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咖啡文学
首页双生谎 第262章【正文完】

第262章【正文完】

    第262章 释谎 正文完


    那人一言未发, 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声比一声沉,随即没有多停一瞬,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彻底消弭无踪。


    月光重新拢住空荡荡的门扉, 仿佛方才的一切, 不过是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太后眼中噙泪, 久久望着人离去的方向, 忽地意识到什么,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疾步跑到院中,环顾空旷的院落, 哭喊道, “简儿,简儿是你来了么?你要去哪里?别丢下母后,简儿,我的女儿啊——!”


    次日清晨, 依着规矩,帝后共赴昭宁宫问安。


    太后早已端坐于正厅等候, 穿戴齐整, 双眼却红得骇人, 形容憔悴, 仿佛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她身旁的桌上摆着一只匣子,正是先太后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


    黄娇娘怀抱昭儿, 同余桂一左一右立于她身后。


    昭儿瞧见来人,笑呵呵地伸出手,“爹爹, 娘亲,抱——”


    商景恒步入厅内,先是细细瞧了眼昭儿,方才沉声道,“太后,这可不是朕不愿娶,而是新娘自己跑了,也该将昭儿还给朕了吧?”


    太后垂下眼,目光无神,声音空茫,“陛下,请坐。”


    早料到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商景恒轻叹,坐到了她的对面。


    沈言蹊立于他的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女儿的身上。


    太后当着二人的面打开了匣子,取出里面的瓷瓶,将瓶中的不明液体缓缓倒入商景恒面前的茶杯中,从容地仿佛只是在添寻常茶水。


    商景恒眸光微冷,“太后这是何意?”


    “此毒不会伤人性命,陛下喝了它,我便将昭儿还给你。”话落,太后斜扫了眼黄娇娘。


    黄娇娘会意,当即一翻手腕,将短匕抵在昭儿颈侧。


    昭儿只觉颈间凉丝丝的,却不知那是何物,好奇地想要低头去看,可刚动了一下,匕首便划破皮肉,渗出血来。


    她猛地瑟缩一下,呆了半晌,方后知后觉地大哭起来。


    而这一哭,她挣扎得又更加厉害,匕首来回摩擦在颈间,惊险不已。


    沈言蹊试着哄劝,“昭儿,听娘亲的话,不要动了。”


    昭儿更加用力地蹬着腿,伸长了双臂,“哇啊啊——,娘亲,抱——”


    商景恒狠拍桌子,起身怒喝,“意图谋害天子,太后可知是何罪名?朕若出了事,无论是端王,还是那潜逃的简儿都活不了!”


    “哀家说了,这毒不会要你的命。”太后抬眸看向他,轻笑,“可陛下若不喝,只怕昭儿就要没命了。”


    “你敢威胁朕!”


    “子女皆散,哀家孑然一身,又有何不敢?”


    黄娇娘挪动匕首,再度沿着昭儿细嫩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线。


    “哇啊——!”昭儿被她掐着脖子举了起来,又怕又痛,哭得几乎快要抽搐。


    沈言蹊紧紧握住商景恒的手,抬眼看向他,脸上挂满泪水,嘴唇翕动,却欲语还休。


    半晌,大概是没能得到想要的回应,她走上前,自己端起了茶杯,“太后娘娘,这毒我愿意喝,只求你放过我的女儿。”


    太后摇头,“没有用。言蹊,这毒必须由他来喝。”


    商景恒冷喝,“太后,朕若不死,你可想过后果是什么?”


    “哀家早已身处阿鼻地狱,又有何惧?”


    “好!”商景恒夺过沈言蹊手中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空杯重重摔在地上,“朕已喝过了,将朕的女儿还回来。”


    太后微微颔首,黄娇娘总算松开了昭儿。


    沈言蹊急忙冲过去,将女儿抱在怀中,柔声安抚,“昭儿别怕,娘亲在。”


    商景恒不再多言一句,拉着沈言蹊,大步走了出去。


    几人甫一踏入嘉平宫宫门,商景恒便甩开了所有人,不管不顾地向无人的寝殿冲去。


    沈言蹊不明所以,抱着昭儿小跑着追在他身后。


    及至殿内,却见中央一滩赤红血迹,商景恒跌倒在血泊边,浑身抽搐,口吐鲜血。


    沈言蹊迅速将昭儿扔到床上,跑回他身边,扶他坐起身,慌乱得几乎六神无主,大哭着问,“商景恒,你怎么了?是哪里疼?你别吓我啊——”


    商景恒抓着她的手,浑身颤抖着吃力说,“曲曲情”话落,彻底昏死了过去。


    沈言蹊紧紧抱着他,扬声喊道,“素琴,快派人出宫去曲府,将曲情姑娘唤来!”


