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踪迹 主剧情
虽然没有特意去感知, 楚筝也能看出来,清越恢复得挺好。至于他未来的选择、要走的路,到底是得他自己决定。
如他所说, 人都是会变的。
楚筝倒觉得他这样的改变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最后也未现身就离开了原处。
她回到雪来殿, 陆云之果然在。
男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应该是早就察觉到了, 视线一直盯着门边,楚筝一进去,就跟他对上了目光。
先前的烦乱情绪在这些天的修炼里已经慢慢淡去了,但即使如此,此刻在这样静静对望中, 楚筝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得率先转移开了目光, 也就没看到男人放在桌上,因为隐忍而逐渐收紧的手。
“你的修为又突破了。”
静默中, 还是陆云之先打破的寂静。
楚筝应了一声:“嗯。”
她现在还没必要在陆云之面前隐藏修为,大概也隐藏不过。
“要不要让我陪你练练?”男人又问。
嗯?楚筝微微一愣,一抬头, 就见他正盯着自己看, 凌厉的眉眼里似乎藏着几分小心,又很快隐了下去。
楚筝思虑片刻后便点头了。
陆云之确实是验证自己修为的很好对象, 若是自己能有所领悟和进步,就更好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出了雪来殿, 又很快伴随着剑影交织在空中。
陆云之的心神其实不在切磋上,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楚筝了,放做以前, 他应该是坚持不了这么久的。可这次,他只敢等。
女人离开之前,那厌倦又憎恶的眼神,让陆云之的心脏就像是在被一把刀,一下又一下地顿割着。
疼痛到极点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想过。
或许他们真的应该放过彼此,或许分开,对两人都是解脱。
但事实上,无论是继续去秘境提升修为,还是回魔界处理事务,他已经让自己足够忙碌了,可想要见楚筝的心,最终还是凌驾在自尊、疼痛、不甘之上,让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陆云之只能学着平衡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让这个距离停在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
现在这个范围,已经到了自己的极限。
***
泛着蓝色光芒的月魄再次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来,陆云之眯了眯眼。
这一世,阿筝的修为,进步得太快了,刚重生他们切磋的那次,自己根本没使出什么力气,这会儿却已经感觉到了威胁,不得不收起心思,神情也比刚刚认真了许多。
依旧被抵挡了。
楚筝也不泄气,剑气凝聚成网,继续下一次的攻击。
倒是不同于陆云之那么多的思绪,她现在的心神只在彼此的过招之中。
尤其是在察觉陆云之也没那么从容时,精神振奋了不少。照这个速度下去,是不是说明超越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直到结束,两人齐齐收剑停住。楚筝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了,陆云之收了剑,刚想靠近她,他的幽隼却突然急急地飞了过来,插在了两人中间。
楚筝听到这幽隼高亢地叫了两声,她没听懂,却看见陆云之皱了皱眉。
直到幽隼飞走。
“怎么了?”楚筝问他。
“魔族内乱。”陆云之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了,从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担心来。
“内乱?严重吗?”
“成不了气候,但我需要回去一趟。”
那点内乱陆云之没有放在心上,但对于这种事情,他必须得表达出态度与手段,才能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不然蚊子总是在身边嗡嗡叫也烦人。
只是……他看向了楚筝,还没真的分离,那种丝丝缕缕的不舍,就已经缠上来了。缠得他的心揪疼。
明明分开这么久了,这才刚见面,就又……
但是显然,对面的女人完全没有这样的情绪,很利落地就点头了,甚至催促:“那你快去吧。”
魔族这会儿要是大乱,没人管那群打打杀杀的人,遭殃的还是普通人。
陆云之盯着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眼里有一丝苦笑闪过,但突然,又靠近到楚筝身边。
楚筝没动,只是身体还是明显地僵了一下。
“阿筝,”陆云之低声唤了她一声后说道,“我尽量不让你那么难受,你能不能,也让我好受一点。”
说完,慢慢牵起她的手。
楚筝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握在一起,她能感觉到,陆云之正盯着自己,大概是在看她的脸色,发现她没有抗拒,才像是放心了一般,清凉宽大的手,将她握得更紧了,指腹轻轻划过她的手背。
就只是牵手,也没有持续太久,松开手时,男人的眉眼已经舒展了不少。
“我很快就会回来。”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楚筝看了他一眼,到底是应了一声。
“嗯。”
***
陆云之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楚筝还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一道声音传来,让楚筝回了神。
“楚师叔。”
楚筝看过去,不远处的是这段时间在钟贺身边呆得比较多的弟子。
见楚筝停下来了,他才又继续说“宗主要见您,这会儿正在议事堂里等着。”
宗主?
楚筝隐隐猜测大概是与判官有关的事情,也不耽搁,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便立刻往议事堂的方向去了。
***
钟贺正等在那里,看到楚筝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楚师妹,你修为进阶了?”
“嗯。”楚筝应下。
钟贺先前听她说闭关还以为只是借口,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而且这段时间,楚师妹修炼的速度是不是变快了?
还没细想,就听到楚筝问他:“宗主,您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说到这个,钟贺的表情重新凝重起来,“有判官的踪迹了。”
“什么?在哪?”楚筝急切地追问。
“苍月城。”
苍月城……那地方比较偏僻,距离玉清宗也相当远了。
“苍月城最近死了好几个人,都跟先前一样,尸体被人挖了心脏,城主怀疑是死在血窟手之下。”
听他这么说,楚筝也觉得可能性确实比较大,这种邪功目前只有判官在练,而且陆云之也说过了,判官现在受了重伤,修为大跌,想要恢复就需要不少活人的心脏。
“难道他是躲去了那里?”
“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是各大宗门都已经派人过去了,我准备让你也带人过去看看。”
楚筝自然是二话不说就应下了:“好。”
钟贺又不经意似得问:“陆云之呢?”
“魔界内乱,他回去了。”
钟贺心里隐隐划过一抹不安,这么巧吗?又很快放下:“这次各宗门都出动了不少人,你跟你萧师姐带着弟子过去,还是以性命为重,若真是遇到了危险,不要硬抗。”
“我明白。”
***
楚筝与萧凌萱带着宗内的弟子出发了,能挑选在其中的,也都是宗内弟子的佼佼者。
夕月和杜清越也在其中。
杜清越是自己要来的:“我至少也算有与判官对战的经验。而且……最近,我总是会做噩梦。”
噩梦……不如说是心魔。
修仙之人最忌讳这个了,前世杜清越就是毁在这个上,既然如此,楚筝也就没有再拦他。
还有沐浅浅,大概是不放心她,也跟着了。
苍月城虽然远,他们修士赶路倒也要不了什么功夫,到那后就像钟贺说的那样,各宗门都已经来了不少人。
“那伤口确实是出自血窟手。”
这是他们看过尸体后得出的结论,所以判官之前确实就躲在这里,但是现在呢?
“仙门动静这么大,”萧凌萱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他怎么可能还待在这里?”
正说着,就听到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又有人死了!”
不知道是谁在吆喝,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屋里的人纷纷起身往外去,留着苍月城城主一头虚汗:“仙长、仙长,也得留下人来保护我们啊。”
反正楚筝是没理。
追出来看,果然又有了新的尸体,依旧是死在血窟手之下。
“该死!”萧凌萱咒骂了一声。
楚筝思绪有些混乱,判官居然没有逃,甚至在仙门这么多人的前提下仍然敢动手,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慌不择路了?
不等她多想,玄天宗的人已经大略把各宗门划分区域分开搜寻了。
玉清宗的任务在城西,楚筝没有耽误,与萧凌萱带着众弟子过去。
“夕月。”路上,楚筝偷偷吩咐她,“等会儿若真是遇到了判官,你的任务是一定要保护好宗门弟子们的安全,必要的时候,带着他们赶紧去叫人。”
夕月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也是难得露出紧张的模样,好吧,其实还有点兴奋和刺激,毕竟那个什么鬼判官,听起来那么玄乎,怎么自己每次都碰不上?
直到那个黑影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看到那熟悉的黑雾,楚筝心里一沉,看来是他们抽到“幸运签”了。
她微微往后一步,偷偷将手中的信号发出,绚烂的标志在空中亮起,异常显然,判官似乎是往那看了一眼,并不恋战,看着就要跑。
“往哪跑?”萧凌萱第一个追了上去拦住他逃跑的路。
剩下的人也没耽搁,纷纷或亮剑或施法诀,挡在了其他方位。
双方立刻纠缠到了一起。
判官的伤果然还没恢复,楚筝因为与他交手过几次,很快就察觉到了。
她的心里升出一股喜意,照当前来看,只要拖到仙门的人都赶来,今日未尝不能拿下他。
萧凌萱的修为在玉清宗是数一数二的,两人联手,再加上其他弟子们都阻拦,还当真让判官一时脱不了身。
黑雾在越来越浓郁,就如同判官在展示他的愤怒。
突然,他在抵挡住楚筝两人的攻击后,身形一转,直直往其中一个方位闪去。那里是沐浅浅的方位。
沐浅浅脸色大变,慌乱地支起数道防御,但所有的屏障在触碰到判官的攻击时,如同一张张薄纸,迅速稀碎。
完了……
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慢,可唯独身体却动不了分毫。
这难道是……临近死亡的感觉吗?
关键时候,有人一把将她拉到了一边,下一刻,楚筝和萧凌萱重新迎了上去。
沐浅浅半天才回过神,转头时,就看到拉住自己的是楚筝那个徒弟——唐夕月。
唐夕月没看她,也没把救她这事当回事,反正对她而言这只是在完成师尊的任务罢了。这会儿把人带出危险地带了,眼睛立刻就盯上了那边又打在一起的众人,瞅准空隙,便丢下沐浅浅亮剑上前。
周围不少看到信号的宗门弟子都在靠近,很快,场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判官显然也清楚拖不得了,在又看到几道加入的身影时,他的手上突然多出了一个珠子,抛向空中。
“破!”那沙哑的声音大喝。
强大的魔力向四周冲击而来,楚筝和萧凌萱都是在珠子破掉的一瞬间就已经察觉到的,第一时间都把周围的弟子们纳入了防御的范围。
一阵剧烈的波动后,楚筝赶紧再次看过去,刚刚的位置上,早就已经没了判官的踪影。反倒是四周的修士们,有些抵挡不及的,在刚刚的冲击中受了伤,这会儿一片混乱。
“阿楚。”萧凌萱叫了楚筝一声,“普通弟子就留在这里不要动了,咱俩继续追。”
楚筝点头:“好。”
唐夕月身子也动了动,本是想跟着的,却被师尊看上了一眼,一句“你在这里保护大家”给订在了原地。
***
然而接下来各大宗门来的长老们把苍月城翻了个底朝天,都再也没找到判官的踪影,只能无功而返。
普通弟子们这会儿都聚在城主府,夕月看到楚筝就凑了上去。
“师尊,你没事吧?”
