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展示会由文教局的副局长亲自致辞。
立式话筒传来出的声音滋啦作响, 底下参赛学校都在窃窃私语,估计没多少人会认真听这段长达十五分钟的致辞。
致辞快结束时,杂音忽然消失了。
“今天咱们这个展示会不是比赛,只是给咱们省上千所幼儿园以及小学的食堂打个样, 开拓后勤工作者的思路。”
“我宣布, 今天的展示会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 响亮的鼓掌声在礼堂中回荡。
展示顺序按学校片区安排, 省委幼儿园按照排序在队伍的最后一轮。
林晓和曾班长没退回去, 就站在展示场边, 看着第一轮展示的操作流程。
“师傅, 这灶咋开?”
“灶眼这么小,咱们带来的锅太大了,会不会堵住火啊?”
“哎哟,烧着我头发了!”
跟预想中热火朝天的厨艺展示不同, 场地里到处都是跟煤气灶较劲儿的声音。
现在的煤气灶跟后世不一样,阀门口都裹着圈黑色胶布, 连里面的螺丝都能瞧得见。
旋转按钮往右一扭,力气小了火冲不出来,扭快了那火苗噌地一下蹿出来, 噗一声能把人吓够呛。
有人没掌握到诀窍,被燎了头发,烫了手背的比比皆是。
后来还是工作人员看不下去,召集大家去其中一个灶台前, 演示了具体操作方法。
曾班长也悄悄跑去学了, 回来胸有成竹地告诉林晓:“我瞧着比蜂窝煤灶台好用,咱们幼儿园啥时候也能用上就好了,省得咱们隔三差五就要背柴卸蜂窝煤。”
“快了。”林晓笑。
“我先去个厕所。”
曾班长捂着紧张而抽疼的肚子跑远, 朱正兰远远见到吓得急忙跑来问了原因。
“没事!反正轮到咱们还早。”
朱正兰这才放下心来,干脆站在边上陪着林晓看其他学校比赛。
看着看着,忽然拍了下林晓肩膀:“等会你好好看看西关幼儿园的两个师傅,他们是咱们这次展示会最大的竞争对手。”
“园长刚才一直在西关幼儿园的休息场地,探听到什么情报了没?”林晓笑着问。
丁院长看似来吐槽自家两个厨师,不过就是想来看看省幼的准备情况,可惜离得太远没听到具体菜单。
朱正兰去协调两个大厨之间的矛盾,也是同样目的。
“什么都没听见,光看两个厨师吵架了。”朱正兰笑着摇头,又问林晓:“吴师傅别看年轻,说话做事一点都不客气,她厨艺咋样?”
“正儿八经的传统菜厨师,厨艺没得说,就是……”林晓斟酌用词,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思想固化,不愿意改变。”
朱正兰点点头,刚才听西关幼儿园内部讨论时她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而且……算了,咱们还是多关心自己的厨师展示吧!”
朱正兰其实还有个发现,但看林晓注意力大半都在展示场上,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第一轮烹饪展示结束。
大家把菜品摆在旁边铺着白布的展示桌上,等待抽签拿到牌子的校长品尝。
六个片区的校长不参与自己片区的品尝,其他五个片区完全靠抽签决定。
林晓往展示桌的方向走了几步,确保能听到各家后勤都是如何介绍自己的菜品。
“……”
听下来大同小异,有个看上去年纪挺大的大厨甚至直接说出了“油水足”这个理由。
林晓往他介绍的菜一看,肥肉片子顿豆角,白花花的肥肉被夹起来颤巍巍的,油光直晃。
看着很年轻的校长费了好大劲儿才咽下去,看得周围的人都直皱眉。
林晓也有点被腻到了。
一直等到接近十点半,终于轮到了倒数第二轮。
西关幼儿园就在这轮中,已经坐回休息区的林晓和朱正兰又重新回到了场地外。
曾班长……喝太多水,又去了厕所。
“咦?”
一看清楚走到灶台前的两人时,林晓和朱正兰几乎同时疑惑出声。
“怎么没有张师傅?”朱正兰转头在人群中到处搜寻,没找到丁园长的人影,更加奇怪:“怎么老丁也没在?”