    夜半,商景恒总算在断断续续的哭声中醒了过来。


    沈言蹊趴在床边,枕着他的手臂,哭得如同泪人一般。


    看来,他是被毒得不轻。


    “陛下醒了?”轻柔的声音传来,商景恒这才注意到坐在床尾的人。


    他努力想要坐起身来,却实在动弹不得,只能红着眼眶唤了声,“曲夫人。”


    杜知秋抬起手帕拭去自己眼角的泪痕,轻声说,“陛下放心,此毒虽阴狠,却不致害人性命,情儿已去熬药了。”


    “是朕无能,以致妻女遭人暗算,劳烦曲夫人和曲小姐走这一遭。”


    沈言蹊闻言,亦起身施礼,“多谢曲夫人、曲小姐入宫救了陛下一命。”


    杜知秋淡笑着扶起她,“言蹊,是个好孩子。”


    沈言蹊抬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行礼说,“您同陛下先聊,我去瞧瞧曲情姐姐那里有没有要帮忙的。”


    待她走后,杜知秋方道,“陛下,此事不怪你,而是我们都被先太后算计了。”


    商景恒轻声说,“如今四下无人,夫人无需以尊称唤我。”


    杜知秋轻握住商景恒的手,“恒儿,先太后虽死,可临死前却交付尚武帝及昭和皇后二人各自一个密匣,其中尚武帝的匣内,装的是特封摄政王的圣旨,而昭和皇后的匣内则是你今日所中毒药。整件事原本就是先太后以防万一所布下的局,只是苦了你。”


    “所以,我中的究竟是什么毒?”


    “是一种要不了你的命,却也能让你半死不活的毒。”曲情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轻叹道,“早知如此,该给你备上几颗避毒丹,至少不会被侵蚀得这样厉害。”


    商景恒又问,“如何算是半死不活?”


    “你此番元气大亏,卫阳不固,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只怕是风吹即病,稍有劳累则疲惫难支,就好似是风烛残年的老翁一般。”


    曲情将药递给他,“不过也无妨,按时用药,慢慢调理就是。”


    商景恒接过药,一饮而尽。


    曲情又道,“只不过,往后怕是”


    商景恒不解地看向她,“如何?”


    “子嗣艰难。”


    商景恒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一笑,“原来,这才是先太后的目的。也无妨,至少我还有昭儿。”


    曲情将他手中空碗接了过来,叹息说,“慢慢治吧。”


    自嘉平宫出来后,曲情又陪杜知秋去了昭宁宫,在那里见到了仍枯坐厅中的太后,黄娇娘同余桂亦仍陪侍在侧。


    黄娇娘几乎是瞧见曲情的一瞬间,就拔出了弯刀。


    太后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见到来人,顿时大惊失色,猛然起身,“杜知秋?”


    杜知秋说,“好久不见。”


    “你一介民妇,如何配进我的宫里!”太后神情惊恐,大喝一声,“来人啊,给哀家将她们赶出去!”


    可许久过去,院外却是了无声息,连一个侍卫也未出现。


    黄娇娘拔地而起,手持弯刀狠狠朝曲情劈下。曲情以长歌相抵,剑气拂动衣袖,从中透出一股甜香。


    余桂见势不妙,趁二人打斗,局势混乱之际,努力降低着存在感,紧贴墙壁小步小步地挪了出去。


    二人激战半晌,曲情运足内息,一剑斩下。


    黄娇娘原想蓄力来挡,却惊觉内力不济,惊诧间,剑招落下,在她右肩划出一道几可见骨的伤口。


    黄娇娘痛喝,“你使了毒?”