楚筝摇头:“其他人呢?都没事吧?”
“大家都没事。”
夕月倒是也不用问判官怎么样了,因为大家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玄天宗来的人也把方才的情况说了一遍,继续临时指挥大家下一步的行动。
楚筝这会儿精神没那么紧绷了,脑子也越来越清楚了些。
她的视线在不远处沐浅浅身上停留了片刻。
对方看起来仍旧是惊魂未定,但好歹是没受什么伤。于是她的目光又转向沐浅浅身边的人——杜清越。
男人正跟沐浅浅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安慰她。看上去,倒是与平日里无异。
只是不知怎么的,楚筝却突然想起方才对战时,判官攻击沐浅浅的那一刻。
其实距离沐浅浅最近的人,不是夕月,是杜清越。
但他没动。
不是反应不过来或者吓傻了之类的,就是没动。
楚筝当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没把杜清越的表情看得太过清楚,但在她的认知里,这不应该是杜清越的所作所为。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始终是会把宗门弟子放在心上的大师兄。就算如沐浅浅所说,这份在意里有一部分是出自对名声、地位的动机,但他确实如此做了。从未对任何弟子都危难袖手旁观。
更别说当时落入险境的还是沐浅浅。
那个与他相识多年的沐浅浅。
正这么想着,杜清越像是感知到了楚筝的目光,突然往这边看过来,与楚筝正对上视线。
他人仿佛愣了愣,片刻后,便低下头沉默下去,未再与沐浅浅说话了。
楚筝却从刚刚对视的那一眼里,看出男人的几分心虚与愧疚。
她也收回了目光,是的,人总归是会变的,可能会变得更好,却也可能变得不太好。
但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杜清越,楚筝无法升起责备的心思。
或许是修为差点尽散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又或许是这段时间饱尝了人间冷暖,那一刻的他大概是真的怕了。
做出那样的选择,并非不让人理解。
***
一行人在苍月城里留了好一段时间,可从那以后,判官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任凭他们在这城内外掘地三尺,也再没有一点他的踪迹。
“他这次受伤不轻,若不是自寻死路,大概是不会再出现了。”萧凌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后,便先离开了。
楚筝还没走,她又去看了一遍那些死在血窟手下的尸体,其实他们得出结论,也只能依靠先前对那些尸体的判断,要论最了解血窟手的人……
楚筝摸了摸自己腰上的灵训牌,手指轻抚过上面,有一瞬间的停顿,好一会儿,还是将灵识输入进去。
陆云之的身影片刻间便出现在虚空之中。
他大概是才结束一场厮杀,眼里的戾气与血腥还未完全散去,碎发飞舞,一身黑袍衬得人更像是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阿筝?”只是一开口,那股肃杀便无形之中散去了不少。
“嗯。”
“遇到什么事了吗?”陆云之有自知之明,自然不会觉得楚筝若没有特殊情况会联系自己,但就算是这样,男人的眉眼里仍然是可以看出的放松。
“我们在苍月城里发现了判官的踪迹,”楚筝蹲了下来,为了能让陆云之也能看清楚一点,意念稍稍一动,将灵训牌往地上的尸体上移了移,“你来看看这个。”
陆云之顺着楚筝的话将视线转移过去。
他认真看了一会儿后得出结论:“这确实是血窟手。”
楚筝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怎么样:“看来你上次确实把他伤得不轻,我能感觉到,他这次修为落了不少,好不容易有了他的行踪,可惜还是没能把人抓到。”
“判官修的是血窟手,”陆云之像是再安慰她,“一旦修为下降,就必须要靠人类的心脏重新修炼,他不会一直躲下去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越早解决他,就能越是少一点人受害。
如果陆云之在就好了。
楚筝心里不可避免地划过这样的想法,按照判官现有的实力,今日陆云之若是在,一定就能结束这一切。
不对,应该是自己若是能更强一点就好了。
她再次抬头往陆云之的方向看过去,对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微微失神。楚筝问他:“你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要结束了。”陆云之没有看到楚筝的脸,却也没有提醒,只是继续盯着画面里的那一抹白色衣角,“你什么时候回去?”
楚筝想了想:“判官确实不会再出现了,我大概今日就会回。”
“那我们……回去再见。”
他的每一句都带着慎重,大概是在试探楚筝的态度。
好一会儿,对面终于应了一声。
“好。”
灵迅牌的画面已经彻底消失了,陆云之还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
她这会儿好像又没那么讨厌自己了吧?
那回去以后……是不是可以亲她?
男人脑子里都是刚刚画面中楚筝那张脸,她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唇。
好想亲。
“尊上!”蚀心魔君声音传来,“叛军已经全部清剿。”说话时,咚的一声,将这次叛军的头目,狠狠扔到了地上。
陆云之收起刚刚所有的思绪。
他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为什么?”
听到这声问话,蚀心魔君都忍不住往陆云之那边看了一眼,看来尊上心情不错啊,居然还给叛军说话的机会。
那叛党倒也是个硬茬,狠狠呸了一口:“为什么?你身为我们的魔尊,不带着魔族壮大,弄死仙门那些杂碎,反而处处忍让、限制我们,对一个女人卑躬屈膝,丢人!我是不会承认你这样的魔尊!你怎么配?”
陆云之面无表情听他说完了,才举起手中的剑。
聒噪!
“我要这个位置,是为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不是为了让你教我怎么做的。”
说完,手落下,那叛党连痛苦的哀嚎都来不及发出,瞬间没了生息。
陆云之收起剑。
“后边的事,你们处理干净。”
底下人气都不敢喘一下:“是!”
作者有话说:
后边几章应该都会主剧情吧,想把判官这条线尽快结束,怪我设计得有点复杂但是写到这里了也只能按照原计划写了
第122章 试探 他真的是杜
楚筝回玉清宗后跟钟贺报完这次的苍月之行。
钟贺听完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适逢有其他弟子进来了, 大概是要说其他事情,楚筝正要告退,却被钟贺叫住。
“楚师妹, 你先等会儿,马上就是长老会议, 一起听完了再走。”
楚筝微愣。
她虽然是玉清宗名义上的长老, 也被大家捧着敬着, 但出于实力和与陆云之关系的限制,楚筝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但是现在,又有什么改变了。
回过神,楚筝才应下:“是。”
从这以后,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钟贺开始越来越多地让楚筝参与进宗门的事务中来。
跟以往把麻烦的事情扔给她、希望她借助陆云之的力量来完成不同, 现在钟贺信任的, 是楚筝这个人。
楚筝越来越忙,杜清越那边, 知道对方看到自己大概也尴尬,她也就没去露面了。听说杜清越回宗以后就更加深入浅出了,楚筝知道, 他这一趟出去非但没有解除心魔, 怕是会更严重了。
但对于这种事情,她也无法干涉太多。
直到不久后雪来峰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楚筝回来看到明显是在等自己的沐浅浅时, 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她看过去,沐浅浅目光几乎是下意识避开的, 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靠近过来。
“楚师妹。”她的声音里是以往没有的平和。
楚筝看了她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有什么事?”
沐浅浅看着面前这个跟以往很不一样的女人, 嫉妒、希望她过得不好这种心情伴随了沐浅浅太久,仿佛已经根植进了骨子里,所以此刻依旧会窜出来让她难受。
但至少现在的她不会再那么尖锐了。
“我想跟你说的是杜清越的事情。你……”她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你有没有觉得他变了很多。”
变了很多?
楚筝想了想,最后简短回答:“很多不一样。”
“但是他对你很信任,”沐浅浅咬了咬唇,再次直直看过来,“其实我知道他没救我,我也可以能理解,但他好像自己无法接受。你能多去看看他吗?我觉得只有你能开导他。”
楚筝眼神有些复杂,前世那个再也没去关注过杜清越的沐浅浅,今生居然比宗内任何人都关心他。
她到底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了这些,沐浅浅还是没走,楚筝也没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好一会儿,对面的人才终于再次开口。
“楚师妹,”她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以前的事,我……对不起。还有这次,谢谢夕月救了我。”
楚筝看着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是宗门小弟子时,沐浅浅也不像后来那样仇视自己,她也会跟宗门其他弟子一样,遥遥看着那位宗门的仙子背影,心生羡慕与憧憬。
因为她是师尊的女儿,前世的楚筝,对她总是多一份感情,这份感情甚至能给沐浅浅的敌意刁难都蒙上了一层纱,让楚筝变得格外忍让。
重生后如果不是她三番两次置柳一白于险境,楚筝对她大概也不会这么愤怒。
如今看到这样的沐浅浅,熟悉的心软又有一瞬间涌上心头。
楚筝别开了视线:“我会转告夕月的。”
她只回应了后半句,至于前边那句,只故意略过了。
眼看着沐浅浅没说话了,楚筝转身离开。
她能感觉到沐浅浅仍旧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离开的背影,只是楚筝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是她跟沐浅浅的最后一次交谈。
再听到沐浅浅的消息,是在议事堂里,宗内的弟子突然慌不择路地闯了进来。
“宗主、长老!”他的脸上是明显的惊慌,声音都颤抖着,“沐……沐师叔,她的魂灯灭了!”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楚筝的耳边像是炸开了什么,炸得她脑袋好半天都是空白的。
咚的一声,是有长老着急起身撞翻了桌椅。
玉清宗弟子的魂灯皆供奉在灵灯殿,灯在人安,灯灭人亡,从无差错。
满室哗然声四起。
“浅浅?”
