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考验:断情 真希望时间
楚筝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陆云之说的……“情敌”, 将那些传言,都坐实了过去,捅破了两人之间的薄纱。
陆云之从未在她面前提及喜欢, 却给了她所有的偏爱,就像他说的那样, 独一无二的爱。
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 楚筝的生活因为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被提到了长老的位置上, 有了自己的山头。
宗内的上上下下,几乎再没有人对她不敬,连钟贺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楚筝对陆云之,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陆云之来到玉清宗的第三年,楚筝生辰那日, 他送了楚筝一个高阶法器。楚筝平日里不怎么收他的东西, 也只有生辰的时候, 才会收他的礼物。
这会儿她把那折扇捏在手中,打开合上, 看了好一会儿。这浮生扇的威名,她早就听说过了,如今一看, 不仅好用, 还好看。
她把玩着这个,颇有些爱不释手。
坐在对面的男人却突然开口:“赠一送一, 要不要?”
楚筝抬头看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受她的影响, 男人此刻的脸上也有淡淡的笑意。
虽然一直对他保持着距离,但到这会儿,他们比起一开始其实已经相熟很多了。
楚筝看出了陆云之说这话时, 不易察觉的一丝紧张,手还往他自己怀里伸,忙不迭地摇头:“不要。”
然而男人已经把东西掏出来了,看是一只发簪时,楚筝尬了尬。
倒是陆云之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是什么?”
楚筝心虚眼神乱瞥,才不会说自己还以为他要说“把我自己送给你”。可男人好像看出来了,低头时,嘴角微微上扬。
随后,他起了身,身子探过了桌子。随着男人的靠近,那股清冽的气息随即将楚筝包裹住。
楚筝身体有些僵硬,看着男人抬起手。
发簪应该是插在了自己的发髻上。
“现在还要不要?”陆云之问。
楚筝抬眸看他,他都给自己戴上了,还问自己要不要。
然而陆云之却又问了:“那你说的不要,是不要我吗?”
楚筝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的,一时间嗓子像是发不出声音,男人离她极近,一双黑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发丝因为弯腰的动作微微垂下,在风中轻轻摆动。
像是隔了很久,楚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喜欢我什么呢?本来是想这么问的,可到底是又拐了个弯,“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陆云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笑了出来。他笑起来时,身上那股不怒而威的戾气被冲散了许多,好看到让楚筝也晃了神。
男人身子慢慢退了回去,一只手放在桌上撑着侧脸,是鲜少出现在他身上的放松姿态。
“楚筝,”他说道,“我得坦白,其实我原本以为,打动你是很容易的事情。”
“从小缺爱的人,单纯、正直、善良,对人认真、真诚,得了好处就想回报他人,承了恩情就会背上枷锁。”
这样的人,只需要把她捧在手心里,对她好,她就应该逃不过才是。
大概陆云之也没想到,他居然三年也没能真正地让楚筝接受他。
“但是到了现在,”他继续说,“我好像才了解到另一面的你。胆小、敏感,自卑却又自傲,自恋却又自厌。”
这些评价,算不上好的评价,可他压低的嗓音里,却不是嘲讽之类的情绪,反而……反而是无奈的纵容,心甘情愿的臣服。
楚筝想说什么的,可还没张嘴,就又听着他继续说。
“阿筝,我的喜欢,你是享受的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情愫不减,“你不讨厌,就足够了。我可以继续等,说这些话,也只是想告诉你,我眼里的你,就是真实的你。所以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隐瞒、顾忌、伪装。”
楚筝想反驳的,她想说不是那样,却嗫嚅着唇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无法反驳。
每个人都是习惯戴着面具的,楚筝也不例外,戴给别人看,也是戴给自己看,因为有连自己也不想承认和面对的阴暗面。
她不可否认陆云之说的话,她确实曾经因为这份爱而虚荣、沾沾自喜,会在那些欺辱、非议自己的人面前觉着扬眉吐气。哪怕不是时时刻刻、沉溺其中,也确实有过的。
只是对于楚筝来说,这些情绪是一回事,与陆云之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
陆云之的视线最后落在落在了她的发髻上。
“我之前送的,不喜欢吗?”
初见时的那根发簪,三年来,楚筝确实一次也没戴过。
楚筝没有说话,男人便继续开口:“以后,我每日都送你,你喜欢哪个,就挑着戴。”
其实,喜欢上这样的陆云之,真的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容易,因为知道自己的认真,预测到自己会弥足深陷,楚筝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在开始之时,慎重又慎重。
陆云之做得无可挑剔。
他原本有很多方法的,无论是来硬的也好,还是软胁迫也好。他明明有时候仿佛已经耐心告罄了,却又在第二天,如没事人一般,来自己院门口,说一声“好巧”。
于是不停地观望、徘徊了许久后的楚筝,终于打开了始终隔在他们之间的那扇门。
她终于戴上陆云之第一次送的发簪那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似乎紧张到手足无措。
他把楚筝打量了好一会儿,打量到楚筝不自在了,狠狠看了回去,同样的动作,现在的她,目光可比曾经凶得多。
陆云之先别开视线的,某种染上了笑意。
“楚筝,”他轻咳一声,“我还是得跟你确认一下,你……愿意了……是吧?”
楚筝没有回答,只是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
***
就像楚筝曾经预测过的那般,扎入爱情里的她,陷得快,陷得深。
在陆云之面前,她就是最真实的自己。哪怕是她心里划过的坏心思,男人也只会说:“跟我比,你实在是坏得不够看。”
如果说师尊教导她的,是成为一个好人。陆云之做的,是教她普通人的心情。
相熟了的楚筝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与人有这么多可以说的话。
陆云之也笑话她:“明明一开始,只会嗯哦啊的。现在倒是成了小话唠。”
楚筝恼得红了脸,连续三天只对他嗯哦……不对,啊是从哪来的?直到床上的男人,一边用力,一边跟她求饶。
“好了好了我是话唠。阿筝,别不理我了。”
楚筝就真的除了嗯啊,再也说不出话来。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生死与共,爱意在日常的一点一滴里累积的,每一次相拥、每一次牵手,或者哪怕只是躺在他的腿上看漫天繁星。
对于师尊,楚筝其实都是敬畏大于亲近的,生平第一次,有人让她有了全身心的依赖。
有时候,陆云之的眼里也会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晦涩不明,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发丝。
“阿筝,”他说,“真希望时间一直停留在这一刻。”
楚筝好笑;“那我还是想要下一刻。”
“为什么?”
楚筝侧头,亲了亲男人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笑道:“因为下一刻,我会更喜欢你。”
她的话好像让陆云之愣了愣,而后眼里的暗光,愈发炽热。楚筝能感觉到,他那快要溢出来的爱恋,一时间嘴边的笑意更深。
她的云之,下一刻,好像也会更爱她。
楚筝也认识了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朋友。可陆云之……依旧是她的第一位。
男人那份炽热的爱,好像会传染,让她沉溺其中,让她报以同样的爱。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她愈陷愈深,他深情不减。
正是因为如此……正是因为这样,当被那把暗红的剑刺穿心口时,最先袭来的,甚至不是疼痛,而是担忧。
她担忧陆云之是不是被人控制了,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是不是经历了什么。
她都没去看自己的伤口,而是伸手试图触摸面前的男人。
“云之,你怎么了?”
陆云之仿佛有过短短一瞬间的迟疑,但下一刻,就只剩冰冷,在她手还没靠近之时,一阵魔力袭了过来,她飞出去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咚的一声撞在了殿中的柱子上,又狠狠摔落。
男人眼里已经没了一丝爱意,他高高在上,脸上挂着冷笑。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你这样的废物,如果不是情蛊,有什么是值得我喜欢的?”
“陪你做了这么久的戏,真是令人……作呕。”
一字一句,都化作利刃扎在她的心上。
楚筝曾经想过未来的他们,或许有一日兰因絮果,新人更胜旧人,或许爱会变淡,他们中的某人喜欢上另外的人。
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就是在演戏。
一个人,怎么能把爱与不爱,伪装得那么真呢?
“云之……”剩下的声音,淹没在了疼痛之中。
曾经的爱意太过汹涌,以至于到了此刻,比起疼痛,她更多的还是伤心,她还存着幻想,她想着陆云之是不是被夺舍了,被蛊惑了,她给陆云之找了许多的借口。
她是用了许久,才终于接受被自己视为上天馈赠的爱情,于对方看来,却是时时刻刻恨不得除之后快的禁锢。
可是……喜欢上陆云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放下陪伴了十几年的他,却那么困难。
她习惯了,习惯了委屈时,第一个向陆云之倾诉;习惯了受伤时,他比谁都着急,第一个为自己出气。
所以哪怕是被废了修为,在雪来殿苟延残喘时看到陆云之出现,她还是在心里生出希望,生出委屈。
被他粗鲁地拥抱时,楚筝才感觉到了真正的痛意,他讥讽着自己的平凡,身下的动作毫不温柔,甚至将自己翻过身去,不愿意多看一眼。
那一刻,楚筝好像才终于真正地放下了,她干涸的眼睛里已经流不出眼泪。
不是的,她想着,那不是她的云之,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爱人。
所有可笑的自艾自怜在往后的折磨以及最后的死亡中更显得滑稽。
因为疼,真的太疼了,他带来的疼痛,同样强烈,强烈到终于把那些快乐的回忆磨灭。
楚筝回神时,还喘着粗气。四周一片黑暗,静不可闻,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自己重生了,不在前世了,她现在在青冥古冢里,方才的那一切,不过是试炼罢了。
是了,只是试炼罢了。
身体的疼痛感似乎还留着,让她这会儿身体不停地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她好像在短短的时间里,再经历了一遍人生,此刻身处这片幽暗中,恐惧与恨意似乎尤其强烈。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楚筝不停地安慰自己。
“都过去了吗?”虚空中有一个声音在问,“你还要继续逃避吗?”
谁在说话?楚筝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就再次进入了虚空之中。
一次、两次……她忘了有多少次,她一次次地醒来,又一次次地再次陷入,这样经历了一次又一次,醒来时的痛苦,好像也慢慢变成了麻木。
“我真希望,时间能一直停留在此刻。”把她搂在怀中的男人,这样说着。
好像那不止是他的心声,也是楚筝的心声。
冥冥之中,是有一个声音在这么说着:就停留在此刻吧,停留在爱意最浓之时。她能一直身在幸福之中,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波折。
她是如此贪恋这份爱,这个人。
如此……不舍。
“可我更喜欢下一刻。”楚筝从陆云之的怀里直起了身体。
起身时,身后的男人还在问:“为什么?”
楚筝回头,月魄已经在了手中,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对着盘坐地上的男人横劈出去:“因为无论那是痛苦,还是快乐,我都不能停,都要走下去。”
“往前,一直走下去。”
没有什么,值得她把自己困在过去。
月魄落下时,男人没动,他好像是笑着的。
无数清脆的银瓶破碎声响起,楚筝看到了四周的幻影在一片片地破碎,每一片,都是曾经她爱过的那个人。
冷冽眉眼里却是缱绻的光。
是陆云之,或许,也不是他。
“阿筝,我爱你。”
那是他未曾说过的爱意。
楚筝提剑的手,有片刻的轻颤,而后,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脸,或许……至少这个他,是真的爱过自己的。
她就当那个爱她入骨之人,死在了解蛊的那天。
所有承着过往的镜面破碎,黑色退去,四周突然开阔起来,眼前逐渐一片光明。
她眯眼缓了许久,才慢慢从方才那仿若持续了数十年的回忆中走出来,抬起头,自己正处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殿中装饰不多,颇有清冷感,却依旧贵不可言。
前世关于青冥古冢,大家听到的传言也只是从那位好运弟子那得来的,情报本就少得可怜,甚至关于这个古冢的来历,都是众说纷纭。
难道说,除了换灵池,这里还另有机缘?
楚筝大概地扫了一眼,最后视线定格在大殿的正前方,抬脚正要过去时,突然一阵金光在四周亮起,整整一圈,知道正前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头发虚白、面色疏离的老者。
或者说……虚影更加恰当。
楚筝去过无数秘境,自然知道,有些高人为了留下自己的传承,便会留下残魂,以考验继承传承之人。
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通过了试炼,但还是立刻收剑了思绪,月魄收回,对着老者恭敬一拜:“晚辈玉清宗楚筝,见过前辈。无意踏入此处,扰了前辈清净,还请见谅。”
“玉清宗……”老者念了念这个名字,声音苍老悠远却又浑厚有力,他约摸是对玉清宗没什么印象的,“吾已脱离尘世太久了,不知仙门如今的变化了。不过小姑娘,你既然通过试炼踏进这里,我这里,有两个要送予你的东西。”
进秘境都是为了得到宝物的,楚筝眼睛自然是亮了亮,方才的经历也早就被抛在了脑后。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本泛着金光的书。
楚筝看到了封面上明晃晃的字——《太上忘情诀》。她愣在了那里。
“吾乃问心宗宗主,忘忧子。”老者的声音还在响着,“你能进来这里,站到了此处,便是与我宗门的缘分。”
楚筝听了这话,面上平静,心中却已经是惊涛骇浪。
问心宗,那当的是大名鼎鼎了,问心宗倒不是什么大宗门,但宗内之人,所修皆是无情道,且个个出色——据说是这样。
民间的话本子里,十个主人公,八个都是无情道。但实际上的仙门,无情道却寥寥无几,能成功的更是凤毛麟角。
最初只是因为此道限制颇多、考验颇多,且道心极易不稳。后来,就是修无情道最出名的问心宗,突然从仙门消失,无情道最顶级的心法秘籍跟着失踪,修炼之人,便更少了。
楚筝也曾听说过,问心宗确实在遗迹里留了心法供后人继承,却未曾与青冥古冢联系起来过。
“原来是忘忧子前辈,”楚筝语气越发恭敬了,“久仰大名。”
听她说的久仰大名,忘忧子脸上浮出一抹不明显的笑容来,语声也温和了不少:“孩子,我已经看过了,你是重情之人,却能破了断情之境,断小情,识大爱,是入我无情道的好苗子。”
楚筝有些许犹豫,修炼到她这个程度,再要更换心法,从头开始,是十分不易的事情。更何况,如今她的浩然心法刚刚进阶,也慢慢摸索到了门路,真要舍弃了……她还有些不舍。
忘忧子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眼里闪过一丝着急。
忘忧子在这里等了太久了,这遗迹的出现本就极具偶然性,进来的人能选择这条路的更是少,再想要能够突破断情之境,站在这里,说千万挑一都不为过。
更何况……这丫头,天生真是无情道的好苗子。
“小姑娘,你也先不要急着决定,暂且先看上一看好了。”
他观着小姑娘的资质不高,修为不算出众,就让她好好看看,与其死嗑,倒不如及时折损。
楚筝虽然心里已经倾向于放弃这个机会了,但听到忘忧子这么说,心中还是有些意动的。
到底是传说中的顶级心法,谁能不想观摩一二。
“多谢前辈。”
她伸手接住了面前的心法,在忘忧子的注视下,打开了第一页。
而后,是第二页、第三页……
忘忧子发觉了楚筝越来越迫不及待的动作,心中多了得意。
看吧,谁能拒绝他宗门的顶级心法呢?