张师傅就是西关幼儿园请来的大厨之一,资历和年纪都比吴师傅要大得多。
就算两人不合到无法上场展示,丁园长也一定会优选择张师傅。
“开始了。”
随着工作人员宣布开始,煤气灶陆续被按下点火开关,各家都开始忙碌起来。
吴师傅没什么多余表情,指挥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女老师备菜。
林晓看了会儿,忽然脸色有些怪异地搓搓鼻尖。
“我也去个厕所。”
一紧张就得去上厕所的毛病不仅曾班长有,其实她也有。
上完厕所回来的路上,林晓还遇到了正往礼堂走的曾班长和曾凤香。
三人说说笑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重新回到礼堂。
礼堂空间虽说大,但持续几个小时的油烟萦绕,空气中也似乎带上了油烟气。
“怎么了?”
礼堂里安静得实在有些过头,原本在外围场地休息的人都围到了展示场地前。
曾凤香拽着林晓挤进围着的人群,总算看到里面的情况。
不仅等待区的人在看,就是展示场地中也有人围在其中一个灶台前,林晓清楚记得那是西关幼儿园的灶台。
“大姐,发生了什么事?”曾凤香问旁边的女老师。
“助手把热油不小心泼到了厨师手上。”女老师砸砸嘴唇,看表情不太乐观。
“人呢?”林晓问。
“厨师送去了医院,西幼的园长和文教局领导正在问助手当时的具体情况。”女老师也只晓得个大概,冲上来时就看到女厨师被人搀扶着走出去的背影。
周围有目睹全程的人立即接话:“我听现场监督的工作人员说,助手像是故意的。”
“故意?”有人惊呼一声:“那还不把人拉去公安局!”
“人咬死了不是故意,你还能怎么办?”
“我觉着不是故意的,为什么非得选这么多人都能瞧见的地方,要真想害人,在西幼的厨房里不是更好。”
七嘴八舌地讨论不绝于耳,林晓退出了人堆,往展示场地的出入口走过去。
朱正兰刚才就站在丁园长身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应该比瞎猜的群众更清楚。
“园长。”林晓迎上去。
朱正兰冲她轻轻摇头,转身跟脸沉得能滴出水来的丁园长低声说了几句话。
丁园长点头。
犯错的助手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亦步亦趋地跟在丁园长身后越走越远。
看来这件事被定性为了意外。
朱正兰拉着林晓胳膊,找到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一开口就证实了林晓刚才的猜测:“人带回去写检查,赔偿由文教局和西幼共同协商。”
“吴师傅伤的严重吗?”
“还不知道,我和老丁只看到她整个右手连着小臂都红了,具体情况只能等医院结果。”
“连着小臂?”林晓比划起手臂的长度:“要只是油翻了,绝不可能烫这么大的面积。”
“我们心里清楚有什么用?”朱正兰满脸懊悔,指了指空旷的礼堂:“前几轮看的人多,越到后边越没有人看,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没人亲眼看见,这谁说得清?”
林晓叹气。
这得多大仇怨……明显冲着吴师傅拿刀掌勺的右手而去。
但其中孰是孰非,她一个局外人哪能去随意判断。
“别想其他人的事了,等会烹饪展示完成后,好好休息。”朱正兰看了眼展示场地中间,叹了口气站起来:“下午还有场硬仗要打。”
此轮展示已经结束,工作人员涌进场地,把锅具拿到场地外进行清洗。
最后一轮展示的十所学校已经开始排队进场。
林晓收拾好复杂的心情,活动活动肩膀,跟曾班长一起排到了队伍最后。
领菜,清洗准备。
林晓先蹲下来检查自己那两台煤气灶的阀门,打火试试开关灵敏度,再扭到最大的火力。
“火比我想的还要小。”
曾班长用掌心试了试火焰高度和热度,有点担心二十分钟内没法做熟三道菜。
少了烧火这一项,曾班长的工作量瞬间减少大半,熟悉完灶台后就开始腌制猪排。
“猪排腌制期间就把滑肉的粉浆调了。”
按照两人合计的做菜顺序,林晓去调料区倒出半袋子红薯粉。
腌完猪排,曾班长又麻利地将前腿肉肥瘦分开,瘦肉切成大小差不多的薄片。
林晓将颗粒分明的红薯粉捏碎,加入冷水,调成有些挂手的糊状备用。
工作人员一宣布展示开始,林晓立刻扭开两口煤气灶的开关。
猪油炝锅,加入葱末小火煸炒,然后加入冷水烧开。
两人配合默契,五分钟内做完三道菜的准备工作。
“我发现了个问题。”林晓弯下腰又直起,指了指两口灶口里的火苗:“两口灶只能同时开大火。”
不知是煤气管道还是灶的设计问题,林晓左边开到最大火,右边灶头扭到最小火苗也和左边一样。
两人又花时间试验了两遍,换过来也是一样的问题。