“怎么会这样?”
钟贺亦是面色铁青。虽然对沐浅浅怒其不争,但那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更何况沐浅浅修为不算低,这么多年,身上也不乏保命的法宝,怎么可能会轻易出事?
“去查,她现在在哪?”
***
沐浅浅正身处一处秘境之中。
不是什么危险的秘境,踏入秘境的时候大家都在奇怪沐浅浅怎么会在此处丧命,直到看到女子的尸体。
与苍月城里那些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血窟手!”
“是判官。”
“浅浅怎么会遇到判官。”
场上众人的表情沉重而哀痛,钟贺的眼里也带着压抑的愤怒。
楚筝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带着空白,手却早已经握成了拳,牙也下意识咬得死死的,来抵挡那一瞬间上涌的情绪。再多的怨恨,在此刻也化解了,只剩下愤怒,和……疼痛。
不那么尖锐,却又无法忽视的疼痛,伴随着莫名的焦躁在身体内乱窜。
不该这样的,怎么会这样?她至少应该活着,至少应该好好地活下去才对。
沉痛过后,众人又探查了一番,秘境没有别的异常,在沐浅浅身上也没有发现留影石,钟贺将一道灵力打在了沐浅浅身上……
“冰心玉壶。”
修士在弥留之际,是可以通过一定的方式传递遗言,而后通过某种指定的暗号引出。“冰心玉壶”,这是玉清宗专属的遗言方式,但沐浅浅此刻没有任何反应,显然,她是意外碰到了判官才遭此横祸,什么都来不及留下。
钟贺收回手,微微闭眼,把眼里的情绪压下去了,才对众人开口:“给仙门传信,另外派弟子们沿四周搜寻。浅浅魂灯的熄灭没有多久,判官受了伤,可能还没走远。”
“是。”
钟贺又看了一眼楚筝,只见她已经走到沐浅浅身边,蹲下了身子。
转瞬间,浅浅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残缺的心脏也被遮掩到看不出来,只有那苍白的脸色,彰显着她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钟贺不忍别过脸。
“楚师妹,”他叹了口气,“浅浅的尸体,就交给你带回去吧。”
半天,他才终于等到了楚筝的一声嗯。
终究,大家在做了告别后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只剩下了楚筝还在原地。
秘境里变得格外安静,楚筝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张脸,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她们的最后一面,以及沐浅浅那类似于请求和解的话语。
那大概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对自己的服软。
楚筝不知道自己这么停留了多久,若是以往,她大概也没想到过,面对沐浅浅出事,她最多的情绪,还是难过。最终,楚筝握住女人冰凉的手:“六师姐……”
这话刚一出口,突然一股熟悉的灵力,从两人双手接触的地方,慢慢向楚筝这边传递而来。
楚筝眼睛睁大了一些,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沐浅浅的遗言,迅速输入灵力,凝神去听。
声音很短,短而仓促,还有各种混乱的杂音。
楚筝最后只捕捉到了一句话——
***
沐浅浅的丧礼办得不算隆重。
自从判官出现后,仙门最常见的事情,大概也就是死人了。各个宗门都有损失,损失最严重的,大概就是差点被灭门的衡门。
所以这一次各宗门只是派了代表弟子过来慰问。
沐浅浅被葬在了玉清宗的后山,挨着玉虚。两人不是真的父女这件事,钟贺没有告诉任何人。因果轮回,若有来生,说不定他们真的会成为一对父女,浅浅……应该也是愿意的。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楚筝,对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而旁边,则站着那个几乎跟她形影不离的身影。以往每次看到陆云之,钟贺都会头疼,头疼他什么时候就会变得不可控,头疼他无人可比的强大。
谁也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甚至会觉得他其实良善又可靠。
不对,若是没有楚师妹,陆云之就是第二个判官,甚至是比判官更可怕的存在。
仙门的葬礼没有人间那么繁琐,下葬超度过后就算是结束了。
楚筝离开之前,听到钟贺把杜清越留下了。
他作为宗主,最近太忙,大概也没时间去管这位以前自己最骄傲的弟子,大概是如今看到了人,才想着问上几句。
楚筝收回视线,回到雪来殿,陆云之就跟在她的后边。
“阿筝。”
楚筝没有回应。
陆云之也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不会好,跟着进了静思阁,才再次开口:“你今天一直在看杜清越。”
刚刚没什么反应的人脸上终于有几分意外的情绪,抬头向他看过去:“很明显吗?”
“对于我来说,很明显,”毕竟陆云之的眼里只有她,“但别人应该没有察觉。”男人靠在栏杆上回她。
这话如果是他平日里说出来,肯定是已经带着不可抑制的酸味了,但此刻的他很冷静。
“你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不得不说,楚筝想着,陆云之果然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你说,人有可能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化这么大吗?”她再次把之前自己都合理化的异常,又回忆了一遍,“就算心境发生了变化,但至少本能总是还在的。我怎么会觉得正常?杜清越怎么可能对六师姐袖手旁观?”
前世今生,这都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才对。
“会不会是之前判官在给他下毒的时候,又用了什么能控制他的蛊虫?”楚筝提出自己的猜想。
但很快就被陆云之否定了:“不会,给他解毒的时候我探查过了,如果有蛊毒,我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是另一种可能,”楚筝脸色更白了几分,“他不是清越。”
陆云之在她对面的位置站定:“阿筝,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只是因为他在苍月城没有救沐浅浅吗?”
自然不是。
“六师姐最后的遗言,就是他的名字。”
那是一声极为短促,但依旧能清晰听到的——
“杜~清~越……危险。”
危险两个字,几乎低得听不清了。
为什么?为什么沐浅浅最后叫的是他的名字。
“能引出她遗言的暗号,不是宗门统一的那句冰心玉壶。她知道这个暗号不安全,一定会被人提前用,会留不下来。”
“她用的是……‘六师姐’”
整个玉清宗,不,是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会叫她六师姐。
那遗言是留给楚筝的,她赌楚筝会为她收尸,赌楚筝的心软,赌她叫自己一声六师姐。
甚至她大概连犹豫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赌了。
“阿筝。”
突然被握住手时,楚筝才在陆云之心疼的眼睛里,发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
楚筝其实没想哭的,认真说起来,她跟沐浅浅的关系不算多好,那个人对她,也属实没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
为什么心口,偏偏就这么难受?
“我没想过她会死。我如果知道……当时一定会再心软一点。”
如果再心软一点,如果当时回应了,是不是此刻的自己,就不至于这么遗憾。
前世沐浅浅的结局,明明不是这样的。至少直到自己离开之前,她都活得好好的。难道一切都是自己重生带来的改变吗?
陆云之没有说话,只是把默默流泪的人抱进怀里。
他不用说什么“那些事情跟你没关系”“她原本就不值得你原谅”,如果会这么想,楚筝就不是楚筝了。
怀里的人没有拒绝他的怀抱,也慢慢停止了流泪,但悲伤却仍旧在蔓延。
“阿筝,”陆云之叫了她一声,也不需要回应,“你如果怀疑他,也有更简单的方法。”
楚筝从他怀里起身看过去,等他说什么方法。
便见男人轻描淡写说道:“杀了就好了。”
楚筝低头,把眼里最后一丝泪光隐去,她就知道,陆云之嘴里能有什么好办法。
视线突然瞥到男人衣服上的一块暗沉,是刚刚沾上去的泪水,她立刻施了个清洁咒,但没用,抬头才看到陆云之暗沉的目光正盯着自己,显然是他没让自己的咒诀生效。
男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一副拒绝她再施法诀的模样。
楚筝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开,莫名预感就算自己坚持,陆云之嘴里也吐不出好话,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陆云之。”她情绪平稳后开口,“这件事你先别插手,我会先弄清楚真相。”
首先,她得弄明白,现在这个杜清越,还是不是杜清越。
心里有了计划,楚筝推开陆云之就往外去。只是御剑飞出去一段距离了,她突然又想起还有想问的事情没问陆云之,又折返了回去。
月魄悬停在静思阁的栏杆外,让她能看清还停留在阁中的男人。那人正捧着她刚刚泪湿的衣服出神,楚筝还没出声,就见他低头,伸出舌,就这么舔了一下。
楚筝愣住,她有些后悔回来了,连刚刚想问的话也抛在脑后。
还是……下次再问吧。
但陆云之就像是知道她的想法,视线突然往这边看来。那衣裳还被他捧在手里,暗沉的那一块就在唇边,可男人的目光却坦然得很,仿佛这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怎么回来了?”他就这么问。
楚筝踩着脚下的月魄,一时不知是该调头还是怎么着,犹豫了片刻还是先问了正事。
“你确定给杜清越解毒的时候,他没中什么蛊?”
“嗯。”
“那有没有可能是解毒以后被下的蛊?”
虽然杜清越解毒后几乎一直在宗门里,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陆云之终于把手放下去,看了她一眼才回答:“有沧澜玉髓在,一般的蛊毒,对他都起不了作用。”
“那沧澜玉髓,还在他的体内吗?”
“嗯。”
得到了所有的答案,楚筝不再逗留,月魄剑方向一转,这次是彻底离开了。
***
楚筝从钟贺那里绕了一趟,才去了杜清越那里。
她先是隐藏了气息。
如今的楚筝修为已经在杜清越之上,她想要隐藏并不难。
杜清越一身白色衣裳,是宗门内门弟子的统一服饰,这会儿正在窗呆坐着,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却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悲伤。
那悲伤实在是……不像是伪装的。
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楚筝终于放弃隐藏,出现在他面前。
“清越。”
杜清越仿佛愣了一下,抬头看过来时,眼眶还能看到些许红色。确定是楚筝,他又低下头去,整理好了情绪才起身:“楚师叔。”
这时候大家心里都不好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所以楚筝沉默一会儿后,御剑后退了两步。
“你解毒也有些时日了,”她开口,“让我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杜清越情绪收了收,点头,再一个闪身,也出现在了屋外。
“楚师叔,冒犯了。”他这么说的时候,剑已在手中。
清冷的剑光,是楚筝熟悉的模样。
下一刻,剑影便向自己直刺而来。
一样,一切都是一样的。人、剑、招式、气息。
如果这个人不是杜清越,那对方得多了解他,才能假扮得这么像?如果是杜清越,他跟沐浅浅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沐浅浅留下的遗言,是他的名字?杜清越……
是杜清越,不是清越。
什么样的时候,沐浅浅会这样叫他?