然而,下一刻,就见楚筝抬起头,眼中狐疑:“前辈,这就是太上忘情诀?”
作者有话说:
我存稿一滴没有了,加上感冒吧,短短几天,已经到了卡点更新的地步。明天又值班,我估计日不了6了,但是会尽力保持在4000-6000之间的
第32章 太上忘情诀 你是不是特
楚筝是从第一段, 就察觉到不对劲的。
“大道至简,大爱无情。太上忘情诀,当一身浩然正气。无愧天, 无愧地,无愧世人, 无愧于心。”
这……这不是师尊给自己的浩然心法吗?
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让她急切地又往后继续翻, 如果说第一页一样只是巧合呢?然而第二页、第三页,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熟悉无比的心法,楚筝的脑子,好像变得一片空白。
“这就是太上忘情诀?”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奇怪,因为疑惑, 因为不可置信, 更因为此刻心中划过的无数猜测。
若这真的是忘情诀, 那师尊又在骗她了。
从情蛊到心法,都在骗她。
然而这声音落在忘忧子的耳中, 仿若充满了鄙夷与失望。
这就是?这就是??
好像在说,就这?
他刚刚对楚筝的好印象一时间立刻翻转过来,不识货的狂妄丫头!她可知道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既然小姑娘看不上……”
话未说完眼神却是忽得一变。
楚筝只一眨眼之间, 就见那虚影突然已经到了自己跟前, 甚至抬手指向了自己,她迅速撑起灵力抵抗, 然而……
糟糕!
她竟然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忘忧子的手悬停在自己上空, 似有一股灵力进入了自己的体内。
好强!
哪怕只是一个虚影,居然能压制得自己毫无还手余地。楚筝咬紧了牙,她在这样的强压之下, 心法运行,带动着身体的灵气与之抗衡,却没看见忘忧子越来越古怪的神色。
楚筝的抵抗越来越吃力,额头已经有了细汗渗出,但始终没有放弃,直到压制她的那股灵力蓦然撤去,她惯性后退两步,仍是心有余悸。
一阵大笑声从旁边传来。
“我问心宗,可算是后继有人了。欸你这丫头,都已经修了我太上忘情诀了,怎么不早说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楚筝当作自己人了,忘忧子没了方才的高冷,笑起来亲切得多了。但楚筝心有戚戚,还是在他抬手摸过来的时候下意识防御。
忘忧子愣了一下:“怎么?你以为我要跟你动手?”
就刚刚他那个架势,谁能不这么以为?但楚筝还是立刻解释:“前辈方才误会了,我绝无对这心法的怠慢之意。”
忘忧子吹胡子瞪眼,哪怕看起来是在生气,比起一开始时,也多了几分可爱:“你以为我就为了这点小事就会跟你动手?”
啊……
“哼,”忘忧子冷哼一声,“我同你们这些小辈们计较什么?你以为无情道是什么呢?六亲不认,想杀就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楚筝缓慢眨眨眼。
这要是按话本子里的,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人家杀妻杀未婚妻什么的比比皆是呢。
忘忧子就像是察觉到她在想什么,立刻正名:“真要这样,入我门的,岂不都是自私自利、狼心狗肺之徒?这所谓太上忘情,是忘私情。你都已经入了我无情道的门,怎么能连这些都不知道呢?”
话题总算是回到了正轨,楚筝放下了先前防备的姿态:“前辈,我所学之心法,是师尊传授的,名为浩然心法。”
“什么?”
见忘忧子不可置信,楚筝从储物戒里把浩然心法拿给了忘忧子看。忘忧子马上接了过去,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楚筝看着他念念叨叨地一边看,一边走来走去。
“这人心思可真是歹毒,偷了我宗门的心法,改了名字就罢了,还把这中间的不少内容都改了。”
“这是坏我宗门名声啊!”
“不对,他连坏名声都不给。”
“太歹毒了!”
但楚筝只听到了一句话,内容改了?
她又低头翻看手中的太上忘情诀,多翻了几页,才发现确实有一些地方与自己的浩然心法是不一样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相信师尊的。
可此刻信任的天平,却莫名偏向了另一边。
师尊在骗她,他骗自己的已经不是一桩两桩事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丫头,”胡乱发泄了一通的忘忧子这才想起了最重要的问题,“你师尊是谁。”
楚筝犹豫了片刻还是回答了:“家师……玉虚真人。”
忘忧子使劲回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这么个人,只得叹了声:“老了老了,实在是都忘了。罢了,不管怎么样,你能来到这里,或许就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楚丫头,你现在,还愿意学吗?”
楚筝握紧了手中的心决。
或许此生,在离开了陆云之的庇护,抛开了那些虚假的情情爱爱以后,她才能离真相更近一些。
她会弄清楚的,弄清楚这心法,弄清楚情蛊,弄清楚所有她被蒙在鼓里的事情。
“我学!”
***
临闭关之前,楚筝特意提起了柳一白。
“前辈,我还有一个同伴,入了生门。”
忘忧子并不在意:“你放心,那边死不了人的。”
楚筝这才放了心。
学习这门心法,对于楚筝并不是难事,更像是一种查漏补缺。
她也不得不承认,从忘忧子那里拿来的心法,练起来要更加顺畅得多。甚至资质的阻碍在这一刻都没有那么明显了。
她抛开了一切杂念,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从密室出来的那一刻,太上忘情在身体不停流转,仿佛是随着自己的呼吸一同的,无比轻盈。
她在大殿找到了忘忧子,老人正悠哉悠哉地看着面前一面硕大的镜子,一看到她,眼前便是一亮:“好好好,你这速度倒是快。我这太上忘情,比你的浩然心法怎么样?”
“无情道最顶尖的心法,确实名不虚传。”
忘忧子脸上笑意更甚:“来来来,坐下跟我一起看看,这是生门的试炼。”
楚筝这才发现忘忧子面前的那面镜子,赫然是试炼里的画面。她一眼就看到了柳一白,这会儿正对战一个妖兽。
比起自己这边对道心的考验,他们那里居然是实打实的实战,这会儿状况有些激烈,柳一白更是显得狼狈。
担忧在楚筝的心里一闪而过,不过她记得忘忧子说过,这个试炼死不了人的,于是在他对面的位置板板正正坐下。
画面上不止柳一白一人,另外还有好几个人,大概还有五六名修士,甚至还有一个普通人,显然只是无意路过被卷入其中的。
那个普通凡人被柳一白与另一名修士一同保护着,一番苦战下来,大家总算是结束了战斗。
“该死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怎么没完没了了?”
“别急,再找找吧,总归是有办法的。”
一队人里,男男女女,有暴躁发怒的,也有安抚的。大家的状况都不怎么好,互相招呼过后便停在原地休整。
楚筝见柳一白先是看了一眼手中的扳指,停滞了一瞬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这才又走向那个普通人老人。
老人被吓得魂不附体,不停地念叨着:“我就是多饮了两杯,不小心睡着了而已,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方来呢?”
“我的孙儿还在家里等我呢!”
一名年轻人正在不停地安慰他:“没事的老伯伯,我们肯定能出去的。”
“你放心好了。”
见他还哆哆嗦嗦地回不了神,柳一白不得不施了法诀才让他冷静下来。
老爷子总算是慢慢闭上了嘴。
“柳兄,”那年轻男子开口,“那我们还是老规矩,轮流打坐恢复。”
柳一白点头:“你先。”
男子没推辞,立刻盘腿打坐疗伤。
这群人不管是原本就一起进来的,还是进来以后才组团的,这会儿已经明显地都划分成各自的阵营了。
楚筝看与柳一白一起的那少年修为也不高,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一时间更加放心了,端起了桌上的杯盏。
忘忧子问她:“你的同伴就是这个柳一白吧?”
“前辈真是慧眼识珠。”
“呵,我是慧眼,他倒不一定是珠。”忘忧子说着,扫了一眼她手上的玉镯,好像是没忍住问,“你们什么关系?”
楚筝心中略一思索:“他是我徒弟。”
这下,忘忧子眼睛都瞪圆了,再看向镜中的画面时,也看得愈发认真起来,没一会儿,就接连地摇头:“不行不行,他入不了无情道。”
楚筝倒也没想柳一白入无情道,只是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忘忧子指着画面里的柳一白,声调都提高了,“你看看你看看,这哪里有能入无情道的样子。”
楚筝看过去。
其实柳一白也没做什么,这会儿他们都已经调息完了,三个人正聚在火堆旁。
而柳一白就这么摩挲着手中的扳指,还是那样目光沉沉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楚筝能看清他眼中的担忧。
定然是在担忧自己了。
“欸,柳兄,”那个叫杜南的少年开口,“你这扳指好生贵气啊?是别人送的吗?”
柳一白另一手掌挡住扳指,隔绝了他的目光,随意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偏偏杜南明显是个闲不住的,还在继续问:“是谁送的啊?”
柳一白不答,他就猜。
“爱慕你的?”
“不是!”柳一白立刻反驳。
“心上人?”
“不是,”男人显然怕他越说越离谱,只得开口,“杜小兄弟,你别猜了。只是宗内长辈。”
杜南往他这边靠了靠:“只是?很奇怪啊?你想啊,你在宗内,也不是天赋最高的吧?她为什么就偏偏给了你啊?柳兄,你可得长点心,你知不知道?”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沉了沉,“有一些邪功,就是专门盯着咱们这些低阶的修士,来为他们延年益寿。”
“延年益寿……”谁知,听到这里的时候,柳一白眼睛倒是升起一抹微不可查的亮光,很短的时间,马上就摇头了,“不会,她并不是那种人。”
杜南满脸狐疑。
“欸?你怎么回事?我听着你还挺失望的呢?”
楚筝心中叹口气,都是低修为,怎么自家傻孩子,等会儿话都要被套个遍了。哎当初那个拿刀的狠劲呢?
“不是。”柳一白明显是不想继续话题了,却又很有修养地在考虑怎么停止。
“我看你就是,”杜南叹口气,“傻傻的,人家对你好,总是有理由的吧?就算不是为了坑你的性命,说不定也是为了把你当作炉鼎,哼……”
柳一白惊得眼神都变了一瞬,也不知怎么的,耳根已经悄悄地红了,连反驳的话都没顾得上说出口。
怎么可能呢?良久,久到话题都已经更替了很多轮了,他才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总不能……什么好事,都是我的吧?”
***
楚筝愣了愣,倒是忘忧子,早就叫唤起来了:“你看他,你看他,这能入无情道?”
“我跟你说,”忘忧子语重心长,“无情道并不是不能沾染情爱,但决不能耽于情爱。”
“能力越大,怒气就越不是凡人所能承受,偏袒更是打乱世间公理。你徇私,于世人不公,你无私,于身边人不公。”
“楚丫头,你入了这个道,便要想清楚,情与爱……永远要放在后边。”
楚筝笑了笑:“前辈,您说的,晚辈都铭记于心。您放心,我并非想要他入无情道。这秘境里还有一处换灵池,他资质不佳,我只是想让他有所提升。”
然而,忘忧子听了这话,也不知怎的,脸上的笑容却是凝固了一些。
他再次看了一眼柳一白,慢慢摇了摇头:“这个……怕是也不行。”
楚筝赶紧解释:“前辈,我并非是想要你网开一面。就看他自己的机缘……”
“他没有这个机缘。”
被打断话的楚筝愣住,却见忘忧子叹了口气:“倒不是说没有进入换灵池的机缘,而是……换灵池对他并无作用。也不光是换灵池,楚丫头,你若真想带徒弟,最好是换个人,这个人,有些特殊。你在他身上花费再多的心血,怕是也无用。”
楚筝注意到了他说的特殊。
光是资质差,并不能算作特殊。
“前辈,如何特殊?还请您明示。”
忘忧子想说什么来着,身形却不知怎么的晃了晃,本就是虚影的,这下仿佛快要消失了似的。
他抿唇,最后也只说了句:“这是……天机不可泄露。”
***
陆云之无法联系上楚筝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有些秘境就是会阻隔与外界的联系。
不是稀奇的事情,却不是他能接受的事情。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的传音符,灵讯牌唤了一次又一次。
他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只不停地地试图用各种办法去联系楚筝。
像个疯子似的。
好几日没能见到楚筝的他,现在确实是一个疯子,麻木得好像重归于一座不能运转的机关,什么也做不了。
前世也是这样吗?陆云之都记不得了。
她去哪了?跟谁在一起?应该是去找唐夕月了。她为什么就非要去管她?
陆云之烧完了最后一张传音符。
灵讯牌也照例是毫无音讯,大概只有合欢蛊,能让他感知到楚筝确实是在寒月城。
寒月城……寒月城。
陆云之心中反复重复着这个名字,半晌,霍然起身。
他不想等了,现在不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都得靠边,他必须马上见到楚筝。
“尊上!”蚀心魔君面上带着喜悦地过来,“出现了,我们要找的麒麟血!”
陆云之回头,冷冷盯着他,盯到魔君的笑凝固。
碍眼,他只觉得特别碍眼,没有任何理由地碍眼。
“你是不是特别想让我解除情蛊?”
“是不是特别想看到,我跟她之间,再也没有关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换灵池 让我多看看
陆云之的声音很平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尖处的位置,是他无法忽视的颤抖。
他是该早些解了情蛊的。
就像前世那样, 只是这次,他们好聚好散, 他还可以给楚筝补偿, 无论是珍宝还是什么, 什么都可以。
此后,便可以,两不相欠……毫不相关。
陆云之站定在原地,看向远处的目光仿若空无一物。
不行,这样不行。
他在抗拒。
他不知道是哪个自己在抗拒, 不知道情蛊起了多大的作用, 但此刻无法言说的烦躁在内心蔓延。
让他克制不住地对一切想要拆散他们的人都带上敌意。
远处的山林里不断传来麒麟的怒吼, 魔教来了不少人,但麒麟到底是神兽, 没有陆云之,他们无法降伏得了。
蚀心魔君往那边看了一眼,眼中慢慢升起着急来。他不敢多说什么, 情蛊有多霸道, 没人比他这个专擅蛊毒的人更清楚了,所以看出了此刻尊上不对劲的他, 哪怕是都急上眉梢了,也不敢多说一句, 唯恐刺激了人。
魔君只是想不通,明明在克制和平衡上,一直做得很好的尊上, 为什么突然像现在这般失控。
空中,发怒的麒麟已经腾到了上空,蚀心魔君实在是急了,小心地出言提醒:“尊上,麒麟现身一次不易,这次放过,下次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陆云之依旧没有动作。
他想起自重生后看着楚筝背影的那些日子。
痛苦吗?
