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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第24章 乙骨同学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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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下得很大。


    一开始只是小雨, 后面越来越大。回家时,乙骨忧太已经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他的书包淅沥沥滴着水,靠近后背的地方已经呈现出与衬衫完全不同的肉色, 透明的贴在背部。


    刺刺稍长的头发落了雨, 很快的塌下来,一缕一缕的贴着头皮,额前下垂的黑发挡住一部分眼眸。


    乙骨忧太将书包放在门口, 脱下鞋走进屋内。小心地拉开外衣, 拿出夹在怀中的针织衫。


    毛茸茸的蓝色外套呈现出与他湿漉漉截然不同的外表,刚从烤箱烘烤出来的面包一样, 折叠着放进怀里的时候是蓬松的,拿出来也是蓬松的。只不过跑的有些急, 稍稍有些乱而已。


    乙骨忧太将针织衫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家并不大,整个房屋统筹就只有一个房间。房间就是卧室, 客厅也是卧室。


    开了灯的木质地板反射出光滑的弧度, 灰色的运动袜踩在地面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单人铁制的床靠着墙边, 折叠床的尽头就是靠窗的书桌, 上面有一整面墙。


    灯光很暗, 灰色和黑色占据了房间主要的布局。唯独平放在床上的蓝色外套,冷暖色差极度明显的仿佛是这里唯一的色彩。


    忧太站在床头好一会。


    后背的衣服还隐隐约约有些滴水,发丝已经湿润起来。嘀嗒的声响砸在地面,像落了线的珠子, 声音不大但十分明显。


    和草地不一样的, 这是一座十分封闭的房间。


    没有空旷的场地, 泥土的清香。只有不断闭塞、压抑, 掌心小小盒子般的空间。


    他的房间。


    宁宁同学的衣服。在他的房间。


    这里充斥着他的所有的味道, 洗衣服皂角的味道, 跑回家时出汗的味道,吃饭时候油烟的味道。他咳嗽的味道,叹气的味道,汗液的味道,还有说不清的、阴雨天里发霉的味道。


    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他。


    而现在,它们正包围着那件蓝色的外套。


    静静躺在他的床上,被他的味道所包围。乙骨看着那件外套,忽然有些慌乱。


    他会不会把她的衣服弄脏?


    会不会沾上他的味道,让她觉得不舒服?会不会有什么多余恶心的感觉,让她觉得不适?


    乙骨忧太站起身,想把外套拿起来挂到衣柜里,又停下。


    衣柜里也是他的味道。


    一排排悬挂的清一色白色衬衫,整齐有序的排列在一起。


    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味道,没有哪里是干净的。


    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还是躺在床上。乙骨忧太铺整齐床面,将衣服摊开,领口放在枕头上。


    小小四四方方的折叠衬衫变大了起来,两只袖口都展开,袖子一直延伸到了床沿。


    乙骨忧太看了一会,然后慢慢爬上床,在角落最边缘的地方坐下,立起膝盖。


    外套占据了十分之七的位置,乙骨忧太蜷缩在墙角,只占据了十分之一的位置。


    剩下十分之二,是他担心自己身上的水漫过去,沾染了潮味。


    外套的蓝色很温柔,布料很柔软,细小的碎绒毛像猫咪身上的短毛,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味,和自己身上的衣服完全不一样。


    忧太收回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膝盖里,侧着头。


    床边仅剩的月光照在针织衫上,视线内如同湖水般的蓝色倒映进他的眼眸。


    他缩在角落,维持了一夜的姿势。


    次日依然是六点半的闹钟。


    睁开眼看见蓝色针织衫的那一刻,已经肉眼可见的心情雀跃起来了。


    身上的衬衫已经干了,弯曲了一晚上动作使得背部的衬衫更加服帖自然。因为没有熨斗,所以这样也不会生皱。


    乙骨忧太走下床,挤牙膏,刷牙,洗漱,整理衣服。在完成一切后,将那件外套细心折叠起来,放在带有粉色丝带的袋子里。


    袋子是之前爸爸妈妈寄过来的月饼盒,作为中秋节的礼物,被他收集起来,放在衣柜的最底部腾出来好大一块区域专门收纳。


    袋面很漂亮,花纹和款式都非常细节。忧太打了一个对称的蝴蝶结,系在中央靠左侧的位置。


    蝴蝶结很漂亮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蝴蝶结解开,重新系了一次。


    又解开,又系了一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直到那个蝴蝶结看起来和礼品店里的差不多,他才停下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进来了,金色的,暖洋洋的。


    乙骨把袋子抱在怀里,走出房间,脸上带着和阳光如出一辙幸福的笑容。


    好开心好开心、


    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见宁宁同学了,他忍不住小跑了几步,袋子被撞得啪嗒响。忧太停下来,掌心轻轻抚了抚袋面,放缓了速度。


    宁宁的教室在他的前面。


    班级与班级内距离并不远,公立学校没有选拔班和普通班之分。走廊的最前端是供水机,他常去的地方。


    教室已经亮起了灯,人来的比往常要多。班上的同学都只是和自己的朋友交谈对话。


    想要在递送衣服的时候和宁宁说话,想要早上就看见宁宁,想要不小心戳碰到宁宁的手指。所以今天来的比较晚,哪怕只是一两句传统的“谢谢,辛苦了”,就已经足够他开心一上午。


    好开心、


    宁宁、宁宁、


    乙骨忧太加快了步伐,怀里的袋子抱得更紧了。


    好开心好开心、


    宁宁、宁宁、


    一间间的教室在身侧掠过,陆陆续续来了同学。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宁宁、宁宁、


    视线越来越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晰。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宁宁、宁宁、


    蝴蝶结不断扇动,乙骨忧太跑到教室后门,停下来。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宁宁……欸?


    乙骨忧太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大只的礼品袋。


    为什么教室里只有宁宁和三菅同学?


    为什么宁宁同学的手,在摸三菅同学的头发……?


    为什么三菅同学,要握着宁宁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


    今天没有和忧太一起去学校,原因是没有在拐角看见他。


    宁宁在拐角等了一会,最后还是走了。


    在教室看见了后来的三菅同学,值日生来的比较早,班长也一样。


    只不过今天的三菅同学,脸上打了一块补丁。


    “啊,你在啊。”


    三菅同学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碘酒。


    对于上一次不欢而散的沟通,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关系。可能是班长和副班长的缘故,有事务和老师吩咐时,难免需要对话。


    “过来帮我涂一下碘酒。四班那几个家伙……嘶,砸得疼死我了。”


    碘酒和棉签已经放在了她桌子上,宁宁接过,拧开盖子。


    “打架了吗?”


    “不是,是打球。球砸下来了。”


    头顶的伤口可不是球能砸出来的,凌乱错杂的发丝里鼓了一个小包,丝丝血迹已经结痂。不低头还好,一低头就十分明显。


    上一次帮人涂抹碘酒还是和直哉在非洲,说起来,她在这条时间线已经待了好久了。


    棉签沾了碘酒,按在结痂的地方,刚触碰上去一点,清凉烧入他的头皮,疼的一下子龇牙咧嘴起来。


    “好痛!轻一点啊。”


    “已经很轻了。”宁宁说,“你是和谁打架了吧,哪有球会砸出血的。”


    三菅同学不说话了。


    他撇过头,趴在宁宁的桌子上,下巴埋在手臂里。


    “……现在你要问我为什么去打架。”


    “我为什么要问?”


    “你应该问。”


    ……好奇怪的人。宁宁妥协道,“好吧,你为什么去打架?”


    “……”


    “喂,不是吧。问了又不说。”


    “……因为四班那几个嘴碎的说你坏话,被揍也是活该。”


    “说我什么?”


    “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反正他们几个不会再说了。”


    宁宁抿唇,扫了他一眼,没纠结。合上盖子时碘酒不小心溅到了手上,褐色的很明显。


    低头找纸,在抽屉里翻翻找找。


    “……我最近在健身房练胸。”


    突然发出的声音,宁宁继续在抽屉里翻翻找找,没看见他的表情。


    “健身吗?挺好的。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学习更重要吧。而且但不要再打架了,再怎么说我们好歹是班长。”


    “我找了私教,他们说很快就会见效。女生……女生也会更喜欢。”


    “哈?有纸吗?我好像没纸了。”


    “那天你拒绝我,是不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壮?我教练说女生都喜欢胸肌大的,你、你要不要试一下。”


    “……啊?”


    宁宁疑惑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的班长大人已经面露红晕,同时,拉开了外套。


    宁宁盯着看了一会,举起手:“那我可以把碘酒擦在你衣服上吗?”


    “我这是白衣服!而且你脑子里只有这个吗!?”


    “不然?”宁宁站起身,还维持着举起手的动作,“青春期就应该给我好好学习考大学啊!快点,过来让我把碘酒擦在你身上。”


    三菅同学的衣服也不拉开了,身体也不发烫了,一个劲地朝后靠,“你……你滚啊!我再也不给你看了!”


    宁宁收回手,耸耸肩。


    本身就只是起到一个威胁的作用,青春期的小男孩还是先好好学习吧。她对npc真的不感兴趣。


    伸出的手正要收回,三菅同学突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朝前一拉。


    右手撑在桌面,桌子都被撞得前移了一下。宁宁愣神,左手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衬衫留下一抹褐色的痕迹,在白色的布料下十分明显。


    三菅带着胜利的笑容,得意洋洋,脸却红到像在发烧,故作镇定看着她笑,说着“怎么样,手感不错吧?”的话。


    宁宁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要说什么,却感受到后背的视线,转过身。


    空荡荡的后门,零零散散路过的同学。


    拐角靠近转弯的墙面,白色衬衫的少年低着头,紧紧抱着蝴蝶结的礼袋。


    手臂抱住的力度过大,原本平面的的礼袋已经露出弯曲的褶皱。


    ……


    再见到忧太是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


    以为对方请假了但似乎并没有。在她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忧太在门口等她,手里还拿着一盒草莓牛奶。


    “忧太?”她走过去,“我以为你请假了。”


    他的动作有些踌躇,属于想要上前却维持不动的姿势。脸色有些不太好。


    眼睛下的青黑很明显,眼角也有些红,不知道是揉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嘴唇抿着,微微发白,没有平时那种淡淡的粉色。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领口有点歪,像是匆忙间整理的。头发也比平时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应该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手里也还拿着一盒草莓牛奶。但却还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面,


    一直到宁宁主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你在等我吗?”他才缓慢地点点头。


    点头,然后又不说话了。


    宁宁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了?没睡好?”


    忧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宁宁被他弄糊涂了。


    “到底怎么了?”


    忧太低下头,把手里的草莓牛奶递给她,“这个……给你。”


    宁宁接过牛奶,盒子已经被他捏热了,握在手心的温度传到了盒子外面。


    “谢谢。”宁宁说,和他一起靠在盥洗室出来后对面的墙上,等着他说话。


    等了好一会。


    又等了好一会。


    都快要上课了,忧太还是低垂着头,宁宁有些忍不住了。


    “不准备和我说话的意思吗?”


    “没…没有……”


    “那是怎么了。”


    “……没什么的,宁宁同学。”


    宁宁同学,不是宁宁。小仓宁无奈,长吐一口气,侧身看他:“到底怎么了。不说的话,今天晚上就不和你一起回家了哦。”


    乙骨忧太愣神,抬起头:“今天……还会和我一起回家吗?”


    “当然,我们住的很顺路的好不好。”


    并没有很顺路,是他每一次送完宁宁后再返回。两边完全不同的岔口。


    “所以到底怎么啦。快点告诉我,我脾气不好一直不说我要生气了。”


    像是刻意要去看他的表情,宁宁弯下腰看他,纤细睫毛下的眼眸注视着他。


    忧太小小的后退了一下,似乎缓和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点歉意的笑,尽管还是有些死气沉沉,但不再像刚才那么状态不好。


    “是因为我忘记带宁宁的外套了……对不起,你昨天借给了我,但是我却忘记了带了……”


    “就因为这个吗?”


    宁宁无奈到叹气,“没事啊,我完全不介意。什么时候还都无所谓吧。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让你这么沮丧。”


    “宁宁会……担心我出什么大事吗?”


    “这是肯定的吧。我们是朋友啊,所以我才一直在问你怎么回事。”


    乙骨忧太垂下眸,唇边扬起一点点小小的弧度,指甲却戳着手心。


    “好喜欢朋友……”


    “嗯?”


    “啊…!我是说…好喜欢朋友这个身份……因为朋友的话,就可以一直待在宁宁身边了。”


    宁宁点点头,没有否认。


    “当然。”她说,“我对朋友还是很好的。”


    “……那我是宁宁唯一的朋友吗?”


    上课铃恰逢其时的响起,和他的话融为一体。宁宁嗯嗯嗯的点头,晃了晃手里的草莓牛奶。


    “晚上见吧,忧太。”她挥挥手,“我要去上体育课了。”


    ……体育课。


    乙骨忧太点点头,也小幅度挥挥手:“晚上见…宁宁……”


    体育课……吗?