大概就是楚筝现在的心境,她从心底,依旧不愿意承认,面前这个处处透露出诡异的人,真的是杜清越。
楚筝的下手越来越重,刚刚恢复不久的杜清越明显抵挡得艰难,仅仅是三五招之间,楚筝毫不留情的招式,便已经把杜清越逼得节节后退,最后被无法抵挡的灵力狠狠打落到了地上。
剧烈的冲击让他狠狠吐了口血,捂住胸口半天不能动弹。
不远处楚筝已经落了地。
杜清越抬头看过去:“楚师叔。”
楚筝看了他半晌,终是叹口气,然后伸出了手。
“当初在苍月城的事情,我知道你在自责。但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现在六师姐的死跟你没关系,这一击就当我替她还你的了,清越,你也别自责了。”
地上的男人好像终于明白了楚筝的用意,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不得不低下头去平复。
好一会儿,才重新抬头,握住了楚筝伸过来的手。
“楚师叔,我很抱歉,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如果是柳师弟,就一定不会那么做。不对,夕月也不会。”
“清越,”楚筝打断了他的话,“我从来没有指责你什么,当初你救了宗门的弟子们,救了小白,这是恩,我记得。但不救也不意味着错,任何时候,你都可以以保护自己为先。”
她拍了拍杜清越的肩:“我知道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心里定然不好过。修仙之路,最忌心魔,你好生调理心态。”
等到杜清越应过以后,楚筝才离开。
她一走远,就迫不及待从怀中取出一个琉璃瓶。
瓶子是青色的,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瓶身还贴着一张纸条,赫然是杜清越的名字。
这是宗内的生命瓶,每个人都有一个,记录了每个人的血脉、神魂等等,楚筝刚刚去钟贺那里就是为了把杜清越的取过来。
这会儿她指尖还捻着一滴血,也是刚刚打斗时从杜清越身上取过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滴血滴进了瓶子里后,便死死盯着瓶子的变化。
没有。
没有任何变化。
青色的琉璃瓶依旧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眼前的景象,无一不在表明,这个人确实是杜清越。
沐浅浅是死在判官手里的,又跟杜清越有什么关系?
会不会是自己错怪了他?那句杜清越危险,难道只是说他处境危险?
可楚筝无法说服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主线还剩一两章吧?我可能会一起写完了再放出来。最后再专心收尾感情线
第123章 大结局(上) 剧情章
杜清越就这么站在原地, 看着楚筝消失的背影,半天没有动静。
直到转身的那一刻,一阵阴风突然从某个方位直直奔他而来。
杀气, 那是不同于刚刚楚筝给他教训的杀气。
来人……真的会杀了他。
杜清越几乎是本能地施法阻挡,但那股阴气还是将他逼退了几步, 也让他看清了背后的主人。
陆云之。
“陆师叔。”他抱拳, 唤了一声。
男人凉薄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剑柄,似乎是在思索一件头疼的事情。
“你碰她的手了?”
陆云之一向如此,一双眼睛仿佛时时刻刻黏在楚筝身上,见不得其他任何人的靠近。连对杜清越的敌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陆师叔, 你误会了。楚师叔只是担心我自责……”
话没说完, 一道魔气化刃, 直直劈了过来,再次把杜清越逼得后退。
“你是在炫耀她关心你?”
“陆师叔, 我不是这个意思。”杜清越艰难开口。
空气安静得可怕,那道魔刃几乎要贴上了他的脖子,似乎随时准备要了他的命。
然而好半天过去后, 陆云之终究是动了动手指, 那道魔刃也随之消散。
“离她远点,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
陆云之回到静思阁时, 楚筝也在。
“他的身上,确实有一缕魔气。与判官很相似。”男人开口, 说着楚筝等待的结果。“短期内,他应该是跟判官单独见过面。”
面对楚筝时,大概是知道对方没有杀意, 他才什么也没有泄露。但陆云之偷袭时,是真真切切想杀他的,才能感知到那么一缕。
楚筝沉着脸:“我去六师姐住处询问过了,有弟子说,这个秘境,六师姐是因为杜师兄才要去的。”
所以,沐浅浅被判官杀,并不是偶然。
杜清越成了判官的人?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判官给他下了毒,他们给他解了毒。就算他真的帮判官做事,又为什么非要杀沐浅浅?
明明……他们以前关系那么要好。
楚筝的耳边仿佛响着无数嗡鸣,搅得人头疼到无法思考。
这时候,反而是陆云之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从旁边传来:“解毒以后,他就自请搬离原来的住处了,寻了现在这处僻静的地方,想来就是为了不引人耳目。如果说有谁能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你觉得是谁?”
是谁?
自然是沐浅浅。
最了解他,这段时间又跟他走得最近的沐浅浅。
所以……“他是为了杀人灭口?”
太过荒唐了。
楚筝脑海中闪过各种画面,各种各样的杜清越,甚至是前世最后一刻都在相信自己的杜清越,也无法与做这件事的人联系到一起。
陆云之觑了一眼她的神色。
“要杀了吗?”他再次问。
“不,”楚筝睁开眼睛,“他还有用。”
***
杜清越的生活一如既往。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修炼、看书,几乎不离开他那个小屋。就算偶尔出去,也是去后山沐浅浅的坟前待上一会儿。
看不出一丝异常。
楚筝在等待的这些天里,也如往常那般继续自己的修炼。
这天,一腿屈膝坐在静思阁栏杆处的男人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眉毛突然动了动,视线往某个方向看过去。
“阿筝。”
楚筝已经到了他的身边。
“有动静了,”陆云之说着,“大概是判官给杜清越传了信。”
“传了什么?”
陆云之目光沉了沉:“被你们宗主拿走了。”
这老匹夫,倒是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楚筝没有太意外,杜清越这事不小,她自然是让钟贺知道了,如今有了动静,那边先得到消息也正常。
楚筝没耽搁,赶紧往议事堂那边去了。
有了消息,现在大家都应该在这里。
等楚筝到了议事堂,却并没有看到人。管事弟子陪着笑解释:“楚真君稍等片刻,宗主大概马上就来了。”
陆云之真是要被气笑了,拦截传信用的是魔界的秘法,但因为是用在玉清宗内,当初钟贺才会提议,得到的消息先由他来接收。
现在还要阿筝等上了?
只是还没发出火,就被楚筝按住了。
“那就等等吧。”
陆云之看了一眼被楚筝按住的手,确实不说话了。没等太久,钟贺就过来了。只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柳一白。
楚筝一看柳一白,心里不知怎么的,就莫名有了一股不安的感觉,人也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小白?”
“师尊。”
“你怎么在这?”
柳一白欲言又止,一副不知道如何说起的模样,还是钟贺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楚师妹,因为这事跟小白有关系,我就做主把他叫来了。你先坐,小白,你也坐。”
楚筝慢慢地重新坐了回去。
倒是陆云之,目光在柳一白和钟贺脸上流转片刻。
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是对柳一白不是好事,对他来说就是了。
所以他又恢复了好整以暇的模样。
柳一白看着大家都坐下了,才板板正正地在空椅上坐下。
“楚师妹,”钟贺再次开口,“你应该也知道了,判官给清……杜清越,传了信。”说到这个,他语气有一闪而过的沉重。
大概是先前心里还是存着一点期待的,毕竟是自己一向倚重的大弟子,而他与判官勾结的想法,归根到底也只是猜测。
但是现在已经是证据确凿。若不是不能打草惊蛇,钟贺现在只怕恨不得把他揪过来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杜清越做的事情,是把小白带出去交给他。”
“什么?”楚筝无法接受,“他要小白做什么?”
这个问题,钟贺自然也费解,只能给出一个自己的猜想:“会不会是想用小白来拿捏你?”
再进一步来说,就是通过楚筝来拿捏陆云之了。
钟贺看了一眼面色沉得厉害的楚筝,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虽然暂时不清楚为什么,但至少能确定,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找到判官的机会。”
事实上,他们盯着杜清越不处理,想要的,也是这样的机会。
但是楚筝接受不了拿柳一白做诱饵,所以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了:“不行!小白修为尚浅,让他去面对判官,会有多危险。”
“我们会做好万足的准备。”
“哪有什么万足的准备?判官如果真想杀人,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楚师妹,”钟贺自然是理解她的心情,但语气也有些急了,“你可知道,判官又杀了多少人?他修为大跌,急于修补,这些时间,已经灭了几个小门派了,还是说,要等他彻底恢复?那又需要死多少人。小白不仅是你的徒弟,也是玉清宗的弟子,我自然也是关心他的。但眼下,我们也只有这么一个机会。”
他拿天下大义来压,确实压得楚筝一时间没有话来反驳,但胸口那明显的起伏,彰显着她现在情绪都混乱。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牺牲小白。我们可以用替身人偶。”她开始想办法,但一下子就被钟贺否决了。
“如果面对的是一般人也就罢了,但我们面对的是判官,用替身,如何能确保能骗得过去?如果一击不中,只会打草惊蛇,连杜清越这枚棋子也用不上了。”
“那既然他想牵制,就让我去。”
钟贺没回应,而是先看了一眼陆云之,果然,男人眼里已有不悦了。
“判官应该是觉得小白更好掌控,也暂时没想到把局面冲突到无法挽回。”
就在双方这么僵持不下之时,方才一直沉默着的柳一白突然站起了身。
“师尊。”
“你别说话。”楚筝第一次对他没什么好气。
柳一白也第一次忤逆他,楚筝不让他顺,他还是说了下去:“我是自愿的。”
楚筝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柳一白会这么说,所以钟贺这个老狐狸,直接越过自己,先跟小白谈了。
“小白……”
“师尊,”柳一白看着她,语气坚定,“我知道您的担心,但是判官一日不除,仙门一日难安。如今有这个机会,我也不想放弃。而且……我这样的人,还能做出贡献,弟子是真的愿意。”
连他都这么说了,楚筝哪里还有立场争取?
