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完结
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
山中无岁月,转眼又是春。
“哇,好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冲啊!”桑韧兰站在田边,两眼冒光振臂高呼。
二姑笑盈盈道,“兰崽,又看你田叔耙田呢。”
不仅桑韧兰喜欢看,村里其他孩子也是。
每到耕田的时候,牛在前面翻地,犁刀后会翻出好些泥鳅黄鳝,孩子就跟在屁股后面捡。一脸泥水龇牙笑。好不快乐。
人勤春来早,水田已经牛耕犁田过,翻出的大泥块把嫩野草压在下面做肥,灌水浸泡几天后,需要再把泥块耙碎。
耙是农家大家当,一根小腿粗的枣木上镶嵌着一排铁片刀。农耕时节用的锋利亮白无比,把凹凸起伏的大泥块,耙得一面水平。
耙田时,人就站在耙上,牛在前面拉耙,所过之处,皆为水镜。
可不像是,冲锋陷阵打得敌军臣服的大将军嘛。
这可把孩子们看得出神,一个个站在田埂边,大呼厉害,也想自己尝试。但农具危险,肯定是要拒绝的。
桑韧兰眼巴巴求了田湘好久,田中央的田湘不松口。
桑韧兰沮丧,振臂一呼,把小崽子们都带跑了。
没了孩子在岸上助威,田湘还真觉差点意思。
桑韧兰带着崽子们去村里晒谷场玩过家家,谁做马,谁做敌人谁做大将军谁做皇帝都轮流来玩。
真皇帝宋厌舟,刚从稻田里给宋家补秧苗回来。糯米秧子栽种得早半个月,前些天刚种下,七天刚扎根,结果一场暴雨全浮尸了。又得返工补。
宋厌舟在山里住了近一年,知道百姓不易,但当下对看天吃饭又有了更深的体会。
宋厌舟一身泥点子,挽着裤腿路过,见他儿子被田二头骑在背上,宋厌舟大步走近,“做什么?”
他语气带着点凶。
桑韧兰一点也不怕,他高兴道,“小爷爷,我们在玩游戏,你来不来。”
“你来当皇帝,”
宋厌舟一听还有些感兴趣,然后就听桑韧兰狡黠一笑,“当皇帝的坐骑。”
“大胆。”
“胆大!”
大眼瞪小眼,僵持中,另外一双凶巴巴的小眼冲上来。
片刻后,宋厌舟爬地上,桑韧兰骑他头上,桑韧兰道,“驾驾驾,冲啊!”
躲在草垛里的暗卫看得已经麻木。
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陛下在军营里猜忌打压秦昭,一步步剪除秦昭的羽翼,让秦昭被出生入死的兄弟背叛,最后落得个孤狼下场。
导致秦昭放心敌人,却不信兄弟。
如今被秦昭的儿子骑在头上。
嗯,陛下很久没从秦昭身上讨到利头了。
暗卫看着皇帝驮着桑韧兰越爬越快,桑韧兰大声喊快点再快点。皇帝嘴上不悦,眼里却是欢快童趣的。
不过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宋厌舟也在烦忧,怎么把儿子小风带回去。
以两个小崽子形影不离的黏糊劲儿,很棘手。
可让孩子自己选,这么小,他能选得了什么?孩子心性不全,在这关乎人生走向的大事上,自然得由大人做主。小风生下来就注定要继承大统。
要是把桑韧兰带回宫,秦昭和桑野肯定不同意。就像林清鸣也不愿同孩子分开。
桑野倒是看得开,“又不是不见了,每年带着桑韧兰去看你们,给你们送点山货探探亲,住上个一两月,再赶两个月路回来住。”
“你们越是紧张越苦大仇深的,越把孩子搞得害怕不舍。”
没出过远门的桑野把旅途的辛劳想得很简单。出过远门的秦昭觉得桑野在哪去哪都行。竟然也没反驳他的天真。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秦昭问道。
宋厌舟看着林清鸣,“要越快越好。”