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绑在她的身边,被她排斥、想亲近而不能亲近。当然是痛苦的,那是他最恨的束缚。
但是……跟她在自己的怀里不能动弹相比,跟她毫无声息相比,跟他们以后毫无关联相比。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陆云之这么想着,他看着即将逃出的麒麟,听着蚀心魔君在一边的心急如焚,漆黑的眼眸里麻木得没有一丝起伏。
直到麒麟的踪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男人幽暗的眼睛蓦然有了些许光亮来。随即转过身去了,只有声音传来:“让大家都回去。”
蚀心魔君真的急了:“尊上!”
陆云之停顿了片刻,大约也是想起了自己先前的语气过于莫名其妙,这会儿稍稍缓和了一些:“你放心,我自有计划。”
然而转念之间,脑子想的却是,不该这么跑出来的,他若是没来这一趟,现在就还能跟楚筝在雪来殿中,他还能看到她,还能跟她说话。
或者是跟她一起去寒月城。
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就算是像之前那样,忍受她的冷落,看着她的背影,那也是好的。
***
忘忧子说得没错,生门里的一切试炼,都是他精心计算好的,死不了人。
同时试炼的目的自然也不是在于修为上。
最后一战是在出口前,眼看着出去的希望就在眼前了,纠缠的魔兽却不依不饶,不少人已经面露焦躁了。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秘境的出口竟然在缓缓关闭,另一边为首的华服男子,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梦儿。”他轻唤一声。
一名女子马上看向他:“师兄。”
接受到他的眼神,宁梦略有迟疑,在发现他神情转冷后,才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应战吃力的柳一白自然是注意不到这边的,也只有一直盯着镜子的楚筝看到了。
那个叫宁梦的女子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柳一白,直到像是体力不支,面对妖兽的攻击躲闪不及。
柳一白余光里瞥到了,立刻放出一张防御符咒帮她挡下这一击。宁梦心中有片刻的思索,这傻小子看起来修为不怎么样,法器符咒倒是不少。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她也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了。她趁着接近柳一白的功夫,将手中的粉末撒在男人身上。
见她得逞了,华服男子扯出一抹笑容来,手中的灵力聚集着冲向那边的男子。
柳一白一瞬间被震出了老远。
“柳兄!”杜南急切地冲了过去,也不光是他,洞府的其他妖兽,也都像是闻到了什么一般,争先恐后地往柳一白那边聚集而去。
而终于得了空闲的其他人,则毫不犹豫地奔向就快要关闭的出口。
危急关头,柳一白再次使用了楚筝给的阵盘。当初,楚筝给他的储物戒里,就已经有了不少她精心准备的东西,是无关修为都能使用的极有威力之物。
他见杜南过来了,面色有几分急:“杜小兄弟,你先快走!”
他也发现了出口就要关了,原本还想让杜南带老伯离开的,但老伯那边的状况也不怎么好,防护罩岌岌可危,杜南再耽误下去,怕是自己也出不去了。
然而杜南却没有停留地到了他身边:“说什么呢?这一路上要不是你的法器我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我怎么能丢下你?”
一边说,一边帮他挡下了第一轮攻击。
已经到了出口的华服男子冷嗤了一声:“逞英雄也要掂掂自己几斤几两,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当好人呢?累赘拖着累赘,那你们就好好在里面一起过家家吧!”
说完,他发现因为再没有妖兽攻击的老伯,竟然也得了空闲在往出口跑,眉头一皱,一脚就狠狠踢了过去。
“老东西,什么用都没有,你也配出去?”
“狗东西!”杜南彻底怒了,“你别让我在外面看到你!”
“哈哈哈哈,”那男子都已经出去了那嘲讽的笑声里面还能听到,“你就先出来再说吧!”
出口已经轰然关闭,只留了狼狈的二人和那个凡人在里。
***
楚筝再次端起了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下眼里的怒意。
若说在柳一白的身上撒引妖粉是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那最后这一脚,就是纯坏了。
她看了一眼忘忧子,忘忧子也是气得不轻。
“混账东西,要不是这秘境设了限制,我定然饶不了他。”不过随即他又笑了笑,“不过,他就算出去了,也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楚筝笑了笑,这个忘忧子,确实不像话本里无情道的那般,反而像是童心未泯的孩童。
她又看向了镜子。
没有猜错,那名老者,根本就不是什么凡人。所谓的生门,想要通过试炼,不是要自己生,而是在这个老人身上。
柳一白和杜南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在原地,然而方才还老泪纵横的老者,却笑眯眯地打开了换灵池:“此为换灵池,能改善资质,只有一柱香的打开时间,还请二位公子尽快。”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命不该绝!”杜南哈哈大笑地跑过去,三下五除二除了外衣就跳下去了,“柳兄,你也快点过来!”
柳一白没有立即动,他还看着那老伯,突然开口问:“老前辈,不知道与我一同进来的那名女子,现在如何了?”
换灵池里的杜南往岸边游了游,竖着耳朵听,女子?
老人微微一笑:“那边,就不是我负责的了,也许……会另有机缘也说不定呢?”
她吉人天相,一定会的。
柳一白虽然还不能完全放心,但也只能这么想了。对于换灵池的期待感,这才慢慢升起来。
楚真君带自己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的。
只要自己资质能改善……他眼里露出几许光亮来。
***
试炼已经结束了,这边自然也结束了观察。
楚筝没错过柳一白方才的期待,她又想起了,忘忧子所说的,换灵池对他并无益处。
只怕等会儿他定然是要失望了。
楚筝这边的修炼也算是结束了,她告别忘忧子,被送出了秘境。临行前,她对忘忧子行的是拜师的大礼。
老前辈倒是应下了,只是又想起了她先前的那个师父。
“你可得好生提防着,他定然是怀着歹毒心思的。”
楚筝沉默了有一会儿才开口的:“师尊,必然有他的苦衷。”
***
出秘境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堆传音符,让楚筝一愣。
“你还在寒月城吗?”
“收到我的传音符没有?”
“在秘境吗?”
“出秘境后通知我。”
楚筝的面前,传音符燃烧一张又一张,秘境里的时间与外界并不一致,这个秘境里要快得许多,可就算这样,外面应该也过了好几日了。
而传音符大概也是这些日陆云之不同时间段发来的,所以听起来语气也不太一样。
一开始还算正常。
到后面渐渐有了掩饰不住的焦躁。
“你下次进去秘境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楚筝,你是不是就是故意折磨我?”
“如果再有一次,我不会让你单独去任何地方了。”
或许是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语声里的戾气太过明显,几张过后,传音符里的声音又软了下去。
“对不起,我方才只是太着急了。”
“楚筝,出来没有?”
“出来了先跟我说一声。”
……
还有太多张了,楚筝都没能听完,腰间的灵讯牌响起。
她默默吐了口气,伸手将剩下没听完的传音符都摧毁了,这才连通了灵讯牌。
陆云之的脸出现在面前,他紧紧盯着楚筝,唇抿得紧紧的,半天都没发出声音。
楚筝知道柳一白应该快出来了,所以还是她打破了沉默先开口:“让你担心了,我只是进了秘境,刚刚出来。”
男人喉结微微滚动,终于出了声:“什么秘境?”
“青冥古冢。”声音哑得厉害。
陆云之看起来没什么印象,按着他的性子,不管是真的好奇,还是单纯的找话题,等会儿定然也要东拉西扯地问个不停。
什么跟谁去的,遇见了什么,诸如此类的。
楚筝这会儿骗他的瞎话还没想好,不想接这个话茬,就干脆在他开口前把话题转过去:“你那边怎么样?寻找材料还顺利吗?”
被她突然这么问话,陆云之有一瞬间的怔愣,袖里的手紧紧握住了。
他周围的景象,楚筝看不真切,所以也不知道,男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陆云之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到底是没有告诉她,如果她能多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这会儿催动合欢蛊感知一下,也能知道自己的动向。
所以连带着楚筝的问题,他也只是回了一句:“挺顺利的,还有一些事情处理完,就结束了。”
放走了麒麟的事情,他没说。
楚筝倒是不疑有他,知道他顺利也是松了口气,她其实不是不在意陆云之的动向,而是现在事情太多,没时间来应付他。
这会儿更是已经快速地想好了借口:“我也是不小心被卷进青冥古冢里的,好不容易出来了,这就要去找夕月了。”
“等一下。”陆云之止住了她切断神识的动作。
楚筝下意识看过去,男人盯着自己的眼眸里似有点点猩红在,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里面冲出来。
如果可以,陆云之是真的想这么做。
别那么急,阿筝,让我多看看你。
这些话,陆云之说不出口,就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地想。
要是能把楚筝时时刻刻揣在怀里就好了,就能一直在一起。或者……她愿意带着自己,那也好……
诸如此类的软弱无能的念头充斥着陆云之的脑海中,他要费很多的功夫,才能把那些念头抽离出去,让思维正常地运转。
“寒月不太太平,你小心些。”
楚筝就只能听到沉默了这么久的陆云之这么说道。她习惯性地拂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耐。
“嗯。”
她已经感受到秘境的松动了,实在不想跟陆云之再磨蹭,便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切断了灵识。
自然没有看到陆云之看到女人抬起手的那一刻,微微紧缩的瞳孔。
是前世的那个手镯,他不费力气地就认了出来了。楚筝……楚筝她又把那个手镯戴上了?其实在陆云之的心里,是以为楚筝会讨厌到再也不碰那手镯了。
可她还是戴上了。
是因为喜欢吗?
男人摩挲着自己大拇指的位置,那是原本扳指的地方,他的心从没有这样空落落过。
那个扳指,他说什么也不该取下来的,明明是那么合适,他就不该想那么多的,现在……现在楚筝根本不提给自己的事情了。
算了算了,她不提,自己就主动要。
她想要什么作为交换也行。
对,他得自己提,想要什么,就得自己争取才行。
等见了她,再说这事好了。
***
楚筝这边,陆云之的身影消失没多久,柳一白就出现了。
杜南不在旁边,显然,秘境是把他们传送回了进入秘境的地方。
刚刚站定的柳一白似有所感,立刻往楚筝这边看过来了,他眼里所有的担忧,这会儿终于都落了下去。
“楚真君。”他们才分别了短短几日,可此刻,柳一白的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酸涩,或许该称之为——想念。
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将他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反而是楚筝迎了上去。
就算是忘忧子说过换灵池对柳一白不会有用,可人就是这样的,哪能就因为他的话,一点希望也不报了?
