺门口。


    凌风提着一面小铜锣,当当当地敲了起来,一边敲一边喊:“新店开张,胭脂水粉,货真价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路人们纷纷驻足张望。


    杨雅瑾揭下面纱,那几道刀疤在日光下格外刺眼,触目惊心,可她神色平静,气质从容,疤痕遮不住她的清丽,没能夺走她的美貌。


    路人交头接耳,多数人在惋惜她生得如此美貌却脸上有疤。


    “诸位,这是本店招牌,叫无瑕膏,专遮斑痕痘印,涂上之后,再深的疤也能掩得干净。”杨雅瑾当着众人的面涂在刀疤上。


    她脸上的疤痕像是被抹布擦去了一般,转瞬不见,脸变得干净无瑕。


    围观的人看得瞪大了眼。


    “真的没了!干干净净的!”


    “天呐,真的一点都看不见了!”


    “这也太厉害了,跟换了张脸似的。”


    “快,给我包两盒,我回去试试!”


    “掌柜的,男人能用吗?”


    “能,男女老少,脸上有疤有印的都能用,痘印、刀疤、烫伤,只要不是新伤口,都能遮。”杨雅瑾微微一笑,从柜台下拿出几个小瓷盒,“这是本店的试用品,有意向的客人可以当场试用,觉得好了再买,不买也不要紧。”


    路人们抢着过来试用。


    有几个人试用之后感觉脸上很清凉,疤痕不见了,皮肤也变得细腻光滑,纷纷掏银子抢着进店购买,生怕晚一步就买不到了。


    穆红莺和杜静姝在人群中看见这般神奇,也抢着进店铺。


    赵雪婉早就给她们留了,单独给她们准备了好多,带她们进店铺里的角落拭擦,一边教她们怎么用,一边笑着说:“这是雅瑾专门给你们留的,外头那些人可没有这个待遇。”


    李烬也走进来。


    赵雪婉挑了盒润肤膏,用手指蘸了些,轻轻地点在他脸颊上,慢慢揉开,“真好看,我夫君。”


    韩崇也来了,先前他在武阳传递情报有功,且早年本就是武举出身,陛下特旨调任禁军副统领,掌京畿防务,前几日巡视街市时看见杨雅瑾,今日特意来光顾。


    店铺很小,韩崇一眼就看见李烬,吓得赶紧转身,装作没看见。


    李烬没没理会他,连眼角都没扫一下,只是盯着赵雪婉看,让她擦另外一款护手膏,等她擦完了,把柜子里的每样款式都买了一份。


    “你买这么多做什么!太多了!”赵雪婉惊讶道。


    “买回家,你涂什么,我就涂什么。”李烬淡淡一笑,往柜台走去,忽然又转回身强调,“除了胭脂和口脂。”


    穆红莺和杜静姝偷偷笑他。


    李烬买了太多,杨雅瑾给他打了折扣,还送了他很多无瑕膏,说可以赠送给府兵和军队的将士,他们风吹日晒,脸上身上难免有伤疤,这个正好用得上。


    杨雅瑾的店铺名叫“雅颜阁”,但无瑕膏实在太出名,京城有些人记不住店铺的名字,就说卖无瑕膏那家。


    才不到半个月,雅颜阁已名声大噪。


    甚至宫里的娘娘们都听说了,悄悄派人出宫来买,一买就是十几盒,贵女们更是趋之若鹜。


    可是,店铺忽然生意骤减。


    不止是雅颜阁,在东市这条往日出名的女子街,如今冷清得像个空巷,铺子门可罗雀,半天也等不来一个客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不肯服软 现在倒是管


    今天不是很热。


    风很凉, 把暑气都吹散了。


    赵雪婉在雅颜阁门口扔石头,看见李烬往这边走来,立刻跑回店里, 躲在门后面, 对屋里的人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别出声。”


    听到脚步声渐近, 她算准时机, 猛地从门后跳出来, 双手张开, 大喊一声“啊!”,吓得李烬往后退了一步。


    李烬往前走一步,抬手揉她的头, 牵她走进来。


    从小,赵雪婉就喜欢躲起来吓人, 李烬有时候会配合她玩这个。


    杨雅瑾给李烬倒茶,其余人给他端上点心, 恭敬地站在一旁。


    “怎么样?查到了吗?”赵雪婉在李烬的旁边坐下, 一脸期待地问他。


    “嗯。”李烬对站在前面的人们点头, 端起茶杯, 饮了一口,“此事牵连东市的胭脂店铺, 可能短期内都会如此。”


    起因是街头的美仙坊掌柜柳玉瑶当众嘲讽顾客 “穷酸挑事”,她开的店是胭脂行首, 家世显赫,平日里眼高于顶,寻常客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连同行都不放在眼里。