    空荡的走廊,自己班上的同学们都已经回到了教室。


    乙骨忧太看见老师已经开始了讲课,在靠近垃圾桶角落的位置,他的座位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空缺的座位。


    他弯下腰,借着窗户下的盲区,越过一间间教室,站在走廊的尽头。


    正在上体育课的口号声从操场上传过来,落入忧太的耳朵里。尽管是无人的教室,他还是弯着腰,心跳声无比大。


    宁宁的班级,宁宁的座位。


    乙骨忧太蹲下身,将那瓶草莓牛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的右上角。


    大约是觉得还不太够,又将它移到了正中间的位置。


    粉色的包装盒配上粉色的文具盒,忧太轻轻扬起笑容,将它摆正。


    收回手时,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笔。他手忙脚乱,捡起用袖口擦拭干净后,才继续放在原本的位置上。


    桌膛里有一些纸屑和橡皮擦屑,乙骨忧太将它们全部塞进自己的口袋,把桌膛的杂物和垃圾全部收拾得干净后,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


    这样宁宁上完体育课,就可以立刻喝到草莓牛奶了。


    他又拉开椅子,确保小仓宁可以在第一时间,不需要动手的情况下就可以坐下、拿起草莓牛奶、插入吸管、最后喝掉它。


    是最好的朋友。


    是唯一的朋友。


    是最好的、唯一的朋友。


    所有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像宁宁照顾他一样照顾宁宁。


    “要乖乖被宁宁喝掉哦……”


    他捏了捏牛奶盒,确保它的外观饱满且可爱。


    但是、这样就看不见宁宁喝掉它的样子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看见宁宁喝掉它时的样子呢……?


    忧太环顾四周,看见后方堆放扫把的杂物柜。


    #


    体育课宁宁一直都不太感兴趣。


    在这里叫体育课,在禅院叫体能训练。早些年去禅院玩的时候,因为很无趣很无聊,宁宁都只是在一旁充当氛围组。


    那个时候直哉每次都会要她过去,像是完全不想让她有一丁点闲着的时间。有几次实在不想出门,直哉还去她院子里找她。


    摆着个臭脸,抱着双臂站在门口,说:“我只给你十五分钟,立刻给我收拾好。”


    她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咒力也不需要祓除,她爸也不喜欢她太累,工作什么的。只需要等他退位,继承家业,再找找关系,继续接班就行。


    直哉每次训练完都会有侍女上来服侍,递毛巾,擦汗,扇风,递水之类的。然后一边站在她面前,一边和她说话,询问她有没有看见自己强大的爆发力。


    没看见什么爆发力,只觉得待在这里好无聊,为什么每次还必须要过来陪他?


    “蠢货,知道有多少人想和我一起来训练场吗?少装模作样了。”


    ……谁装模作样了。谁想来陪禅院直哉去训练场训练,5美元一张门票。还能和直哉精美合影一次。


    在禅院的时候逃不掉陪同的体能课,现在她都在另一条时间线了,居然还逃不掉体育课。


    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跑圈剑道,好在这周不是游泳练习。在日本游泳是必修,但她不喜欢。


    这个天气的体育课还是稍稍有些热的,一直到下课,宁宁才感觉松了一口气。


    上楼的时候肩膀被人搭住,重量多了不只一倍。


    “放学来看我打球?”


    三菅同学靠过来,“是和四班那群家伙的比赛哦。”


    “不要。”宁宁拒绝,“我放学要回家。”


    “你不会又要和那个忧什么的一起回家吧。”


    “嗯。”


    三菅没纠缠,松开手,只是挑了挑眉,“你确定?回家有无数次,但是暴虐他们只有一次。难道你就不想看看那群嘴碎的会被怎么暴打?”


    宁宁看了他一眼,停顿。


    “怎么样?我会让他们跪在你面前给你道歉。”


    “……再说吧。”


    回教室的时候班上已经有一些同学了。


    两三个男同学频频回头,看着杂物柜那一块的方向,说着“就是动了,你没看见?”“你眼花了吧”,的对话。


    青春期男生的臆想,天马行空。


    宁宁解开外套,放在桌面上,坐下身,拿出湿纸巾擦汗。


    ……好顺畅的动作。与以往相比,脱外套、坐下、拿纸擦汗,总感觉好像少了一步什么,但却想不起来。


    “还在思考啊,大小姐。快点答应我啦——”


    三菅坐过来,坐在她前面,拿起面前的草莓牛奶一抛一落,乒乓球一样在手里把玩。


    “再说吧,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鸽掉就好了。或者和他说今天不能一起回家,今天我要和班长大人一起回家。”


    宁宁……


    “你?咱俩不顺路吧,大少爷。”


    “我也可以顺路啊。我让管家开车送你回去,这样还不会淋雨。听说这几天都有雨,你带伞了吗?”


    宁宁宁宁宁宁宁宁……


    “带了。你晚上什么时候?就不能改时间吗?”


    “虽然我爸是学校领导,但也没有厉害到那个程度吧。就放学,如果你要去找他说今天不能一起回家了,我可以让比赛后移20分钟。”


    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


    “我考虑一下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小仓宁停顿,下意识看向窗外。


    供水区没有人。


    “小宁?你又在看什么。你有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


    “……没什么。”


    手里的草莓牛奶被接近粗暴的拿回,重新握在手中。


    “这是我的,别动。”


    草莓牛奶重新回到宁宁手中。


    ——乙骨忧太看见,草莓牛奶重新回到宁宁手中了。


    紧张的手心都快要出汗了,但在看见这一幕还是开心地忍不住扬起嘴角。


    黑暗潮湿的储物柜里,只有眼前一小条缝隙,注视着宁宁的座位。


    柜子里的空气并不好。前段时间下了雨,扫把上带着淡淡的霉味。角落里堆着旧报纸和空了的清洁剂瓶子,黏糊糊阴暗的在储物柜里弥漫。


    但乙骨忧太一点不觉得难受。


    因为透过那道窄小的缝隙,他可以看见宁宁。


    扫把横七杂八的堆在脚边,他就朝里面移一移。有同学经过,他就捂住嘴巴,呼吸都小心翼翼。


    看见宁宁过来,宁宁解开外套,宁宁坐下,宁宁从干净的抽屉拿出湿纸巾,宁宁撕开纸巾,宁宁抬起手臂,宁宁看向那瓶草莓牛奶。


    所有的所有都可以看见的一清二楚,忧太蹲在黑暗里,手扒着柜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心跳快到他不得不捂住胸口,口鼻也紧紧捂住。


    现在,这瓶草莓牛奶重新回到宁宁手中了。


    喝掉它、撕开它、拧起它、尖锐的吸管戳入它、舔舐它、揉捏它、汲取它、吃掉他。最后两根手指捏着他,用几近漠然的目光摇晃着他,踩瘪他,丢进垃圾桶里,让他和所有无用污秽的垃圾融在一起,落上散发腐坏的恶臭。


    好喜欢……


    好喜欢宁宁…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宁宁…


    吃掉我吧。


    好想被你吃掉……想掉进你的喉咙里面,缠住你的肺,钻进你的肝脏,和胃液融合在一起,附着在你的胃壁上面,想被你消化掉,变成你的一部分。


    想被你彻底吞下去,从此以后就永远在你身体里。


    哪里都不去。


    什么都不想。


    只是和你在一起。


    乙骨忧太蜷缩在窄小的储物柜里,墨绿色的眼眸几乎要崩发出无法抑制的光。


    心跳太快了。


    快到让他觉得胸口发疼。


    吸管撕开,宁宁拉开了盒子,戳入。她抬起手,手臂撑在桌子上,举起。


    “好幸福哦,小宁。每天都有人给你送草莓牛奶吗?”


    张开口又闭合了。


    宁宁看向身旁,椿趴在桌子上看着她。


    “也没有每天吧。”


    “但还是好幸福啊……如果有人能送我一瓶就好了。今天没有带水,体育课好辛苦的。”


    椿的脸上泛着刚运动后的红晕,她劳累的趴在桌子上,只能依靠桌面的温度散热。


    “小宁,你可以喝一半之后,留一点给我吗?”椿可怜兮兮,瘪了瘪嘴,“我好渴的……”


    宁宁看了看手里的草莓牛奶,停顿片刻后,递给她。


    “你喝吧,我不是很渴。”


    递出的手,空气停滞了一瞬。


    乙骨忧太呆呆地定在原地,瞳孔瞪大。教室里的椿则捂住嘴,露出欣喜的目光。


    “真的可以吗!?”


    “嗯,没事的。”


    “小宁太好啦——!!”


    身体被用力抱了一下,椿拿过草莓牛奶,用力大一口。眼睛都满足到眯起。


    宁宁撑着下巴,笑着看着她。


    下一节课很快响起,老师走进来,上课、下课、上课、下课。


    一直到放学,都没有人注意到那间杂物间。乙骨忧太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


    ……


    晚上没有和宁宁一起回家。


    最后一个同学关上了窗户和门,在相互告别后,教室陷入彻底的安静。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消散,从艳丽的酒红色变成明媚的鹅黄,最后淡橙色的涂抹在天空上,一点点泛白的边界线。


    杂物柜的门发出咔吧的声响。


    黑发的少年低着头,爬出来,缓慢地站起身。


    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低着头。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暖橙色的光。


    乙骨忧太在她的座位前站了一会,回到自己教室。


    他的桌子被移到教室外来了。


    一整个下午没有出现,老师和同学一定发现了。班级在下午换了座位,没有人帮他搬离,最后只能空荡荡的放在走廊中央,书本和笔记乱成一团。


    书包里的书全部掉下来了,试卷和纸张散落在走廊和后门的地板上。几根铅笔被踩碎,橡皮擦也印上漆黑的脚印。


    乙骨忧太低着头,看着被风吹得滚动的笔支,他跪坐在地板上,拿出桌膛里的礼袋。


    礼袋上被人恶趣味的画了好几笔,但里面的针织衫还是他折叠时的样子。蓝色的像湖水,细小的绒毛很舒服。


    乙骨忧太双手抱着礼盒袋,低着头。仿佛要融进身体里,好久好久,才放在地面上,整理掉在地上的书本和笔。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宁宁同学没有发消息给他。


    信息栏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对话,上一次还停留在一周前的记录上。


    家里很黑。


    忧太没有开灯。


    他昏暗的站在入户口,手里提着礼袋,站在原地,低着头,头顶快要碰到天花板。


    沉寂,在房间里蔓延。


    浴室里滴滴答落着水,砸在盥洗盆里,听不见声音。


    头顶的吊灯晃动。


    乙骨忧太静静地走过去。解开外套,脱下所有的衣物,站在客厅角落的镜子前。


    没有健硕的肌肉,也没有饱满的胸肌。


    他的全身都可以用苍白来形容,病态的白和不正常过瘦的骨骼。


    身体的姿态永远是内收的。无论是在教室里还是走在路上,他都会习惯性地弓着背,肩膀内扣,视线朝下。过细的腰间,真的和女生无差异。


    他尝试着举起手臂,像三菅同学那样扬起自信张扬的笑容,镜子里的他却不伦不类。


    三菅同学比他壮,比他高,笑起来更自信。


    乙骨忧太垂下眼,放下手。他裸露着身体站在镜子面前,一动不动。然后,一滴水滴在了脚上。


    一开始只是一滴。


    后面越来越多,眼泪密密麻麻像眼珠一样砸下来,他的身躯在颤抖,他的发丝在颤抖,乙骨忧太抬起手,想要擦掉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蹲下去,抱住膝盖,脸埋进手臂里。


    肩膀很轻的抖。


    像是怕被人看见。


    房间里传来浴室的水滴声和压抑着细碎的抽泣。


    他想起今天下午,椿抱着宁宁说“小宁太好啦”的样子。想起宁宁笑着看她喝牛奶的样子。想起三菅在教室里拉开外套,按着她的手的样子。


    她对他们笑。


    对他们好。


    对他们……


    乙骨把脸埋得更深了。


    宁宁有很多个朋友,很多很多个朋友。宁宁对他们和对自己都是一样的好,所有朋友都很好。宁宁会更喜欢三菅同学,更喜欢椿同学,胜过更喜欢他。


    乙骨忧太攥紧了自己的手臂。


    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几道白印。


    他想停止哭泣,但是眼泪停不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和浴室的水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拿出那件蓝色的针织衫,抱了一会,然后直起身,跪坐在地上。


    镜子里的他很狼狈。


    发红的眼眶,脸侧泛起的不正常红晕,眼泪湿哒哒挂在睫毛上。乙骨忧太看着那件外套,鬼使神差,抬起手,将它穿在自己身上。


    柔软温和的绒毛立刻贴在他的肌肤上,忧太感觉自己浑身颤栗,心脏快要跳出来。


    宁宁的……


    像被宁宁抱住一般,她的手,她的小臂,她的身体,她的胸膛,她的发丝。


    全部附着在他的身上,柔软的,轻柔的,温暖的。被一双大手牢牢掌控着身躯。


    “呜……”


    忧太躺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湖蓝色的绒毛不断充斥着他的鼻尖,痒痒的却又香香的。他一只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绕过自己的小腹,如同宁宁从背后环住他一样。


    地面的冰冷和身体的炙热形成鲜明对比。


    乙骨忧太在发烫,如同发烧一般的发烫,烫到口中的呼吸都是滚烫,胸膛一起一伏。


    “宁宁……呜…宁宁……”


    他翻了个身,弓起背,跪扑在地上,脸完全埋在领口的位置。绒毛覆盖口鼻,双手握住领口,一点点缩紧。


    窒息的快感比呼吸更先一步到达,乙骨忧太的身体不断颤抖,圈住脖颈的力度也越来越紧。


    “……好喜欢宁宁……”


    “怎么办……还是好喜欢宁宁…呜……”


    呜咽的声音从衣服里冒出来,他几乎快要遏抑不住,口水湿答答的从嘴边滴落,融进针织衫消失不见。


    口唇含住衣服上的绒毛,像是在模仿着什么,一收一缩,不断嚅嗫。


    作者有话说:


    后面几天都是凌晨更新。庆祝入v发红包~


    第25章 下賤、げせ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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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钟在六点半准时的响起。


    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轻而易举使得雾气和自然光透射进来。没有阳光, 只有天空亮起的白色。


    乙骨忧太蜷缩在地板上。


    他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身体两侧,双腿蜷缩到小腹。像一只幼鸟在壳中的模样,露出白皙的后颈, 头抵住膝盖。


    黑色的睫毛轻轻颤抖, 持续不断的闹铃声中,忧太睁开眼,双手撑着地面。


    头有些发痛, 他想要清醒一下, 抬起头看见镜子。


    还有些发红的眼角,在地板被睡得凌乱的发。


    以及自己一丝不苟的身上, 仅靠一件湖蓝色的外套庇体。


    女款的外套穿在他的身上,有些奇怪。但因为过于瘦弱的身躯, 却又好像很合身,这就更奇怪了。


    乙骨忧太呆呆地看了一会, 猛地想起来什么, 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几乎要一跃而起, 结果后脑撞到床沿, 膝盖碰到茶几, 疼得他眼眶一酸。


    “唔……好痛…闹、闹钟……”


    乙骨忧太手忙脚乱,持续不断震动到快要掉下来的闹钟才停下来。


    忧太撑着膝盖,轻轻缓了一口气,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房间太窄了。肉眼可见的区域, 床、桌子、茶几、盥洗室。只是稍稍大一点的动作, 就会碰到家具。


    镜子里的他还穿着那件蓝色的针织衫。


    乙骨忧太看了一会。只是一会, 他的脸就从发烫、到滋滋作响的发烧了。


    “居然穿着宁宁的衣服睡着了……”


    镜子里倒影着他的样子。乙骨忧太朝前移了移, 除了更清楚地看见自己躲闪的目光和发红的脸外, 那件蓝色的外套, 正正好包裹着他的肩膀。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了拉衣摆,让它更贴合自己的身体。


    忧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布料。


    “宁宁的……”


    他小声说完,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肩膀。


    他想到白天在学校里的场景,宁宁和三菅同学,宁宁把他的草莓牛奶递给了别人,宁宁没有和他一起回家。


    单只是回忆就已经让他很难受了,忧太垂下眸,手指捏着外衣边缘。


    “要……要还回去吗……?”