    战局胜负已定,曲情提剑走至她身前,淡笑问,“怎么,难道只许你们用毒吗?”


    黄娇娘冷哼一声,“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些年,实难得遇可同我一较高下之敌手,只可惜,你跟错了主子。”曲情一剑刺出,洞穿了她的心脏。


    “娇娘,娇娘——!”太后喊得倒很是大声,人却连一步也不敢动。


    杜知秋问,“杜游夏,你费尽心机地取代我嫁入宫中,这些年可曾后悔过?”


    “后悔?为什么要悔?哀家是皇后、是太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哪怕是从来瞧不起我的父亲见了我,都要俯首称臣!”


    太后阴恻恻地笑,“杜知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见我,不就是得知我废了景肃帝,前来问罪的吗?哈哈哈,就算你将他推上了帝位又如何,他一样守不住!”


    “你为何还是如此执着?”杜知秋轻叹,“这些年来,你一直以为是你将曲有余引入府内,害我失了清白。但你不知,我早已与他情投意合,又听闻先帝亦有钟情之人,本就不愿嫁入宫中。”


    “故而,我并不是未曾发觉你的算计,只是情愿以身入局。我那时以为,你我从此都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太后目眦欲裂,“不可能,当年是我赢过了你!”


    “杜游夏,你所认为的种种不公,不过是自己囿于嫡庶的身份,在心底预设了立场。你以为是旁人先对你生出了偏见,所以才处处针对,可事实恰恰相反。便如你迫使巧姑娘所制之毒,落霞漫染天光,你若不生恶念,又岂会引火自焚?”


    太后紧紧捂着耳朵,神情癫狂,“不,我不信!我没有错!哀家是太后,是太后!”


    杜知秋摇头,转身与曲情一同离去。


    二人刚走,便有一宣旨太监走了进来,捏着嗓音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后圣体欠安,朕心忧甚。为助太后安心养病,免受俗事烦扰,即日起,昭宁宫严禁闲杂人等出入,宫门落锁,非诏不得开。钦此!”


    太监将圣旨递到太后手边,“太后娘娘,接旨吧。”


    太后扬手将圣旨远远扔开,目光无神地站起身,在厅内来来回回踱步,嘴里念念叨叨还是那一句,“哀家不怕你们,哀家是太后,太后!”


    那太监瞧她如此疯癫的形容,亦不再逗留,边往外走,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却说余桂逃得及时,在昭宁宫落锁前,就已出了二重宫门。


    他整夜躲在皇宫门前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后,次日清晨,一见到宫门开启,赶忙上前亮出出行令牌,迅速离宫,直奔端王府而去。


    嘉平宫中,商景恒歇息一夜,仍是浑身无力,难以支撑。


    万般无奈下,新帝登基不过月余,就第一次罢了早朝。


    辰时刚过,便有小太监站在门边通传,“陛下,端王在殿外求见。”


    端王。


    他是该来,可千不该万不该,来得这样快。


    商景恒平躺在床上,连发怒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气若游丝道,“不见。”


    “是。”


    一梦沉沉,醒来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商景恒睁开眼,见沈言蹊静静守在他床边,神情哀苦。


    沈言蹊端起身侧小几上的药碗,指腹触到碗壁,才发现汤药早已凉透,于是不免愧疚,“我来时见你睡得正香,就没有忍心唤醒你。可是等得有些太久,药已经凉了,我叫人拿下去烫一烫。”


    “不必了。”商景恒强撑着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随后又问,“昭儿呢,她的伤势无恙吧?”


    “昭儿不过是皮外伤,曲情姐姐给她用上了最好的药,据说一点疤痕都不会留下。只不过她受了惊,昨儿晚上魇住好几回,我得一刻不停地拍着她的背,她才能睡着。”


    商景恒叹息,“辛苦你了。”


    沈言蹊摇头,“跟你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默了默,垂眸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去喝那杯毒药。”


    “昭儿是我的女儿,你拼死拼活才为我生下她,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沈言蹊颊边挂着泪,一边抽泣,一边朝商景恒凑近,伸手环抱住他。


    商景恒正欲开口,门外却再度传来小太监的声音,“陛下,端王已在殿外跪了整整一日了,如今又正值??冬月”


    商景恒的脸色黑了下来,推开沈言蹊,用尽全力高声骂道,“让他滚!”