滑肉和猪排对火候的控制都有讲究,如果左边滑肉持续大火,右边猪排很快就会糊了。
“咱们两道菜只能同步。”林晓想了想,很快找到解决办法:“你先用大火热锅给猪排封边,我这边水烧开了之后下滑肉要小火定型,你就正好加入调料闷熟,最后大火你收汁,我煮熟起锅。”
最重要的还是还是配合,互相配合对方那道菜的火候。
“我明白了。”曾班长立刻明白了林晓思路,端起烧热的炒锅远离火苗:“要是哪步没配合好,我就把锅抬起来等你。”
林晓:“……”
默默竖起大拇指又收回。
虽然有点累手,倒是比她的法子简单得多。
“请最后一组把菜品端到展示桌前,按照号牌依次摆放,除了解说,其他人员都退到展示场地外等待。”
林晓推着餐车,把三道菜摆在了省委幼儿园的名牌正对面。
品尝员慢慢品尝前几个学校的展示品,大多给的评价都是味道不错,还不错之类的话。
终于轮到省幼的牌子,滑肉汤里的青菜已经有些变色。
最先走到面前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校长,比起三道菜,先推推眼镜看了看林晓。
“你是林晓同志?”
“尤校长你好。”校长胸口的名牌上写着师大附小和尤丽等信息,林晓不着痕迹地瞟了眼,微笑开口。
尤校长笑着点点头。
林晓等十位校长都聚齐到面前,双手交叠在腹前,平稳地开口。
“各位校长,各位院长,大家好。”
有人已经拿起公筷往自己的碗里夹了菜开始品尝,也有人先看菜色和闻气味,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文件要求没有任何竞赛性质,品尝员们却只能通过打分的方式选出最拔尖的一个。
“今天我们省委幼儿园准备的三道菜分别是……这些家常菜是在成本控制以及合理营养的基础上进行搭配。”
“第一道滑肉里用到的猪前腿肉富含丰富蛋白质,青菜和红薯粉有维生素以及碳水化合物,这样一搭配,能满足基本的营养需求,当然孩子喜欢不喜欢也是我们的重点,肉嫩,菜也软和。”
尤校长夹了片汤里的青菜,又舀了口汤。
果真如林晓介绍里所说的,滑肉片很嫩没有浓烈的姜味,还有丝淡淡的葱香,确实符合孩子们口味。
“第二道菜是胡萝卜炒鸡蛋……”
“第三道菜是由我同事曾班长负责的葱烧猪排。”林晓说到这道菜时,伸出手先介绍了桌子对面的曾班长,才继续说:“猪排算是咱们幼儿园里比较受欢迎的一道菜,不爱吃肉的孩子都能吃完一整片。”
校长们纷纷动筷,没对三道菜做过多点评。
主持人见状,适时地拿起话筒开口:“感谢省委幼儿园林晓同志的分享,接下来请市第二小学的同志进行介绍。”
尤校长冲林晓笑着点了下头,走向下一所学校。
林晓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走出展示场地外。
朱正兰和曾班长两人迎上来,递了个搪瓷缸子过来:“喝口水润润嗓子,休息会儿咱们去吃饭。”
林晓这才发现,礼堂里参加展示的队伍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反正没有名次的烦恼,展示完大家就各自散去了。
“我觉得猪排盐放得有些多。”
曾班长一直怀疑自己负责的那道菜,几分钟前才刚怀疑猪排没煎熟。
林晓喝了口水,稍微缓解了丝口干舌燥的感觉。
“我也觉得没介绍好,废话说得太多了。”
朱正兰笑笑,挨着拍拍两人肩膀,一句安慰的话没说,但什么话都在那一拍里了。
***
下半场的工作报告在主礼堂里进行。
长桌摆着各学校一周的餐品样本,念到名字的上台做报告。
样本只是展示,重要的是报告内容。
演讲人员安排在第一排,演讲台跟座位的中间还蹲着不少旁听人员,其中还有不少举着相机的报社记者和文教局宣传人员。
两边都有人在默念等会的演讲稿,右边的男老师舌头一直打结,念着念着自己先着急了起来。
礼堂不透风,四周墙壁挂着的几个风扇吹个不停,可惜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林晓很庆幸刚才抽到的演讲顺序在第九,要是跟早上一样排到最后,还没上台人就得热懵。
终于,筒里提醒她上台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
林晓重新扣上领口扣子,甩着双手大步流星走上台。
接过主持人递给的话筒,大拇指往上一推,平静舒缓的嗓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大礼堂。
“大家好,我是省委幼儿园后勤部的林晓,今天将由我作为代表向大家展示我们幼儿园的一周餐品安排。”
稀稀拉拉的掌声来自曾班长和曾凤香的奋力鼓掌。