    他小心翼翼捏着衣角,踌躇不定,“可是还没有洗干净……而且…而且……”


    忧太低下头,鼻子钻到领口的位置。下半张脸都埋在布料里面,毛茸茸的像新冒出来的小草地。


    “里面有宁宁的味道……”


    鼻尖拱了又拱,半封闭的衣服里空气不流畅。忧太睁开眼,眼尾还带着一点薄红,唇角隐约带着弧度。


    今天没有太阳,是雾天。冷空气已经从窗外飘进来,带着隐隐约约的寒意。


    ……可不可以穿在衣服里面,不被同学发现?


    墨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摇摇头。


    “这样太奇怪了……宁宁会生气的。”


    “但是……宁宁已经不理我了,还、还会生气吗?”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不像是在自言自语。手里诚实的在衣服上不断摩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就……就穿一天…”


    乙骨忧太对着镜子说。


    “明天一定洗干净还回去。”


    乙骨忧太对着镜子小声说。


    然后像得到了什么允许一般,脸上扬起红晕,做贼一样飞快地将外套穿在衬衫外面,又穿好校服。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好一会,确认看不出来任何迹象后,才开心地笑出声。


    忧太低下头,用力抱了一下自己。


    “这样……就好像抱着宁宁一样……”


    暖暖的,温热的,像宁宁一样。


    出门比平时晚了一些,剥离开早餐的时候刚好可以弥补。忧太对着镜子调整好久,直到不会看出一点纰漏,才心如擂鼓的走去学校。


    上学高峰时间段的同学很多。


    乙骨忧太感觉有一万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从前面、从左边、从右边、从后面,躲在暗处的小眼睛一齐盯着他。身体朝向前面的同学扭过脖子死死盯着他,像对焦住了他的头,身体永不停歇的朝前走着,脖子却以一种畸形扭曲的姿态跟踪着他的身影。


    所有人都以这样一种扭曲畸变的动作对焦着他,想要看见他衣服下那一点极度的丑陋。


    乙骨忧太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他双手捏着肩包,加快了步伐,只想要快些回到教室。


    但那些目光、那些话语紧紧跟随着他。他们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身下女士的外套,知道他抱着宁宁的衣服躺在地板上一整夜,知道他像疯子一样趴在地上,埋在宁宁的外套里,狗一样汲取她的味道。


    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好喜欢宁宁……怎么办……好喜欢宁宁……好喜欢好喜欢……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只想要和宁宁在一起……想要和宁宁说话……想要宁宁的拥抱……想要宁宁抱住自己……想要……好想要……想要……


    “啊,好痛!这么急干什……咦?”


    肩膀撞到了人,乙骨忧太抬起头,不是宁宁。


    是昨天从宁宁手中,接过草莓牛奶的女生。


    小椿看向他,转过身。


    忧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脑海中一闪而过昨天的画面。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低下头,想要绕过她。


    “对不起……”


    只想要迫切的离开这里,不和任何人交谈,不被任何人注视。


    “喂,站住。”


    忧太浑身一僵,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


    “有、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和小宁班长一起放学回家的那个男生吧。”


    “嗯……是、是的……”


    小椿垂眸,视线从上到下,笑道:“好矮。”


    乙骨忧太的身体微微颤抖,头低的更低了。


    “对、对不起…”


    “对不起?你在对不起什么。把头抬起来看我。”


    乙骨忧太慢慢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啧,好丑。”


    忧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小声道,“我、我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哦。”


    小椿笑道,与之前以往温柔可爱不同的外表,此时此刻毫无温度可言。


    “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过离小宁远一点吧?好吗?”


    “不……不行……”


    “哈?”


    “宁宁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不能离她远……”


    “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小宁对我也很重要啊——所以,你,离我们班远一点,懂吗?”


    忧太摇头:“宁宁说了会放学和我一起回家的……”


    小椿点头,像是在附和他的话,唇角勾起漂亮的弧度:“小宁以后会和我一起回家。”


    “骗、骗人……”乙骨忧太脸色发白:“宁宁不会……”


    “嗯?为什么不会?我们是女生,女生和女生之间的友情,本身就比你们男生要更容易亲近对方。”


    椿上前,眼眸盯着他:“草莓牛奶——很好喝哦?以后你给小宁的草莓牛奶,我都会帮她品尝。”


    墨绿色的眼眸抬起,乙骨忧太整个人都呆住了。画面如潮水般涌上来,喉咙紧得发疼。


    “可是……可是宁宁和我……”


    “闭嘴。”


    肩膀被用力撞击了一下,后背撞到墙壁。乙骨忧太摔倒在地,校服向上掀开一角。


    校服外套下,蓝色,很显眼。


    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住,忧太第一时间不是爬起身,而是拉下手,慌乱地遮住。


    小椿也有些愣神:“那是……”


    “没、没什么……!”


    突然加重的音量,乙骨忧太脸色惨白,手忙脚乱把外套塞进校服,声音颤抖。“什么都不是……不是的……这不是…”


    他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声音,他的身躯,他的瞳孔。这一瞬间都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眼球颤抖的快要分成两半,左右分离着融合。


    他只能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双手抱着裸露出来的针织衫,嘴唇颤抖得无法再说出多余的话。


    一直到眼前的少女没有任何声音,乙骨忧太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见少女低垂的眼眸,唇角带着冷漠的讥笑,嘴唇一张一合,一字一句。


    ——“真、恶、心。”


    忧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手脚冰凉,僵在原地。他只能蜷缩在地上,用校服紧紧裹住自己,瞳孔失色。“对不起……对不起”


    他小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


    面前的女孩已经走远,却还在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


    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快步走过。


    “对不起……对不起……”


    周围讨论的声音,停留又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


    上课铃响起,迟到的同学加快了步伐。


    “对不起……对不起……”


    地面始终匍匐着一个人影,小小的,弓着后背一动不动。


    “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


    #


    教室一如既往的安静。


    低头的低头,撑住脸颊百无聊赖打着哈欠的男同学转着笔,小声窃窃私语的女同学对着桌膛里的手机轻笑,在老师回头时又立刻止住。


    黑板和粉笔碰撞的声音,哒哒的像马蹄,巨大的雾气弥漫住了窗户,树影摇晃不定,很难看清。


    乙骨忧太坐在靠门的最后一排角落,低着头,摊开看着书本。


    国语老师温柔轻声传来授课的内容,课本摊开的图片鬼影摩挲,一副漂亮却又稍带恐怖色彩的插画。


    黑板用粉笔写着“卑しい”和“下賤、げせん”的含义,以森鸥外的《舞姬》作为引导。尽管课堂上没有人听。


    身体的发冷已经渐渐回暖了,校服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的位置。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正如没有人会知道,今天他身下,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女款外套一样。


    忧太感觉自己稍稍缓和一些了,也许是宁宁外套的缘故,两件穿在一起还是有些厚,温度很快回暖。


    从地面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早自习的时间。


    椿同学和其他围观的同学都已经离开,乙骨忧太才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低着头,掀起校服,小心把周围一圈的外套,全部掖在里面。


    到教室时已经开始讲课,乙骨忧太才慌乱坐下,用书挡住脸。


    ……会告诉宁宁吗?


    告诉宁宁他都做了什么,穿着她的外套,做着过分的事情,还被其他同学看见……


    好害怕……


    但是身体深处,外套柔软的绒毛正贴着他的皮肤,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摩擦。


    好舒服……


    好害怕……


    好舒服……


    好害怕……好舒服……好害怕……好舒服……好害怕……好舒服……好舒服……


    “乙骨同学。”


    突然出现的女声,乙骨忧太浑身一颤,茫然抬起头,对视上国语老师笑盈盈的脸。


    “什……什么?”


    “不可以走神噢?你来回答一下老师刚才提出的问题吧。”


    顿时全部的视线都朝乙骨忧太袭来,他慢吞吞的站起身,脸憋到通红。


    “对不起……我、我没有听见问题……”


    “要听讲啊乙骨同学。那么老师再重复一遍。”国语老师转过身,敲击了一下黑板。


    “在刚刚我们读过的《罗生门》和《舞姬》选段中,作者用[下賤]一词来描述当时人们为了生存而不顾道德的行为。那么,这个词和我们之前学过的[卑しい]在语感和用法上有什么区别呢?两者都表示卑微、低贱,但在现代语境下,是有所不同的。”


    粉笔敲击的地方,圈在了[下賤、げせん]的地方。


    “现在,乙骨同学,现在请你回答一下。”


    老师放下粉笔,微笑道:“你认为下贱这个词,具体是什么意思?”


    “……”


    空气中没有人说话。


    一开始只有一两个同学,在持续不断的沉寂中,所有的同学都像刚才一样转过了身,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黑色头发的少年站在原地,后背弯曲着,低着头,快要埋在书本里,被发丝遮挡下的眼眸,瞪得无比大。


    乙骨忧太感受到无数的目光,丝丝缕缕如蛛丝般的目光,正讥讽地盯着他。


    他死死盯着课本,大脑一片空白。


    “……乙骨同学?”


    白色迷雾一样的东西占据了他的眼眶,耳鼓响起了心脏一声一声的跳动,他的指甲用力掐着手心,留下月牙的印记。


    “乙骨同学,还好吗?需要老师再重复一遍问题吗?”


    身上蓝色的外套在缩紧。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的脖颈,针一样刺入肌肤,一下一下,用钉子钉入。


    “乙骨同学,同学们都在等你哦。”


    鼻子被堵住了……喉咙被掐住了。眼睛被挖出来了,肺部疼的抽动,空洞洞的眼眶里流出热热的液体。


    乙骨忧太低着头,背部高高耸起,眼泪滴在课本上,身体轻轻颤抖。


    “下、下贱就是……”


    “很好哦,乙骨同学,请说出来?”


    “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一点声音也没有。额前的头发几乎要碰到课本,只能看见弯曲的一点背部。


    “是什么?”


    老师微笑着,继续道,“说出来呀,乙骨同学,你知道的。”


    “就是……就是……很丑陋的,让人看不起的……”


    “然后呢?”


    他的声音哽咽,身体在发抖:“是、是像我一样的人……”


    “这样吗。”老师带着温和的微笑,书轻轻放在讲台上,“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乙骨同学?”


    “因为……因为……我………”


    乙骨忧太的情绪完全崩溃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不是…就算对宁宁同学做了那样的事情,但是、但是我没有下贱,我不知道,我…呜……对不起请不要再问我了……对不起……我会洗干净还回去的…但是我好喜欢宁宁……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想一直成为朋友……宁宁……宁宁……对不起…我不应该做出那样的事情……眼睛好难受……鼻子好难受……嘴巴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呜……不能呼吸了……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不要、不要、呜、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不要再问我了……”


    乙骨忧太的情绪完全崩溃了。


    眼泪大片大片的滴落下来,打湿了课本,教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擦掉眼泪,抬起头,看见抱着课堂笔记的宁宁站在门口。


    第26章 他是你的小狗


    =============================


    *


    保健室没有人。


    室内空空的, 保健室也空空的。就连走廊外也因为是上课时间,没有什么人经过。


    宁宁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保健室外的执勤教师名单, 在纸上抄下电话号码。


    作业本是她主动提出, 要搬到隔壁班的。昨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忧太,虽然提不上多想念,不过朋友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在意。


    本身就是同一个老师指导两个班级, 帮忙把作业抱过去也是顺手的事。


    走到门口, 就看见全班同学的视线,没有有一个看着黑板。而是全部看向后排, 一种错愕带着些许震惊的表情。


    思索着要不要开口,看见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双手不断擦拭眼睛的忧太。


    全班寂静无声, 啜泣伴随着哭泣的话语断断续续的冒出。他哭了,哭得很用力, 后背的颤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趴在桌子上, 或者说, 整个人像是无法再支撑这具身体——双肘撑着桌子, 头快要磕在桌面, 单薄的后背恐龙一样拢起,头发在抖动。


    听见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对不起和各种不要不要,有些像濒临崩溃含糊不清的话。


    然后, 他抬起头, 看见了她。


    眼泪在这一刻止住, 浑身如同被定住一样, 即使隔着很远, 也能看见他瞳孔骤缩的弧度。


    “……”


    这不是一个好的见面点。


    她想。


    至少现在, 她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比较好。


    他们的国语老师是一个戴眼镜喜爱穿花裙子的瘦小女性,很温柔也很谦和。她虽然不是课代表,但偶尔请假说明自己不需要交作业的时候,还是有打过几次交道。


    同学们的表情很呆滞,国语老师的表情也很局促。


    老师有些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学生情绪失控在教学生涯里可是不小的问题,一时间就显得更手忙脚乱了。


    “这、这个……这位同学……”


    老师踌躇不前,看着他的方向后平移了几步,手指按着讲桌上的座位表,眼镜都快贴上桌面。


    “忧太……忧太同学对吗?那个!有什么困难可以和老师说,这个……周围的同学谁有纸吗?”