到底还是她自己,把柳一白卷入这些纠纷里来,如果当初自己没帮他进玉清宗就好了。他也许就能像前世那样……
因果循环,果真是不能轻易介入的。
她最终只能同意了。
***
杜清越又去了沐浅浅的坟前。
他这次带了一壶酒,空杯放在坟前,满上。
抬头看向墓碑时,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你变了,”他声音轻得像呢喃,隔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说了下去,“你不该变的,你若是一直没变,该有多好。”
男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不是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雪来峰。
“柳师弟。”
柳一白听到声音,停下修炼的动作回头看过去。
“杜师兄。”
他看着杜清越越走越近,男人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就像自己初入门时那样,这位大师兄对他们所有的弟子,都是这样温和。
柳一白又想起他面对判官时,孤身一人挡在自己和同门其他弟子面前的样子。
他实在是无法把这个人,跟宗主说的那些事结合起来。
“柳师弟。”站定后,杜清越又唤了他一声。
无论心里在想什么,柳一白都让自己的表情分毫不显:“杜师兄,你怎么过来了?身体都好了吗?”
“嗯,已经好很多了。楚师叔在吗?”
“师尊昨日便出宗了。”
两人就这么寒暄了两句后,杜清越才终于说明了来意。原来是有个宗门任务需要两人出行。
“我现在与宗门其他弟子来往不多,”他像是不好意思,“能想到的也只有柳师弟你了。”
听他这么说,柳一白的心下意识沉了沉。
大概所有人面对杜清越时,都忍不住对他留一丝期待。然后是失望。
但柳一白还是像自己会做的那样问也不多问地就应下了:“可以的,杜师兄,要什么时候?”
杜清越想了想:“如果可以,就现在吧。”
***
虽然知道已经做了准备,看到柳一白被带走的时候,楚筝的心还是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
她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准备都是徒劳。真让小白到了判官手里,对方想杀他太简单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判官只要一出现,就不给他接触到柳一白的机会。
要在那之前……截住。
柳一白被杜清越带去的地方是镜渊秘境。秘境阴森得很,又可能是早有预知这是一趟危险之旅,柳一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有些快。
想到自己身上的符,他心中才稍稍安定一些。
眼看着杜清越的脚步已经停下了,柳一白才终于开口:“杜师兄。”
“嗯?”
“我们要猎的妖兽就在这里吗?”
“嗯。”
柳一白四周看了看:“可我看着这里不像是有妖兽的样子,是要引它出来?还是说就在这里等?”
杜清越原本似乎也是在寻找什么,听了他的话,才终于停下来转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柳一白隐约觉得现在的杜清越身上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但男人只是这么安静听了一会儿后,就在四周寂静得人格外心慌时,柳一白听到杜清越说了一句。
“来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果然,不远处灰色的雾气慢慢浓郁成了黑色,最后显出一个身形来。
判官!
他果然来了,血腥与杀气几乎是扑面而来,带来无言的震慑,但柳一白顾不得其他,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第一瞬间,他就迅速催动身上的符咒。
那是传送符。
因为要顾忌判官的敏锐,师尊就算跟着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传送符可以迅速让他们传送过来。
然而,他想要催动灵力的一瞬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分毫。
一抬眼,就对上杜清越似笑非笑的眼神。
真奇怪,明明眼前还是这张脸、这个人,他分明认得是杜清越,可男人身上却又透露出一股陌生的气息。
“杜师兄?”
杜清越笑了笑,手伸过去,手指轻轻一动,藏在柳一白身上的传送符一瞬间灰飞烟灭。
“你不想知道吗?”他问,“为什么楚筝一定要收你为徒。”
***
判官出现了,但是传送符被毁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楚筝立刻往柳一白的方向冲了过去。
冲过去的不止是她,玉清宗、仙门其他人,各种阵法、法宝依次砸了过去。
判官显然也早有准备,卷起旁边的两人的同时身形也已经往外面闪去。
“不能让他跑了!”
这是最周全的一次机会了,大部分人心里都明白,因此格外急切。而楚筝的视线更多落在浓雾中柳一白的身影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绝对不能让小白出事。
察觉身后追兵如潮,一时难以脱身,判官余光扫过身旁的杜清越,二人似乎暗中商议好了什么,当即兵分两路。
判官单独一个方向,杜清越则带着柳一白去了另一边。
楚筝身形停顿下来。
仙门中人自然是想也不想地去追判官了,可这样的话,小白怎么办?
即使钟贺立刻派人往柳一白那边追了,楚筝也放心不下,她咬了咬牙,看向一边跟着自己的陆云之。
“陆云之。”
陆云之看她。
“你继续追判官,我要去小白那边。”她得看着柳一白平安才放心。
陆云之没有回答,但那轻轻皱起的眉却清晰表达了他的不愿。楚筝没时间纠缠,一把拉住他的手:“陆云之,那边需要你。这次不能再把判官放走了。拜托你了。我很快就会赶过去。”
她语速极快,却带着陆云之不难辨认的信任与恳切。
他又能如何呢?他还能真的拒绝她不成。也好,也好,只要到了这种时候,她最依靠的还是自己。至于柳一白,这是最后一次。自己最后一次容忍。
“你注意安全,有危险随时唤我。”
见他同意了,楚筝也算是松了口气,急急地保证:“我知道,我很快就去找你。”说完也不再耽搁,转身向着杜清越离开的方向追去。
陆云之眼看着她身影彻底消失了,这才从另一边离开。
***
楚筝这边的还有钟贺派出的玉清宗弟子,也包括一名长老。
“楚师妹,”长老安抚楚筝,“你放心,小白现在在杜清越这边,总归来说是安全的。”
这话隐隐让楚筝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而身边的长老却未有察觉,仍旧继续说着:“枉我们倾心培养,那个逆徒居然与判官勾结,今日我一定要替宗主清理门户!”
楚筝看着前方的身影,是杜清越带着柳一白。
她在柳一白身上放了灵识,能够定位方位。
也确实是这个方位没错。
那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不安?
***
陆云之被带进了一个阵法之中。
他素来狂傲,自认没什么阵法能困得住自己,并未多加提防。可踏入阵中,才察觉到不对劲。
阵法将他与仙门众人隔开,转瞬间只剩了他一个人。
陆云之原本也没指望那些废物在自己身边能有什么作用,所以不甚在意。倒是这个阵法……
无数散发着金光的符文在阵法中盘旋,不可思议的是,陆云之也确实感受到自己的修为受到了压制。
他没立即动作,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阵法外那个已经不逃了的身影。
浓雾将判官的整个身形隐藏,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能听到他在用那沙哑难听的声音发出尖锐的笑声。
“陆云之!你没想过,你也有今天吧?”
陆云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也笑了出来。
“你不是判官。”他的声音带着嘲讽,却又十分笃定。
这让判官的声音戛然而止,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陆云之嗤笑一声,“像是被我踩在脚下太久,终于一朝小人得志。”
“陆云之!”这话显然轻易就激怒了对方,但是很快,“判官”的情绪又平复了下来。“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走到今天?不过就是因为要成为天道之子的踏脚石,得了天道的庇护罢了,你看到这个阵法就吗?这就是天道法则,对你的限制。因为你注定了要成为一个失败者。”
陆云之没说话,他暗自运功。
果然,魔力打在阵法上,激不起任何反应来,就像是真的被压制了一般。
他眼中眸色越来越深。
眼前这个人不是判官,那判官在哪?阿筝有危险,他不能耗在这里。
***
楚筝一行人终于追上了。
一众弟子将那个身影围在了中间。
与楚筝同行的三长老第一个按捺不住地破口大骂:“杜清越!我们玉清宗待你不薄,你居然做出勾结魔道,害我同门弟子的事情,简直禽兽不如。你要是还有一点良知,就先把人放了!”
杜清越淡淡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动了动,将束缚在自己身边的柳一白无所谓地往空中一抛。
在一边始终沉默着的楚筝原本就紧紧盯着柳一白的,此刻立即飞身上前。
柳一白的表情充满了痛苦,仿佛在承受着什么折磨。
她的心揪了一下。
“小白!”
抓到了!她抓到了人,明明是抓到了人的,可触碰到的一瞬间,楚筝动作就僵在了那里。
她的手没有触到实体,就这么径直从柳一白的身体穿过。
假的。
楚筝意识到眼前的柳一白只是虚假的幻影,下一刻,就见面前这个幻影在一瞬间消散。
“楚师叔,”杜清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彬彬有礼,反而带着某种恶劣,“这个幻影,挺真实吧?真没想到,你宁愿放弃追判官,也要来确定他的安危,看来他对你,真的挺重要的吧?”
楚筝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瞪过去,咬着牙问:“他在哪?”
“嗯……”杜清越拉长了声调,“在哪呢?我倒是可以提醒你一下,这个柳一白虽然是幻影,但不完全是假的。幻影还活着,那真人就也还活着吧。”
幻影痛苦,那本人这会儿定然也在承受什么。
楚筝攥紧了手,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现在恼怒,无疑是在被杜清越牵着走,她按捺住自己的担心,不去想柳一白面临的处境,而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
杜清越现在跟平时不一样。
很不一样。
楚筝盯着他的眼睛,那股违和感又来了:“你不是杜清越。”她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
杜清越笑了:“我怎么不是杜清越?楚师叔,你不是已经验过了吗?我就是杜清越啊。”
是的,楚筝是验过了,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难搞以前的他都是伪装的?楚筝莫名地并不认同这个猜测。
倒是旁边的三长老,显然比起质问,这会儿更想解决掉这个宗门的败类。
“所有玉清宗弟子听命,捉拿宗门叛徒杜清越,生死不论!”