林晓笑着看了两人一眼,收回目光落到样本上:“前些年能让孩子们吃上饱饭确实是我们所有学校后勤工作人员的主要目标,但随着咱们的生活水平越来越好,我认为在吃饱吃好的基础上,还得追求营养均衡,让孩子们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健康。”
说着,端起其中一道菜走到台子中间:“比如这道胡萝卜炒木耳,我会在其中加入五花肉,油脂不仅能促进胡萝卜素的吸收,也能整合道菜的口感。”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林晓提到的营养学理论很多人听都没听说过。
胡萝卜素还是近两年文教局下发的科普书籍中有提到过,对儿童的视力有好处,但大家也只是知道有好处而已。
油脂能促进吸收这点书上可没说,大部分人更不会去主动研究。
林晓接下来的演讲中还提到了许多他们不曾深想过的搭配方式,比如骨头汤的补钙效果还不如牛奶。
但幼儿园的日常饮食中也多会用到骨汤,
一是能增加汤底味道,提高孩子们对于进食的积极性。
其次是相比之下骨头比牛奶更容易获得,其中的脂肪和蛋白质都是优质营养素,他们会优先选择猪排运用在各种汤里。
说完林晓停下,果然瞧见观众席上有人举起了手。
“林老师,我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您请说。”
现场顿时喧哗起来,演讲到一半有人提问就不说,林晓竟然还主动同意了请教。
“林老师所说的食材搭配,是根据什么定的?”
展示会确定下来之后,林晓专门去了一趟省图书馆。
查阅各种相关资料之后确认眼下国内的营养学研究已经有所展开,营养元素论说出来也不算无的放矢。
“这些知识我也是看完资料加上自己琢磨出来的,根据人体需求的几大元素作为基础,首先……孩子们长身体需要的几种主要元素都齐全了,这就算一餐完整的午饭。”
台下又重新安静下来,提问的男老师还在消化那些听得头晕眼花的专业名词。
林晓的介绍持续了十分钟左右,余光中注意到倒计时快接近于零时,缓缓开口做了最后的结束语。
“我不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许多方法和认知都是通过各种方式拼凑而来,要是有什么不对的请大家能指正,我希望这些观念能帮助我们共同进步,让孩子们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茁壮成长。”
话毕,林晓冲台下鞠了一躬。
话筒重新交还主持人,迈着和上台时一样的步子往下走。
迟来的热烈掌声轰然响起,先是提问的男老师,接着是周遭其他人,最后连成一片海浪似的掌声。
林晓已经走下了台,掩在阴影中的脸也微笑起来。
“说得真好。”朱正兰拍拍林晓肩膀,挪出个位置:“比我所期待的都要好。”
“尽力了。”林晓瘫坐在椅子上,疲倦如潮水般涌来:“比炒一天菜还累。”
曾班长听得连连点头。
再也不想参加这种需要嘴皮子的会议了,相比起来还是炒菜间那两口大灶更亲切。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其他学校上台进行介绍。
但如此热烈的掌声再没响过,倒是最后主持人宣布西关幼儿园因事取消介绍会的消息引起了不小讨论。
“接下来请大家稍等几分钟,本次展示结果由五十九所学校的校长和园长进行共同商讨,之后会宣布优秀学校的获得者。”
数道目光往都落到了省委幼儿团的方向,他们什么都没说,又好像将结果都说明了。
宣布最优秀展示学校的获得者是省委幼儿园时,现场掌声再度响起。
而作为展示代表的林晓,还斩获了一个意外奖励。
省级优秀个人奖。
林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恍恍惚惚地被朱正兰推上了演讲台。
从尤校长手里接过奖状,刚写上去的名字墨水还没干透。
“恭喜你,林老师。”尤校长拍拍林晓胳膊,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获奖的几人。
朱正兰捧着奖杯,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短短几句获奖感言中提到了三次省幼的名字。
“谢谢。”林晓的领奖词简短有力。
主持人宣布散会后,礼堂的人都在陆陆续续往外走。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忽然走到了林晓身边,伸出手:“林老师,恭喜你们省委幼儿园,也恭喜你。”
“刘校长。”
整场展示会下来,林晓都没看到刘成国的影子,没想到他竟然在现场看完了全程。
“朱园长,我就说林老师能绝对能给我们惊喜,你看我说中了吧?”