    纵然是平日里关系再漠然的同学,在面对自己左右的邻座突然的情绪失控也顾不得其他。纷纷展现出自己优良美好的品德,一张纸从前面传到中间,又传到后面,经过了不知道几个人的手。


    ……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老师。”


    宁宁把作业本放在进门同学的桌上,举了举手。


    “我送他去保健室吧。”


    “好的好的!那么后面的同学把门打开,一定是身体不适吧?让忧太同学好好在保健室休息一下。”


    原来真的只是叫忧太么?


    宁宁上前,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在他面前伸出手。


    保健室没有人。


    敲了门才发现没有人,周围也没有老师。不太清楚教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就已经到情绪不对劲的中后期了。


    但是一路上都很安静。


    或者说,死一般的沉寂。


    只是在看见她伸出手的时候愣了一下,嘴唇颤抖地想说什么,但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眼泪不断掉下来。


    以为会很难办,毕竟患者看上去不太配合的样子。但意外的很好操控。


    全程都只是低着头不敢去看她,像一个真正的犯人,手和脚都铐着厚重的锁链。就算是被搀扶的对象,却还是和她保持好一段距离。


    不管问什么都是摇头,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是摇头。


    好吧。还是先让他冷静一下吧。


    “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叫老师,好吗?”


    保健室内的空间很大,加湿器也还没有关。温度没有外面那么冷,湿度也没有外面那么干燥。安静不被注视和议论的环境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宁宁拉开门,打开。


    “宁、宁宁要走了吗……?”


    要出去找老师,所以,的确是要走。


    “嗯。”她点头。


    乙骨忧太的睫毛下垂了下来,他很小幅度的点了一下头,坐在诊察床上重新看着地面,不动了。


    门打开又关上,宁宁拿着纸条,去公共电话亭。


    路过教室看见国语老师正被管理层的主任说教。宁宁移开眼,拨通了电话。


    保健室的老师表示非常抱歉,并说明很快就来。在等到保健室老师后,她才放下电话,一起同行重新走到保健室,拉开门。


    打了接近十五分钟的电话,忧太还是同样的姿势坐在诊察床旁。


    只是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表情愕然。


    “宁、宁宁……”


    “早上好,忧太。”她走过去,“啊,现在应该是中午了。我叫来了老师…”


    话音未落,腰间突然多了一道重量。


    乙骨忧太抱住她的腰,头埋在小腹,眼睛红红的,泪珠都还挂在睫毛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辈子都不要讨厌我好不好。呜……宁宁,宁宁,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他抱得很紧。


    手臂在她腰间收紧,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抵着她的小腹,滚烫的,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因为哭得太久。像一只身上粘着糖葫芦的棉花糖小狗,扒拉着她的腿,圆圆大大的眼珠可怜巴巴看着她,时不时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姐弟还是情侣?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真好呀。”


    保健老师笑眯眯地从一旁掠过。按照往常忧太应该会立刻害羞地松开手,低下头。但现在像是完全没看见在场的第三人一样,眼里快要哭出来,只是抱着她,迫切又渴求。


    “都不是。是经常一起放学的好朋友。”


    宁宁长吐一口气,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忧太,你好一些了吗?”


    她顿了一下,说:“我没有讨厌你。”


    “真、真的吗……?”


    “嗯。”


    保健老师拿着听诊器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已经传达了意思。


    宁宁松开手,按着肩膀让他坐正,弯下腰,“我在外面等你,好吗?”


    忧太迟疑地点点头,身体似乎放松了些。一直到她走到门口,关门时,翠绿绿的眼眸还跟着她,直到那条缝隙完全关上。


    宁宁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等待。


    魔方项链在手中把玩。


    银灰色制品的四方小块,用来当核桃或者其他东西盘着玩的话其实是不错的选择。前提是它不会随意读档的话。


    魔方并不像其他魔方那样具有滑力,不至于稍不注意就转动,开始读档。一根手指不太行,一定要两个手指用力才可以。


    只不过她在这条时间线一直没什么进展,是不是可以……


    “你要进去看看你的朋友吗?”


    保健室老师探出头,微笑道,“我这边检查了没有什么问题,可能是没有吃早餐和过度劳累。这是请假条,可以让他提前回家休息一下。”


    “谢谢。我等会带他回家休息一下吧。”


    等会吧。


    等忧太稍微好一点,再走吧。


    保健老师交代了什么,离开了。宁宁推开门,看见忧太坐在床边。看见她来,塌陷的背部立刻直起,眼睛亮晶晶。


    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想到什么,眼眸一点点沉寂下去。肉眼可见的消弭。


    “要回家休息一下吗?”她走过去。


    “不、不用了……”


    他站起身,像是要逃。低着头慌乱,“我已经没事了,谢谢宁宁同学……我先走了……”


    “忧太。”


    宁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语气尽量平和。“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我不喜欢被瞒着。”


    乙骨忧太拼命摇头,“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是我自己的问题……欸…?”


    他微愣,抬起头,带着试探的语气。


    “宁宁……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是…早上。还有,刚才上课的时候……”


    ……好含糊不清的话,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知道一点吧。”


    宁宁在椅子上坐下:“班上的同学说,你莫名其妙突然站起来,然后就开始哭着说一些不清不楚的话。把老师都吓了一跳,周围的同学也吓得不清。”


    “我来的时候也看见你在哭。以为你被欺负了,后面才知道没有。是你自己突然开始哭。”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乙骨忧太低着头,没说话。


    不断搅着手指,床沿的白色卫生单也被搅来搅去,却始终不说话。


    “……会觉得我很恶心吗?”


    “为什么觉得你恶心?”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而且,我也这么觉得。”


    宁宁停顿了一下,“因为你突然在班上哭?还是什么别的?我不明白,情绪失控很正常吧,我没有理由因为这个觉得你恶心。”


    “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


    乙骨忧太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关切的目光,就算是上课的时候也要过来陪他,把他送进保健室。


    那双眼眸,分明倒映着他的身影。


    只倒影着他的身影。


    忧太低下头,片刻后,抬起。


    “没有别的事情。”


    他说,唇边缓缓扬起一个幸福的微笑:“我已经没事了。因为宁宁过来了……我已经没事了,我现在很开心。”


    名为幸福的笑容蔓延了整个身躯,像一株濒临死亡的小草,生机勃□□来。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带着迟疑:“你……确定?已经没事了?”


    乙骨忧太认真点头,眼睛亮亮的:“嗯。因为宁宁在这里……而且,还愿意继续和我做朋友,就已经很满足了。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只是这样?听上去很容易满足。”


    忧太不好意思的笑道,低头玩着手:“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所以宁宁对我好一点点,我就觉得特别幸福。”


    宁宁向后拉开一点距离,没有说话。


    ……好快的态度转变。


    前一秒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后一秒已经能像往常一样说笑了。


    “好吧。”她轻快道:“真的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再问最后一遍哦?如果被我发现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嗯……真的没有。宁宁不用为我担心了。”


    听上去的确像没什么事的样子。主要像忧太这种在学校里过于听话胆怯的学生,确实是不会惹事的类型。


    “好。那就走吧。我拿了请假条,把你送回家休息一天吧。”


    “欸?”


    忧太惊喜抬头,眼睛已经亮起来,“可是会不会给宁宁添麻烦?老师那边……”


    “没事,走吧。我不是那种会放任朋友不管的人。”


    乙骨忧太用力点头,先前脸上的一点苍白尽消其无。


    “谢谢宁宁。”


    他小声说。走在宁宁旁边,时不时偷看,嘴角带着开心的笑。


    “好喜欢做朋友。”


    从保健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下课,忧太回教室收东西,宁宁在门口等他。


    “我很快就来!”


    宁宁看着他的背影,点头。


    好神奇,真的一下子就活泼起来了。


    并没有等很久,在门口等待的时候,邻座的椿过来和她聊天,但很快也被忧太打断。


    “我、我们走吧宁宁同学……我已经收拾好了。”


    两手空空的出来,像收拾到一半后跑出来,什么都没有带,就说自己已经收拾好了。


    现在是考试周,作业和要补齐的笔记应该还挺多的吧。


    “什么都不带吗?我不急的,要不要你再回去整理一下……”


    “没关系。”忧太下意识朝她身边靠了靠,始终没有看椿一眼。“笔记可以明天补。我们走吧宁宁同学……我感觉身体又有些不太舒服了……”


    啊,厌学吗。在学校就会感觉身体不适,听上去有点恐怖啊。


    宁宁看了看他,忧太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而是侧身朝着她,站在靠后一点的方向,低着头搅书包上的带子。


    这个站位,莫名像是妈妈带着儿子外出碰到同事,在一起攀聊啊。


    “那么,我们就先走了,椿。明天见。”


    一直到走远、分开好一会,忧太才加快了一点步伐,和他并排走在一起。


    “宁宁和椿同学……关系很好吗?”


    “邻座而已。”


    听见稍吐一口气的声音,目光再一次看向她。


    “……宁宁也会给椿同学买草莓牛奶吗?”


    “嗯?”


    小仓宁转过身,看了他好一会,有些无奈的笑道:“不会,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喜欢喝草莓牛奶吧。”


    “那、那宁宁喜欢喝吗?”


    忧太似乎有些开心的紧张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瓶草莓牛奶,双手递给她。“今天的草莓牛奶,还没有给宁宁…请收下。”


    牛奶放在口袋已经捂热,应该是刚才进教室拿的。


    宁宁拿在手里,“太执着了吧。忧太同学,像是不到圣诞节,就会拉着雪橇每天按时用牛奶的草莓小狗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忧太的眼睛“咻”的一下子抬起来了,真的是“咻”的一下。


    “那…那我是宁宁同学的小狗吗?”


    他的眼睛亮晶晶。


    宁宁微愣,露出几分歉意的笑:“朋友是不可以被说成小狗的啦——抱歉,刚才是我用词不当。”


    “啊……原来是这样…”


    乙骨忧太缓慢地低下头,耳朵微微发红:“因为…因为宁宁同学说我像小狗的时候,我其实挺开心的……”


    “欸?真的假的,不会觉得很冒犯吗?”


    “不会的。因为狗狗会一直陪在主人身边。我也想一直陪在宁宁同学身边……这样很奇怪吗?”


    翠绿色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小仓宁想到某种绿豆眼睛一样的棉花糖小狗,端坐在地上,尾巴正一扫一扫。


    宁宁“嘶”了一声,轻笑道:“应该……还好?如果你不觉得冒犯的话。我的意思是说,嗯,可以。”


    “真、真的吗…?”


    忧太同学的语气都明显不一样了,尾音带着上扬。宁宁忍住笑意,点头。


    “那……小狗可以偶尔舔舔主人的脸吗?”


    “欸?”


    “啊!不、不是那个意思!”


    乙骨忧太慌乱摆手,声音越来越小,“只是像狗狗那样碰一下……如果宁宁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唔。脸不可以啦。不过手的话,应该可以。”


    宁宁伸出手,手背朝上:“吻手礼,像欧洲中世纪一样。是朋友之间表达友好的方式哦。”


    乙骨忧太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手指包在手心里。大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很温暖,带着一点烫烫的意思,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的手指在发烫。


    然后忧太低下头,闭上眼睛,轻轻贴在她的手背。只是短短碰了一下,立刻就松开,脸红到耳根。


    “那…那这样?”


    宁宁笑而不语,而是微微屈身。像中世纪真正身穿洛可可的裙摆一样,蹲了蹲身体,以示回礼。


    “当然。”


    她说道,收回手:“不过,亲错了哦忧太。是亲你的大拇指,而不是我的手背。”


    乙骨忧太愣了一秒,反应过来。


    “欸……欸!?”