她将柳一白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柳一白大概也知道她这是在做什么,身体绷紧了不少。
楚筝的灵力在他体内探查了一番,她亲眼见了柳一白进了换灵池,但此刻也证实了,在他体内没有看到任何改善。
与前世听到的那位弟子,大不相同。
她能感觉到,柳一白自然也能。
“楚真君,我确实找到换灵池了,但好像对我没用。”他说到这里,怕楚筝误会,还赶紧又继续解释,“但不是换灵池没用,我有一个同伴,也同样进去了。他的变化很大,抱歉,楚真君,换灵池是有用的,是我没用。让你费了这么多的心。”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抱歉的,明明楚筝特意为了他走这一趟,陪着他一同涉险。
可最后,自己这么没用。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后边,他难得的,眼眶微微有些红。
像只委屈得需要安抚的狗狗,楚筝想起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杜南说什么延年益寿之类的时候,他真的没有害怕、怀疑,反而是有些期待的。
楚筝知道,他想对自己有用,甚至不管是怎么有用。
她蓦然有些心疼,还有不解与愤怒,柳一白身上到底是有什么,凭什么改变不了?凭什么一切都对他无用?楚筝就是不信。
她拍了拍柳一白的肩:“小白,你不用觉得抱歉,这跟你没有关系。你放心,我再想想办法,总归是有办法的。而且因为陪你走这一遭,我也获得了机缘。”声音坚定,但也有些闷闷的。
“这是你带给我的好运。”
她……真的,很温柔,温柔得不像话。柳一白手握得紧紧的,半晌,才点点头:“不管资质如何,我一定会更加努力修炼的。”
楚筝笑了笑,她怀疑什么都不会怀疑他的勤奋。
“我自然是信你的。”
两人一同下了山,古冢秘境探完了,无论结果如何,倒是都没必要再带着柳一白,她还怕陆云之会随时过来。
“小白,你先去把你大师兄给你的任务做完,然后自己回宗门。寒月城城外有定时飞往洛宁城的飞舟,你搭着回去便可。”
听到要分别,柳一白心中蓦然升起一股诡异的不舍来,他迅速把这心情压了下去,也知道楚筝定然是还要去找唐师妹,于是拱手应下:“弟子知道了,楚真君,您一路小心。”
楚筝点头,再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纠结了一会儿才斟酌着语气开口:“对了,这个扳指,它的用处我以后会跟你说,现在最好还是先收起来。”
听她这么说,柳一白的视线也转到了那扳指上,心里虽然有疑惑,但更多的还是欣喜。毕竟当时楚筝给他扳指,他只以为是情况紧急,心里也做好了结束后被她要回去的准备。
没想到她现在只是让自己收起来。
柳一白于是立刻照做了。
楚筝前前后后思索着自己没什么遗漏了,这才转身先行一步了。她比计划多耽误了两天,得赶紧去找自己的逆徒了。
至于手镯,这会儿没什么用了,自然是收进了储物戒里。
***
楚筝到的时候,唐夕月的状态不太对。
女子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睛如今赤红着、神情涣散,像是没了神志,娇俏的面容也平白变得可怕起来。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妖兽的尸体,看起来像是出自她之手。
但那都是四阶以上的妖兽了,可不是才入仙门一个月的唐夕月能解决的。
更糟糕的是如今地上仅剩的是吓得抱在一团的普通人,而唐夕月就像是杀红了眼似的,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直冲着那些人就去了。
楚筝迅速挡在了凡人的面前。
而面前的人显然毫无理智可言,楚筝挡在了那里,她的攻击就直冲着楚筝而来。
月魄横在面前,挡住了这一攻击,两人对视的目光中,唐夕月的眼睛依旧是没有丝毫的起伏,仿佛除了想要解决她,再也没有其他想法。
楚筝视线往后看了看,对身后的凡人们开口:“你们跟着我的符咒人先走。”
她已经召唤出了符咒小人了,正飞舞在前方带路。
她都这么说了,如今机会就在面前,那些人哪里敢再待,互相拉扯着,忙不迭地很快就跑得没了影。
好在丧失了甚至的唐夕月只专注着解决眼前的“碍事的人”,并没有要去追他们的意思。
楚筝对此没有意外,但也在心里暗念到底是疏忽了,再来晚一会儿,就真的让她开了杀戒。
新的太上忘情诀很快就起了它应有的作用,楚筝对付魔化了的唐夕月,也比前世更加得心应手。
接连失利的女子更加狂暴了,招招狠戾。楚筝一边接她的招一边思索,不能拖得太久,若是让旁人看到了,以后对于夕月来说,也是麻烦。
她眼睛眯了眯,蓦然腾空,一手紧紧捏住了唐夕月的手腕。
疼痛中的女子眼睛好像有片刻的回神,楚筝则不再犹豫,又是一脚狠狠踢下,将唐夕月从半空中踢到了地上去。
咚得一声巨响后,跌落在地上的人激起飞扬的尘土,却半天也没动静。
楚筝紧跟其后落在地上,才往那边走了两步。
唐夕月现在可算是狼狈,头发紊乱着,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渍、灰尘,但那双眼睛,总算是有了神志在里。
尽管……她像是被吓得不轻,整个人就只是呆呆地看着上方。
“先起来,”楚筝开口,“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
她不出声还好,她一出声,小姑娘就开始簌簌地流泪,嘴里则一遍遍地念叨着:“太可怕了,真的好可怕……”
但可怕的却不是妖兽,而是那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她什么都记得,记得自己刚刚是怎么发狂地杀了那些妖兽,却又还想杀普通人、杀楚筝。
简直就像是一个魔物。
不对,便是魔物也没有自己这样的,她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她当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觉,那可怕的失控感。
无论是人是魔,要是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算什么?人族与魔物,都不会接受这样的自己的。
楚筝知道她一时间难以接受,可这山上眼看着要有异变,不能再多待,她伸手真想要把唐夕月扶起来,四周突然妖力涌动。
又一波妖兽攻击过来了。
唐夕月也察觉到了,她总算是从虚空中回了神,起身与楚筝站在一起,但拿剑的手,却在颤抖。
方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以至于她现在什么也不敢做,唯恐一出手,就又成了当时的状态。
“你现在还不稳定,”楚筝也同样想到了这样的问题,“先别动。”
她把唐夕月护在了身后,一人对付攻击过来的妖兽。并没有太高阶的,如今的她自然能对付得过来。
但这么个源源不断法,她一个人还护着另一个人,时间一长,就有些乏力了。
得想个办法才行。
楚筝的办法还没想出来,一个巨大的阵盘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四周。仙阵充沛的灵气将阵盘里的妖兽克制得一时间动弹不得,也让她得了功夫能喘息。
“楚真君,先撤离。”
有声音传来,楚筝也不犹豫,立刻拉着唐夕月就撤离了原地,待撤离到了安全的地方,视线一扫,才发现周围来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统一服饰,手持不同法器,仙气凛然。
玄天宗的人。
不愧是仙门的第一宗门,气势便已经是不同凡响。
“楚真君,”他们显然也认识楚筝,有人与楚筝开口,态度彬彬有礼,“这位小师妹受了伤吧?您先带着她疗伤好了,这里就交给我们。”
他们来的人不少,想来解决这个麻烦不难。楚筝也怕夕月的情况稳定不下来,或者是在他们面前露出什么来,所以只略略一思索,便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
楚筝再抬头时,视线对上了人群中唯一的白衣男子,他显然是这群人的中心,一张没有表情的俊脸让他的气质更显得高不可攀。
对视几个瞬息过后,他微微点头,像是在招呼。
楚筝也是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便也点头回应。接着就不再多留,立刻带着还不在状况里的唐夕月转身离开。
看来这里的异动玄天宗已经知道了,如今有玄天宗在,连这位玄天宗藏着掖着的天才也来了,那这里确实是没什么值得操心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纪珩 他们没那么
唐夕月的体质很特殊, 这一点,楚筝前世也是到了后边才知道的。
听说她是人族与魔族交合后诞生的孩子,从小就被丢在万魔窟, 是陆云之把人捡了回去,才能平安长大。
这些原本不算太过稀奇, 稀奇的是, 夕月是一体双魂的体质。
一魂阴, 一魂阳。
她在万魔窟里的时候,若不是这个体质,怕是早就活不成了。后来阴魂被封印,她也失去了那时候所有的记忆。
楚筝看了一眼呆坐在床上不言不语的人,蓦然想起, 前世她第一次魔化时, 抓着自己的衣角流泪的模样。
“师尊, 我应该怎么办?”
“我这样的怪物,走到哪里, 都不会被人接纳的。”
她当时看着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的徒弟,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我会陪你一起想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
没办法怎么办, 楚筝却没说。不过还好, 唐夕月真的资质甚佳,修为也涨得快。
这一世, 这个变故提前了。
这样也好,让她早点打消那些杂念, 好好修炼。
她们住的这间客栈临街,这会儿甚是喧闹。楚筝转头,将身后的窗关上, 声音也隔绝在了外面。
“一体二魂,为此消彼长。夕月,”她开口为唐夕月解释,“你从现在开始,便好生地修炼,只要阳魂足够强大,便可压制阴魂。”
始终低着头的唐夕月终于抬头看过去,立在窗边的女子,依旧是自己第一次看她的模样,柔柔弱弱,不靠谱。
明明是这样的,但她知道,那个把她挡在身后的女人有多可靠。被身体里另一个魂魄控制的时候,她其实是在不停地呐喊的。
快停下来!
快来个人,让她停下来。
她不想杀人,也不想变成怪物。
楚筝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那双冷睨过来的眼神,肃杀又悲悯。肃杀对的是那个恶魔,悲悯是对自己的。
唐夕月莫名地就想哭,就算她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也知道楚筝她现在唯一能求救的人。
“师尊……”小姑娘抽了抽鼻子,“若是……若是我修炼得不好,是不是就会像刚才那样,变成杀人不眨眼的狂魔?”
“不会。”楚筝果断开口了,还不等夕月面露疑惑,便继续说了下去,“在那之前,我会杀了你。”
说得很是坚决,让人毫不怀疑,她真的会那么做,吓得唐夕月哭都忘了,半晌,才讷讷地开口:“我会好生修炼的。”
楚筝满意点头:“那你就先多念几遍清心咒,将神魂稳定下来。”
可唐夕月扭扭捏捏地没有立即动,半晌,楚筝才听到她用蚊子一样的声音问:“那……魔尊……知道我这样吗?”
还惦记着呢。
楚筝叹口气:“不知道。”
夕月似乎是松了口气。
楚筝估摸了一下时间,因为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得不马上离开。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番。
“你在这里好好修炼,哪里都不要去,我办好了事情就回来找你。”
唐夕月点头。
她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但两人之前闹得又不愉快,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跟她断绝关系……
她想了不少,在楚筝快要打开房门了,才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尊……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或者把我交给其他人。”
哪怕是仙门与魔族已经议和了,也容不下她这样的异类的。
楚筝像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我也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的师父。我只能……按照我学来的做。”
这声师尊,你叫了,我便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她的师尊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如今轮到了她。夕月这孩子,前世她不能不管,今生也是。
***
把这小祖宗安顿好了,楚筝才去了寒月城的街上。
她记得这里不久后就有一场拍卖会,只是十年的时间太长了,许多事情她都记得不轻。时间、具体的地点,都要再求证求证。
楚筝开始在脑海中回忆着,只可惜寒月城应该是没有玉清宗的分部的。
正思考间,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阿楚。”
楚筝怔愣过后,侧头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几步之遥的距离里,站着方才没有分别太久的白衣男子,只是现在玄天宗的人都不在,只有他一人,目光清冽、眉眼淡漠。
看来那边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可他又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玄天宗的其他人呢?
楚筝压下了心中的惊疑客气回应:“纪公子。”
男子在听到这个称呼有一瞬间的皱眉,却又很快舒展开来,往她这边过来:“看你站在这里半天了。在做什么?”
纪珩的声音虽然清冷,但又带着莫名的熟稔。
听得楚筝有些恍惚。
如果没有记错,他们两个人,应该是……不熟吧?确实是不熟的,纪珩是玄天宗百年一遇的天赋弟子,一直被闭关暗中培养,也就这两年名字才慢慢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要说两人之间有什么交集的话……
纪珩是楚筝朋友的朋友,所以他们倒是有过几面之缘,便是那几面之缘是在何时、当前有没有发生,楚筝也记不太清了。
但如今既然遇上了,总归是要说话的,更何况,玄天宗不比玉清宗,各地都有分部的,她问纪珩也方便。
想到这里,楚筝也就如实地说了:“听说寒月城的云阙阁近日有拍卖会。”连云阙阁都是她才想起来的,“不知道具体是哪日,我正打算去看看。”
“巧了。”
“嗯?”
楚筝惊讶抬眼,便听纪珩说道:“就是今日。”
那可不就是巧了嘛,她运气可真是好,然而都不等楚筝高兴,他就继续说了:“只不过云阙阁的拍卖会都是提前预约的,今日再约,怕是迟了。”
“哦……这样啊。”
差一点。
就在楚筝低头思索时,纪珩向她又靠近了几步,男人身上淡雅的不知名清香先传了过来。
他抬手,折扇在楚筝后背轻轻敲了敲。
“阿楚。”
楚筝一个激灵回了神,不仅是因为折扇敲在后背时的触感,还有这声称呼。
阿楚是时楹对楚筝的称呼,也就是楚筝那位好友,纪珩好像是跟着这么叫的,时间太久,楚筝都有些记不清了。
“我已经预约过了位置,一起来。”这么说了以后,纪珩已经走在前方了。楚筝仅仅是犹豫了片刻,就马上跟上。
有人脉嘛,反正不用白不用。
至于称呼,不过就是一个称呼,他大概也是因为自己是时楹的朋友才关照一二的。
楚筝想通了,便坦然地道了谢:“真是多谢纪公子了。今日承了您的情,改日有机会一定道谢。”
“改日……有机会,”纪珩重复后,看她一眼,“你是生怕这谢道成功了。”
楚筝一窘,纪公子,还挺认真的。
她轻咳一声:“时楹还没出关吧?”
时楹作为两人共同的好友,楚筝这会儿能想到的也只有关于她的话题了。
纪珩嗯了一声。
他们便再也没有话了,直到她跟着来到了云阙阁。
作为拍卖行,云阙阁有自己的规定,每人预订的位置都是一间空房,预订人作为房主,最多能带两个人进去。一旦开始拍卖,房间除了收银人,便不能再有其他人进出了。
纪珩的房间明显是上等包厢,房间内布置得优雅贵气,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单面可视的防护罩,能看到外面中心台上即将要被拍卖的物件,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高等拍卖行拍卖的大多是贵重物品,数万甚至十万百万上等灵石的东西都有,为了防止过后杀人越货的事件,所以用了不少方法保证顾客身份的私密性。
“纪公子这次来对什么感兴趣?”
“只是看看。”
纪珩进来时,除了楚筝,还带了一个男人,留着胡子,五大三粗,楚筝也有印象,只记得此人名为廖虎,是常跟在纪珩身边的人。
方才外面的时候,想来他也是在暗处跟着的。
这会儿见两人落座了,他上前来想为两人倒茶,刚过来,就见纪珩的手已经伸到了桌子上来,轻轻摆了摆。
是示意他退下的意思。
廖虎了然,后退两步到了角落里。
纪珩自己端起了茶壶。
楚筝心中责怪自己没有眼力见,赶紧将两个空杯在桌上放好。
纪珩道了两杯,他的手着实生得漂亮,骨节分明,又带着力量感,做倒茶的动作,看起来尤其优美。
男人倒茶的间隙,还在回着楚筝方才的问题:“也没什么想买的,只是碰巧在这里,就来看看。”
原来如此。
楚筝端过自己的那杯道谢。
“阿楚呢?要买什么?”
“就……”楚筝想了想,撒了谎,“也是随便看看。”
***
陆云之坐在了窗前。
他来得有些晚,原本是位置都不该有的,但亮了身份后,主人家亲自给他腾了一间空房。
他其实想进楚筝那里。
到底,还是忍住了……
大动干戈惹得楚筝不快不说,等会儿遇到喜欢的,拍了,也可以作为惊喜。
陆云之的视线扫过面前那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里面的暗格,最后定格在了楚筝的位置上。
从合欢蛊,他已经可以判定楚筝在里面了。男人死死地盯着那里。
她来,是想买什么?
都有好几日不见了……陆云之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大拇指的位置。
等会儿多拍些东西好了,都买下来送她,哄她高兴了,再跟她讨要扳指。
她应该就会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拍卖会 能给她花钱
“阿楚。”
楚筝正在向外观察, 冷不防听到纪珩叫她,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就听他问。
“结契,为什么取消了?”
两人的太师椅都是面向着那堵可视防护罩, 中间则隔着一个小小的茶桌。
而纪珩问这话的时候,依旧在目视前方, 让楚筝只能看到他那张没有表情的侧脸。
“嗯?啊……”
纪珩是在问自己与陆云之道侣结契的事情, 她张嘴正想着要找什么理由, 却见纪珩已经侧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好似能洞察人心。
楚筝的话,一时间卡在嘴边说不出口。
“你要是在想着怎么骗我,”纪珩身子靠在椅背上,手也落在椅靠处, 手指轻点, “就不必回答了。”
楚筝哦了一声。
结果她沉默了, 没一会儿,却听纪珩又问。
“真不说了?”
听口气他还挺想知道的。楚筝倒是放松了些,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其实前世在她与陆云之正式结为道侣之前,两人的见面, 还算多的。
每次她去时楹那里, 都能看到纪珩。
后来才不知怎的,见面越来越少了。
这会儿的他们, 其实应该算是能说得上话的吧?所以纪珩看上去也没那么生疏。
楚筝瞥他一眼:“纪公子若真想听,那给我点时间编一下。”
纪珩视线又看向前方了, 楚筝好像从他的侧脸看到若有似无的笑意。
两人正说着的时候,下边的展台,已经展出了第一件拍卖品。
玲珑珠。
上古流传了不少这样蕴含天地之灵的珠子, 但炼化却十分不易,且认主。炼化后的效果,更是无人知晓。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买回去就是一个废品。
颇有些赌运气的意思。
楚筝今日来的目标并不是它,但这会儿也不知怎么的,那流光溢彩的珠子莫名地吸引了她的视线。
“起拍价,500上等灵石。”
开胃菜,而且需要赌运气,所以起拍价并不高。
马上就有人喊价了,稀稀疏疏的,加价也不高,符合这些灵珠的一般市场。
一般来说,加不了多少,就该要成交了。
楚筝也打算出价,价格还没喊上去,就听到有人出价了。
“天字一号间,5000上等灵石!”