    “是。”小太监身子抖了抖,不敢再出声了。


    转眼即是两日过去,商景辞一动不动地跪在风雪之中,眉毛发丝结满冰碴,双颊冻得肿胀发紫,连嘴唇皲裂渗出的血水都结成了冰,整个人几乎要化作一座冰雕。


    殿内怒吼声再度传来,“朕说了不见!不见!朕没动手杀了太后已是仁至义尽,他有本事就冻死在这里!”


    凌冽的寒风如冰刀一般,凿透人的骨髓。


    商景辞长叹一声,好似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切渐渐发白,身子摇摇欲坠,将要倒下。


    可下一瞬,温暖的大氅伴着清浅的香气,牢牢围裹住了他。


    曲意半蹲在他身前,轻声说,“王爷稍等,让我进去劝劝陛下。”


    商景辞握住了她的手,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抓紧她,眼中涌出泪水,“意儿,历经诸事,母后已有些神智不清,若无人在旁照料,只怕就要我知晓母后有罪,可为人子女,如何能不管不顾?”


    曲意淡笑,“我明白。”


    商景辞急切道,“至少至少让我入昭宁宫服侍母后。”


    “好,我会将王爷的话传达给陛下。”


    商景辞朝她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松开了她的手。


    曲意站起身,简单通传之后,十分顺利地进入了殿内。


    她被一个小太监引入内室,见到了倚靠在床头,被毒药折磨得面色青白的商景恒。


    曲意俯身行礼,“民女参见陛下。”


    商景恒轻叹,“姐姐何须如此多礼。”


    曲意状若未闻,继续说,“民女此番入宫是有一事想求陛下。”


    “朕心中有恨。”


    未及她开口,商景恒已沉声下了定论。


    曲意微顿,“太后下毒,陛下恨她,这无可厚非。可民女想问陛下一句,当年太子府中的落霞火,还有秋狩时的那一箭,民女又该去恨谁呢?”


    “你在太子府的时候,朕尚且不知自己的身份罢了,这两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陛下对不住的只有民女吗?”


    曲意抬眸,目光澄澈,仿若能望穿一切,“巧姐姐和荼白呢?”


    事隔多年,再度听到这两个名字,商景恒不由微微恍神。


    大势已定,亦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将陈年往事徐徐道了出来,“当年,红拂许久没有见到我赠给太子的那只绿鹦鹉,四下打听后得知,养鸟匠只当是自己看丢了鸟,偏偏余巧又几乎没有惩罚他。我恐她已察觉端倪,这才杀了那只鹦鹉。


    恰巧那时你同太子走得很近,我看得出,他将你放在了心上,便寻了个由头去了一趟太子府。我原打算在给你下毒的同时,祸水东引,将蓄意毒害你的罪证留在余巧房中,怎料阴差阳错,竟被荼白撞见了。


    她明明是那样一副残破的身子,却逃得极快。我追着她跑了很远,在池塘边总算将她拖下了水,本欲就此将她溺死。可惜太子来得太快,将我们双双捞了起来。


    万幸的是,荼白是个傻子。她虽未立即供出我,可我心中到底不安。再后来,我得知荼白离府的消息,便安排人射杀了她。”


    曲意眼角微红,轻声开口,“其实荼白不傻,她没有戳穿你,一半是有口难言,另一半,或许是想替死去的先太子再给你一次机会。”


    商景恒回避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不重要了。”


    曲意又问,“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给我下的毒?”


    “姐姐可还记得,那日席间,我曾敬过你一杯茶?”


    曲意默了半晌,终是摇头,“完全不记得,或许正如陛下所言,已过去太久了。”


    无言良久,商景恒叹了一声,“既然姐姐重提此事,朕便答应你一个请求,不知端王欲要如何?”