    他手忙脚乱地比划,脸红成苹果:“对、对不起!我完全搞错了!果然是我太笨了……”


    “没关系。”


    “下次我会好好记住的!”忧太说,认真地把手背在身后,忍不住又问:“那……现在可以牵手吗?就、就只是牵着…”


    “嗯?为什么。我们这个年纪,朋友之间牵手已经太幼稚了吧。”


    乙骨忧太立刻摆手,后退一步:“对、对不起!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只是因为刚才步骤弄错了,想要补偿宁宁……啊,不是!是、是那个……”


    忧太慌乱,忧太局促。


    忧太的脸最后变得红红的,只能双手捂住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宁宁同学……”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来:“我太笨了……我、我还是不太会和女生讲话……”


    “没事哦。”


    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乙骨忧太睁开眼。宁宁拉着他书包上的带子,像牵引绳一样,拉着他朝家的方向走。


    “牵带子——也是一样的吧?快点回家啦,再晚就要和学校放学时间一样了。”


    牵住的力度很轻,书包带也很短。乙骨忧太低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开心……好像真的变成小狗了。”


    “不要这样说自己啦。”


    “嗯。”他小声点头,目光还是低头看着书包带。


    忧太不知道小狗是贬低性的词汇。忧太只知道小狗会一直和主人在一起,小狗会得到主人的爱,小狗会一直被牵在手里,不会走丢。


    小狗喜欢在人的旁边,小狗喜欢人。


    ……


    回家的时候,学校那边已经放学了。


    既然是送伤者回家,自然是需要送到家门口的。忧太同学的家在一处比较窄小的单间住宅,两边是居住的不同住户。


    “你之前是留了两级是吗?”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好像听椿说过,所以已经成年了?”


    “嗯……是的。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随便问一下。因为我记得未成年不能租房。”


    “是这样的……”


    钥匙已经打开,忧太站在门口,有些踌躇,“宁宁同学要……要……”


    “不用了,好好休息吧,忧太,我先回去了。”


    “嗯…”忧太露出微笑,“谢谢宁宁照顾我,非常非常感谢。”


    “没事。”


    宁宁转身,想到什么,又回头。


    “啊,对了。忧太。”


    “嗯……?”


    “我的衣服。”


    宁宁站在门口,光线有些逆。“上次你说,衣服在家里忘记带了。刚好今天我在这里,方便递给我吗?”


    乙骨忧太的大脑嗡的一声响了。


    他握着门的指尖发白,露出十分抱歉的歉笑:“是……抱歉……我完全忘记了。请、请稍等一下。可能还没有干,所以……”


    “没关系。”


    她不在意地挥挥手:“我家里有烘干机。递给我就好。”


    “好、好的。请稍等……”


    门半掩着拉上,宁宁站在门口扒拉着栏杆,看下面的风景。


    一直等到好一会,房间里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这么久?


    “忧太?”


    她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忧太同学?”


    机器运作的声音,嗡嗡嗡快速运转。


    宁宁拉开门,站在门口。


    “……忧太,你还好吗?”


    房间很窄小,说不上杂乱,但生活气息很浓郁。矮桌,小型电视,悬挂的电风扇。


    “我进来了,忧太。”


    依然没有乙骨忧太的身影。机器传来嘈杂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一边响起。


    宁宁站在一块黑色巨大的幕布前,左边是镜子,右边是折叠床。


    眼前是一块被遮住的墙壁,窗帘一样从左到右,长长的尾帘覆盖在桌子上。遮住的不仅仅是墙壁,还有桌子。


    嗡嗡的声音持续不断,宁宁伸手,握住黑布的一角,掀开。


    黑布窣窣落下,露出一整面墙壁的便利贴。


    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铺满了整面墙。像是无数只蝴蝶停在上面,翅膀微微颤动。


    便利贴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但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字。


    [今天宁宁穿了蓝色的外套。]


    [宁宁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


    [宁宁喜欢草莓牛奶,但更喜欢把牛奶让给别人喝。]


    [今天宁宁和三菅同学说话了。他们说了三句话。]


    [宁宁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片叶子,她没有发现。]


    [宁宁的笔袋是粉色的,里面有七支笔。]


    [今天下雨了,宁宁把外套借给了我。]


    [宁宁的桌子里有很多橡皮擦屑,我全部都揉成团带回来了。]


    最新的那张在最上面,粉色的,边角微微翘起:


    [宁宁今天牵着我的书包带回家了。]


    宁宁站在那面墙前,一动不动。身后传来声响,她回过头。


    乙骨忧太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宁宁。”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我可以解释……”


    宁宁看着他,一言不发。


    一整墙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泛着异样的光。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晚上十一点更新。


    推推基友未见露重的文:《咕哒,菜菜,捞捞》为了复活某自爆医生,咕哒子开启了新的救世之旅……综漫轻松向,cp is 罗曼咕哒!


    第27章 抖得很厉害啊…


    ===============================


    *


    那是一双怎样的目光。


    漠然、冰冷、毫无温度, 如夏天刚从冷柜中拿出的冰棍,散发着飘飘然烟雾般的寒气,向下飘动。


    冰棍上的寒气是肉眼可以看见的, 那种目光也是肉眼可以感知的。


    幼年时的忧太在某一个节点热衷于撮橡皮屑, 即为把橡皮擦遗留下来的碎屑收集起来,橡皮泥一样的放在纸面上来回搓动。


    橡皮擦屑融合了他的指纹、汗液。原本是要被丢掉的东西废物利用起来,捏成一个个可爱的形状。


    忧太觉得很宝贵,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是一个无用的人。于是他满怀期待的举起, 给同学,给老师, 给妈妈,给妹妹。


    像展现自己的真心那样小心翼翼, 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双手摊开着展现。


    同学们露出怪异错愕的目光。老师笑了笑, 只是让他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


    妈妈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灶台上围着围裙, 蹲下身, 轻轻捏起橡皮。


    然后在忧太的目光中走到垃圾桶前,丢掉,走回,蹲下身, 脸上带着憔悴的微笑。


    “忧太, 你知道吧。家里不只有你, 还有妹妹。忧太, 我和你爸爸已经没有办法再接受失去妹妹了, 所以, 忧太……你可以理解的,对吗?”


    真心被忽视,橡皮擦屑被丢弃。


    没有办法再接受……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死了吗?


    好奇怪,妈妈不是只有自己和妹妹两个孩子吗?


    是因为橡皮擦屑吗?好奇怪。是因为自己总是粘满泥巴的回来,把地板弄脏了所以妈妈生气了吗?好奇怪。是因为书包里的东西总是不翼而飞,妈妈总是被隔三差五请去学校吗?好奇怪。是因为成绩永远不上不下,总是鼻青脸肿的回来吗?好奇怪。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把他安排在离家最远的学校好奇怪,给他出租屋的钥匙好奇怪,和妹妹说“爸爸妈妈只要你好好的就满足了”好奇怪。


    ……真的很奇怪吗?


    就像总是忍不住想要更近的靠近宁宁同学,穿着宁宁同学的衣服,抱着宁宁同学喝过的草莓牛奶一起睡觉,想一直放学的时候和宁宁走在一起。


    这些、这些都很奇怪吗?


    宁宁也会和妈妈、和妹妹一样,离开的远远的,对下一个男生说“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满足了”吗?


    乙骨忧太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现在的表情。


    会很呆滞吧。


    会很恶心吧。


    会很丑陋吧。


    仅用两片万粘胶勾住的黑色的窗帘已经被扯下。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家里唯一那扇可以透光亮光的窗户上贴满了便利贴,一张张翘起。


    一整面墙,密密麻麻,像刚从残尸上孕育出来飞蛾。被腐烂所吸引,在碎血、毛发里产卵,一蛹蛹的冒出来,挡住光,趴在玻璃上煽动着翅膀。


    刚脱完水的外套有千斤重。


    湿漉漉的滴着水,顺着手指缝滴在地板上,发出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


    乙骨忧太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瞳孔在颤抖,大脑在颤抖,手也在不停的发抖。


    “宁宁……”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停止了,“对不起,是不是我吓到你了……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些记忆很珍贵,我不想忘记它们,所以才写下来。”


    宁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宁宁同学……你、你生气了吗?”


    乙骨忧太的手都在发抖,身体也是。他急急忙跑过去,声音都打着颤:“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奇怪了,我太害怕了……害怕哪天醒来就会忘记这些事,害怕有一天你突然又不来了,而我连等待的理由都记不清。我知道这样很吓人,对不起……可是每一次你对我笑,每一次你喝草莓牛奶,每一次你叫我的名字,我都好怕这是最后一次……宁宁同学,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宁宁没说话,而是缓慢地转过头,视线平淡地落在那一墙便利贴上。


    乙骨忧太想拉她的衣角,却不敢:“对不起……我以后不收集了,你不要不理我…”


    沉默。


    “宁宁同学,你说句话好吗,我、我害怕……”


    没有回话。


    “宁宁同学……你看看我…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沉寂。


    “宁宁、宁宁、不要不说话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改,只要你别不理我……”


    无。


    “呜…宁宁同学,求你看看我,你讨厌我了吗?是不是我让你觉得恶心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宁宁同学,我全部撕掉好吗?我一张都不要了,我只要宁宁……宁宁、不要不说话好不好……我很害怕……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泪早就流下来了,焦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想要触碰却又不敢,只能拉着她手臂的衣角,小心翼翼地一扯一松。


    思绪一片混乱,说出的话也一团乱。乙骨忧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很害怕宁宁生气,也很害怕宁宁讨厌他。


    一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小仓宁才长吐一口气,感慨般的轻轻“啊……”了一声。


    “宁、宁宁!”


    他紧张到没办法,小声道:“你终于说话了……你、你生气了吗?”


    “……还好吧。”


    宁宁扶了扶额头,只是感觉头有点痛,靠在柜子上:“我只是在看你写的东西。它们真的很多,不是吗。”


    “嗯……”


    乙骨忧太抬起头,望着墙:“因为我把自己看见的都写下来了……所以有一整面墙。有时候一天可以写几十张……但是、但是我绝对没有写宁宁的坏话。”


    宁宁短促地笑了一下:“就算写了,我也不会在意的吧。”


    看见她笑,忧太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很紧张。


    “宁宁……不生气吗?”


    “因为你可能写了我的坏话?”


    “不是,是写了很多宁宁的便利贴……很、很奇怪吧?”


    宁宁抬头看向最顶部,从边缘到中心,真的一整面墙都贴满了。她点点头,诚实道:“有一点。”


    “呜……”


    “但是也还好吧。啊……怎么说,我不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接受能力一直很强。所以倒也还好……你快哭了吗?”


    乙骨忧太摇摇头,但眼睛却红红的:“没、没有……只是以为宁宁要生气了。”


    她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大家都说我的喜欢很奇怪,太沉重了会让人想逃……所以我害怕宁宁也这么想,然后离开我。”


    小仓宁想了一下,开口:“这么说的话,我也有哦。”


    “我喜欢一样东西,就会猛烈的、狂热的喜欢。比如我喜欢吃关东煮。那么我就会每一天、每一刻,每一餐只要自己饿了,就去便利店买关东煮。直到自己再也吃不下了,已经多看一眼就会生理性讨厌的程度才停下来。”


    “所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阴暗面的。就像太阳有月食,月亮有圆缺。我们只需要坦然接受它,正如接受物种的多样性,这只是你成长的一部分。”


    “是、是这样吗?”


    乙骨忧太低下头:“可是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前进,只有我停滞不前。我不想自己变得那么奇怪。”


    宁宁耸肩:“何必如此着急,当你回首起这一段回忆的时候,你会发现哪怕是阴暗面的部分,也无比珍贵。”1


    乙骨忧太愣愣点头,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唇边带着幸福的浅笑。


    “宁宁好厉害……而且,好开心。”


    “开心什么?”


    “因为宁宁没有生气。刚才不说话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但是没想到宁宁同学居然不但没有生气,还在安慰我。”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真挚到无比的微笑:“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开心!想、想拥抱一下,可以吗?”


    “拥抱?”


    “嗯……可以吗?”


    宁宁思索片刻,点点头,伸出手。忧太小心上前。


    这是比外套更加柔软的触感。


    热热的,轻柔的。乙骨忧太低下头,脸埋在她的后颈,细碎的发丝落在他的耳畔,它们是凉凉的。


    “好温暖……”


    他闭着眼,微微收紧,小心翼翼埋在里面吸气:“真的、真的真的好感谢宁宁同学……如果没有宁宁,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嗯……没有宁宁的话,我真的会活不下去吧。”


    小仓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抖得很厉害哦,忧太。”


    “对、对不起!”


    他想要退开,身体却好像粘住了一样,挣扎了好一会才松手,脸颊泛着红晕,“我……我太高兴了……对不起……”


    “没关系。”


    宁宁看向沙发上的蓝色外套。外套没有再像刚才滴水的那么厉害了,但也没有干。


    “外套的话,我先拿走了?没有烘干机会很麻烦的啦,刚好我家里有。”


    忧太点点头,立刻找来一个袋子,折叠整齐着装起来。袋子上的粉色蝴蝶结轻轻晃动,落在左下角的绳子上。


    忧太说:“……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拿去外面烘干的。”


    “没事。”


    她提上袋子,走到门口,“那么我先走了?再见,忧太,好好休息。”


    “好、好的!宁宁同学明天见!”