    有个小官家的姑娘, 买了美仙坊一盒高价胭脂,上妆后浮粉干涩,上门想问个缘由,反被柳玉瑶当众冷笑着斥退:“买不起正宗好料便罢了,倒来我门前撒野。一群眼皮子浅的,也配论我的胭脂好坏?”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百姓本就对京城东市女子街胭脂店漫天要价颇有怨言,都憋着一肚子气,这下子全被点着了。


    城中另一个胭脂商苏三娘,想借着巴结柳玉瑶博名气,竟在街头巷尾跟着帮腔,骂那些抱怨的人是 “故意搅局,不知好歹”。


    一把火彻底烧得满城沸腾。


    京中闺阁女子与市井妇人相约,一齐抵制所有胭脂铺。


    不进店、不询问、不买货。


    但凡见有人提着胭脂盒、挂着新招牌,便围上去指指点点,骂店家傲慢无礼,轻贱顾客。


    有胭脂商家在巷口贴了小字报,那些人见着推广胭脂的便一把撕了,意图堵死所有胭脂铺生意门路。


    女子们都往西市的小摊买胭脂。


    柳玉瑶家中托了关系,直接找到王通判,这王通判本就与柳家沾亲,一上任便摆明了偏袒。


    他带着一行人到东市。


    众人见这么大阵仗,还以为官府是来治柳玉瑶的,可王通判非但没有斥责柳玉瑶出言不逊,反而当众维护。


    “柳氏乃是京城有名商户,一向守规经营,不过几句口角而已。”


    “不过一盒胭脂罢了,买不起便不要多言,一群刁民无事生非,再闹便一律拿办!”


    百姓本就憋着一口恶气,如今官府不仅公然护着傲慢富商,还张口骂他们是刁民,更愤怒了,不敢当面出言不逊,偷偷小声骂他们官商勾结。


    “拿了柳家的好处,帮着有钱人欺压我们小百姓!”


    “只许商家骂人,不许我们说理,这是什么王法!”


    “竟还搬出官府,真当我们没骨气,非得买她们的胭脂了,我们就不买她们家的,不买东市这些瞧不起我们普通人的!”


    “我不买了。”


    “我也不买了。”


    “我要把之前买了没用过的全退了,气死她们。”


    官府偏袒大户、官员出言不当,彻底坐实了 “官商勾结” 的骂名,百姓的怒火无处发泄,便一股脑倾泻在所有胭脂铺身上。


    百姓被王通判一句 “刁民滋事” 彻底激怒,又亲眼见官府明目张胆维护柳玉瑶,心中愤懑无处发泄,便相约一起往府城、往按察司递状越级举报。


    可他们要告的,本是柳玉瑶傲慢欺人、官商勾结。但群情一乱,就有人开始浑水摸鱼,想着 “只要是胭脂铺,就一并告倒”。


    有人煽动:“官府护着他们,那咱们就把所有卖胭脂的都告一遍,看他们还怎么护!”


    于是,诉状越写越偏,罪名越安越离谱。


    许多家本分卖胭脂的小店铺也被一并写进状纸,安上了一堆莫须有的罪名。


    晚香被诬告斋用料污秽,用劣料伤人容颜。


    红妆阁被诬告暗中勾结胭脂行,一同哄抬市价。


    粉黛轩被诬告私下偷税漏税,账目不清。


    花想容被诬告掌柜和店员仗势欺人,辱骂顾客。


    这些全是凭空捏造的恶意举报,可在怒火当头的百姓眼里,只要能出气,便不管真假。


    一张张状纸递上去,把柳玉瑶、苏三娘、沈微婉东市的胭脂铺几乎都告了。


    告状的人多,罪名却经不起推敲。


    官府不敢偏袒,也不敢贸然定罪,只好拖着,只说是“逐一核实”,等风头过去再说。


    “雅颜阁是不是也被告了?”赵雪婉问。


    “嗯。”李烬点头道。


    站在前面的女人们纷纷替杨雅瑾打抱不平,明明才开店不到一个月,本分缴税,老实做生意,什么事也没参与,就被牵连拖下水。


    “真是岂有其理!”


    “这事从头到尾跟我们不相干,怎么状纸上也有我们的名字?”


    “还讲不讲道理了?”


    “我们连话都没多说一句,就被安了罪名,这也太冤枉了。”


    “难怪这几天我们在街上的招贴都被人撕了,贴一张撕一张。”


    “我们雅颜阁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也要这么对我们!”


    “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见着胭脂铺就闹,我们招谁惹谁了?”


    “我们老老实实做生意,连价都不敢多要,怎么也跟着挨骂?”