两人私下已经有过接触,朱正兰对刘成国的邀请一直处于犹豫之中,所以并没有跟林晓提起这件事。
“只要林主任同意,我没意见。”朱正兰看着林晓:“我们是该多互相交流,共同进步。”
“那我就恭候林老师大驾光临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刘成国满意地快步离去,迫不及待地想把好消息跟育才小学的同志们分享。
“只要开了这个口子,以后邀请你的学校只会越来越多。”朱正兰似乎都已经预料到了过几天办公室里的场景,笑着连连摆手:“我得跟文教局申请补贴,总不好让你们白干。”
刚走到门口,几人又被喊住了。
说是教育局的同志邀请他们先留一下,刚才颁奖的时候还有件事没通知。
工作人员领着林晓和朱正兰去了礼堂边的休息室,刚才宣布展示会开幕的文教局副局长已经等在里边了。
领导没有寒暄,等林晓进屋后直接了当地开始读通知。
明年二月十八号,林晓将作为全省幼儿园代表去参加在京市召开的“全国托幼大会”
在此期间,文教局将全力支持林晓进行演讲准备,有需求可以直接提出申请。
最后勉励了林晓几句,此次餐品展示会正式结束。
从大礼堂出来,天都已经黑透了。
林晓四人在门口站了会,路边的街灯忽然亮起,才像是回了神般抬腿往停在广场上的三轮车走去。
“下学期招生,咱们幼儿园肯定忙都忙不过来。”
曾班长举起手,忽然抛出句令所有人哭笑不得的话。
曾凤香拿出塞在板凳下的大红花,在路灯下仔仔细细地挂上。
“回家!”
三轮车缓缓往前转动,沿着马路往省委幼儿园的方向走。
路灯昏黄,笑声朗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今年冬天的雪来得晚, 腊月二十六才扑簌簌地下了一小层,第二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化得没了无踪迹。
林晓推开卧室窗户探头往外看。
虽说有阳光,可远处瞧着有大团乌云聚齐,晚些时候应该有一场雪。
“晓晓, 早饭吃面条咋样?”
“好。”林晓关上窗, 给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一双儿女重新盖上被子。
团团睡觉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平时的沉稳, 撅着屁股, 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 林晓给他换完姿势没多久又蹬开了被子。
“不老实。”林晓轻拍了下小家伙的屁股。
圆圆睡着了就乖巧得多, 蜷成小小一团, 被子老实地盖在身上,睡前什么动作,睡醒了还是什么样。
林晓把女儿额前固执翘起的一撮头发别到耳后,俯下身温柔地蹭了蹭两个小家伙的额头。
韩煜走的时候兄妹俩只会咿咿呀呀地叫唤, 现在满院子都是他们追逐嬉闹的身影。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
吃完早饭, 罗晴领着也长大了不少的两个孩子走进院门。
“那团团圆圆就麻烦你了。”
林晓给韩北戴上帽子,从门背后取下今年第一次用上的黑色皮包挎上肩。
今天他们一家要出去干件大事,团团圆圆就拜托给了罗晴两口子帮忙照看半天。
“你们先去看, 等开春我和俊峰也想买台冰箱。”
“小婶,那夏天我们家是不是也能冻冰棍了?”
去年春天陈志高家就买了台冰箱,每回韩北去找他玩都能吃一根糯米冰棒,可羡慕坏了其他几家的孩子。
林晓笑着说“是”
说起来还得感谢遇上了好时候, 要不早穿过来十年, 林晓工作半辈子都不一定能申请到一张电冰箱的票。
半年前听说新开的商场买家电不再需要相应工业票,林晓和幼儿园的其他老师下班就去了新商场打听。
可惜消息刚出来没多久,买家电的人多得能排到商场门口, 林晓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年前说什么都要把这件事干了!