    门咔哒一声关上,乙骨忧太站在门口。


    几秒后,他走到床旁,“咻”地一声原地起跳,平躺着落在床上,抱着被子来回翻滚。


    落在外面的腿胡乱地瞪着,像小鱼潜水样扑腾着翻来翻去,被子里的脸红到发烫。


    “宁宁同学……宁宁同学……好喜欢……”


    四周都被被子环绕,忧太被裹成了一只春卷。他紧紧抓着被角,闷闷笑出声。


    “好喜欢好喜欢……宁宁同学……”


    一直到全身都在烧起,后背隐约冒出汗。忧太才突然想到什么,从床上弹起,跑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快要用完的便利贴,认真写下一行字。


    [今天宁宁同学第一次来我家。]


    [宁宁同学抱了我,她的身体好软好软,头发香香的。]


    [宁宁同学没有生气,宁宁说,我是她最珍贵的回忆。]


    忧太想了一下,把最后一句划掉,改成:[宁宁说,我是她最珍贵的人。]


    蓝色的便利贴认真贴在最中心的位置,唇角的笑容从刚才那一刻就没有停止过。


    一旁的书桌散落着之前用过的课本,忧太翻开书,看着首页面。


    短暂的注视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手工刀。


    手工刀被拇指推动着上前,露出锋利的顶端。忧太将到刀尖比在纸张上,两竖一横,一共四画。


    他倒出书包里所有的书,但凡是用过的,全部都倒在桌面上。


    所有的书页都是四画,正方形的纸屑窣窣掉落,雪一样的飘下。一直到每一本书、每一张纸、每一个照片、每一个字迹。


    签字署名的地方,从[乙骨忧太],变成了[忧太]。


    无数写着“乙骨”的碎片掉下来,一张、一堆、一团、一片、一地。


    折叠的乙骨,扭曲的乙骨,歪歪斜斜的乙骨,铅笔写的乙骨,黑笔写的乙骨,快要被抹去痕迹的乙骨——


    所有的乙骨被丢在了垃圾桶里。


    忧太蹲在垃圾桶旁,唇角带着幸福的笑容,将垃圾袋系上,与有害垃圾堆在一起。


    里面有他所有的名字。


    那些歪歪斜斜的、小心翼翼的、一笔一划写下的“乙骨”,现在都在里面了。和烂菜叶、空罐头、发臭的剩饭放在一起了。


    忧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碎纸屑,指腹带着墨水的漆黑。


    他把手放在校服上擦了擦。


    擦不干净。


    他又擦了擦。


    还是没有擦干净。


    忧太站起身,用水仔细冲洗后,继续蹲在垃圾桶旁。


    宁宁……


    喜欢宁宁。


    真的真的、好喜欢宁宁。


    ……


    浸了水外套比预想中的沉。


    走回家的半路下了雨,最近的雨天总是意想不到的多,但所幸只是小雨,她带了伞,以至于不会把头发打湿。


    袋子有些勒手,外套本身就有些大,现在湿漉漉的,就显得更沉重了。


    宁宁一手拿着伞,一手提着外套,上坡,停在一处半山腰的小房子前。


    小房子清晰写着:社区定点站。


    四个颜色各异的垃圾箱摆在面前,宁宁举着伞,停在半路。


    雨滴滴答答砸在伞面,跳跃的像鼓点。左手边的袋子传来洗涤剂的清香,在落了雨的阴天十分明显,淡淡的在周围散开。


    “……”


    宁宁举起手。


    重物落在垃圾箱内,底部的垃圾被压下去好一片。


    透明的伞面移开,杂乱不堪的垃圾箱内,一件折叠整齐的蓝色外套静静躺在箱子里。


    粉色的蝴蝶结歪歪斜斜,和其他垃圾挤在一块。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晚九更新,谢谢大家^ - ^


    1:《shameless》:“为什么别人都在成长而我却在止步不前?”


    “何必如此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让男人们来伤你的心。当你回首这一切时,你会希望时光不要走的那么快。相信我。”


    第28章 帝王体验卡


    ===========================


    还是阴天。


    一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好久, 行人打着透明的伞面,骑自行车的也披着雨衣,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


    看见学校的时候警卫在整理衣服和帽子, 教室外的走廊湿湿的, 空气中漂浮着草地和泥土的味道,树叶上也滴着水。


    到教室的时候还很早。她前脚刚到,邻座的椿同学就来了。


    “小宁, 今天一个人来的吗?”


    “嗯, 下雨了,不太方便。”宁宁放下书包, 把椅子拉开,“而且今天值日, 需要检查教室卫生情况,得早一点。”


    椿靠在桌子上, 手臂平铺在桌面上。虽说是秋天的季节, 但她只穿了一条过膝的短裙。黑色的裤袜包裹着修长的腿部, 弯下腰靠在桌上时, 腰向下塌陷, 头发很长。


    “这样啊。”


    她含糊了一句:“要一起去吗?”


    “嗯?”宁宁有些没反应过来。


    “一起去值日啦。”


    椿笑道,直起身:“虽然我不是委员,不过我也很想陪小宁一起。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了哦。”


    “……”


    宁宁停顿。其实并没有所谓的距离过,她和椿一直都不是很熟。


    “不用了。我很快就检查完了。”


    宁宁站起身, 把作业本递给她:“如果想帮忙的话, 帮我收一下作业?”


    “好~”


    椿点点头, 笑容甜美, 接过作业本。


    徽章在书包里。宁宁拿过徽章, 别在衣服上, 走出教室。


    陆陆续续有一些来教室的同学,隔着很远就开始鞠躬着问好。宁宁回收目光,转身走进隔壁教室。


    “打扰了。”


    她微微鞠躬,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空座位上。和其他座位不同的是,忧太的桌子仿佛被单独拧出来了一样。前后左右四个方位,都间隔着不小的距离。有些像方块游戏里的独立个体,在一众整齐有序里程序员的bug,很显眼。


    宁宁收回视线,简单绕着教室走了一圈,简单查阅,记录下“卫生良好”的标记,然后站在原地不动。


    “是还有什么需要检查的地方吗?”


    前排的同学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友好的问道,“因为比以往检查的时间要久一些。是不是哪里不合格?”


    “啊,没什么。”


    宁宁合上记录本,站在讲座下,“我只是在找那天送去医务室的那位男同学,保健室的观察签名还没有签。我听见那天老师叫他……忧太,对吗?他的名字只有一个?毕竟单字的姓,很少见的对吧。”


    “哈,你说他啊。”


    陌生的同学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不用管他,他很古怪的。说实话,到现在我也是那天才发现我们班居然还有这么一个人呢。”


    “你们……一个班的,一直没有说过话?”


    “和这种阴暗的东西说话很晦气的啊。直接喊他喂、或者欸,就可以了。名字的话,讲座上有座位表,你可以看看。”


    想起来了,那天国语老师的确在讲座上查看了什么,才念出忧太的名字。


    讲台上放着一沓安全知识的书,陌生同学帮她把书抱走,钥匙打开铁制讲座里开关键,里面放着投影仪遥控器和一张表。


    “谢谢。”


    宁宁露出友好的笑容,放下记录板,打开座位表,平铺在桌面上。


    “啊,在这里。”


    男同学用手指指着座位,眯起眼睛看上面的字。“居然真的叫……忧太。好恶心啊,像女生的名字一样。”


    宁宁停顿。


    一众四字到五字的名字里,唯独最后一排的“忧太”是两个字。


    但是为什么,排版不是居中,而是居右。


    就好像前面少了两个字,被人刻意剔除后的一样。


    忧太前面的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


    在教室的时候看见了忧太。


    是在她自己的教室里看见了忧太,但用看见这个词不太准备,是用余光,看见了窗外的忧太。


    那道目光太明显了,过于闪亮的目光只对焦着她。如果不是教室和周围其他同学的话,总感觉忧太低着头走过去,一句话不说,只是扒在她的桌旁瞪着大眼睛看着她,尾巴摇到天上去。


    一个女生走到她面前。


    “小宁班长,隔壁班的有人找你。”


    并没有人和忧太说话,但之前过于形影不离的距离,已经让班上的同学下意识替她通风报信起来。


    “谢谢。”宁宁笑道,点了点头,“我等会就去。说起来,你今天的发夹很好看呢。”


    “咦?”女生微愣,在她面前停下,“这个?我在饰品店随便买的啦,很普通的。”


    “但是和你今天的腮红颜色很搭配哦?”


    “!”


    女生大吸一口气,捂住嘴,眼睛闪闪发亮,“你居然注意到了!天呐,小宁同学,我那么多朋友,只有你注意到我今天换腮红的颜色了欸!我跟你说,这个颜色它真的……”


    聊起来了。


    女生之间可爱的饰品、腮红的颜色、品牌的折扣,购买的渠道。


    宁宁面带笑容地听着,时不时也露出惊讶感兴趣的表情。“原来如此”、“真的呀”、“超可爱呢”。


    窗外满怀期待的目光变得可怜巴巴起来。


    来来往往进出的同学从他的身边越过,交错的身影不断。乙骨忧太缩了缩肩膀,一点点后退避让到角落里的位置,视线还是紧紧跟随。


    手里的草莓牛奶已经捂热,拿在外面担心变冷,放在口袋里面又怕宁宁同学看不见。


    所以只能两只手小心地握住,外套拢住它。


    宁宁在和其他同学讲话。


    她们在聊着感兴趣的东西,宁宁撑着下巴,笑得很开心。


    忘记约定今天一起去学校了,害怕错过所以等了好久好久,到学校门口小跑了好几步才赶上。


    面对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只是低下头,一点点挪到座位前,看着从早上就暖到现在的草莓牛奶,满脑子都是宁宁。


    小仓宁聊了多久,窗外的身影就趴了多久。


    一直到打上课铃,女同学恋恋不舍地说“下课再聊好不好?”宁宁才微笑着点点头,等待老师上课。


    鞠躬、点名、翻开课本,开始授课。


    她拿起铅笔,碰到课本。


    “啪哒”


    铅笔芯断裂,宁宁沉默着看了一会,看向窗外。


    空无一人的走廊,只有树影在摇动。


    下课后是体检。每到秋天或者春天,学校都会安排一次体检活动,因为是公立学校,所以在安全方面会比私立学校更严格。


    她借去洗手间避开三菅和椿。在洗手间呆了一会后,出来时整个年纪教室里已经没人了。


    她快步走进忧太的教室,打开座位表对着窗外仔细看过后,走到他的座位旁。


    忧太的座位靠墙,距离前桌好一块距离。桌面没有书,甚至连笔都没有,只有一块切割过的橡皮擦,以及放在橡皮擦旁,一些圆形的橡皮擦屑。


    他的座位很干净。至少对于她来说,这已经很干净了。书太多,抽屉太小,每次都是随便丢进去,找书很麻烦。


    宁宁蹲下身,拉开椅子,上前了几步,伸出手。却又突然顿住。


    未经允许翻东西是一件十分失礼的事情。


    非常、及其,尤其是还是朋友的东西。


    宁宁看着书包,手停在半空。几秒后,她耸耸肩,手探入桌子里。


    的确是非常不好的举动。


    不过她现在是坏人,是潜伏在学校里的杀手,她身上带着致命的工具。所以,坏人翻个书包,很合理吧。


    忧太的书包里只有几本书,短截的铅笔,以及很小很短的橡皮。像是从地上捡的,上面还残留着脚印,没来得及擦干净。


    宁宁快速拿出课本,平放在腿上,心跳无端地开始加快。


    课本表面并没有保护的很好。


    泛黄的边缘,褶皱的封面,左下角缱绻起的纸页。


    像一片干枯泛黄的树叶,被蹂躏的有些不成样子。


    逆光的环境不太能看清封面,但并不重要。宁宁伸出手,指尖搭在书页旁。


    视线目不转睛注视着,她蹲在桌子旁,指腹划开纸张脆弱的边缘,白色的折叠在眼前闪过,翻开第一页。


    纸张空缺了一块,单字的昵称,手工刀的划口。以及无数的……


    “宁宁……”


    “!”


    身后猝不及防出现的声音,她猛地站起身,吓了一跳,腿上的书掉在地上。心跳比刚从更猛烈的跳跃,她的腿碰到桌沿,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看清身后的人。


    忧太后退了几步,慌乱地摆手。


    “啊,对、对不起……!宁宁……是我太突然了……”


    他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递给她。“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只是看见有人在我的座位旁,体检时看见也没有看见宁宁,所以有点担心……”


    苍白的脸庞带上几丝红晕,乙骨忧太低着头,拿着课本的手朝她面前递了递,放在桌子上。


    “但其实,宁宁能来找我……我是很开心的。”


    “……忧太。”


    “我以为今天见不到宁宁同学了,因为早上和课间,宁宁都很忙,晚上放学应该也会很忙……所以可能要明天或者后天才能再见面……”


    “…忧太。”


    “所以看见你在这里,我真的真的特别开心……如果你想借我的书的话,也完全没有问题,虽然它已经有些久了,但是如果能被宁宁使用的话,它会很开心的……”


    “忧太。”


    话题被打断,忧太抬起头,终于停下。


    宁宁靠在桌子上,撑了一下额头,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没有要借书的意思,抱歉。我只是……抱歉。”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因为我翻了你的抽屉,未经允许的那种。我知道这个很冒犯,我只是……突然有些乱。”


    忧太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轻轻露出温柔的笑容。“没关系的……宁宁同学想看什么都可以……”


    宁宁微笑,停顿:“……”


    “那、那宁宁还要看吗?”忧太露出开心的笑容,亮晶晶的眼眸像小狗一样:“我可以帮你翻页!”


    一下子让她有些哑然失笑起来,婉拒道:“这个倒也不用了,我没有要再看的东西了。”


    忧太点点头,垂下眼,“这样啊……那宁宁要走了吗?”


    “因为还要体检,所以,是的。”


    “那我陪宁宁一起,可以吗?”


    宁宁停顿,看着他:“你确认?你不是已经体检完了吗?”