    “有些人就是浑水摸鱼,反正不用负责,能告的都告一遍。”


    “我们一没骂顾客,二没卖假货,怎么就成了他们嘴里的奸商了?”


    “有怨气,我们理解,可也不能见谁咬谁啊。”


    “才刚打开门做生意,遇上这种事,我们冤死了啊。”


    女人们发泄完,一个个垂头丧气,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现下,还有顾客来买无瑕膏,租金不贵,还能够付租金,能撑得过去。”杨雅瑾安抚她们,“西市的胭脂我买过,虽价格低,但粉质粗糙,颜色也不正,很容易掉,咱们货真价实,不怕比,等这阵风波过去,客人自然就回来了,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可是,好无聊啊,都没人来。”


    “对啊,之前忙不过来,现在是闲得要死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叹气。


    “做生意本就有起伏,咱们不惹事,不怕事,也不掺和事,别人闹是别人的事,我们管不了,别跟着一起乱,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不争这一时半刻。”杨雅瑾又安抚道。


    “上次玉婶不是说想开饭馆吗?我们去开饭馆吧!”赵雪婉激动地拍桌子,越说脸上笑意越深,“开饭馆我要天天点好吃的。”


    “好。”杨雅瑾点头应道。


    “太好了!”赵雪婉开心地跳起来,抓住李烬的手使劲摇,“开饭馆了,李烬,有好吃的了!”


    说干就干。


    她们一行人挽手去东市的食肆街找铺面,一路走一路瞧,看了好几家,有的太小,有的太贵。


    走了大半天,最后她们在街尾相中了一间两层的小楼,楼下待客,楼上可做雅间,后头还带着个小院子。


    接下来几天,她们找工匠刷了墙,换了新桌椅,又在后院砌了灶台。


    玉婶列了长长的买菜单子,天不亮就去市场,挑了两大筐回来,说要试做菜给大家尝尝,看看口味合不合适,哪道菜好就留哪道。


    她们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说天好的时候可以在外头吃,比屋里敞亮。


    等玉婶把菜做好了,大家坐在院子里一起准备吃饭。


    饭刚煮好,太烫了,玉婶的儿子小石头嫌烫,鼓着嘴不敢下口,眼巴巴地看着饭碗,她把饭碗端到风口吹,对小石头说:“等凉了些再吃。”


    小石头着急吃饭,夹了半碗菜,去风口那边蹲下来吃。


    “哎,石头,回来桌上吃,别蹲着”玉婶看儿子蹲在角落里扒饭,喊了两遍也不肯挪地方,无奈地笑,正要走过去扶他起来。


    忽然,门口走进来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一袭绛紫色织金褙子,头戴赤金发冠,耳坠明珠,腕上一对白玉镯,气质清贵,容色端庄。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低眼看蹲在门边吃饭的小石头,又抬头看一身粗布衣裳、围裙上全是灶灰、头发用一块旧布随便扎着的玉婶。


    “大胆,见到长公主,还不下跪!”在妇人一旁的侍女喝道,把蹲着吃饭的小石头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玉婶赶紧拉起小石头下跪。


    在圆桌上吃饭的赵雪婉吓得停住咀嚼,立即抬头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慌忙站起来,膝盖还磕了一下桌腿,疼得她龇了龇牙,却顾不上揉。


    院内的众人急忙跪下行礼。


    “你在这做什么?”孙如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玉婶和小石头,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赵雪婉脸上。


    “娘亲,我我在吃饭呢。”赵雪婉迎上前,握住孙如兰的手腕,想撒娇拉她出去,“娘亲,你吃了吗?”


    “你这些日子都是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孙如兰甩开赵雪婉的手,“府里的人说你总是不在家,竟是跟这些人待在这种地方。”


    此言一出,赵雪婉沉下脸,压着声音说:“别再说了。”


    “你嫁了人,如今我是说都不能说了?堂堂郡主,不在府里安分待着,跑到外头来,跟这些人厮混,你是嫌自己的名声太好了?”孙如兰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赵雪婉,满脸都是嫌弃和失望。


    “他们是我的朋友,请母亲不要这种人这些人地叫他们,他们本本分分做生意,没偷没抢,不比谁低一等。”赵雪婉挡在玉婶和小石头前面,抬起头,倔强地看着孙如兰。


    “你是觉得我现在管不了你了?这么跟我说话!”孙如兰怒斥她。


    “从前没见你管过多少,现在倒是管得宽了,我今年十八了,交什么朋友,吃什么饭,都要听你的不成?”赵雪婉红了眼眶,不肯服软。


    “赵雪婉!”孙如兰怒吼。


    “自打你把我送回京城,十多年了,我们见面的日子,加起来有超过半年吗?这么多年你连我吃什么穿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倒来管我跟谁吃饭了?”赵雪婉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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