大年二十九的商场人不少,大多都集中在一楼的副食品柜台前抢购。
倒是三楼的家电区没多少人走动。
三楼整个一层都是卖家电的,刚走上楼梯口就有一排黑白电视机排开。
每个柜台后都站着两到三个售货员。
林晓他们径直去了最里边的冰箱柜台,视线穿梭在那几排大小不一的冰箱上挪不开眼。
售货员很热情,拉着韩建军和叶文澜卖力推销各种机型,显然把老两口当成了家里做决定的人。
韩北指着其中一台半人高的绿色冰箱,激动不已:“小婶,志高哥他们家的冰箱和这个一模一样。”
“咱们再看看。”
林晓觉得有点小,在众多冰箱中穿梭之后,看中了一台白色外壳的新款式冰箱。
正打算喊爸妈来看看,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接着一道满是惊喜的声音响起。
“林晓同志?
林晓转过身去,苏月梅立刻了没看错人,忙笑着喊另一边的丈夫“老赵,真是林晓同志。”
“月梅姐?赵班长!”
赵远的脸缓缓转过来时,林晓终于认出说话的女同志竟然是苏月梅。
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大波浪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似乎还修了眉。
她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其实不仅苏月梅变化大,就连赵远也像是变了个人。
那年夫妻俩在医院照顾刚做完手术的儿子,眉宇间是藏都藏不住的苦涩,否则韩煜怎么会没第一时间认出曾经意气风发的班长。
“还真是你!”赵远也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有种说不出来的儒雅。
“我就说面熟,老赵非说我认错了人。”苏月梅说话声都拔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的笑容,话语中的热乎劲总算有了些相熟感觉。
林晓挽住苏月梅胳膊,嘴角跳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老韩呢?”赵远在冰箱之间搜寻韩煜的身影。
“在京城培训,已经去了快一年。”林晓冲兴奋乱窜的韩北招手:“你还记得赵远叔叔和苏阿姨吗?”
“老韩还真是争气,单位能派去培训就说明很很受重视,这是大好事。”
韩北害羞地摇头,挪动小碎步躲到了林晓身侧。
“丁点大的时候多好玩,总跟着我们家刚子去打乒乓球,人还没台子高呢!”赵远看得朗声大笑。
“说起来,刚子呢?”林晓问。
“在家看电视。”赵远提起儿子就直摇头,对害羞听话的韩北更是喜爱:“当年走得急,都没给你们留个地址,要不也不能断了这么几年的联系。”
在县城的时候两家走动频繁,韩煜和林晓结婚他们也去凑了热闹。
可惜父亲平反的通知来得突然,正巧那段时间韩煜因为救火受伤去了省城养伤,因此错过了留下联系地址的时机。
今天要不是在商场碰到林晓,他们夫妻俩还准备回趟清源县打听。
“走!去我们家坐坐。”苏月梅拽着林晓胳膊不撒手,生怕一错过就又联系不上。
赵远惦记着跟韩煜的情分,而她对林晓当年送的那罐子耗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过两天一定去。”林晓还没忘今天出来的任务,笑着握了握苏月梅的手:“到时候带着我家两个调皮蛋一起。”
“两个!”苏月梅竖起两根手指,惊喜的不得了:“多大了?”