虽然宋厌舟以前也不上朝,大小事有心腹大臣们处理,他们相互制衡互为犄角,宋厌舟虽然喜怒无常但政务上保持清明。不然无法同他的老师交差。
他出来近一年,到底很多要事不方便处理,外加开春担心全国各地农耕灾害,尤其是洪涝。
林清鸣道,“那就后天吧。留一天给孩子缓冲。”
躲在门后面的桑韧兰蹙着眉,像是牛犊子刚生出的角尖儿,低着头,眼里泪在烧。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桑野朝山下喊了好几声,空荡荡的回音不见孩子应,村子安静得出奇。倒是黄婶子大喊道,没看到孩子在村里,只以为都在山上。
孩子不见了。
说来早上吃饭后就没见孩子了。
平时一天见不到人,也不担心,孩子也忙,早出晚归,猴子似的满山遍野到处玩。饿了就吃兜里的零嘴,到了饭点就嗷嗷跑回来。
“坏了,是不是两个崽子听到我们的话,自己偷偷躲进山里了?”桑野惊慌道。
秦昭在院前屋后、后山都通通找了一遍,不见孩子,连小火和小花也不见。
秦昭安慰桑野,“不要着急,有狗和猪陪着,山里也安全。”
林清鸣道,“下山问问田大丫他们有没有看到。”
田湘家,这会儿三个孩子跪成了一排。
宋高雪手里拿着细竹条,指着桌上明显少一半的饴糖道,“说不说,你们谁偷吃的?林大夫说你们都蛀牙了,不准吃,还偷吃。”
一个个抿嘴低头,一副死犟不认的样子。
尤其田大丫,有她带头,秦小丫和田二头就好像找到同伴底气,一个人害怕胆怯,三人就成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一般。
宋高雪先打田大丫,那小手被抽几下就红了。
再几下,原本浅浅的红痕,一下子散不开,加深了。
田大丫疼得眼泪直掉,硬是一声不吭。
“宋光宗,你说不说!”宋高雪一边打心里也疼。但是孩子做错事,就得要有惩罚。让她脑子里好长记性。
宋厌舟几人一来,就听宋高雪这声怒喊大名。
宋厌舟听得心头一紧,宋光宗?
林清鸣道,“田大丫的大名。”
宋厌舟语塞,估计他那埋在地里的老子,死也想不到深山角落里,有个和他同庙号的小丫头。
田二头呜呜道,“不要打姐姐,我们没偷吃,是我们都拿去给桑韧兰和小风了。”
宋高雪看到桑野四人紧张找来,这才知道他们家两个孩子不见了。
田大丫狠狠扭头看田二头,“你说什么说,你现在说了,我不是白挨打了?”
“呜呜呜,那姐姐你打我身上吧。”
“他们为什么躲?”宋高雪一头雾水。不知道桑韧兰两孩子能犯啥天大的错,都不敢回家了。
桑野道,“小叔他们要回京城。”
宋高雪吃惊了下,但好像又没有很出乎意料,只不舍遗憾地看着林清鸣,“哎呀,别说孩子了。就是我也一下子受不了,舍不得林大夫啊。”
“你们三个孩子,小丫你最大,他们不懂事,你还不知道山里危险吗,快带着我们去找。蛇已经出土了,山里猛兽饿了一个冬天,开春正凶,要是他们两个出了事,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宋高雪三言两语就把三个孩子吓唬得全招了。
可他们把大人带去村口大桥下的洞口里,没有人影。
田大丫在洞里钻进钻出,好像不认识这里,惶惶不安四顾道,“就是在这里呀!怎么没有了。”
田二头看着湍急的河水,肿的眼泡又起泪了,“会不会掉河里冲走了啊。”
“你净是说些吓唬人的话!”宋高雪见四个大人本就着急,孩子乱说不是添乱吗。
秦昭道,“肯定是桑韧兰带着小风转移了。他猜得到我们会找来。”
“这个小兔崽子,还狡兔三窟。”
桑野去二姑家,割了片腊肉,喂给看家的小黄。
小黄平日里吃得素,时常跑到山上桑野家打牙祭,这会儿桑野给他一片肉,小黄激动的流口水。但它不忙着吃,先在地上翻来覆去打几个滚,咧嘴笑着看桑野。
“好了好了,知道你的谢意,赶紧吃了去找桑韧兰。”
小黄一口就叼了,翘着尾巴四肢哒哒往村外走。
居然不是家背后的山?