    “他只是想入昭宁宫,陪侍在他母亲身侧。”


    “好,朕准了。”


    商景恒将外室候着的小太监唤了进来,“宣朕旨意:即日起,宣端王入昭宁宫侍奉太后,以尽孝道。”


    “是。”小太监领旨走了。


    目的达成,曲意亦不再逗留,转身欲走。


    商景恒却唤住了她,低下声,“姐姐,原谅我吧。”


    曲意微微驻足,却并未回头。


    她静默半晌,直至最后,还是没有回答,再度启步走了出去。


    ————


    此事过后,景肃帝对外瞒下了病情,宣称要同端王一起守在太后身边尽孝,将朝中之事大都交给了摄政王处置。


    与此同时,又降下旨意,要将左相杜易季的嫡亲孙女赐予摄政王为正妃。只因正值国丧,故将大婚推迟到了三年后。


    众臣心中不免腹诽,新帝尚且是皇子时的名声就极为不好,如今才做了皇帝没几天,竟就要当甩手掌柜了。


    至于后边紧跟着的这道赐婚圣旨,就更加奇怪可笑了。


    杜易季的名字写得倒很清楚,可这位将要出嫁的嫡亲孙女姓甚名谁,旨意中竟未写明。


    难不成是要随着左相的心意,想嫁哪个孙女就嫁哪个吗?


    摄政王府。


    商永朝欢天喜地地接了旨,经年夙愿达成,乐得拉着一只耳的释惶喝了个烂醉如泥。


    曲情在一旁作陪,却是滴酒未沾。


    释惶喝得醉醺醺的,随手捞起圣旨,眯眼看了半晌,“这上边怎么没有情丫头的名字啊?”


    商永朝伸手迅速抢了回来,护在怀里,“怎么没有,左相的孙女,说的可不就是情儿吗?”


    “这可不一定,万一他们到最后又不舍得情丫头了,随意换个人嫁你该怎么办?还是要将情丫头的名字明明白白地写上去!”


    释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大臂一伸,“拿笔来,我给情丫头的名字写上去!”


    “师父说得对!”商永朝也扶着桌子,欲要站起身,“来人啊,取笔墨来!”


    曲情忍无可忍,用力一扯商永朝的胳膊。


    他迷迷糊糊地跌坐下来,眉眼耷拉着,委屈巴巴问,“情儿你,你怎么拦着我?”


    曲情说,“不会错的。”


    商永朝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可我想写上你的名字。”


    曲情轻叹,“二十几年来,曲家对外宣称只有一个女儿,意儿随军多年,又曾担着五皇子妃的身份,朝中认得她的人太多了。如今虽是景肃帝当朝,可一旦抖搂出我的身份,难保不会有人生事。曲家隐瞒双生女不报,说到底还是欺君之罪,你我两心相知足矣,又何必在意这些形式?”


    一旁的释惶听了,重重一拍桌子,“双生女怎么不好?就那皇帝老儿,我年轻的时候见他,就觉得他十分缺心眼!”


    商永朝以为他是喝醉了胡吹,大笑着问,“呦,师父您还见过先帝呢?”


    “嘿嘿嘿”释惶眯着眼睛,笑得有几分邪气,“我不止见过,我还骗过他呢!”


    “那您都骗了他什么呀?”


    “这欺君之罪,可不能乱说”释惶提起酒壶,仰头猛灌了下去,继而站起身,大臂一挥,砸了酒壶,“可谁叫他死了呢?如今我就算张扬出去又如何!”


    商永朝亦举起酒杯,与他隔空对饮,“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我也记不清是哪一年了,那时我同华庄刚认识不久,心里总是想着她,难舍难分的”


    提及往事,释惶竟然有些脸红,“可你父王看她看得紧,你们府里那些暗卫也烦人得很,无奈下,我只好剃了头,装作是方外因栖观中的高僧,上门求见。怎料,这般见过了一回,她就喜欢上了,缠着要我以后都这样来找她”


    商永朝不屑摆手,“说到底,还是风流韵事,这同先帝有何干系?”


    释惶摸了摸自己的秃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日子久了,某次我俩谈情说爱时,到底还是被你父王抓到了。幸亏华庄又聪明,反应又快,她指着我的光头,质问你父王道,那是个和尚啊,就算与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能做什么?再后来,你父王就揪住了我,问我讲的是什么佛法?”