楚筝已经抬起的手指僵了僵,又慢慢放下去。
她不是挥霍无度的人,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了价值,而且就那人喊的价钱来说,明显是势在必得。自己若是竞争,他也必然不会放弃。
罢了。
然而她的手放下了,却见纪珩手指一动。
面前的防护罩,自动出现了数字。底下展台上的声音更是立刻响起:“地字一号间,6000上等灵石。”
楚筝一愣,赶紧去看纪珩。
她下意识就想问,你对这个感兴趣?价钱是不是太高了?但又觉得,人家自己要买,自己说太多也不好。
令她同样惊讶的是,她原本以为“势在必得”的那位出价者,也奇怪地没有跟。
***
陆云之眼里闪过一丝懊悔。
若是知道楚筝有这个心思要,他也不至于加这个价钱。如今平白无故让她多花了这么多钱,回头该恼自己了。
罢了,自己都补给她就是了,虽然原本他买下来也是送楚筝的,但她既然自己要买了,陆云之就不会去争。
早知道就去一个包间好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视线则盯着下一个拍卖品。
不管是什么,都想买给她。
***
后边的拍卖品,几乎都被天字一号间给包了。
无论旁人出什么价钱,那间房里的那位最后都会以高价拍到手,以至于楚筝都忍不住议论了两句。
“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手笔。”
纪珩也往那边看了看,眼中若有所思:“看来第一件,是那位割爱了。”
确实,只除了玲珑珠,其他的东西不管是谁出价,那位天字一号间的人都没有让过。
直到楚筝终于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锁魂戒。
还好自己没有记错,锁魂戒就是在这场拍卖会被买走的。
夕月体内的封印是有时限的,而且无法保证还会不会出现这次这样的失控情况。这个戒指暂时可以帮她锁住阴魂。
楚筝这次没有犹豫,起拍价出来后,便立刻手一动,出了自己价格。
价格出现在防护罩上,台上的人就会立刻读出来:“地字一号间,三万上等灵石。”
锁魂戒本身就是一个神器,还有掩饰修为的作用,价格不算低,也略有抢手,已经另外有人加价了。
楚筝一边跟着,视线一边看向了天字一号间。
那边的人还没有出价。
价格很快就被抬到了六万灵石。
***
陆云之的视线在那一个个叫价的隔间上扫过。
最后是落在楚筝那处。
看着她小小地一点点跟,莫名好笑又心疼。
不若就告诉她自己在这里呢?
他已经打算着手拿传音符告知楚筝了,却见楚筝那边,出了新的价格。
“顶价。”
这是拍卖会的规矩,为了避免无上限的比拼,大部分的非特殊拍卖品会设置一个顶价,一般会高出拍卖品原本的价值几倍来。
所以很少会有人在加价初期就用这样的价格。
至少……这不是楚筝的风格。
不知怎么的,陆云之的心有片刻波动。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楚筝是什么时候预约的这场拍卖会。
***
惊讶的也不止他一个人,楚筝这会儿同样是不可置信地看向纪珩。
刚刚这个价钱是他出的。
锁魂戒的顶价已经到二十五万上品灵石了,这个价格对于他们来说不至于算是天价,但着实是超出这个戒指原本的价值太多。
纪珩却是面色不改:“有那位天字一号在,提前到达顶价会稳妥一些。”毕竟顶价过后,便不再竞争了。
他看过来,又说:“我喊的价,钱我来付。”
楚筝赶紧摆摆手:“不用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左右这个锁魂戒她确实今天势在必得,与其跟那个冤大头争,倒不若狠狠心直接拿到手。“这是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付就可以了。”
纪珩也不多说,只是提醒:“二十五万……”
楚筝:“……”沉默片刻后,不得不窘迫地接了他的好意:“我今日确实没带这么多,如此,你先帮我垫付,我回了玉清宗就还你。”
纪珩好像没放在心上,只是将她少了大半的杯盏又倒满,这才开口:“你若真想感谢,有时间便一起饮两杯。”
大概是楚筝眼里的惊讶过于明显,他又补充:“等时楹出关后。”
听他说起时楹,楚筝笑了笑,毫不犹豫就应下了:“好。”
但是这个钱,她肯定也是要还的。
***
后边就没几个拍卖品了,照例是都被同一个人买走了。
楚筝也不在意,有了那人,这场拍卖会结束得倒是也快。
结束后,便有拍卖场的人过来将他们买到的东西送到,同时收取相应的价钱。
他们这个间只拍了两样东西,人都交给了楚筝,楚筝验过以后,便抱着两个盒子,站在纪珩旁边,看他付钱,心里莫名有些局促不安。
“我这里也有一些,”她开口,“要不先用我的付上一些,不够的纪公子补上,我日后再给你。”
“我来付,日后算账的时候,方便一些。”
“谢谢,真是多谢了。”楚筝只能道谢。
纪珩正在契约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楚筝往那边探了探头,为了再确定一次契约纸上的价钱,日后来还。
男人下笔的动作好像慢了片刻。
楚筝抬头时,就见他的视线在看自己,还没开口,一阵熟悉的魔力蓦然侵入房间之中,不由一愣。
陆云之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就是这样的,抱着盒子站在一边的楚筝、和刚交了灵石的纪珩。
这样的画面,陆云之再熟悉不过了,每次楚筝看上什么,他付钱时,女人也是这样,抱着东西现在他旁边,甜甜地说“谢谢夫君”“夫君最好了”“夫君我还想要那个”诸如此类的。
他甚至能回忆起自己每每嘴角被引得勾起的弧度,应该也是现在,那个男人那样的。
那个狗男人现在的位置……是自己的,能给楚筝花钱的,也只有他陆云之。
他脑海中已经不自觉升起两人方才一同坐在这里,那个狗男人为了讨她欢欣一掷千金的模样了。
楚筝呢?肯定说了谢谢,是不是特别感动?像以前对自己那样?她太单纯了,太善良了,所以也太容易被那些花言巧语蛊惑。
不行啊,自己一步也不能离开她,得时时刻刻守着,才不会给这些狗男人可趁之机。
无尽的怒意和嫉妒在陆云之的胸口翻滚,搅得他脑袋发涨,眼里渐渐染上猩红。
他看了一眼楚筝,勉强才维持着自己的冷静。
“把他的灵石退回去,”陆云之低沉的声音里泛着令人寒颤的冷意,“我来付。”
纪珩的字已经签完了,在他进来的前一刻,算是交易的完成。
所以这会儿云阙阁的人低头看了看那已经签过字的契约纸,额头上的汗就忍不住疯狂地渗。
“这位客人,按照规定,现在钱货两屹,东西已经属于这两位了。我们不能再插手。”
“这两位……”陆云之几乎要气笑了,但那笑意,很快就变成狠戾的杀意,“我没说东西不属于她。我说的是,用我的钱。”
说话时,带着魔力的攻击已经直奔着那人托盘上的纸。
只是被抵挡住了。
化解攻击后,纪珩收起了扇子:“魔尊又何必为难人家做生意的,钱我已经付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扳指呢 加更
“那就重付。”
陆云之又一轮的攻击出去了, 带着浓浓的威压。
楚筝在纪珩有动作之前挡在了前面,一手按住男人刚要动折扇。
这动作让陆云之的脸色一变,堪堪才收回攻击, 眼中更是惊惧交加:“楚筝,让开!”
他看着站在一起的那两人, 愤恨中又夹杂上了委屈, 抓着他的心、让他呼吸都困难的委屈。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上次是杜清越, 这次是纪珩。她永远跟别人站在一起,永远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他的阿筝……他的阿筝,明明是跟自己一起的,他们是夫妻,他们才是一体的。
不要跟别人靠得那么近, 不要用别人的钱。
理智在被什么蚕食, 陆云之已经无法思考了, 他两步就走了过去,一把拉住楚筝的手, 想要把她拽到自己这边来。
纪珩眸色一凝,折扇横在楚筝的身前,表情冰冷:“放开。”
他的语气是那么自然, 丝毫没有另外两人才关系匪浅的觉悟。身上亦是散发出骇人的气势来。
陆云之甚至察觉到了隐藏在其中的一股占有欲。
找死!
被触到了逆鳞, 男人眼中的怒意一瞬间到达了顶峰。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地要再次出击,手却突然被楚筝按住。
“够了!”楚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陆云之,别在这里闹。”
“我闹?”陆云之气得双眼通红, 她怎么能这么偏心,纪珩挑衅的时候她看不见,自己一动手她就要护着。
她怎么尽偏心别人?
所有的质问, 在看到楚筝冷静的眼睛时,都卡在嘴边说不出话来。女人的脸上隐隐还带着几分难堪,似乎是嫌自己给她丢了脸。
他仿佛能在楚筝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状若疯子。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只是……只是太想她了,于他而言,思念若附骨之蛆,而于楚筝而言……
陆云之不动了。
在确定陆云之不会再次攻击后,楚筝给了纪珩一个自己没事的眼神,便把陆云之拉远了。带着情蛊的陆云之就是一个疯子,能不招惹她也尽量不想招惹。
她先让云阙阁的人离开了。
而后才问男人:“你怎么在这里?”
陆云之没说话,那双阴鸷的眸子里委屈还没完全散去,就这么抿着唇死死盯着她,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事办完了。”
“来找你。”
楚筝听他事办完了,心里还闪过一丝喜悦,挺好的,不知道陆云之如今还差几味药,离解蛊还有多久。
她心里挺没底的,毕竟上一世,这个人可是用了十年的时间。这一世总要不了这么久吧。
当然,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正好有想要的东西在这里,就过来了。”楚筝又说道,“来得突然,没能预约上,还是纪公子带我进来的。也是因为带的灵石不够,纪公子才临时帮我垫付的。”
她在解释,意识到这一点的陆云之,身体里的痉挛疼痛,好像终于有所缓解。
他知道楚筝没起什么心思,她是真的坦坦荡荡,所以能这样大大方方。
她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对她怀着怎样肮脏的心思。
贱人,一群总是觊觎别人妻子的贱人。
陆云之缓缓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原来是这样。”仿佛刚才失控的不是自己,“既然是垫付,他付了多少,我给他就是了。”
纪珩却在一边开口了:“阿楚。”
他明明其他什么话都没说,楚筝却是都已经听出了他的不愿。
时楹很讨厌陆云之,也不光是时楹,还有其他的很多人都是。纪珩也在其中。
就算仙门迫于压力与魔界讲和,但正邪的对立是天生的。
她是她,陆云之是陆云之。
如果自己这时候让纪珩接受陆云之的钱,就像是在背刺侮辱似的。楚筝做不来这种事情。
所以她继续止住了陆云之。
“钱就算了,已经说好了下次我请纪公子和时楹喝酒。”
纪珩的眼中好似有波动。
楚筝才想起自己手里的玲珑珠是纪珩自己拍下的,她要将那个盒子递给纪珩,却被男人的折扇推了回来:“这是送你的,机缘之物,最是要相信直觉。”
楚筝反应过来,他这是看出自己想要才买的。
她看着纪珩,男人还是那副淡淡的没有表情的模样,清冷中又透着端正风雅感。
楚筝终是没有推辞了,将两个盒子都重新抱回了怀里:“多谢纪公子了。那今日便就此先告别了。”
纪珩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点头:“回头再联系。”
他看也没看陆云之,与廖虎先从传送阵离开了。
云阙阁的每间房里都有传送阵,会在拍卖结束后打开,将人传送到随机的位置,只有一同进去的人才能从同样的地方离开。
如今房间里就只剩楚筝与陆云之了。
男人重新回归了平日里的冷静,但或许只是表面的冷静,楚筝看到他咬紧的牙关、紧握的拳头,以及落在自己怀里盒子上的目光。
她把盒子都收进了储物戒中。
“先走吧。”
陆云之刚才打破结界,强行来到他们的房间,已经有不少其他客人在若有似无地拿神识打探了。
楚筝刚转身,手突然被一只大掌紧紧握住。
“好,”陆云之说着,“回家。”
从传送阵出来时,楚筝原本想先去找唐夕月的,但是被陆云之强硬地带到他的方舟上。
方舟一般来说只是为了通行,与普通的小船也没什么区别,各地也会有专门供修士出行的公用方舟,有固定的路线。
而陆云之的这个,相对来说异常宽大又豪华。
楚筝被他带着坐上了软榻上,男人除了紧紧扣着她的手,他的脸微微侧向另一侧,紧绷的下颌线彰显出男人还未消散的怒气。
夕月还在客栈里。
楚筝还想去寻她,刚起身就被陆云之一把狠狠拽了回去。只是这次,是拽进了他的怀里。
坐到他腿上的楚筝僵硬着身体就想重新起身,陆云之的手死死抱着她,头则埋在了她的肩上。
“阿筝,”他低沉的声音是濒临崩溃的紧绷感,“我控制不住情蛊的情绪,让我抱一会儿。”
楚筝微愣。
这话其实并不像是陆云之的风格,他原本是个自控力极强也极自傲的人,就算是中了情蛊,他也绝对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情蛊摆布。
更不会……露出这么软弱的一面。
怀里的人终于不挣扎了。
陆云之抱着她,就像是抓着最后的浮木,汲取、吸食着自己的养料,熟悉的微甜气息把身体里的每一处褶皱一点点抚平。按理说,这应该足以安抚情蛊,足以安抚他才是。
可不知怎么的,随着平静一同涌上来的,却是绝望。
一股说不出的绝望,密密麻麻地纠缠着他。他的目光看着方舟外漂浮的白云、偶尔的几束透过云彩的光芒,他像是看到了他们的结局,让人心慌的结局。
陆云之只能无意识地将怀中的女人抱得更紧了,好像要把她镶嵌进身体里。
“我今天拍了不少东西,都给你。”陆云之在她耳边低喃,“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替你弄到的。”
楚筝终于察觉到抱着她的人松了些力道。
是男人在给她拿东西,没一会儿就在楚筝面前堆满。
这才让她反应过来:“你在天字一号间?”