如果说刚刚弟子们还有所犹豫,那这会儿在看到这样的杜清越后,男人陌生的模样已经冲淡了他们记忆中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师兄,如今听到长老的命令,也不再犹豫了,纷纷提剑上前。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各种各样的剑影,楚筝没动,以杜清越的修为,她就算不动,三长老也足够拿下他。然而,她从那剑网的缝隙里,看到被攻击中心的杜清越。
男人没有任何的惊慌或者为难,从容的模样,就像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不对,这不太对。
一切都透露着违和,可楚筝却怎么也找不到违和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就在那些剑影落在即将落在杜清越身上时,男人慢慢抬起头,冰冷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自己突然不能动弹的剑是怎么回事,就突然被一股骇人的气势猛得弹开。
“啊!”玉清宗弟子们倒了一地,痛呼声此起彼伏。
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即使楚筝刚刚已经在危机感中本能地施展防御法决笼罩住了众人,显然也不足以抵御。她本人也跟着退后了好长一段距离,三长老也是因为没有防备,被伤得吐出一口血来。
“三师兄!”
三长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狠狠擦了擦嘴角后,视线便落在那边的杜清越身上了,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沉重。
楚筝也看过去。
现在的杜清越,已经完全变成了陌生的模样,无数魔气在他四周四处翻涌着,宛若要遮天蔽日一般,带来无言的压迫感。这么浓郁的魔气,还隐隐透露出令人熟悉的气息,楚筝心中立刻闪过一个荒唐的答案。
是的,荒唐。
“判官?”
她跟判官交手过几次,自认还是能认出来的,所以杜清越就是判官?
这怎么可能呢?
无数相悖的记忆涌了上来,杜清越和判官明明一起出现过,甚至杜清越的枯元散就是判官下的,这两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但面前的事实,又让人无法解释。更糟糕的是,在苍月城的时候,判官还是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但现在哪里还能看到受伤的痕迹,他的修为分明是又精进了。
“看来他们追的那个判官是假的,”三长老在旁边语气沉重,“是我们抽到幸运签了。”
他顿了顿,又对着杜清越开口:“杜清越,你隐藏得可真是深啊,竟然能骗了我们这么久。”
楚筝就这么盯着杜清越,那人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也看了过来,没有躲避,就这么与他对视着。
相似的眉眼,不,又不那么相似,清越的眼睛不是这样的,清越的眼里虽然也总是藏了许许多多,但依旧是澄净的,而不是这样,不是现在这样的浑浊。
楚筝的脑海中出现了另一张脸,随意一个念头如流星一般划过:“不是的,”那个念头带来的荒唐感激起一阵阵颤栗,让她声音都变了调,“杜清越,你确实是杜清越,但你不是他。”楚筝的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问题问出去,她又很快自己就得出了答案,“解毒以后,是解毒以后,对不对!”
杜清越笑了,那是真的挺高兴的笑容:“楚师叔,你终于认出我了。”
他承认了。
他是杜清越,却不是这个世界的杜清越。
“他呢?这个世界的杜清越去了哪里?”
“嗯……”杜清越仿佛在认真思索,“楚师叔,你看,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楚筝,一个陆云之,却有两个杜清越,有点太不公平了是不是?所以我就只好让多余的人消失了。”
大概是楚筝这会儿的脸色太难看了,杜清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安抚:“楚师叔,你也不用这样的表情,其实他已经够幸运了,你帮他躲过了凌华秘境的那一劫,让他这么长时间还能继续风风光光。我刚把他废了,你就马上把他救回来,这么说起来,我都有点嫉妒了。”
这嫉妒不像是作假的,以至于他的表情都变得不那么好了,语气也染上了恶意。
“他换了沧澜玉髓,还以为自己能重新修炼了呢。对陆云之都有了感激,只可惜啊,那玉髓在他体内还没待够几个时辰就到我这里了,说起来也得感谢他,要不是他,要不是你,陆云之怎么会拿出这东西,我的神功如何大成?就是可惜了他,你是没看见,他临死前,有多不甘心!”
砰的一声,伴随着最后一句话说完,杜清越一抬手,就挡下了楚筝的一击。
女人此刻离他很近,近到他能从那闪烁压抑的泪光里看到满满的不可置信、愤怒、悲痛,她在难过吗?为了那个人?真是善良啊,杜清越想着,好像谁死了,她都会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就算是你,也不应该这样的。”楚筝咬着牙,她想着杜清越那一声声温和有礼的楚师叔,愤怒直冲头顶,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就算是前世的杜清越,也是一个正直、善良、心怀苍生的人,跟这个满手鲜血的判官扯不上一丝联系,“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杀六师姐?为什么要杀那么多的人?”
“为什么?”他重复着楚筝的问话,笑容一点点敛起,“是啊,为什么呢?楚师叔,为什么今生你可以救他一次两次、三次,你会救他无数次,为什么上一世,却不来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这一句句质问,让楚筝也有片刻的愣神,就这时,杜清越一抬手,将楚筝甩得后退,紧接着又是一道暗红色的魔力追了过去。
“楚师妹!”三长老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眨眼间就闪身来到楚筝面前将那道攻击死死挡住。
“三师兄!”
“没事。”三长老平息着体内气息的紊乱,勉强说了句。
杜清越倒是也没有继续纠缠,而是看向地上躺着的其他横七竖八的弟子,个个像是都伤得不轻。
估计灵府都碎了大半吧,反正也不配活着,自己就按当个好人,给他们个痛快好了。
于是黑色的魔力化作无数利刃,直直向那些弟子攻击而去。
“杜清越!”三长老又气又急,忙和楚筝一起为弟子们布置防御,但仓促间已经无法护住所有人了,关键时刻,一道幽蓝色的光芒突然笼罩下来,将所有弟子护在其中,硬生生抗下杜清越这次的攻击。
所有人一同看过去。
来人一身白衣,落在了楚筝面前,是前段时间一直在闭关的纪珩。
“纪公子。”三长老语气惊喜。
纪珩回应了一声,又看向楚筝。
“没事吧?”
“没事,纪公子,你怎么来了?”
纪珩的目光将现场大致扫了一遍,没看到那个身影,只能重新看向楚筝问她:“柳公子呢?”
这个时候,他居然最先问的是柳一白。楚筝心里拂过疑惑,是了,她怎么没想到,当初纪珩就对小白很是关注,白良特意提起过小白,甚至连杜清越,目标也是小白。
“这下人差不多是来齐了。”杜清越突然开口,他也看出了楚筝的疑惑,“楚师叔,为什么这么纪公子这么关注柳师弟,他没跟你说吗?”
***
“判官”看了一会儿阵法中心的陆云之。
男人已经尝试了不少办法了,但现在也依旧没能出来,看来这天道法则对他确实是有压制的。
于是他暂时不去看陆云之了,而是转向另一边,先前仙门众人以为跟着杜清越离开了的柳一白,此刻就正躺在这里。男人还昏迷着,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梦,越是到梦的尾声,他的表情越是痛苦。
看来该醒了,“判官”刚这么想着,地上的男人猛然睁开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脸上有片刻的空白与茫然。
“柳一白。”
判官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一看到他,平日里向来沉稳的柳一白,表情突然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
“是你!是你杀了衡门的弟子!”
看他这么激动,“判官”就放心了:“看来你是完全想起来了。也知道你的师尊,为什么要收你为徒了是不是?”
是的,柳一白都想起来了,曾经那些隐隐绰绰的记忆,终于变得清晰而完整。
衡门时他的师门,那些弟子都是他的同门师兄师姐,曾经看到尸体时的悲痛,在此刻变得更加汹涌,在柳一白心中再次弥漫起来。
他想起前世对他照顾有加的师兄师姐,想起明明知道自己的天赋奇差依旧尊敬自己的师弟师妹,想起自己下山之前,他们把自己最好的法宝都交给了自己,可现在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时候,就这么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从未有过的恨意在心中疯狂蔓延。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判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柳公子,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真的十分开心。但你这样的修为和资质,到底要怎么报仇呢?”
柳一白没有说话,他显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却依旧用愤恨的目光看着“判官”。
“判官”也不恼,甚至十分有耐心:“你想知道,为什么你的修行这么困难吗?你以为是你的资质差是不是?柳一白,其实不是的。真实的原因是,你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人有七魂六魄,但你只是一抹残魂。所以无论你怎么修炼,你修炼的所有都只会反哺给主体,而不会给你留。”
柳一白愣住,这样的说法显然冲击力太大,让他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
“很生气是不是?明明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却凭什么他才是主体,而你只是残魂。凭什么你这么辛苦地修炼,最后却只是给他人做嫁衣?你想不想摆脱他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他的话以及声音、语调,都带着极大的煽动性,可到了这时候,柳一白反而慢慢从刚刚的愤怒中冷静下来。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他看不到“判官”的脸,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僵了僵,是的,他无所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也无所谓什么主体不主体,反正“判官”想做的事情,他一定要阻止,一定不会让他达到目的。
“哼,”“判官”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话时,他身上的黑雾突然更浓郁了一些,下一刻,那黑影里竟然平白多出两个人影来。
直到看清楚人影的脸时,柳一白脸上的冷静再也维持不住了。
“宋师兄!姐!你们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大结局(中) 剧情章
纪珩这会儿对楚筝已经无法隐瞒, 所以残魂的事情,楚筝也知道了。
“他抓走柳公子,就是想引他堕魔。但我现在跟小白的联系已经断了。”
楚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她声音微微发紧, 克制着没有拔高, 可怒意却清晰可见,“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不告诉我?”
从风光霁月、从来问心无愧的人,这会儿却被问得无言以对,嘴唇微微翕动, 最后也只能吐出一句:“抱歉。”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所以楚筝也只能按捺住那所有的不安、恼怒、焦躁与担忧。
其实说到底, 她自己也是有问题的,明明这么多疑点摆在面前, 明明也不是没察觉过不对劲,偏偏都让她忽视了,最后一步步把柳一白推向了险境。
小白现在应该是在假判官那边。陆云之也在那, 但陆云之会出手救他吗?
按纪珩的说法, 判官不会杀了他,甚至在他入魔之前, 判官都不能让他死。
但是判官会怎么让他入魔?
***
“小白。”
“柳兄弟。”
两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下意识呼唤起不远处的柳一白。
柳一白的心都揪到了一起,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你要做什么?你把他们放了。”
“判官”满意地看着柳一白那双终于染上了恐惧的眼睛。
他动了动手,黑雾缠绕住那两人的四肢,二人拼命挣扎, 但越挣扎,那束缚便越紧,甚至那魔力仿佛从皮肤侵入了他们的身体,如同千万只蚂蚁在体内疯狂啃噬。
宋怀舟是修炼之人,尚且还能咬着牙死死忍耐,但柳离只是一介凡人,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折磨,本能地发出痛呼:“啊!”