    曲情轻叹一声,起身说,“你们聊吧,我先回去休息了。”


    商永朝抱住她手臂,撒娇道,“夫人要走,我也走了。”


    释惶猛一砸桌子,惊得二人不得不收回神来,“我懂个狗屁的佛法!为了脱身,我只好故作高深说,佛法在贫僧心中,只能渡予有缘之人。你们说,这事就此作罢就得了呗?谁能想到,你那个脑袋被驴踢了的爹,他竟然把我的话告诉了先帝,那先帝更是个没脑子的,要以重金将我召入宫内给他讲佛法嘶——那可是亮堂堂的金子啊!”


    “哈哈哈哈,所以您就为了金子,入宫去了?”商永朝大笑不已,连曲情也停下步子,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自然不是毫无准备地去了。我提前打好了腹稿,一见到先帝,便先发制人同他说,我有一个预言。”


    释惶神秘兮兮地弯下腰,放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我告诉他,双星将现,衔尾环宸,廿霜绞锁,紫薇渐蚀。”


    曲情面上血色瞬间褪去,声冽如冰,“你再说一遍?”


    释惶重提起一壶酒,边喝边高声念道,“双星将汇,衔尾环宸,廿霜绞锁,紫薇渐蚀。哈哈,我随口一说,先帝竟然就信了,为此还颁布了新的法令,我拿到金子,当晚便逃得远远的了”


    “砰!”


    王府大门被人用内力猛砸,在释惶眼前,重重关上。


    释惶站在门外,一门之隔,府内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情儿,情儿你冷静些!”


    “来人啊,你叫几个人跟在释惶后边照顾他。”


    “情儿!我错了,别打了。让他滚,死在外面我都不管了。”


    门内声音渐小,“你们偷偷去,他仇家那么多,如今不止没了武功,又没了耳朵,别真让他死在外头了”


    王府门外,风来来去去地吹着,朱门两侧齐整的花木随之低伏又扬起,可整条路上始终空空荡荡,不见一个行人。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活得再怎么认真不也是匆匆几十年?今朝何必纡前日,享乐逍遥真自在。这回我可算是交代完喽——”


    释惶微微一笑,不再细听,俯身拎起地上同他一齐被扔出来的包袱,阔步走入人流,摇头晃脑道,“禅心有诫,应勘破,勘破勘破。佛语未明,怎勘破?太难太难”


    承盛二年,年节刚过,景肃帝停朝月余,总算是重归朝堂。


    他当朝宣布,“应删旧律之苛,补新规之阙。”


    其中,尤其提及了先帝在位期间颁布的京中不得养育双生子女的禁令,他言道,“不合情理,有矫枉过正之嫌,应删去。”


    经过这段时日的调理,商景恒私底下虽仍是病怏怏的,可到底能强撑着上朝,当着朝臣的面不会露出破绽。


    沈言蹊自幼受沈国公教导,在政事上颇有几番见地。


    为了让商景恒省些心力,凡是递上来的折子,她大都会先翻看一遍,筛出要紧的交给商景恒过目,至于那些无病呻吟、鸡毛蒜皮、冗长无用的折子,则直接打包送到摄政王府。


    诸事尘埃落定,曲情心中放不下的便唯有曲意了。


    半年过去,曲意几乎一日不落地往来于曲府与五皇子府之间,可却总是新愁添旧绪,一副落落寡欢的模样。


    仲春过后,便是绵绵雨季,淅淅沥沥的雨滴轻敲屋顶瓦片,又顺着檐角坠落成线。


    曲意坐在琴案边,手搭在琴弦上,可弹了不过几个音,就走了神,呆呆望向窗外被落雨染得苍郁的乔木,就连曲情走近都未察觉。


    曲情轻声问,“意儿,你看我将谁带回来了?”


    曲意这才徐徐转过头来。


    “小姐——!”香凝快步朝她跑来,扑跪在她身前,抱着她的腿,哭道,“香凝回来了。”


    曲意微怔了怔,旋即轻轻揉着她的后脑,眼角微红,“这些年,苦了你了。”


    香凝用力摇头,“只要是小姐吩咐的事情,就算再难再苦,香凝都会做好。”


    曲情淡笑说,“自从阮阮死后,你身边一直没有贴身服侍的人,香凝是自幼在你身边的,我便将她带了回来。”


    曲意问,“那张氏那边呢?”