“嗯。”
楚筝眼里确实闪过了一丝懊恼:“早知道,我就不会让纪公子出价了。”何必让他花这个冤枉钱?
她想替纪珩省,可落在陆云之耳里,就像是在说,她更喜欢花自己的钱。
心中的郁闷顷刻间被吹散,陆云之的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都是给你的,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他握住了楚筝的手腕处,那里之前自己看到的手镯已经被她收起来了,“你别要别人的东西,你都不知道,他们会藏着什么祸心。”
楚筝垂眸,掩饰住了眼里的讽刺。
不过现在,陆云之送的东西,她就要。左右是个敌弱她就强的道理,那些拍卖品她都听了,有不少好东西。
她用不上,也总有其他人能用上。为了避免陆云之以后讨回去,她得想办法在那之前把东西能用的就用了,用不了的就转出去。总而言之得物尽其用,还是我方用。
于是楚筝不客气地把东西都收进储物戒中。
等再看陆云之时,对方神色还舒缓了不少,唯有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手腕处的皮肤:“你呢?”他突然问,“有没有什么,想送给我的?”
楚筝愣了愣,她从来没想过要送陆云之东西。
或许以前的楚筝喜欢想方设法地寻东西来送陆云之,她知道陆云之什么都不缺,就尽量别出心裁。
但现在的她没有这个想法,更没想到陆云之会主动讨。
楚筝还在思索着随便掏个没用的东西给他得了。陆云之却在那之前开口了。
“扳指呢?”他艰涩的声音里又带着期待,“先前藏珍阁不是送来了吗?”陆云之大概是想说什么缓解自己这样讨东西的窘迫的,“我戴习惯了,如今没有它,有些不适应。”
这话也没错嘛,他想着,毕竟作为新婚礼物,他戴了十年。
楚筝低着头,倒没有慌张,她只是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陆云之,那扳指,是你自己不要的。”情蛊解除后,他说着恶心死了,将那一对东西都捻成了粉末。
陆云之的表情僵住了。
“你也不用总是疑神疑鬼,觉着别人包藏祸心。”她继续说,“你现在觉得谁都喜欢我,只是情蛊作祟罢了。别人没有情蛊,只会觉得我普通、甚至是丑陋;觉得跟我在一起过是奇耻大辱。”
“像你解蛊后以为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更新有点短,加一更【努力恢复日六中】
第37章 揭发 楚师妹跟他
每一句, 都是陆云之曾经说过的话。
那些曾经刺向楚筝的利刃,她已经能不在乎地说出来了,却反而都扎进了陆云之心里。
疼。
是在替那个被自己伤害的楚筝疼。
那时候的她, 该有多绝望?
陆云之所有的怒气、嫉恨,一瞬间变成了无力。
男人的手紧了松, 松了又紧, 喉结微滚, 终于发出声音来:“楚筝,你很好。”
真的很好。
此刻的他甚至无法理解前世解蛊后的自己。
怎么能不漂亮呢?如果不漂亮,怎么会让他眼睛都挪不动,谁也再看不见。可这样的悸动、这样的愧疚,到底是……属于哪个自己?
陆云之的眼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他突然无法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能承诺:“我不会再那么做了, 绝对不会。”
楚筝并不回答, 这个承诺,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她相信此刻的陆云之是真的不想伤害她, 就像她也相信以后的陆云之很有可能会再杀她一次。
捏着自己肩膀的手在微微用力。
这一次,男人的声音里好像带上了恳求:“楚筝,你把那个扳指给我, 这次, 我会一直戴着的。”
楚筝不说话,同心玉滴血过后, 只能销毁,不能再重新认主的。她如今都已经给了柳一白, 还怎么给他?
可她没想到,陆云之就像是有了什么执念一般,不依不饶:“我只要这一个, 以后,就不会跟你要任何东西了。我也可以用任何东西作为交换,”顿了顿,他才又问,“好不好?”
他的执着在楚筝的意料之外。
楚筝撇着头,心里多少带上了几分担忧,谁能想到陆云之会突然在这种事情上发疯。真要是让他知道了……楚筝不自觉地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可马上就被陆云之按得死死的。
今天这个话茬好像必须得有个结束。
“那个东西……”她在心里想好了理由,“我不喜欢看到。你若真喜欢,下次,我再送其他的给你。”
好半天,陆云之都看着她的手不说话。
到了这一步,他大概也明白更多的纠缠也没有意义。他们今天已经很是不愉快了,楚筝也做了让步了,或许,见好就收才是对的。
可他的心在慌。
就像错过了他们的道侣结契后,自己再怎么样都无法再得到了一样。如今这个扳指也是,他失去的越来越多。
想抓住什么,他现在,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给我,楚筝,给我,”陆云之就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地坚持,“你要是不喜欢,我不在你面前戴。”他藏起来就是了,藏起来也行。
楚筝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挣扎着起了身,她的态度太坚决,怕弄疼了她的陆云之不得不松了手。
而后,就见她动了动手指,方才被她收进了储物戒的那一堆堆东西,就这么又重新放了出来。
她顶着陆云之黑得如墨的脸色开口:“对不起,那东西我已经扔了,你的东西,你也收回去吧。”
转身的那一刻,手被陆云之捉住了。
“几日不见,脾气倒是见长了。”陆云之的声音里透着妥协,“我不要了,你都收回去。”
楚筝松了口气,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思考着,自己是应该直接收回来,还是再做做样子比较好?
还是陆云之的声音先传过来:“求你,收着。”
听到这声的时候,楚筝有片刻的晃神。
她回过头,男人还坐在那里,拉着自己的手,高度的错位和他低垂的眉眼,让楚筝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察觉到对方的身上透着无害又祈求的气息。
就像从前那样。
自己每每生气,陆云之拿礼物来哄自己开心,也是这状若卑微的模样:“是我求你,我求你收下。”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无论说着多卑微的话,都是从容的,是坦然的。不是甘拜下风,是潜意识里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低位。
他知道他占着主导的地位,知道自己不会真的生气。
知道自己……爱他。
而现在,她从那声“求你”中,真正听出了“求”。
楚筝还是把东西收起来了。
陆云之也把话题往回退了几步:“说好了要送我其他的,你别忘了。”
“好。”这次,楚筝应下了。
陆云之听着她答应下来的声音,拂去了心里莫名的不安。
罢了,也是一样的,只要是她送的,都一样。
***
楚筝回玉清宗的时候,唐夕月也回来了。
是被陆云之的人带回来的。
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她是楚筝的徒弟,陆云之又是楚筝的未婚妻。
自从知道了这个一体双魂,唐夕月就处在惶恐不安里了。这种感觉很可怕,自己的身体,但随时都有可能不受自己的控制。
一旦被人发现,肯定会为世人不容。
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楚筝。
所以看到楚筝的那一刻,她无法形容那种破壳的雏鸟看到母亲时的那种心情,甚至还是往那边走到一半,才注意到旁边的陆云之。
蓦然得,恍如隔世。
明明前不久,她还那么地不甘心,可这会儿,就像是突然不认识他了一般。
或许是因为自己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亦或是男人的气息,与她记忆中相比,太过陌生了。
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楚筝倒是立刻离开陆云之往唐夕月走过去,手一把拉住了她,灵力在她体内探查了一番,阴魂如今又重新被镇得死死的,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她放了心却也没忘记另一茬:“你这次无故外出,现在得先跟我去戒律堂,有什么惩罚,你就受着。”
唐夕月咬唇,默默点了点头。
“你不会到时候又想跑吧?”楚筝还是不放心。
唐夕月脸上终于有了不高兴:“你别这么看不起我好吧?”
隐约带上了之前的娇蛮模样,楚筝这才觉着放了心。
***
两人刚到戒律堂,就撞上了听到消息后赶来的钟贺与杜清越。
这俩人来并不稀奇,让楚筝意外的是,四师姐居然也来了。
只是现在也不是叙旧的时候,她先看向了钟贺:“宗主。”
钟贺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她,看了眼后边的唐夕月,颇有些怒其不争,袖一甩,先进去了。
杜清越则是说了句:“楚师叔辛苦了。”
楚筝点点头,也跟着进去了。
***
唐夕月立在下方被问话,这是她第一次有了紧张和心虚感。
当被问及为什么无故离宗,她思索片刻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宗主,是弟子无知,吃不得修炼的苦,这才偷跑了出去。但现在弟子已经悔改了,今后一定刻苦修炼,我也愿接受此次的责罚。”
钟贺当真是被气得不轻。
“你还辛苦?你是怎么修炼的我还能不知道吗?真以为自己就是旷世仅有的天才了?真以为在你们这群弟子里面排个第一,你就了不得了?你睁眼看看!就你这样的,放去外面,比比皆是!”
楚筝知道,钟贺这是爱之深责之切了,看样子,也是一直在关注夕月的修炼情况。
谁想一直靠着魔尊的降妖能力、影响力,让他们坐在六大宗门的位置里?表面上大家让玉清宗与其他几宗平起平坐,实际上心里不知道在怎么埋汰。
钟贺太想壮大宗门了。
他借了陆云之的势,却无比清楚,他总归是一定要摆脱陆云之的。所以也一直在为着这个而努力。
楚筝垂眸,敛去了眼里的情绪,蠢的从来只有自己,前世陷在爱情里、陷在自己世界的自己,天真相信所有事情都会一成不变的自己。
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骂过的唐夕月这次也低头乖乖认错:“弟子知错。”
楚筝适时也开口求情:“宗主,夕月毕竟是初犯,这次便罚罚她,以后我一定会对她严加管教。”
钟贺冷哼了一声:“刚开始这么点苦都吃不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要不是有你师尊替你求情,你在新入门时期就消失这么久,我就可以逐你出宗的。”
他当然并不是真的想将唐夕月逐出宗门,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吓唬她一下罢了。
说完,他就看向了戒律堂堂主:“这该怎么罚?”
“回宗主,按照宗门规定,应关在思过崖紧闭两年。”
钟贺表情滞了滞,杜清越一眼就看了出来,师尊并不想这样罚,于是主动开口:“师尊,唐师妹毕竟是新入门,现在若是去思过崖,耽搁了进度,得不偿失。不若就先用别的处罚代替,日后若是再犯,便连着今日的这份一同。”
戒律堂堂主也接收到了宗主的意思,当即接话:“如此,合情合理。就改为鞭刑十……”说话时,视线又看了一眼楚筝,“十下吧。”
钟贺点头,这下,能让她吃吃苦头,楚师妹那边丹药多,也不怕真伤到她,于是便开口了:“就这样吧。”
没怎么吃过苦的唐夕月微微苦着脸,但也只能应下:“弟子谢宗主。”
***
楚筝有些不忍心看她受罚,所以退去了一边。
身边有动静,回过头时,是始终没有言语的萧凌萱。
“师姐!”楚筝见了她,脸上露出了笑容来,“你怎么回来了?”
“这不是正好路过,我过几日还有事,得再出去。不过你放心,你那解语花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会入我那山上。”
“多谢师姐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都说了不是解语花了。还有,师姐,你送的礼物我都收到了。这么贵重……怎么好意思?”
“假客气。”萧凌萱笑,跟着楚筝一同倚在门框上,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她顿了顿,才问,“小师妹,听说你为了你这个徒弟,还特意追到寒月城去了。这么喜欢她啊?”
“啊?”楚筝叹了声,“既然担起了这个责任,总归是要负责到底的。”
“嗯,”萧凌萱抱胸,像是在想着什么,“你倒不愧是师尊亲手教出来的,与他一模一样。”
楚筝的心,微微一颤。
是时间太久了吗?久到师尊在她心中的模样,一日日模糊起来,可在听到师姐这话时,她好像又回忆起了那人日复一日、孜孜不倦教导自己的模样。
那动摇的心,似乎又稳定了下来。所有的纠结、怀疑,也被一点点拂去。
“可不是,”楚筝笑,“总得继承点他的什么。”
她能感觉到,师姐仿佛还有话要说,挑这个时候,自然不是仅仅与自己谈论师尊的。
楚筝将现在与前世联系起来,很快就猜到师姐已经知道了夕月是魔族中人。
宗主查不到,但是身为萧家人的师姐,倒不一定没有门路。
就像前世她从未提及一般,今生,她终究也是隐瞒了自己。
仙门与魔族的对立,在她没看到的地方,从未停止过。
***
唐夕月吃了些苦头,但有楚筝的丹药,恢复得倒也快。
柳一白是迟楚筝两天回来的,回来后,便正赶上了新进弟子的考核。
唐夕月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名,柳一白的位置跟她比靠后一些,但也不算太差。
此后,各弟子便按照入门时的划分去各自的位置上了,杂役弟子则是要重新划分,萧凌萱已经不在宗内,但她也确实安排妥当了,柳一白被分到了她的青云峰。
杜清越看着这个分配微微出神。
“已经很久没有调杂役弟子过去青云峰了。”
青云峰常年就那么一个固定的杂役弟子,本就没几个人,大家的事情通常也都习惯了自己做,连出身萧家的萧凌萱都是如此。
“可不是。”外务堂堂主应着,“不过这是萧真君自己要求的,她那青云峰本就只有一个杂役弟子,再调一个过去,也合情合理。”
确实合情合理。
但杜清越心中另有猜测。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与唐夕月说着什么的楚筝,心里清楚,定然是她过去与萧师叔说的。青云峰的事少,柳一白过去了,便有更多的修炼时间。
而且……到时候楚师叔想见他,大概也更容易了。
杜清越微微吐了口气,仅仅是一个月,楚师叔在他身上,投放了不少精力了。
这是柳师弟自己的造化,他不应该总是去想的。
正这么想着,却突然见着有些时日不见的沐浅浅突然出现了,而且径直走向了钟贺。
“宗主,我有问题要禀。”
那声音响亮得很,众人的视线一瞬间都看了过去。
新来的弟子对沐浅浅都是有印象的,毕竟进宗第一日的惊鸿一瞥着实太过惊艳。钟贺有些意外,但还是问了:“沐师妹,有什么问题?”
“宗主,我玉清宗乃六宗之一,选拔弟子,向来公平公正,但现在有人从中徇私,若不处理,只怕会落人口实,影响我玉清宗的名誉。”
这话一出,下边那些刚入门的弟子,都是面色一变地开始窃窃私语。
“徇私?”
“这还能怎么徇私?”
钟贺皱眉:“此话怎讲?”
楚筝方才就已经察觉到了沐浅浅隐隐投过来的视线,大概明白这是在针对自己了。果然,下一刻,得了应允的沐浅浅便直接看过来了。
“楚师妹,这个柳一白,能进宗门,是有你的相助吧?”