桑野还以为孩子在后山那边藏着。幸好问了小黄,不然方向都找错了。
天色愈发晚了,春日稀稀拉拉下山,茂林下的嫩芽都暗淡了。洞里模糊一片。墙壁水珠滴答滴答,两个紧紧挨着的身影,显得可怜兮兮的。
桑韧兰摸小风的手,有些冷,开春早晚温差大,洞里虽然较为暖和,但这个洞有地水,很凉。
“小风,怕不怕,要不我送你回去?”
桑韧兰紧紧抓住小风的手道。
“不要!小风不要回去!小风要和哥哥在一起。呜呜呜,我不要回去!”
桑韧兰抱着小风,小风埋他怀里哭,那哭声撕得桑韧兰心口痛,眼角痛,桑韧兰也哭,只觉得天地间都抛弃了他们,只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桑韧兰抬手抹泪道,“你要是不回去,我们今后就只能在山上做野人了,我们只能吃桃子偷地里的苞谷吃,趁晚上大家睡了,回村偷偷吃。”
小风哽咽道,“我就是啃树皮也不回去。我家就在小水村,我才不要回什么京城。”
桑韧兰道,“你要是想小爷爷了怎么办?”
小风道,“那我们就去看他。一路乞讨,总能去到的。”
桑韧兰道,“对,你爹着急回去,他肯定找不到我们,也不能久留,我们多呆几天,就可以回家了。”
两人越说,心中涌动的情绪越多,哭得越发不能自已,哭得天昏地暗,哭得忘记了缘由,好像哭自己终于长大领略到了大人的痛。
反正就抱一起哭,比那些死了爹娘的还要哭得撕心裂肺。
山洞里包容着他们所有的彷徨迷惘和害怕,只要两兄弟在一起,就都不怕了。
哭着哭着,小小崽子们居然都生出了一腔孤勇的劲儿,他们都是自己的英雄。
小火和小花趴在洞口,都耷拉着耳朵,直到一群大人举着火把找来,那眼睛大亮,好像得救了。
几人听见哭声,被那凄惨悲痛的动静吓到了,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跑进洞里一瞧。
火把照亮昏暗的洞穴,只见两个孩子抱在一起躲在角落里。
像是合抱连生的钟乳石那般,呆呆愣愣地看着突然大亮的火光。
“呜呜呜。”小风一哭,桑韧兰立马跳起来护他身前。
“不准你带走小风!”桑韧兰哭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难受的喘气。
他像是看着一个顶替宋厌舟的坏人,虎视眈眈警惕的凶吼道。
两孩子都哭得嘶哑,火光下满脸通红,额头都哭出红疹子了,手紧紧拉在一起,两双同仇敌忾的泪眼,坚定地同坏人抗争到底。
田大丫三个孩子也感同身受,心连心一样,汪汪大哭。
田二头走到林清鸣身边,手心递出半截饴糖,那米纸被攥得皱巴巴的,融化黏糊糊的,他鼻子一吸,祈求道,“小爷爷给你吃糖,你不要带走小风好不好。”
糖是田二头的命根子,没少挨打。这会儿能让出来给林清鸣,越想越难受,糖没了,小伙伴也要没了。
林清鸣接过,见小风两人哭得嗓子眼都红肿了,心疼道,“好好好,不带走不带走。你们先回家。”
宋厌舟显然不同意,但当下也只得把孩子先稳住回家再说。
俩孩子不信宋厌舟,非要桑野和秦昭亲口保证,这才乖乖顺了大人的意,骑在大人头上,昂昂吼叫着胜利下山。
孩子的脸,真是一会儿天晴一会儿暴雨。
他们下山的时候正好和村里一大队人碰了个头。
黄婶子担惊受怕得不行,庆幸孩子找到了。
她捏着桑韧兰的脸,“我的小祖宗呦,是不是你把弟弟藏起来的。万一有个好歹,到时候可怎么办。”
小风紧张兮兮道,“哥哥不要说,我打死也不会说是哥哥说要带我跑,我立马就觉得哥哥好厉害,当即跟着跑了。”
众人啼笑皆非,这还怎么分开。
小风气鼓鼓,他很生气,他们还笑。
“你们笑什么!”桑韧兰自觉小风被欺负,不悦。
秦昭拧他耳朵,稍稍提溜,桑韧兰又老实得扣手。
孙草娘道,“又不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孩子长大再认祖归宗也挺好的。”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就是就是。
李湾娘打趣小风道,“你要哥哥,你小爹不要?隔天你又哭着喊着要小爹,到时候上哪里去找。”
小风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决堤了。
桑韧兰哼道,“分明是小爷爷不要小风。为了小风留下来怎么了,他自己要跟着这个坏人走!”