    “嗯……但是想和宁宁同学多待一会儿。”忧太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如果宁宁同学觉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宁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她摇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她说,已经从桌子前直起身,越过他走到门口。


    忧太没有说挽留的话,但是他的目光、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已经比挽留和不舍的话更明显了。


    下垂的眉眼,耳朵都耷拉下来,整个人没精打采了一半,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有气无力,“我知道了…明天见,宁宁同学……”


    “……”


    …算了。


    “晚上一起回家吧忧太。”她站在门前,回头,“我在学校门口等你,晚上见。”


    乙骨忧太看着她的背影,大大扬起微笑,用力“嗯!”了一声,


    #


    放学还是照常时间。


    宁宁拿着手机在门口等了一会,但其实手指只是百无聊赖的在上面乱画,她什么也没看。


    说感觉很正常绝对是假的吧。


    被印刷过的座位表,裁纸刀切除的方块。所有四个或五个字的姓氏,全部被裁剪成单字的“忧太”。


    满墙的便利贴,写满她的名字的纸张。以及椿和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嚒?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在亲眼看见那样的情景后,还是稍稍有些错愕。


    ……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像昨天那件外套,很重,有些让她喘不过来气。直到丢掉它才浑身轻松。


    “还是不要有太多交集了吧。”


    她叹气道,收起手机,“不然到时候很难脱身啊……”


    既然毫无进展,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一条时间线了?


    不远处传来跑动的声音,宁宁回神,抬起头。


    “宁、宁宁……!”


    白色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头发被吹的有些乱,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等很久了吗?对不起,老师拖堂了……”


    大约是察觉到她脸色有些不太对,声音变小了些,表情也变得有些不安。“怎么了吗?宁宁好像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你手里拿的什么?”


    “是、是这个!”


    他兴致勃勃的递出,紧张又小心,眼神充满期待,“草莓牛奶,今天的份,还没有给……宁宁要一起喝吗?”


    “……”


    “是、是不喜欢喝草莓牛奶了吗?那明天换别的……或者以后都不买了。”


    “……”


    “对不起……是不是又给宁宁同学添麻烦了……我、我只是想让宁宁同学开心……”


    宁宁叹气,最终还是开口:“我没有不开心。”


    “真的吗?”


    乙骨忧太小心翼翼,把牛奶重新递在她面前,“那这个,宁宁还要吗?”


    “……好吧。”


    仅仅只是结束语一个允许的词汇,就足够让他瞬间开心起来。


    乙骨忧太点头,草莓牛奶放在她的手心,“那……我们一起喝?”


    递出牛奶后的忧太并没有马上喝,而是吸管戳入自己手中的牛奶盒,侧身偷看她的反应。


    宁宁拿着牛奶,没有举起但也没有放下。


    她只是看着外包装盒上的字样,半晌,抬起头。


    “忧太。”


    她看向他,语气认真,“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喝草莓牛奶。”


    乙骨忧太手一僵,吸管差点掉在地上:“欸……?”


    “那、那宁宁喜欢什么?我明天去买……苹果还是香蕉的?或者……或者宁宁都不喜欢的话,我以后都不买了…”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宁宁喜欢草莓味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因为你上次喝了一口,你说很甜……”


    手里的牛奶瓶被握在手里转来转去,低着头始终不敢看她。


    宁宁没有接话,只是缓缓开口,“下午的时候,我看见你书上的名字了。”


    “你在自己的名字前面用裁纸刀划掉了两格,包括座位表。你的名字前面空了两个。”


    她看向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忧太,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手里的牛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忧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身体明显僵住,“宁宁……看见了?那个……那个是……”


    小仓宁没有说话。她现在的表情,绝对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对、对不起……我…我没有想要瞒着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眶泛红:“我只是想要宁宁同学更多的关注我一点,想让宁宁寻找那个人一样在意我,所以我才故意伪造成自己是四个字的名字。但其实……我一直都只叫忧太……”


    他声音断断续续,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做很蠢……可是宁宁同学之前一直都在找那个人……我宁愿宁宁把我当成是乙骨,就算打我、骂我,也可以更多的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乙骨忧太抬起头,看见许久不说话的宁宁,拉了拉她的袖口:“宁宁……你讨厌我了吗?”


    小仓宁说不出话了。


    她花了接近五分钟去整理这层复杂的关系,最后得出结论。


    “你的意思是说,你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争宠?”


    “还是一个你完全不认识,我恨的想要弄死的人的宠?”


    “……对不起。”


    忧太低下头,小声道,“我是不是很恶心…”


    啊……?


    欸,等等。


    ……不,其实并没有。


    嘶,该怎么说呢。虽然她很讨厌背叛和欺骗,但是这种只是为了吸引她的小把戏。


    ——居然莫名觉得还挺不错?


    这是什么王室体验卡。


    “所以你真的只叫忧太?”


    乙骨忧太停顿,点了点头。“宁宁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当然。你可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我很开心,不过事实证明,我现在的确心情不错。”


    她长吐一口气,如释重负,扬起宽慰的笑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不远处的建筑物。


    “忧太啊,还好你没有说你叫乙骨。乙骨忧太,乙骨、忧太,这两个名字一听就很不对称嘛,没有人会取这样的名字的。”


    忧太嗯嗯点头,“那宁宁还生气吗?会觉得我骗了你吗?”


    “不会。”她一口回绝,“这种谎言没事。我不介意这种。不过忧太,下一次别再这样了。不然我真的生气了,是会打人的。”


    他用力点头,手背胡乱擦着眼泪。“不会了,而且就算打我也没关系……只要不理我就好……”


    宁宁无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真是的,这种时候别像小狗一样说粘人的话啊。”


    乙骨忧太微愣,眼眸立刻闪亮起来,用头顶她的手:“那、我是宁宁同学的专属草莓小狗吗?”


    “嗯……是?狗多了,会打架的吧。”


    “嗯!我会努力保护宁宁!不然其他小狗靠近!”


    宁宁笑出声,“哈哈,别的小狗吗?”


    乙骨忧太认真点头,有些紧张:“宁宁不会……还想要别的小狗吧?”


    宁宁若有所思:“可是如果别的小狗比忧太可爱的话……”


    “啊!不要……不要不要…”


    忧太肉眼可见的着急起来,拉了拉她的衣角,“我会努力变得更可爱的!每天和宁宁一起放学,给宁宁带草莓牛奶……做一切你想让我做的事。”


    “所以,宁宁同学不可以不要我哦……”


    “知道啦。”宁宁说,“不过,怎么样才叫不要你?”


    “就是像刚才一样不再看我,不再对我笑…不再和我说话……不再和我一起喝草莓牛奶……还说讨厌草莓牛奶。”


    他越说声音越低,隐约之间已经难过起来。宁宁附和着,“会难过啊。”


    “嗯……很难过。所以宁宁同学要一直在我身边…”


    “好哦。”


    “那你说。”


    “说什么?”


    “说……说忧太很重要。”


    宁宁直起身,看着他,附和道:“好嘛,忧太很重要。”


    翠绿色的眼眸一下子闪亮起来,瞳孔抑制不住无声的说着“真的吗真的吗?”


    “那…那宁宁以后要每天都说一遍……”


    宁宁笑而不语。


    “忧太。我很开心,还好你真的只是叫忧太。”


    “……嗯。”


    乙骨忧太垂下眸,唇角还带着刚才浅浅的笑容。


    “我也很开心…自己只叫忧太。”


    作者有话说:


    笨蛋小狗,一个谎言要用一万个谎言去弥补。你猜宁宁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样。


    下一章小狗掉马,本章发红包,以后每一章都有随机红包~


    第29章 小狗掉马


    =========================


    小仓宁的生日是三十号。


    下发的体检单上面有些, 她去的晚,本来还想帮忧太一起拿,但到保健室的时候老师和医务人员已经离开。


    以为会无记录, 保健室的老师却告知, 是那天那个黑色头发的男同学替她一起拿走了。


    所以看见了她的生日,也就是明天。


    她对生日一向不是很感兴趣,不管哪条时间线都一样, 父亲都常年不在家, 生日大部分也是寄钱。所以,他对生日一向不是很有兴致, 对于他来说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大差别。


    不过忧太把体检单递给她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 手指不安地搅着边缘。


    “宁宁明天放学有空吗?我准备了东西……”


    忧太说这句话的时候翠绿色的眼眸亮闪闪的,从领口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是秘密……但、但不是奇怪的东西!就是想和宁宁同学一起过生日。”


    生日是这个世界最无聊的东西。一群人捧着蜡烛和蛋糕, 许着永远不可能实现虚无缥缈的愿望。幻想蜡烛比阿拉丁神灯更有用, 其实是内心深处悲哀渴求的寄托。


    “真的吗?”


    宁宁笑道, 把体检单折叠, 放在口袋, “是要送我生日礼物吗?”


    “嗯!是礼物!”忧太用力点头,立刻解释道:“但、但不是奇怪的东西!是……是我自己做的,虽然可能不太好看……”


    宁宁单手摩挲着下颚,直起身看着他若有所思。


    “东西啊……唔, 让我猜一下, 不会是用丝带把自己绑起来, 然后钻进盒子里准备送给我吧?”


    像是没想到她说这种话。忧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结结巴巴地摆手, 周围路过的好几个同学好奇的回头张望。


    “不、不是不是!怎么可能……但、但是……如果宁宁同学想要的话……”


    宁宁看着他, 佯装失望道:“啊,原来不是啊。好失望哦。”


    “如果宁宁同学真的很想要的话……我可以去找个盒子……”


    后面的话忧太低下头不说了,手里搅着手指,发丝下的耳尖很红。宁宁笑出声,没有发表观念。


    “好嘛,我开玩笑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啰,今天都还没有放学呢。”


    “那宁宁明天会和我一起过生日吗?”


    “可以。”


    “只、只有我吗?”


    宁宁侧身看着他,虽然忧太看上去还是有些不太擅长对视,但这一次他没有躲。眼眸亮晶晶看着她,里面写满了期待和紧张。


    “啊对,只有你好了吧?”宁宁抬手,弹了一次他的额头。“真是的,明明是我的生日,怎么像你是主理人一样。”


    乙骨忧太捂住额头,嘴角却忍不住上翘,“因为……因为宁宁的生日很重要……比我的还要重要一百倍!”


    宁宁表示无所谓,生日是否她不是很在意,过可以,不过也可以。比起这个,当务之急是把体检报告交给惠田老师,以免第二天还要再跑一趟。


    惠田山野是管理班级和日常的老师,同时管理两个班级,那天把笔记本搬到教室里的,也是她。


    “我要去交报告,你的报告已经签字了吗?需不需要我一起带过去?”


    忧太轻轻摇了摇头,“我的已经签完了,需要我在门口等宁宁吗?”


    “只是签个字而已,没事。去上课吧,迟到了老师会生气的。”


    “没关系,我想在门口等宁宁,可以吗?”


    宁宁无所谓,点点头。


    惠田老师的办公室里没有什么人,办公桌以不同角度交错摆放,每一张桌子上都有透明的挡板。惠田山野的办公桌在靠门的位置,所以一进门就可以看见,很方便。


    “体重有些偏轻哦,别的没有什么问题,回去给爸爸签字吧。”


    宁宁点头。体重偏轻是正常的,学校食堂虽然没有亏待,但总没有外面的好吃。压力不大,但毕竟是学校,没有自己在外面舒服。


    “最近老师看见你和三菅同学不怎么说话,是不是发生矛盾了?同学之间闹矛盾是正常的,但不要影响集体哦?”


    和三菅没什么要说的吧。身为学生一天到晚不知道在鬼搞些什么。学生就给我好好学习考大学啊!


    “不过小宁,你那天在保健室做的很好,多亏了你才没有扩大影响,老师很欣慰呢。那孩子平时不爱说话,各科老师都很苦恼,不过最近都说有进步,上课都认真了很多。”


    是在说忧太吧。当然啦,她还是非常热心好于帮助同学的。


    “没有,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


    虽然是不熟悉的npc夸赞她,但毕竟是夸赞,她还是很开心的。宁宁上前一步,不以为然,唇角遮掩不住的扬起:“如果可以让我成为正班长的话,我可以做的更好。”


    惠田山野无奈地笑了笑,“对了”。


    她从抽屉抽出来一本书,“帮老师把这本书递给乙骨同学吧?之前没收的书籍,现在应该可以还给他了。辛苦小宁同学。”


    “当然。”


    宁宁接过书,“我一定会……”


    ……


    话音戛然而止。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停滞,轻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宁宁半伸着手,看着摊开书本上用铅笔写下的姓名。


    [乙骨忧太]


    字迹很轻,像是担心把书弄坏或是弄脏,所以只轻轻勾写了一下。


    但那道字迹很明显。


    明显到宁宁看见眼前有什么东西恍惚了一下,一下子有些想要深吸一口气,手却顿在原地怎么也抽不回。


    “老师。”


    她短促的笑了一下,却发现根本笑不出来,“这个不对吧。忧太的全名不是就叫忧太吗?他什么时候自己加的?”


    惠田老师疑惑的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在说什么呀,小宁。”


    “乙骨同学不叫乙骨,还应该叫什么?”


    #


    小卖部的草莓牛奶卖完了。


    每天都会准时供应的小盒子,今天货物上却空荡荡的一片。


    乙骨忧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钱,表情有些慌乱。他从左侧走到右侧,从右侧又绕了一圈跑回来,只有这一块是空缺的。


    “怎么会……明明每天都有的……”


    他站在货架前,看着上层的苹果牛奶,拿下来握在手心。


    “宁宁会……喜欢这个味道吗?”


    像丢了骨头的小狗,视线垂垂的,小声叹气着走到柜台前,将手里的钱递出。距离上课时间还有一段时间忧太走到隔壁班的教室门口,在常待的供水区停下。


    乙骨忧太攥着苹果牛奶,忐忑不安站在办公室门口。


    几秒后,咔的声响,门拉开一条缝隙。


    “宁、宁宁!”