听到柳一白的名字,楚筝的面色微冷,而沐浅浅还在继续说着。
“据我所知,楚师妹在朔阳的时候,就已经打过了招呼,让那边的人好好关照他。来了洛宁城,更是亲自为他叩天门,让他提前登天梯,我说的,不做假吧?”
不等楚筝说话,钟贺先沉下了脸:“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他们的态度很明显,不想找楚筝的麻烦,但沐浅浅却是冷笑:“我知道楚师妹是宗内长老,但宗门再小的弟子,也是人。”她看上去义愤填膺、正气凛然,“若是楚师妹塞了人进来,把其他人挤下去。他们的委屈又有谁来说?”
其他长老、堂主都是默不作声,徇私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并不叫事,别说现在仙门人才凋零,招收弟子并不设名额,不存在沐浅浅说的情况。
便真的就塞个人挤了名额,又怎么样呢?在他们看来,这都是他们权利范围内的事情罢了。
他们虽然这么想,底下的弟子们却不是这种想法。
就是啊,楚真君若是徇私,对他们这些普通弟子来说,可不公平。沐真君现在是在替他们说话呢。
无数的念头在众人们心中升起。
尤其是刚刚入门的弟子,本就仙女之姿的沐浅浅在他们心中更是菩萨了。
沐浅浅的余光瞥到了某个已经出现的衣角,脸上笑容愈盛:“而且我也好奇,如此资质平平,只能做杂役弟子的人,到底跟楚师妹是什么关系?要让你为了他做到这个程度。”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刚刚出现的陆云之身上,沐浅浅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了,所有人都在看这位魔尊大人会是什么反应。
沐浅浅更是如此。
她向来最为在意楚筝的动向,所以从那次楚筝下山见了柳一白,为他叩天门,她就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
按理说,她应该立即揭发的。但她偏偏忍耐了下来,她需要拿到更多的把柄,需要他们露出更多的马脚,才能给楚筝狠狠一击。
她当然不觉得这么点事就能让楚筝受到惩罚,但她故意去叫了陆云之过来。叫他来的借口也很简单,只要跟他说有人在为难楚筝,这个人马上就会出现的。
她就不信陆云之察觉不到什么,更不信他能忍得下去,心里不起一点疙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存在 要她管什么
陆云之看过来的眼里带着寒意。
沐浅浅可不怕, 直直地迎了上去。没有人是不怕陆云之,任谁见了他都会畏畏缩缩。
她觉着自己是不一样的,陆云之应该也发现自己的不一样。
然而, 陆云之的目光却完全没有再停留的意思,他径直走向了楚筝的位置, 黑色的高大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也给所有人带上了无形的压迫。
陆云之在楚筝旁边站定了, 他在看楚筝,女人紧抿着唇,被睫毛遮掩的眼睛里依旧能看出些许恼意,但也仅此而已。
也是,谁被这样泼脏水能不恼?
他没把沐浅浅的话放在心上, 那个女人对阿筝从来都没安好心。还是那老东西的女儿, 若不是因为楚筝还在意, 他早就不会留着了。
“别生气。”陆云之握住了楚筝的手,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从容的慵懒, “是我的错,让现在谁都能来挑拨两句了。我都不知道,原来是有这么多人, 都不盼着咱们好。”
说到后边, 已经是带着一股寒意。
几位长老俱是面色一白,看热闹的弟子们也像是才想起这位的身份, 赶紧都低下了头。
陆云之虽然是这么说的,视线却还是有意无意地, 看向了场上的弟子。
弟子们的分序很分明,杂役弟子在最后边,至于谁是柳一白, 也很好认。
因为现在许多人的目光,都在若有似无地打量他,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能让他们基本上都互相认识了,这会儿谁都忍不住想去看这位沐浅浅口中,“独得楚真君偏爱的”的人。
陆云之的心头,还是浮现出了不悦。
主要是想到日后大概在很长的时间里,这个人的名字都会跟楚筝联系在一起,这种感觉,很讨厌,非常讨厌。想到大家私下里甚至会谈论,楚筝到底喜欢那个男人什么,陆云之的心中只觉得涌出一股强烈的嗜血欲望来。
烦躁。
能跟她名字关联在一起的,只有自己。
陆云之连带也记恨上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沐浅浅。
至于那个柳一白,很平凡的一张脸,像是看过了转眼就不会再想起来。
这会儿男子表情看似沉稳,却又透露着担心。担心什么?担心楚筝?
陆云之握着楚筝的那只手,在不自觉地收紧。他突然就想了起来,上次楚筝给新进弟子授课时,他去接人。那个站在楚筝面前的弟子,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陆云之不会特意去记这些凡人的,这会儿却也不知怎么的,却蓦然地将当时的情形都记了起来,楚筝眼里的欣赏、笑意,男子眼中的孺慕、忐忑,流转在他们身上的氛围……
那么平凡的一张脸,根本比不上自己一丝一毫,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呼吸……蓦得如停滞了一般。
钟贺已经出来打圆场了:“都是误会,浅浅这丫头怎么回事?”他责怪的目光看向沐浅浅,只盼着沐浅浅识趣一些,把这事揭过得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她借着这个由头,挑拨这两人的关系、惹陆云之不快,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偏偏沐浅浅好像一点也不懂他的心思,准确来说,她是根本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所以没有一点让步:“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楚师妹,你敢否认吗?”
连不远处的杜清越都皱着眉,没想到沐师叔会在这个时候刁难。若说以往她对楚师叔只是隐隐的不满,如今这些针对,就太明显不过了。
他又想起了凌华秘境那次,心底的猜测,怎么也压不下去。
而且依着陆云之的性子,把柳一白暴露了出去,只怕会给柳一白召来祸端。到时候……费心的还是楚师叔。
唐夕月则是不明所以,柳一白?
她有些印象,资质平平,但他是最勤奋刻苦的,也是个喜欢帮助别人的老好人。
师尊看上他了?
这样的念头暂时先放去一边,唐夕月又看沐浅浅,这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是在针对师尊?看着就面色不善。
她皱了皱眉。
真讨厌!
一直沉默着的楚筝挣脱陆云之的手,往前两步,直视着沐浅浅的眼睛。
“六师姐既然有疑问,我自然是要解答清楚的。”不解释清楚,不仅是她自己麻烦,也会给柳一白带来麻烦。
“两月前,我过朔阳,遇七阶妖兽,我当时带着幼童不能敌,而柳一白未入仙门,便敢前来相救,因为他带走了孩子,才让我能抽身专心对付蟒妖。他本就在过审的名册之中,我念他心性异于常人,托管事照顾一二,有何不合情理之处?”
很快,下边就有同从朔阳来的弟子证明:“一路上也没人照顾他,都是白大哥照顾我们的。”
他们这会儿还没有察言观色是不是说话时机的心智,只是这段时间受了柳一白的照顾,如今下意识就想替他说话。
接连几个人出声,沐浅浅也不急,而是又问:“那玉如意……”
这次杜清越想要开口,还未动唇,远山却比他更先出来。
“沐真君,叩天门的玉如意,是我掌管。您如果有疑问,我可以代为解答。”
他当然要开口,他不出声,倒成了他也有过错了:“叩天门所耗的灵气大,是以很少有人单独去用。但宗规从未禁止过玉如意的外借,我将玉如意借给楚师叔,合情合理。沐师叔若是想为哪位弟子单独重新叩天门,弟子也可借与您。”
天梯能登多少层,是天赋和意志决定的,无论哪一个,对修仙之人都格外重要。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一天两天便能改变的。
他心里有些怒火,原本宗门弟子对沐真君的印象都是不错的,她热心、随和,可现在,却带着莫名的刻薄。
沐浅浅好像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抓住了唯一的重点:“叩天门需要耗费这么大的灵力,楚师妹为了这么一个人可真是煞费苦心。”
“够了!”钟贺厉声制止,他挂着怒意的脸上显得阴沉得紧,“这么多人都已经跟你解释清楚了,楚师妹的一切行为都是合乎宗门规定的。你还要纠缠不休到什么时候?”
沐浅浅平静的面上有片刻波澜,她是老宗主的小女儿,从她记事开始,都是受这些师兄师姐的宠爱的,谁曾为了一个楚筝这么下她的面子?
但很快,她又轻笑了一声:“看来确实是我误解了,不过楚师妹,这也实在是怪不得我。”她眼中闪过一丝恶意,“我见你这一个月,处处给柳一白优待,私下里为他授课、赠物也就罢了,前些日子去寒月城,不是也跟他一起去的吗?”
楚筝有片刻的怔愣,甚至有一瞬间,她下意识看向了杜清越,直到她看到杜清越的脸上也写满了错愕,甚至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是想要辩解的急切,才反应过来应该不会是他说的。
就算这两人的关系一向好,杜清越也不至于分不清能说与不能说的事情。
捏着自己的手在不断收紧,楚筝感觉到了来自身边人那源源不断上涨的怒气。
“而且,还让萧师姐把他要了过去,我都以为你是要金屋藏娇了。要我说……楚师妹你这过于不厚道了,还有没有把魔尊大人放在……”
楚筝只觉得松开自己的手突然松开了,下一刻,便听到了沐浅浅的惊呼声。
陆云之没到沐浅浅跟前之时,带着魔力的掌风就已经隔空袭击过去了,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沐浅浅连防御的意念都没生出来,人已经被狠狠撞击到了地上。
喉间一股腥甜瞬间上涌,甚至神魂都在狠狠震颤,随即,陆云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已经出现在了上方。
男人的脚,狠狠踩在了她的咽喉之处,无论沐浅浅调动出全部的灵力来此处防御,在他面前,都脆弱得仿佛一张纸。
胸口的气息好像越来越少了,无法逃离的窒息感让沐浅浅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
***
陆云之狠戾的目光盯着她的脸。
什么东西?
她算什么东西?
楚筝有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还是放在心上,跟她有什么关系?
多管什么闲事?她在多管什么闲事?
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让她消失。
不对……这让他几乎咬碎牙龈的恨意,并不只是针对沐浅浅的,陆云之在控制自己的目光,他不能去看柳一白。
他绝对不能去看一眼,那个普通到一无是处的男人,并不值得他看一眼,不值得他放在心上,更不会入楚筝的眼的。
他一遍遍在这里跟自己这么说。
可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想着那日那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和谐到让现在的他恨不得撕碎了去。
又一遍遍想着沐浅浅刚才说的话。
这一个月,她一直在与那个男人见面吗?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把那个人安置在青云峰,是她的主意吗?
这些日子在寒月城,他们一直是在一起的吗?
陆云之甚至想起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被使用了的仙鹤。
好烦!真的好烦!干脆都杀了吧?都杀了好了。所有想要拆散他们的、挑拨他们的,想要插足他们的,都杀了吧?
是不是只有那样,他的阿筝,才能多看看他?
该死的,就只看着他好不好?像以前那样……像以前那样。
***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
钟贺原本不想管的,他看在师尊的面子上可以处处给浅浅优待,但是宗门的利益在一切之上,更何况她这么个吉祥物。
沐浅浅这次是真的把陆云之惹恼了,就让他消消气好了,反正楚师妹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可平日里总是在沐浅浅挑衅陆云之时护着她的楚筝,这次好像一直没有出声。
等听到沐浅浅那声几乎是挤出来的“师兄”,钟贺终于感受到了陆云之的杀意,也淡定不起来了,立刻上前。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七点之前补一更!!
第39章 对峙 【加更】她
“云之, 你先不要动怒,这事是沐师妹的错,我让她给你们二人道歉。”看到已经快要喘不上来气的沐浅浅时, 钟贺也着急了,但还是尽力用温和的语气劝说着。
他可以让陆云之惩罚沐浅浅消气, 但不能容忍他真的杀了沐浅浅。
但现在这状况, 钟贺毫不怀疑, 陆云之的脚再用上几分力,沐浅浅今天就真的交代这里了。
陆云之其实根本听不到他都说了什么,他在提醒自己。
不要去看,不要去看那个人。
他知道,自己若是去看了, 说不定……不, 是一定控制不住自己的, 他会杀了那个柳一白。
可今日自己要是失控了,他与阿筝还能保持住现在的平静吗?他们本就如履薄冰的平静。
“楚师妹!”二长老略带着急的目光看向了楚筝。
不光是他, 几位长老都已经围了上来。
楚筝感受到了几人灵力的聚集。
气氛都变得紧绷起来。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沐浅浅不能死在这里,她身份特殊, 玉清宗的人定然无法接受。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 届时就算打不起来,在众弟子眼中, 也无异于仙门对魔尊的退让。
怎么算,都是不合算的。
楚筝正要开口, 陆云之却突然看向了自己。
他的动作僵硬到怪异,就像是原本想看的是另一个方向,最后转到了自己这边, 墨色的眼眸中,是痛苦的挣扎,还有一丝祈求,就像是在向自己求救。
求救……
不知道他有什么需要人救的,倒是他脚下那位,倒是不得不救了。
楚筝也没做别的,只是对着陆云之轻轻摇头。
***
陆云之怔愣了片刻。
她没有看那个人,而是在看自己。
来自于楚筝的,就算是小小的一个动作,却像是给自己的四肢都套上了绳索。身体有自己的本能,开始遵循着她的指令。
脚上的力度,不自觉收了收。
那是他曾经最厌恶的感觉,被束缚的身不由己,不能随心自己做主的憋屈无力。
没有哪一次,他是像现在这样,生出这样莫名的喜悦来。
那不是被束缚,而是被她管着、被她牵制着,她愿意管着自己,至少在这一刻,她的目光、她的心神,都在自己这里。
陆云之好像听到一声轻轻的咔哒声,那是所有的疯狂都被重新关起来,落了锁。
钟贺一招手就把地上的沐浅浅拉去了他那边,以防着陆云之再次发疯,沐浅浅受伤不轻,然而他取丹药的手却停顿下来,意识到由自己来做并不合适,转而眼神示意过去。二长老立刻把沐浅浅接了过去,取出两颗丹药来稳住沐浅浅震荡的神魂。
钟贺则是在她恢复了一些正常后厉声指责:“胡闹!我看你也是失心疯了,胡言乱语些什么?污蔑宗内长老和弟子,快道歉!”