“桑韧兰,你给我跪下。”
桑韧兰一懵,看向秦昭,秦昭面色没动,嘴也没动,桑韧兰才不得不承认,是他小爹发怒了。
桑韧兰跪下,垂着眉头,眼巴巴看向林清鸣,“小爷爷对不起。我把弟弟藏起来害得你们担心,刚刚我也是口快,冒犯了你。”
桑韧兰也是林清鸣一手带大的,哪里不知道这顽猴嘴上乖顺,心里叛逆得不行,而且,惯会审时度势看人脸色。
林清鸣道,“做错了事,该跪。”
桑韧兰蔫了,点点头。
小风见哥哥跪,他也挨着跪,还信誓旦旦道,“以前乖巧的小风已经哭死在山洞了。这一跪,站起来的就是冷漠无情的大风。”
秦昭捏拳压着嘴角,大手摸着小风脑袋,“好儿子,还真舍不得你走。”
田大丫三个也舍不得,也纷纷跟着跪下。
田大丫趁大人们说话间隙,偷偷把手心递给桑韧兰看,“喏,因为你挨打的,我可没把你供出去。”
桑韧兰道,“知道,下次让你当大王。”
田二头立马道,“我也要当!我也出力了。”
田大丫手心都肿了,二姑一看心疼得皱眉,问宋高雪,“你打孩子做什么,问都不问清楚,青红皂白一顿打。”
田湘道,“以为孩子偷吃糖,那牙齿都坏了,不打不行,问又犟嘴什么都不说。”
桑韧兰看了田大丫一眼,挑眉,满是机灵示意田大丫学着点,他道,“就算偷吃糖,那也不可以打孩子,是你们自己没把糖藏好,被孩子找到了还怪我们。不准吃就不要买。放眼皮子底下,又考验一个孩子吃不吃,就好比把金子放穷人眼前,问他要不要。”
“训斥我们小孩子之前,得看你们大人自己做不做得到吧。”
宋厌舟听得哑口无言,头疼得很。
有的人的血脉里天生反骨,他领教过大的,还要招架小的,彻底打消了把桑韧兰一起带走的念头。桑韧兰要是去了宫里,不得掀个底朝天。
桑野道,“你说的有道理,”
桑韧兰尾巴要翘起来了。
桑野肃着脸又把他盯跪直了。
“但是,我们大人确实以身作则了,就算是金子放我们面前,也没让坏人奸计得逞。
当年茶园销路发愁,外地茶商陈老板,来村里说要租我们的茶园……
他用金子想挑拨离间村子里的关系,好逐个击破拿下茶园,但最后还被大家一起戏耍赶出了村子。”
“在小水村,村子的利益永远摆在首位,同样的,村子也不会委屈每一个人。”
桑韧兰听得眼睛越发亮堂,这会儿看着周围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只觉得都无比伟岸高大。那脸上的崇拜之情,发自肺腑。
林清鸣看着孩子眼里的光,他深知桑韧兰只是外貌随桑野,性子更像秦昭,不稳定,遇强则强。品性非常容易受到环境影响,学坏学好都非常容易。没定性前,还是留小水村的好。
桑韧兰道,“好!我也要像你们一样厉害!”
众人哈哈大笑。
那一张张脸沟沟壑壑,淳朴,黄黑,笑容有一种令人安心放松的力量。那是和阳光、山林、土地打交道淬炼出来的自信、恬淡、从容。
“说起那件事,当年可真是……哈哈现在提起来老骨头还利爽得劲儿得很嘞。”
“是啊,可叫那恶人看看,咱们可不是好欺负的,什么叫志气!”