“姐!”柳一白的双眼在愤怒下瞪到要出血,“你放了她!你放了她!”
“放了她?”假判官阴恻恻地笑着,“当然可以啊。那就按我说的做,你可以不在乎你自己的命,总不能也不在乎你的家人和朋友吧?”
“柳一白,你既然想起来了一切,就应该知道,你的师尊早晚会死在陆云之手里,你如果不变强,怎么保护她?”
“现在,我可以给你这份力量。”
他没有放弃自己的蛊惑,但柳一白哪怕是恨到牙咬到出血,也没有要顺从的意思。
柳离的痛呼声还在断断续续,她想忍的,却实在是无法忍耐。其实就算是宋怀舟,也疼得浑身发抖了。
灵力无法调动,就只能靠自己硬抗。他虽然不知道判官是想让柳一白做什么,但对这个人的恨意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事情,就是这个畜牲,灭了他衡门近乎一半的弟子。
“柳兄弟,”宋怀舟艰难开口,“不要管我,不能让他得逞。”
无论判官的目的是什么,都不能让他得逞。
可他也只能让柳一白不要管自己,身边的人是柳兄弟的姐姐,她只是一个凡人,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柳兄弟……柳兄弟该怎么办。
没一会儿,柳离的声音就慢慢小了下去。
显然是疼到几乎脱力。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隐隐约约明白了目前的情况。这个坏人,好像是想让弟弟做不好的事情。
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看过去,说出与宋怀舟同样的话:“小白,别……别管我。”
柳一白的嘴里早就尝到了血腥味,他却恍然未觉,双目紧紧盯着那两个已经奄奄一息的身影。
那是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是前世引他入门、又照顾了他十年的师兄。
柳一白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动摇,不能让判官如愿,可心底的恨意与愤怒,却在不受控制地翻涌。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盯上衡门吗?”判官靠近了他,“就是因为你啊!那些人,都是因为你而死的。”
杀了他!他要杀了他!
柳一白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扭曲。
“判官”能感觉到他理智的摇摇欲坠,这很好,他很满意。
“很想杀了我是不是?你是天生的魔修,来,只要愿意入魔,你就有能力杀任何人。无论是我,还是那个会杀了你师尊的陆云之。”
***
楚筝这边的形式也不太明朗。
普通的弟子都在他们的掩护下撤退,现在场上只剩下了她和三长老,以及纪珩。
三人三足而立,灵力交织着形成一道密集的网,就这么已经缠斗了好一会儿了。
先前的受伤、修为大跌,果真都是他用假判官做出的假象,他的修为分明已经提升了几个境界。
陆云之说过,他修的是血窟手,若是要修为恢复,必须要用足够的活人心脏,但杜清越偏偏是用沧澜玉髓来填补这个空缺的。
而这段时间仙门的那些命案,无非是他用假判官做出的假象。
他一直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想明白这些都只是瞬间的事情,实际上此刻的搏斗不容楚筝有片刻的分心。
纪珩是这道攻击网的核心,这也是楚筝第一次见识他真正的实力,看得出来,杜清越真正忌惮的人也只有纪珩。
他这般针对柳一白,怕的也是天道之子这个身份。
但不知道是从哪一招式开始,纪珩原本凌厉的攻击突然有了变化,明显放缓了不少。
这丝变化很快被楚筝捕捉到了,她受到的压迫感瞬间也攀升了不少。楚筝往纪珩那边看了一眼。
男人的脸色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却仔细看,是能看出几分异常的。
杜清越显然也察觉到了,眼底略过一抹洞悉的笑意:“纪珩啊纪珩,你真该听你们宗主的话呢。”
是的,他唯一的忌惮,就是纪珩。
陆云之因为楚筝,退出的位置,天道才把他带过来补上了。资质、机遇、气运,他见识了天道的能力,自然就知道这位天道之子对自己的威胁。
踏脚石?
他杜清越辛辛苦苦走到今天,可不是为了成全这位气运之子的。
只要柳一白入了魔,只要这抹残魂无法回归本体,残缺的纪珩,就不足为惧。他在这个世界,就能无所畏惧。
看来他留的那一步棋生效了。
想到这里,杜清越的攻势陡然暴涨,招招狠厉,只冲着纪珩而去。楚筝见状立刻也提高了攻势想要替他解围。
三长老明白了她的用意,当即与她一同出手。
纪珩现在确实不太好。
柳一白那抹残魂,一直是稳定的,无论是他修炼前还是修炼后,都异常地稳定。
即使是楚筝的出现带来情绪上的不稳,但从另一方面,楚筝的存在,却维持着他心境的稳。
以至于纪珩从未从他那里接收过反噬。
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他动摇得这么厉害。
这种对战,稍微的分神都是致命的,那一瞬间的迟缓被杜清越捕捉到了,男人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抓住这个机会,一击将楚筝甩开后,漫天黑雾骤然收拢,凝成一记凌厉杀招,避过直袭纪珩要害。
“纪公子!小心!”
三长老眼看着不妙,惊呼一声,但纪珩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虽然被避开了要处,但魔刃依旧穿进他的身体,魔气侵入经脉。他身形猛地一晃,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身形踉跄着退开数丈。
原本纪珩就受反噬之苦,过度地使用灵力更是会加重神魂不稳。
该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柳一白的影响,纪珩的心里也罕见地生出一股急躁来。
“纪珩!你怎么样了?”
纪珩听到女人焦急询问自己的声音,他勉强压下所有的情绪:“我没事。”
三长老亦是倾尽毕生修为,结界层层叠叠护住三人,可几百回合下来,气息早已虚浮,面色节节发白。
几人皆在透支性命死扛。纪珩尤为明显,因为杜清越攻击的主要目标也在他身上。
男人的目光越来越沉,
数百回合缠斗下来,他看出纪珩气力透支严重,身形早已不如起初沉稳,剑招渐渐散乱、后继无力。
血窟手在有了沧澜玉髓的加持下已经进化了几个境界,便是陆云之在这里,他应该也是不惧的。
不过还是稳妥一点,先把纪珩解决了,再去会他。
不知道那边还能拖住陆云之多久,不能再耽搁了。杜清越使出了最后一击。
那攻击来势汹汹,三人不得不合力阻挡。
一阵地动山摇的冲击后,输赢已经没有悬念。
杜清越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脚步慢慢往纪珩靠近。
刚刚纪珩是挡在最前边的,现在也伤得最重。
杜清越站定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天之骄子又如何?现在还不是像死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
他的手开始蓄最后一击,天地在这时突然变色,阴沉得可怕,狂风大作、雷声滚滚,就像是天道的愤怒。
杜清越抬头看了一眼,嗤笑,脸上并无惧怕,天道无法直接插手此间之事。它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不受摆布吧?
纪珩必须死,只有他死了,天道在这一方天地的支点,才会彻底崩塌。
自己才能摆脱它。
攻击落下的一瞬间,剑光疾驰,一道身影挡在了中间。
是楚筝。
杜清越神色有片刻的变化。
楚筝几乎是以肉身搏招,硬生生拦下大半强攻,剑刃与魔气相撞,激发出的震荡一遍遍冲击经脉,她被震得气血翻涌不休,却不敢退后半步。
***
“判官”此刻正在皱眉。
真是让人头疼,明明就差最后一步了,偏偏这个男人还在死守着最后一点底线在坚持。
看来得再刺激他一点才行。
“既然你这么坚持,”他像是惋惜一般地叹了口气,“那我也只好先杀一个了。”
判官瞥了一眼那边地上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的两人,目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为难了。
“柳公子,你说我杀哪个好呢?”
他眼里的杀意完全不似作假,激得柳一白大吼:“你敢!别动他们!你冲我来!”
“我倒是想冲你来,柳公子不给机会啊!”
先杀这个女人吧,她是凡人,经不起折腾,反正看着也要死了。男的还能再挺一会儿。
打定主意后,他的手中凝出一道攻击,直冲柳离而去。
柳离撑起最后一丝意识往那边看过去。
也好,她反而觉得解脱,自己撑不住了,但旁边这个人好像还能撑,如果是他活下去,一定不会让小白为难。
“姐!”
“姐!”
柳一白嘶吼到破声,他盯着那离姐姐越来越近的魔刃。
不行!脑海中那团黑色的浓雾仿佛在慢慢扩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去死!
“住手!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阵法那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假判官都暂时顾不得去杀柳离了,心一紧,下意识看了过去。
等看到依旧处在阵法中间,反而变得格外狼狈的陆云之时,表情才松了松。
男人这会儿身上衣裳已有破损,发冠歪了,头发微微凌乱,嘴角已经带上了血迹。
显然,他在尝试破阵,但除了把自己弄一身伤,没有任何效果。
大概是见惯了陆云之高高在上的模样,假判官忍不住嘲讽出声。
“魔尊大人,别白费力气了。你出不来了,天道给你的东西,天道自然能压制,能收回,这不是很公平吗?”
陆云之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无端让人发怵。哪怕是现在这样的狼狈,都挡不住男人骇人的气势。
他也笑了,好像一点也没有把刚刚的失败放在眼里,依旧是带着信心。
“天道规则?”男人低沉的声音里藏着些许凉薄,“你以为,我走到今天,跟你那位主子一样,靠的都是天道?”
他再次看向面前那一道道金光闪闪的符文,眼神冰冷,阵法对他的限制确实很大,所以刚刚他所有的尝试都徒劳无功。
但是……
陆云之眼中突然凶光毕现,握紧了手中的剑,再次向符文狠狠劈了过去。
天道?
他要是会被这种东西困住,就太可笑了。
天道给了他什么?
是看着母亲离去而无能为力?被亲生父亲厌弃?被羞辱、被虐待。
两世,连苦难的方式,都一模一样,仿佛都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垫脚石。
但真是可惜啊,他的每一步,都是自己孤身一人走过来的,他得到的所有,都是他从刀山火海、一次次危险生死边缘中抢过来的。
收走?
天道能收走什么?