    “她本就是无辜受罪,我同母亲商议了,仍旧叫她搬回曲府。母亲已单独给她辟出一块小院,我又从阁中挑了几个医者守在她身边。”


    曲意颔首,“这样便好。”


    曲情支吾道,“还有一事”


    曲意抬眸看她,“怎么了?”


    “去年中秋,姐姐答应了你,会为你寻一个好去处。如今,我已在南边的湄涟城为你置办了一处宅院,那里四季如春,草木常青,繁花不败”


    落雨声渐渐急促,接连不断地拍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曲意耳中充斥杂响,连曲情的后话,都未曾听清


    这场雨足下了两日两夜都未停歇,曲意撑着油纸伞,孤身在雨幕中缓缓踱步,走了两个时辰,方才到了安王府。


    元仪一早就候在府门前,远远见了,忙上前迎着她,“这么大的雨,姑娘何必还要来?”


    曲意反问,“我若不来,你不就白等了?”


    元仪干巴巴地笑,“王爷在竹林小屋中等着您呢。”


    “好。”


    曲意方踏上竹林间的石阶,便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琴音,一如既往地,凄楚而又孤寂。


    她停下步子,眸中隐隐泛着泪光。


    元仪疑惑问,“姑娘,怎么不往前走了?”


    曲意苦笑,“他在此处设下迷阵,任我如何绕都注定是徒劳。”


    元仪摸不着头脑,“不会啊,这里的阵法王爷早都撤了啊。”


    曲意对元仪说,“你就守在竹林外罢,我自己进去。”


    “是。”


    曲意抬步走入屋内,轻唤,“王爷。”


    琴声乍停,商景慕垂下眼眸,低声说,“雨天湿冷,你不该来的。”


    “往后不会了。”


    “那就好。”


    商景慕默了半晌,又说,“今日想学什么,抑或是我弹给你听?”


    曲意摇头,“方才在竹林外已听过了,我今日来是要向王爷辞行的。”


    商景慕微怔了怔,“要去哪里?”


    “南边的湄涟城。”


    商景慕努力扯出一副笑脸,“我听说过那里,风景如画,气候宜人,你愿意去那边走走,玩耍散心也很好。”


    曲意话中隐有哭意,“王爷,我不会再回来了。”


    “好啊,没关系。如今你的琴弹得已是极好,我没有什么能教给你了,你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况且,晏安冬日又冷,于你的心疾不利。早听说曲家在南边亦有产业,你过去应当有人接应”他连续不断地说着,越说越是语无伦次。


    曲意边默默听着,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了他的手中。


    商景慕止了话,双手认真地摸索着那物件,却没有分辨出是什么,“这是”


    “是长公主出嫁前,你送给她的耳坠。其实当初在大漠中,我说要扔掉它是骗你的。”


    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曲意压抑着哭腔,“如今我还给你一只,带走另外一只,你若想要回长公主唯一的遗物,十年后,湄涟城,我等你。”


    商景慕慢慢合拢掌心,紧紧攥着那只耳坠,双目泛红,温声说,“意儿,十年太久,我也许”


    曲意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知你心中所想。如今我已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了,可让你活下去是我最后的自私。纵然天各一方,无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我只要你安好。”


    商景慕肩头微微发颤,泪水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曲意双手捧起他的脸,轻轻拭去他的泪水,“答应我,说你会拼尽全力活下去,不会让我在往后十年里的每一天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


    商景慕的泪落得更慌,仿佛怎么都擦不尽。


    他微微倾身,与曲意额头相抵,“意儿,我答应你,我会努力活下去。你也要答应我,忘却前事,将一切重新开始,过好这一生。”


    “好。”


    任远山远、长水长,但曲可千万遍,心头火未熄,我不恨离别。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感谢每一位追更的宝子,感恩相遇!


同类推荐: 请收好你的触手、 他们非要献上忠诚、 恋综炮灰,直播爆红[星际]、 丧尸异世我和喵、 绵羊小姐与狼、 末日安全屋囤货求生、 军校生但沉迷种田、 重生之我在杀手家族当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