众人七嘴八舌回忆当年。
宋厌舟全部听着看着。
当天回到家里,宋厌舟四人和孩子都坐下来商量一番。
约定等孩子十岁再接回京。期间,秦昭带着孩子们进京里来住一段时间。
小风高兴得忘乎所以,担惊受怕一天,这下不离开家了,很快就安心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
小风还没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床边有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会儿摸摸他的头一会儿摸摸他的脸,小心翼翼温温柔柔的。就是那大手,也显得多了些许柔情。
“走吧,等他醒了就要哭了。”宋厌舟低声道。
林清鸣到底舍不得,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他心底知道,把孩子留在这里,孩子才会开心。他也安心。
两人刚准备转身,就见小风睁眼泪汪汪道,“爹,你为什么老是想走。不能一起留下来吗?你在这里住的不开心吗?”
这算问到宋厌舟了。
他九五之尊御宇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山珍海味锦衣玉食,金口玉言可断天下人生死。
可他时常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文武百官,只觉得他们都是笼中困兽。
要问他迄今为止最幸福的时间,却是在这深山的一年。
美好的恍若隔世,黄粱一梦。
宋厌舟道,“住得很开心,但是爹身上有责任,要让天底下的老百姓尽量过上小水村这样的日子。等你渐渐长大了,你就会明白。”
“不要哭了,等明年来京里看爹,你又长高长大了。”
小风点点头。
嚅嗫道,“那你一定要保护好爹爹。”
宋厌舟道,“拉钩。”
桑韧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揉眼睛,拍拍胸脯道,“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林清鸣道,“小风要自己学着穿衣梳发,洗鞋子衣裳,要自己能照顾自己,兰崽,你不要什么事情都替他做好了。现在晚上尿尿还得喊你作伴。”
桑韧兰点头如捣蒜,听没听进也不知道。
吃过早饭,日头刚亮,村里山雾朦胧还没散去,偶尔起来开门声都嘎吱清响,桑野一家子送林清鸣两人悄悄下山。
马车早已在村口等候了。
一番话别,终须一别。
宋厌舟揽着林清鸣道,“等我们老了就来隐居。”
马车缓缓驶出村口,路过春水肥厚的大河,他掀开车帘,深深的望着这山坳里的小村。村舍雾气缭绕,左邻右舍点缀着杏花桃花油菜花,后山一层层茶园梯田正吐着露珠,鲜嫩欲滴。
他抬眼望那山崖上的木屋,那是他的故乡。水池,鸡圈,两只雄赳赳的母鸡,光秃秃的坟茔上两颗枝丫纠缠在一起的梨树杏树……还有小野最爱的菜园子,傍晚的山风和晚霞。
他走了,这片世外桃源的热闹还将继续,未来也会越来富足安康。
桑野带着孩子送完人,就朝村里走。
秦昭很不爽,“宋厌舟就是纯粹折腾我,要我每年去送茶叶。”
也正因为这点,两孩子都没有太不舍,因为三月摘完茶叶,五六月就要去京城了。
桑野道,“你说,我们这茶叶是不是就成了贡茶啊?今后可不愁出路了!”
秦昭道,“是,宋厌舟没明说,但以他的性子,其实就是感谢村里人对小叔父子的照顾。”
他们二人边走边聊,路上遇见摘茶叶的大部队。山雾多,人影朦胧,只闻其声。
“今年不仅我们村,就是外面的村子都开始种茶叶了,今后怎么卖的出去哦。”是二姑在发愁。
桑野大声振奋道,“别愁了,宋厌舟都买了,我和秦昭带着孩子五月就送去。”
“买了?他一个人能吃多少,能买咱们全村的?”黄婶子疑惑。
“是啊,他家人多,反正不愁的,又很有钱,咱们年年都可以卖高价。”
二姑板着脸道,“桑野,这就不对了,这不是占小宋的便宜吗?”