剑对上了阵法中的符文,两股力量对撞到一起,刹那间,洞府中金光愈盛,仿佛在不遗余力地压制他。但陆云之咬着牙,没有半步退缩。
他没时间耗下去了,他现在,必须得去阿筝那里。
黑色的浓雾开始疯狂蔓延,陆云之的表情也越来越狰狞。
天道……
连阿筝这般至纯至善之人都要排斥的天道?真是笑话!
魔力还在不断暴涨,只听陆云之突然爆呵一声:“破!”
那金色的符文竟真如断掉的锁链一般,悉数崩裂。金光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黑色。
下一刻,那魔力直冲呆掉的判官而来,速度太快,以至于旁人只能看到判官身体被飞出去的残影。
而后是咚的一声,狠狠撞到了墙上。
随即,陆云之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仅仅是刚刚那么一击,对方仿佛已经遭受了重创,正防备地看着他,哪怕是看不到脸,也能想象到那惊恐的表情。
真弱。
果然,他确实不是判官。
那真正的判官,现在应该在哪。
“怎么可能?”假判官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是怎么出来的?”
但不等陆云之回答,假判官突然就攻击过来。
显然,他也知道,既然已经出来了,怎么出来的其实并不重要了。
陆云之认出来了,他的招数,是血窟手。
虽然是个假的,但看来也确实会。但偏偏对上的是自己。
男人抬手,抵挡得毫不费力,几息之间便将假判官再次踩在自己脚下。同时魔力也将他的伪装撕得粉碎,露出一张陆云之有点印象的脸。
是之前叛逃东魔的魔君。
看来是在判官掌管东魔后降伏于他的,判官还特意练会了他血窟手,等判官潜入玉清宗后,他就假扮判官在外面转移视线。
好,很好,把自己也骗了过去。
“不要浪费时间,”他没什么耐心,“判官在哪?”
“呵呵呵,”然而,那魔君却笑了出来,笑得异常瘆人,“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他才是最适合领导……”
聒噪。
陆云之都不等他说完,手放在魔君的头上,径直用了搜魂术。
得快点找到阿筝。
另一边柳一白回过神,赶紧去看柳离。
好在那道冲着柳离过去的攻击已经被化解了,但柳离也失去了意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了气息一般。
“姐!”柳一白想过去,身体却不知被什么禁锢着,依然动不了分毫。
已经准备离开的陆云之冷冷瞥了他一眼后,随手一挥。
下一刻,柳一白便发现禁锢着自己的力量消失了,能动了!他来不及道谢,踉跄着起身就往柳离那边过去。
“姐!姐你没事吧?”
还活着。
他颤抖着手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寻找柳离能用的丹药。
陆云之从解了他的禁锢后就没再往那边看了,而是盯着那个所谓的“判官”,
其实若是假判官的修为再高一些,就能看出来,陆云之现在的气息也并不平稳。
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知道柳一白在经历什么。
那本来是跟他没关系的事情。
他死了,对陆云之来说,应该是好事。
但不能是现在,也不能跟自己有关,不能让他成为阿筝和自己之间的一根刺。
***
楚筝喘着粗气,气息已经全部乱了,光是挡这么一击,就仿佛用尽了力气。
但是不能退。纪珩和三长老都受了伤,现在只剩下她了,只要她还能站着,就无法眼睁睁看着杜清越伤害他们。
眼看着杜清越有越过自己继续对纪珩出手的意思,楚筝立刻催动月魄,以灵力带动剑网,逼得杜清越后退。
“楚师叔,”杜清越一边抵挡楚筝的攻击,一边叹了一声,“我没想对你怎么样的,我现在只想杀他一个,这不是比陆云之好多了吗?你应该知道了吧?前世最后,他杀了多少人。我就是来替代他的位置的,你能容得下他,就容不下我吗?”
楚筝没有回应。
她不似杜清越那般游刃有余,不得不将精神全部集中在两人的招式之间。
灵力在刚刚的对战里已经消耗了不少,现在她的每一击,都带动着经脉的疼痛。然而这样的疼痛,反而让脑子越发地清醒。
自从判官的出现让大家知道血窟手的存在后,陆云之没有隐瞒,给她看过血窟手的功法。
楚筝翻过一遍又一遍,她不修炼,但需要了解。
从何起,从何落,薄弱在哪。
楚筝招招直击要害,几个回合下来,引得杜清越眼睛眯了眯,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认真,良久,冷笑出声。
“看来……你也看过了。”
“嗯,看过了,”楚筝终于开口,“血窟手最好的情况下,小成要二十年,大成五十年,你是怎么在这短短时间里练成的?”
杜清越表情僵了僵。
“难怪你这么害怕天道,看来你也知道,你得到的一切,都是它给你的。离开它的眷顾,你什么也不是。”
“你觉得你拿什么替代他的位置?”
杜清越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了。
“它给我的?”男人冷笑,“那是它欠我的!”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就能高高在上,凭什么自己做了能做的所有,最后在他们面前,还是如蝼蚁一般。
杜清越憎恨陆云之。
太招摇了。
明明是魔族,却凭什么能在魔界、仙门,都那般招摇,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从前眼里明明有他的楚筝。
凭什么!
大概是想起了曾经如阴沟的老鼠旁观别人的耀眼,刚刚还漫不经心的杜清越招式突然凌厉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手下留情。
“既然你也像沐浅浅一样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楚筝咬紧了牙,挡住这一击时神魂仿佛都动荡了片刻。
要撑住,撑住他露出破绽才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她却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快速流失,几乎已经到了无法再聚集的地步。
***
纪珩的视线正紧紧盯着空中缠斗的二人。
居然……有来有回。
虽然是落了下风地,但在杜清越没有手下留情的前提下,楚筝还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
她好像……很了解杜清越的功法。
是了,杜清越修的是魔族得秘法,有陆云之,她知道也不奇怪。
但几次都能直逼要害,她应该是好生研究过了的。是了,这人一向聪明的,不知怎么的,纪珩突然想起,时楹曾与他说过。
“阿楚这么聪明,却偏偏折在了天赋上。就像是天道故意跟她作对似得。”说完,还不满地看向纪珩,“跟你这个天道之子可不一样哦。”
但现在的事实却是,他这个所谓的天道之子只能在这里看着阿楚拼命。
纪珩闭了闭眼,试图重新凝聚体内的灵气,但刚刚那一击伤得太重了,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将视线再次转向还在交战的两人,心随着他们的交手一上一下。
如果……
如果如杜清越所说,他是来替代陆云之的位置的,那自己的位置呢?自己的位置,是不是可以交给楚筝?
伴随着咚得一声,楚筝被重重摔到了纪珩的不远处。飞扬的尘土遮挡住了纪珩的视线,让他无法看清女人具体的情况。
“阿楚!”
如果自己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如果真的有天道……如果那个所谓的天道,真的在看。
能不能把这份气运都给阿楚。
他想要都给阿楚。
***
楚筝只勉强护住了自己的心脉。
月魄跌落到几步之远的位置上,她却连催动着剑回到自己手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试一次,她还想再试一次,明明已经能越来越熟练地找到他的弱点牵制他了,但两人修为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如果能再给她一点时间……
就在这一瞬间,周遭的一切变得寂静起来,楚筝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时间仿佛停滞在了此刻。
她听到了一道空灵的女声:“这一次,又是你。”
谁在说话?又是她是什么意思?
那声音还在继续说着:“第一次,他为了乱了道心,是两个人共同的愿望,让你有了第二世。”
“但一切又因为你乱了走向。”
“哪怕重来一次亦是如此。”
“这个世界本该只是为了他的渡劫。罢了,”她像是也无可奈何,“万物皆有灵。”
“楚筝,这是我最后一次干涉的机会了,他把机会给了你,你愿意接住吗?”
“我……”
楚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她又问:“即使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楚筝仅仅是因为混乱的气息喘了喘气,就继续了自己不变的回答:“我愿意。”
良久,白色的朦胧雾气散去,时间重新转动,楚筝只觉得自己体内的灵气,仿佛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这就是“她”给自己的机会吗?
杜清越没有看楚筝,他的目标很明确,再次径直到了纪珩面前。
时间拖得越久,于他来说越不利。
迎着男人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他也不知怎么的,就更闹了,这些受天道庇佑的人,又怎么会理解他们的痛苦?
他快速凝聚好了攻击,只是在感受到从旁边而来的剑风时,又不得不改变了方向。
又是她!
杜清越这次是真的恼了,同时又有意外,刚刚楚筝明明已经打得灵力枯竭了,为什么现在好像又是充沛的状态了。
连他也没想到,今天最难缠的人,会是楚筝。
无所谓,虽然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办法,但对付自己,可是远远不够的。
楚筝没有急,身体内那道限制了自己两世的桎梏,在一点点的消散。好像曾经修炼时被什么误吞的那一部分,此刻都在一点点地还给自己,让她有了足够的时间继续刚刚的试探。
弱点……血窟手的弱点……
是了。
当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紧时,楚筝知道,杜清越这次,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但机会只在这个时候……
楚筝非但没有防御、没有驱赶,反而心念一动,将此刻心脏处的那只手狠狠困住。
这个连接的另一头,是对方的命。
杜清越似乎也愣住了:“楚筝,你要做什么?”
“等等!天道的规则之力,你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这不可能!”
他花费了多少代价与精力,也只是寻到了能用法则困住陆云之的方法,可此刻楚筝体内的这股力量,却分明是冲着毁灭自己而来的。
她明明是与气运毫无关系的人才是。
楚筝其实并不知道他说的规则之力,只是在他突然变得惊恐的神情里,以近乎自毁式的方式,集结自己体内所有的灵力向杜清越攻击而去。
杜清越亦是急忙调动了魔力抵挡,两股力量的碰撞似乎要把这片天地都夷为平地。
楚筝就在这冲撞的中心。没有任何防护,大概是活不了的,但是她说过的,她愿意,即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只要……只要能终止这一切。
只是意识消散之前,她仿佛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
“楚筝!”
好像是有怒气,他平时不这么叫自己的,该死的,楚筝的脑海里最后闪过这样的念头,好不容易把判官杀了,如果自己死了,他又发疯牵连别人,该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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