    小狗见到主人,本能的眼眸亮起。但想到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很快又露出紧张的表情。“那个,今天草莓牛奶卖完了,所以我买了苹果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牛奶小心地递出,宁宁没有低头,而是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空气沉寂了一秒。忧太被看得更紧张了,声音也越来越小,含糊不清:“如果宁宁不喜欢的话,我明天再去抢草莓的。或者以后都买两种口味,总有一款是宁宁喜欢的……”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是……是体检单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手指搅在一起,头低了低:“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宁宁同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体检单上写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宁宁同学生病了吗?要不要我去找校医……”


    依然没说话。


    “宁宁同学……你说句话好不好……”


    他急的眼眶都红了,但又不敢靠近,只能原地混乱。“对、对不起,是我又自作主张了。宁宁同学要是不想喝的话,扔掉也没关系的……我下次一定买到草莓的……但是不要这种表情好不好……”


    牛奶强硬的塞在她的手心,宁宁没有接。苹果牛奶掉在地上,发出“啪哒”的声响,落在她的脚边。乳白色的液体从瓶口流出,在她的脚边汇集成小小的印迹。


    “宁宁……”


    忧太的脸彻底白了,浑身僵硬在原地,眼泪终于一滴一滴的落下来:“别这样好不好……你这样我、我好害怕……”


    他鼓起勇气,小心攥住她的衣角,“是不是我买错牛奶惹你生气了……那我以后再也不买了……”


    还是没有说话。


    乙骨忧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急的快哭了。想要蹲下身捡起那瓶牛奶,却又不敢。想要抱住宁宁也还是不敢。


    他只能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她的一小片衣角,不敢松开,也不敢拉紧。


    印着可爱图案的苹果牛奶歪歪斜斜倒在地上,底部的一角有些凹陷。


    走廊里还有别的同学,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有人低下头,小声说了什么。但是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慢,像是要把胸腔砸穿。


    “宁宁……”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叫名字了,更像是在求什么,“你说句话好不好……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就是不要不理我……”


    衣角从他指间滑出去。


    忧太错愕,抬起头。


    等待他的是一晃而过的身影,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的一样,没有一句话、没有任何表情的从他面前离开。


    乙骨忧太脸色苍白,低下头看着落了一地的牛奶。他蹲下去捡,手却抖得厉害,瓶身滑了几次才握稳。


    盖子也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只能跪在地上,趴下去看角落和门缝。


    膝盖压到牛奶,校裤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作者有话说:


    书被宁宁丢到垃圾桶了。


    明天见,本章有红包~顺便蹲蹲营养液老婆大人~


    第30章 被讨厌了…


    ===========================


    *


    ——一定是苹果牛奶的原因。


    ——一定……一定是因为苹果牛奶的原因, 所以宁宁不开心了。


    ……


    白色的身影穿梭在走廊,忧太擦干眼泪,直奔便利店。


    货架上还是空荡荡的一片, 忧太站在架前, 一点点低下头。


    草莓牛奶的标签还在,但货架是空的。


    “还是没有……”


    他站在货架前一动不动,肩膀微微颤抖, “怎么办……宁宁一定讨厌我了, 连牛奶都买不对……不行,不能放弃。”


    鼓起勇气, 又绕着商店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垂头丧气的走出便利店。


    面前走过的男同学手里拿着一盒粉色的东西, 忧太立刻抬起头,目光紧紧跟随。


    “那个……同学……”


    他上前一步, 在陌生的男同学回头看他时又停住, 声音很小, “请问你的牛奶是在哪里买的?便利店的卖完了……”


    男同学看了看手里的草莓牛奶, 转过身:“这个?之前买的。”


    “那……可以卖给我吗?”


    “嗯?”


    “是、是这样的, 我现在很需要这瓶草莓牛奶,我用双倍的价钱买可以吗!或者三倍……”


    忧太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哭出来:“我真的很需要这瓶牛奶,要送给很重要的人。她今天好像生我的气了……只有这个才能让她开心……”


    “女朋友嚒?”


    “不、不是……”忧太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是很重要的人…”


    男生明显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他看了看手里的牛奶, 又看了看他, 咧开嘴笑道:“可以, 不过, 你准备出多少?”


    听见对方同意,忧太立刻翻出口袋,把所有零花钱捧在手心,“都、都给你!七百五十三円!”


    纸币和硬币全部混杂着捧在一起,男生伸手接过,攥在手心看了看,“不太够啊,既然是重要的朋友,一定不只这个价格吧?”


    “可是、可是我只有这些了。那、那我明天把钱补给你!明天的零花钱都给你!求求你了……我真的需要这瓶牛奶……”


    “可以,写欠条?”


    “我现在就写!”口袋里刚好有纸和笔,按照男生说出的数额后,把欠条递出,“这样……可以了吗……?”


    男生看了看,念出落款:“忧太。这是你的名字?没有姓氏?”


    “嗯……”


    忧太的目光有些闪躲,轻轻点头,“已经没有姓氏了,就叫忧太……”


    男生左右翻动着看了看,仔细确认后,哦了一声,“怪人,给你好了。”


    草莓牛奶在半空抛了一个弧线,乙骨忧太手忙脚乱地接住它,稳稳当当落入手心。


    “太好了……”


    忧太抱着草莓牛奶,袖口不断在瓶身擦拭。确认一点灰尘都没有,才抱起它,忍不住开心,“这下宁宁一定不会再生气了。”


    去的时候,宁宁在和其他同学说话。


    带着恰如其分的笑容,跪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靠在桌子上,和三两个同学聊天,没有注意到门外的他。


    “宁宁好像聊得很开心……”


    乙骨忧太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最后只是靠在墙上,手指摩挲着瓶身,数着地上的格子。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看见仍在讲话的宁宁时又低下头,继续数格子。


    “再等一下下就好了……”他抬手,将冰凉的瓶身贴在脸颊上,感受着凉意。“宁宁会注意到我的。”


    忧太又站了一会,一直到隐隐约约感觉快要上课,宁宁还没有看他、要见他和出来的意思。


    乙骨忧太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教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又不好意思地缩回去,只把草莓牛奶举到脸旁边,像举着一面小盾牌,声音小得像蚊子。


    “宁…宁宁……”


    周围对话的同学停下了,回过头看他。忧太缩了一下肩膀,目光还是紧紧跟随。


    但宁宁似乎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依然说着什么,完全没有回头。


    是、是声音太小了吗……?


    忧太吞咽了一下口水,手里的牛奶瓶被捂到发热。一直到她周围的人群散开,打完了第一道上课铃,乙骨忧太才心跳飞快的探出头,举着草莓牛奶挥了挥手,又叫了一次。


    “宁宁同学……”


    这次声音大了些。以至于回到座位上的同学们都看向他,忧太感觉自己更局促了。


    “那个……我重新买了草莓牛奶,希望宁宁可以喜欢……”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小声说道。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手里捂着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


    “你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欸……?


    忧太抬起头,不是宁宁,是距离门口最近的同学。


    “找人?还是,有事情?”


    “我、我那个……”门口的同学声音比他更大,忧太一下子有些着急了,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有事情……我是找人、但也……也有事情……”


    “哈?你在说什么啊?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好想宁宁……


    好想和宁宁说话,想面对面看见宁宁,只和她说话,只想把牛奶亲手递给她。


    但是、但是


    忧太鼓起勇气,抬起头,迫切又渴求地目光看向她。


    ——小仓宁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笔,没有施舍哪怕任意一个目光。


    在全班同学都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中,宁宁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只有她没有抬头。


    “喂,你到底找谁啊。”门口的同学又问了一遍。


    忧太张了张嘴,他想要说宁宁的名字,却怎么样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他低下头,紧紧捏着草莓牛奶,“对不起,我找错班级了。”


    一定是他的声音太小了……


    忧太快速跑回教室,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点绿色的眼睛。


    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小了,宁宁太忙了。


    所以才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不是故意不理他的。


    黑色的睫毛挡住一半眼睛,忧太垂了垂眸,看着地板。


    ……放学早一点去找宁宁吧?


    早一点,就可以看见宁宁了。


    面对面着和宁宁说话,一起放学,一起回家,一起喝牛奶。


    乙骨忧太这样想着,打起精神,翻开课本。


    ……


    放学后他第一个跑出去。


    动作太快险些撞到人,急急忙道歉后来到宁宁教室的后门。


    “宁…宁宁……!”


    喘息着跑到后面,扣着墙稳住身形,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圈,也没有看见她的身影。走廊、教室、前后门后都没有人,只有陆续几个打扫卫生的同学,但都是陌生的面孔。


    “宁宁已经……走了吗?”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一直到教室里打扫的同学都离开,乙骨忧太拖着身子重新返回座位,收拾好书包后,一点点离开学校。


    夕阳已经快要散开,路上的人群说笑着离开,与他形成鲜明的对比。


    忧太拿着草莓牛奶站在上学时约定的拐角处,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学校,站在原地低着头,像被妈妈遗留走丢的孩子,低着头转着脚尖,看着手里的牛奶。


    “宁宁同学是不是今天不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脚都站麻了,抬头看了看天空,朝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走回来。


    “再等一会……”


    忧太走到刚才的地方,蹲下身抱住自己,怀里放着草莓牛奶。


    “就一小会儿……”


    行人在眼前掠过又走远,乙骨忧太抱住膝盖,靠在墙上。长满苔藓的墙壁很柔软,他将脸埋在手臂里。


    “宁宁……”


    空气中呢喃了一句什么,眼眶隐约有些泛红,细小的水珠落在睫毛上,低下头再抬起时又消失不见。


    光线一点点昏暗,夜间的风从头顶飘过又走远,头顶的灯发出滋滋的声音,留下鹅黄色暖暖的光。


    乙骨忧太再醒来时,是被手机闹铃惊醒的。


    心跳猛烈的跳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的是向下弯延的马路和走远的行人。


    “居然睡着了……”


    脖子和手臂都有些发痛,忧太抱着书包站起身,看见以自己为圆形,四周摆了一圈矿泉水瓶。


    矿泉水瓶将他围住,一个十分标准的圆圈。1


    “还被当成醉酒的人关切了……”


    瓶子摆放的很整齐,都是没有开封的,忧太抱着书包,小心跨越出圈。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红路灯在闪,偶尔有车经过,但四周没有人。


    是一瓶瓶放下的吗?


    忧太对着矿泉水圆圈局促地鞠了两下躬。书包太小,他没有办法带走,而且还要去见宁宁……背着一书包矿泉水瓶也不太合适。


    他把矿泉水移到路边的电线杆旁,再次感谢后,背上书包跑下坡。


    他的闹钟一向很准确,不出所料,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了宁宁。


    “宁、宁宁……!”


    肉眼可见的跳跃起来,甚至带了几分紧张的情绪。


    忧太追上她,刚要开口,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便利店掀开帘子,站在宁宁身旁。


    是三菅同学,他们走在一起。


    “我还要吃那个。”


    “没钱了。”


    “我把钱给你,你买了给我。”


    “……你有病吗。”


    三菅同学发出长长的叹息,手里拿着刚加热出来的饭团。


    走在前面的宁宁全然不知,三菅倒是察觉出来什么,回过头,看着他的方向,缓缓扬起一个笑容,眨动了一下左眼。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乙骨忧太浑身一僵,站在原地怎么样都迈不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远。宁宁走在前面,三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饭团,时不时低头咬一口。


    他们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忧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运动鞋的鞋带松了一边,耷拉在地上,沾了点灰。他蹲下去系,系了一遍觉得不好看,又解开重新系。


    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街角已经没有人了。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还握着那瓶草莓牛奶。


    ……忧太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宁宁突然不理他,突然这样疏离,是因为他昨天拿的是苹果牛奶,而不是草莓牛奶吗?


    那……昨天的约定,还作数吗?


    要一起过生日的约定,还可以完成吗?


    苹果牛奶已经换成了草莓牛奶,昨天就想要递出,想要见宁宁,但怎么样都见不到。


    一整个上午也都很难有独处的机会,要么是和椿同学在一起,要么就是三菅同学,或是其他零零散散他不认识的人。


    下午,是休息的时间。


    忧太吐了一口气,拉开杂物室的门。因为上课分心,所以被按照老师的要求,在里面寻找所需要的物品。


    “宁宁……”


    想着想着就已经难过起来,眼泪隐约就快要掉下。忧太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弯下腰正寻找着材料,门口传来声音。


    “倒在这里就可以吧,惠田老师应该不会察觉出来,主要垃圾桶都满了,其他地方也很远啊。是不是,小宁。”


    没有回话,椿回头,“小宁?”


    “啊,嗯,可以。”


    “怎么和我在一起总是分心嘛,我会生气的哦小宁。”


    宁宁笑了一下,表示歉意。


    并不是和椿在一起总是分心,只是这两天一直都有些分心。


    ……出了这样的事,很难不分心吧。


    宁宁缓缓叹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一旁的门隐约传来窸窣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异常。


    “要我说啊,三菅班长最近也太得意了,居然连数学课都敢睡觉。”椿一边倒垃圾一边絮絮叨叨,“老师居然还不管他,真是偏心。”


    宁宁听着,没有接话。


    垃圾箱旁边的门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靠在了上面。


    宁宁走到前门,靠近,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上次值日他也没有来,一次比一次懈怠。真是过分,老师也不管他,就因为是班长吗?”


    门里的动静又消失了。是错觉?还是刚刚只是有些心烦,所以看错……


    闭合的门突然拉开。宁宁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被握住,一道不轻不重的力度,把她朝杂物室里拉。


    “要我说,还是小宁当班长比较好啦。对吧小宁,我们去和老师说,让你当班长好了……小宁?”


    椿放下垃圾桶,回头张望,却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小宁?”


    昏暗不明的杂物室里,宁宁背靠在门前,口鼻被一只大手捂住。


    那只手很凉。


    指节硌着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让她完全发不出声音。


    “别出声…”


    昏暗里,忧太的手掌紧紧贴在她脸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本章有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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