面对村民一口一个要毁山的狗皇帝,宋厌舟一直没袒露身份。
等后面,官府送来贡茶匾额来村里,众人才惊觉恍惚,这下真是一夜暴富,祖祖辈辈吃穿不愁了。
这会儿,桑野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对二姑说,他拿去京里肯定能卖更高的价。对此二姑倒是深信不疑,因为桑野一直很聪明能干的。
“诶,你们怎么从村口过来的,莫不是他们偷偷走了?”黄婶子后知后觉惊疑道。
“是啊,他们家里实在忙。又担心打搅你们春忙,就偷偷走了。”桑野道。
“那真是的,再忙能差这一时半会儿?”二姑不满,她还想准备些干粮山货给他们带着走。
桑野笑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也是,咱们这地好水好山好人好,不然人也不会住得舍不得走了。”二姑语气里满是骄傲。
聊了一会儿,村子人声都醒了,鸡犬热闹,家家户户起了炊烟,日光跃出云海,和煦的春光落菜地里、人身上,暖洋洋的,有种骨子里冒活力的劲儿。
二姑拍拍膝盖道,“又是个好天气,我先去茶园了。”
“我们一会儿也来。”
桑野二人朝野塘走,枝头鸟雀清脆,雾丝拉着彩光流淌,这会儿视线清晰了点,野塘映入眼帘。
桑野每次路过都忍不住看一眼,那颗柳树。
或许因为小娃娃闹的那一通,他也记起来了,小时候其实有蹲在这树下想秦昭的。
野塘的这颗柳树快百年了,根系发达,褐色的树皮自然脱落都有巴掌大,主杆横斜入野塘水面,向上的分支又似壁立千仞,垂下柔柔似水的绿丝绦。
春夏秋冬,上面的白鹭,野鸭、其他鸟雀数不胜数。
这会儿古树吐嫩黄芽儿,伫立在水面上,两个顽童贴着合抱的树干上,仔细看什么东西。
“喂,你们小崽子看什么呢。”秦昭喊道。
桑韧兰本就疑惑,这会儿正好能解惑,抬头大喊道,“这上面怎么长了你们的名字?”
“秦大狗是谁?”
秦昭脸一沉,“我看你是干活少了,皮痒痒了是吧。”
桑野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他下山看到了秦昭。
“应该是我小时候刻的吧。还在啊,我去看看。”
桑野一时兴起,脚大步迈出去,身体却在原地,他扭头奇怪,“你拉我干嘛。”
秦昭低头看脚又抬头看天的,“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你小时候刻的秦大狗三个字而已。”
“咦,”小风挠头,不对啊,一二三四……十二颗字。
小风刚开口,桑韧兰也齐声念道,“秦大狗要娶桑野千千万万世。”
桑野第一反应是桑韧兰又戏弄人。
但小风不会一起捉弄长辈的。
桑野眼里划过惊讶,疑惑。他看着硬朗粗犷的秦昭,又不是毛头小子了,而且,秦昭好像就没干过这种事情。
他就望着秦昭,秦昭脸渐渐红了,秦昭还抬手遮住他直盯盯的眼。
这倒是把桑野搞得越好奇了,挣开秦昭的手腕,跑到柳树下一看。
果真有,还一笔一划刻得十分清晰。
那行字是在“秦大狗”和“桑野”中间加上去的,他们的名字和誓言也融于了柳树的脉络里。
桑野覆手触摸,凹凸起伏的字迹在手心里镌刻,心里漾起一片涟漪。只觉得缘分的神奇。
桑野转头哈哈大笑,“你好幼稚啊,儿子都这么大了。”
“你管我?”
“不对,你就得管我。”
“要管我千千万万世。”
青天白日当着孩子面,还真有些难为情,但嘴里的话自己跑出来了。秦昭只得摆出一副肃穆凝重的神态。
秦昭低头注视着人追问,“那你同不同意。”
说完,还双手拉起桑野的双手,防止人又跑了。
桑野在手心划拉几笔,举起来贴秦昭额头,两眼含笑,“同意!”
秦昭嘴角扬起,两个崽子已经十分识趣转头蒙眼,他飞快亲了下桑野的唇角。
人这一辈子,其实跟天空中落下的雨滴没什么区别,都是孤独的,有的一落下就干涸,有的随着水渠入溪入河,成为滚滚东流的一滴。
但幸运的是,不计其数的雨滴里,他和桑野交织相融,落在了深山的地里。
他们选择在这里生根发芽、生儿育女、生死与共,回馈大地赠与他们的繁荣和幸福。
“谢谢你桑野。”
何其有幸,能与你白头到老,生生世世。
第121章 完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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