他当然得让沐浅浅道歉,而且是义正言辞地让沐浅浅道歉,让大家知道,沐浅浅被罚是做错了事,而不是得罪了魔尊。
这事关玉清宗的尊严,不能让弟子们觉着玉清宗是陆云之做主的。
***
濒临死亡的痛苦感还残留着,让沐浅浅抬起来的眼里都带着恐惧。
可男人依旧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径直走向了楚筝。
这次,沐浅浅知道没人愿意帮自己了,但又不愿意真的道歉,就只能往楚筝的方向看,好像在等她像以前那样和稀泥说句“没事,算了吧”。
这次,楚筝却是沉默不语。
沐浅浅一张好看的脸隐隐有些扭曲,她什么意思?还真想让自己道歉吗?她是不是都忘了?要不是自己爹爹,她现在还是一个最卑贱的杂役弟子。
她怎么敢的?忘恩负义的东西。
“沐浅浅!”钟贺又催促了一声。
算了,反正自己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她就不信陆云之能无动于衷。不信这两人还能像现在这样和和美美。
哪怕是恨得要死,沐浅浅也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开口:“对不起,楚师妹。”
四方弟子们落过来的眼神让沐浅浅终于待不住了,恼羞成怒地就要离开,却再度被叫住。
“等等。”
沐浅浅的脸色几乎已经要挂不住了:“还有什么事情。”
“这件事,被污蔑的也不止我一个人吧?”楚筝往前两步,“六师姐说是在为普通弟子出头,如今被冤枉了的,也是普通弟子,总不能没有一句道歉吧?”
这次不光是沐浅浅了,连钟贺难得露出几分为难,他也知道这对于沐浅浅来说有多难受,所以目光转向了楚筝:“楚师妹……”
想说什么,又在看到她冷凝的表情时止住。
印象中,楚筝几乎没有这样动怒过,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楚筝当然不会像往常那般为她打圆场了,而是继续盯着沐浅浅看。
“毕竟是六师姐自己说的,宗门再小的弟子,也是人,难道六师姐方才的一番慷慨陈词,是来指责别人的?落到自己身上,就不行了?”
沐浅浅没想到窝囊的楚筝会这么说,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得好不精彩,但最后也只是狠狠咬咬牙。
她还留着理智审时度势,今日她为了给陆云之埋一根刺,已经丢了太多的面子。
如今若是再争执下去,自己只会更难堪,还不若大大方方。至于这屈辱,自己日后讨回来就是。
所以思虑过后,她终究是压下了所有的情绪:“楚师妹说得有理,是我的错,我当然要道歉。”
沐浅浅看向了柳一白:“对不起,是我冤枉了师侄。”甚至是态度好得让人看不出被迫的痕迹。
今日这些话得说清楚,不然日后流言会对柳一白不利,只是沐浅浅到底是他师叔,这个时候的柳一白做什么反应都不大好。
所以楚筝在柳一白未开口前,把话接了过来:“六师姐以后再说话,还是多求证求证。柳一白原本就在朔阳入选名单里、玉如意可以外借这些稍稍用心就可以求证的事情,被你这么随意造谣,旁人只会觉着你别有用心。”
沐浅浅心底生出怒意来,她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但唯有楚筝,那个本来应该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可最终,她也只是僵硬地应了一声。
***
陆云之在看柳一白。
平凡的脸、普通的资质、低级的修为。哪怕是此刻给楚筝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他除了拿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看着楚筝以外,便什么也做不了。
废物!无一是处的废物!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凭什么能获得楚筝的关注?
陆云之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隐约间魔力已经有了缭绕之势,最后却只是捏住了楚筝衣袖的衣角,以此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沐浅浅走了,这场闹剧好像也停了下来,钟贺当即命令大家按照先前的分配安排弟子,楚筝这边只有唐夕月一人,也没什么可留的了。
唐夕月一直站在不远处。
多看几次尊上和师尊在一起的模样,好像就什么都能理解了。她从来没见过尊上这么失控的模样。
但比起失控,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明明都愤怒成那样了,他却还是听着师尊的话,一句也不忤逆,连现在,都只是握着师尊衣裳的一角,唯恐她把自己丢下了。
还能有什么苦衷?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什么样的演技,才能演得这么逼真?
如果这不是爱,那什么才是?
直到这一刻,唐夕月好像才真正地死了心。
也好,也好……这样,也好。
***
楚筝和陆云之一同回了雪来峰。
她一路上都不吭声,刚刚那种情况,陆云之除了差点要杀了沐浅浅,却始终没有把怒气牵连到旁人。
但楚筝知道,这是他在大庭广众下留的体面,给自己,也是给他。
而现在是私下里了,还得再解决一遍,否则他发起疯来,没了顾虑,只怕谁也拦不住。
陆云之在她前边几步。
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她眼前的光线,也在心上留下了阴影,让楚筝的心情是说不出的沉重。
男人已经坐下来了。
楚筝跑也跑不掉,只得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沉寂,死一样的沉寂,那沉寂好像化作了一个狭小的匣子,把她挤关在里面,憋闷得很。楚筝看着前方,手略有不安地搅动着衣裳。直到她听到一声清脆略有刺耳的声音。
余光看向了旁边,是陆云之端起了杯盏。
他应该是努力做出气定神闲、漫不经心的模样了,楚筝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继续沉默,如此反复了几次。
直到终于按捺不住。
“你之前在朔阳的时候,是与他在一起的?”
“就只是见过一面。”
“那你为他叩天门,是下山那天吗?”
楚筝就下了那一次山,也扯不出其他的胡话了,只得应了:“嗯。”
“所以……”男人脸色看不出情绪,但说出的话,却字字令人心惊,“你是为了他下山,为了他骗我。在我联系你的时候,你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所以不理我,也是因为他,才没买到点心,在我跟他之间,你选择了他。”
“是吗?”
他始终用平静陈述语气,楚筝却只觉得,这一段话,已经把柳一白杀了无数次了。到最后,那声反问,让她的脸色开始泛白。
这还只是开始,翻起旧账都记得那么清楚,更何况现在的。
“所以,你确实在私下教导他?确实把他安排去了青云峰,也确实……与他一同去的寒月城。”
“是吗?”
楚筝咽了咽口水,她不是不想撒谎否认,但陆云之只要起了疑心,最后终归都是能查到的。
那到时候自己现在的谎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柳一白要怎么办?她得护住柳一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坦白 他是我的救
她只短暂地思索了一刻, 便听到突然砰的一声,是陆云之将手边的杯盏扔了出去,茶杯摔在了地上, 瞬间四分五裂开来。这只是个开始,随即大殿里的其他东西, 也无一能幸免, 尽数碎裂到地上。
他气得不轻, 楚筝感觉到了,在他每次看过来的目光中,除了困兽的愤怒之外,还有着另外的什么。
楚筝无意去分辨,就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他摔碎了所有。
直到一言不发的男人, 突然就转身往外去。
不详的预感立刻充斥在楚筝的胸口, 她只反应了一瞬间, 便立刻追了过去。
因为太着急,楚筝是冲过去的。
女人的气息在向自己靠近, 陆云之下意识回了头。
那片刻的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了,隐约间就像是他们关系还好的时候,分别得久了, 她也是这样, 老远就飞扑过来。
衣袖纷飞,裙摆偏偏起舞。
是会独独落在他怀中的蝴蝶。
就回到过去好不好?不是这样的过去, 是她还喜欢自己的时候,满心满意都是自己的时候。
无论现在自己对她所有的感情是真是假, 哪怕自己对她的感情真的就只是因为情蛊,也没有关系,他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他伸出手, 在楚筝撞到他怀里时伸手接住。
楚筝的动作有些急,但男人没有动用任何能力,只是用身体生生接住她的,撞过去的时候,楚筝听到了陆云之的一声极低的带着疼痛的闷哼,连身形好像都晃了晃。
但那双大手还是很快就扣在她的腰上,稳稳接住。
楚筝也顾不得旁的,就这么维持着依偎在他怀里的姿势,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
“陆云之。”
陆云之紧抿着唇不说话。
“你要去哪?”
男人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视线居高临下,胸廓在微微起伏,还在气。
他不得不对楚筝百依百顺,但没理由忍一个凡人。
“我控制不了,”半晌,陆云之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隐隐带着颤抖,“你应该知道的,不是我想杀他、不是我想扒了他的皮、让他消失,不是我想。我只是控制不了。”
那话,也不知道是在说服楚筝,还是说服自己。左右一切,都怪到了情蛊上。不是他小气,不是他发疯,不是他在嫉妒。
是这个情蛊,让他无法做一个正常人。
男人说着不想,但那恨到极致的声音分明就是打算这么做的。
“楚筝,”陆云之的眼眶被委屈憋得泛红,要撑爆胸口的委屈,他不想问了,他什么也不问了,他们是什么关系、楚筝为他做过什么,都无所谓了,“那只是一个凡人,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关系。等他消失了,我向你保证,我什么都听你的,不会再动任何人。”
“只要他消失,就好了。”
他不死,陆云之的心就像是在被匕首在一下下地搅动,搅得血肉模糊。
那直觉里的恐慌是怎么回事呢?就像是知道,那个人迟早会把他的阿筝抢走一样。
“我保证,有我在一天,魔界永远不会对仙门出手。你只要让我杀了他,该死的,让我杀了他!”说到后边,他几乎是低吼出声的,平静的假象似乎又有崩裂的预兆。
楚筝只能紧紧抓着他,方才在众人面前,自己那些解释的话也是说给陆云之听的。但如今也看出来了,那不够,她不得不开口:“陆云之,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陆云之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楚筝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她捏得明明只是自己的衣裳,可陆云之只觉得心也被她真的攥紧着。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楚筝终于一字一句地开口。
陆云之的杀意因为怔愣褪去了一些,但更多的,是不信。那个废物,那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废物,能有什么本事做楚筝的救命恩人。
第一时间,他只觉得那是楚筝为了骗他编的谎话。
不过那也没关系,那也比……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她还无动于衷地好。
就像现在这样,哄哄他,骗骗他,那也是好的啊,不要对他无动于衷。
可楚筝现在没有去思考他在想什么,她不得不再去回忆,那段对她来说。并不美好的记忆。
“之前,我从玉清宗逃走以后,遇到了妖兽。是他救了我。”
“我丹田被毁,毫无修为,又遇着了妖兽,还有先前就有仇的邪修。是他救了我,也是他收留了我。”
她说这话时,能感觉到陆云之的身躯狠狠颤了颤。楚筝一直觉得,她对陆云之,除了想要尽快地毫无瓜葛,便没有任何感情了。
可当男人的痛苦这样清晰地传来时,楚筝的心底还是升起了一股股无法忽视的快意。
她知道,陆云之的痛苦只是源于情蛊,是情蛊催动着他心疼、让他自责。但只要陆云之不好过,那就好了。
“陆云之,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她轻声很轻,“如果不是他,我会更早地死在你手里。”
陆云之的脸色好像更白了,仿若真的被一把把利刃刺过心脏,眼中的狠戾已经完全散去,此刻甚至多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手足无措。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只是想报恩。”
男人突然一把将她按在了怀里,楚筝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自重生以后,他们这样的拥抱,好像屈数可指,每一次,都是他为了不被楚筝看到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些事情。那些时光,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仿若禁忌一般。
不问,才能相安无事。
楚筝能感觉到男人的手在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头,像是在安慰,或者是平复着什么情绪。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可她的眼里就只有对柳一白的担心。
陆云之没理由去忍一个凡人,那楚筝就只能给他一个理由,一个跟自己有关的理由。
愧疚那种东西,若是以后的他,可能就没有了吧?但至少,能困住现在的陆云之。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既然是救命恩人,”陆云之的声音已经轻了很多,“你应该早告诉我才是,我也会感谢他的,我们一起感谢他,报答他就是。我会给他找最好的修炼方式的。”
除了妥协,他别无他法。
“但是,楚筝,我跟你说过是不是?你不要骗我,你一骗我,我就控制不住。”
他的情绪好像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明明习惯掌控一切,无论是别人、还是他自己。却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说出“我控制不住”这样的话。
她面无表情地任由男人抱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如同抱着救命稻草一般。
***
玄天宗里。
廖虎发觉少爷今日好像格外沉默。照例给纪珩将药放在旁边后,他没忍住,担忧地询问了一句:“少爷,您感觉还好吗?”
纪珩是玄天宗百年难遇的天才,一直作为玄天宗的秘密武器被培养着。
他也确实不负所望,修为速度非常人所比。
但就是……神魂不稳,一旦过度使用灵力,就容易神魂动荡,甚至是遭受反噬。
为此,宗内的长老们不知道都想了多少法子。
若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注定了,这个秘密武器,就只能是抱着必死而同归于尽的绝杀武器。
廖虎是宗内指派给纪珩专门保护他的弟子,并非普通的杂役弟子,他的修为在宗内也不低,足以见证大家对公子的重视。
在廖虎的记忆里,他见着最多的,永远是小少爷的背影。
一个人孤零零的背影,从一个小小的少年,到如今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不与人交往,在他的身上,也看不到一丝活气。
哪怕是后来,他终于出现在了世人面前,也认识了其他的人,但仍然像是有那么一层东西,隔在了他与其他人中间。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起有了变化呢?廖虎说不清楚,因为那变化太细微了,是要到日后回想,才能察觉出不同来。
但至少这次,与玉清宗那位楚真君的碰面,少爷他……绝对是不一样的。
当然,少爷能交朋友,这是好事。他担心的是,少爷与那位魔尊交了手,哪怕只是短暂的一招,但对手毕竟是这个人,廖虎这几天一直在担心反噬的问题。
纪珩伸手,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抓住了旁边药碗的边缘,拿过去后一饮而尽。
“无事。”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得没有起伏的声音。
少爷依旧背对着自己,另一手还拿着秘籍在看,廖虎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无事。
奇怪,这次又是解决了寒月城的妖兽异变,又是与那位魔尊交了手,可少爷一点受到反噬的迹象也没有。
难道是先前什么法子起了效果?
那他得告诉宗主和长老们才行。
***
柳一白根据安排,进了青云峰。
他没能见到青云峰的萧真君以及她座下的几位亲传弟子,据说那几位弟子是都有任务外出了。至于萧真君,她要兼顾宗门和家族,踪迹向来飘忽不定。
山上只有一名杂役弟子,自我介绍说叫吴何。
“咱们峰内人少、事情不多。萧真君在的时候,便为她熬药,听她差遣。她若是不在,便照料好这山上的灵草、灵兽就足够了。”
柳一白认真地听着。
看得出来,这里需要做的事情,确实不多。吴何看起来也十分和善已相处。
他突然想起那日听到的,自己能来青云峰,是楚筝去求了萧真君的。
真的……是这样吗?
那日的事情,就仿佛成了一个小插曲,再也没人放在心上。
楚筝和陆云之依旧是人人艳羡的不是道侣但胜似道侣的关系,甚至还能看到成双出入的身影,独留柳一白心中思绪万千,却无法询问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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