“龙凤胎,翻过年满两岁。”
“还是你有福气。”苏月梅从皮包里拿出支笔和小本子,刷刷地写下个地址:“就别等什么空了再说,大年初三,我们在家准备好做饭的材料等你。”说着冲林晓眨了眨眼。
“好。”林笑着答应下来。
每回两家人相聚,不管在哪家,都是林晓掌勺做饭。
赵远夫妻高高兴兴走了,原本要买彩色电视机的人,一高兴起来完全忘记了来商场的目的。
当然林晓没忘,最终把第一眼看中的冰箱买回了家。
***
大年初三,林晓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去赵远家拜年。
苏月梅留的地址在城东一条安静街道上,路两边栽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安静得能听见树上鸟儿叫。
“这里的房子真好看。”
韩北的一句童言童语,用来形容这条街道上的房子再贴切不过。
一栋栋白墙青瓦的小楼半遮半掩在高墙之后,只能隐约看到露出的一点点房顶。
街道尽头的红色大门更是气派,门边的门牌号正是苏月梅留给林晓的地址。
林晓站在门口思考着门铃在哪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林晓!”苏月梅快步迎上来,从林晓怀里把圆圆抱了过去:“我一直坐在楼上等着,一看到你们来就赶紧下楼来开门。”
“难怪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包跟棉拖鞋,一看就是在家里穿的。
赵远慢了些跟着出来,手臂上搭着苏月梅没来得及穿的棉袄。
“进去再说。”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摆了好几个白瓷的大水缸。
有养着鱼的,还有两个种了些林晓不认识的水生植物,在冬日里也依旧是绿油油的。
两层小楼掩映在几棵高大树木中。
赵远见林晓正在看门上的几个大字,笑着提了两句:“我爸在部队大半辈子,唯一的爱好就是写毛笔字。”
“叔叔的书法造诣一定很高。”林晓仰头看着,右手一把抓住要往院里跑的团团:“不过就我这水平,压根儿看不懂。”
赵远笑着抱起团团。
小家伙刚才一直乖巧地牵着韩北的手,走路懵懵懂懂的样子实在可爱。
团团刚进赵远怀里,嘴角往下一压就要哭,下一秒林晓把布老虎塞进他手里,小家伙的哭声还没冒出来就张开嘴巴啃起了布老虎。
“什么造诣不造诣的,就是老爷子瞎显摆!”赵远笑眯眯地逗起团团,一会儿拿走布老虎,看他撇嘴了就又还回去。
林晓发现,赵远两口子好像都特别喜欢孩子。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原因。
记忆中那个听话懂事的赵刚小朋友,现如今已经长成个冷脸的小少年。
“刚子,你林晓阿姨来了。”
苏月梅笑着想搂儿子胳膊,少年跟被虫子咬了一样迅速跳脚躲开,梗着脖颈嘟囔:“说话就好好说话,动手干什么。”
赵远啼笑皆非地解释了这小子咋咋呼呼的原因。
十几岁的少年,从电视剧里第一次学到“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然后运用到了所有与他有接触的女性之中,其中也包括奶奶和亲妈。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半年,最近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林晓笑得差点没接上来气。
赵刚一板一眼地跟林晓打招呼,扭头转向韩北之后,猛地变了个人。
“小北,看电视不?”
两人好几年没见,再一见,好得瞬间就勾肩搭背跑到书房看电视去了。
客厅不大,被各种红木家具摆满,楼梯边一人高的摆钟滴答滴答地发出脆响。
“你和林老师先聊一会儿,我去楼上叫爸妈。”赵远抓着团团的胖手挥了挥,瞬间笑眯了眼睛:“还是我们团团可爱。”
团团不认生,邻居们谁都能抱走,只有等要吃饭睡觉的时候才会想起林晓这个妈。
赵远抱着团团上楼,孩子还咯咯笑着。
苏月梅蹲在沙发前,拿块雪白的糖糕在圆圆面前晃,小人儿坐在棉垫子上,眼珠子随着糕点左右转动,馋得直流口水。
“吃!吃糕!”
糕点抓不着,急得吐字都清楚了不少,头顶上两个小揪揪跟着晃来晃去。
“还是女儿乖。”苏月梅心里都软成了一滩水,抱起小丫头重重吧唧了口软乎乎的脸蛋,心满意足地给糕:“要不你把圆圆给我当女儿吧?我保证养得白白胖胖!”
“你们两口子这么喜欢孩子,在清源县的时候怎么不多生两个?”林晓拍拍屁股下弹性十足的皮沙发。
“当初是不敢生,后来回了城想生……怀不上,现在就是怀上也不敢要!”
“刚子现在大了不用你操心,我还羡慕你呢?”
“韩同志这一走就是好几年,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忙得过来吗?”苏月梅抱着圆圆坐下,仔细看了看林晓脸色:“换成我还真不行。”
“公婆帮了大忙,他们在家我才能专心工作。”
“有公婆……爸!”
想说说自己公婆的话题戛然而止,苏月梅抱着孩子马上站了起来,眼底紧张的情绪一闪而过。
向她们走来的老人头花白,穿着件发白的绿色军装,扣子扣到领口,目光里带着淡淡笑意。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端正,像一棵笔直的松树。
“赵伯伯好。”
老爷子微微点头,朝沙发示意:“赵远经常跟我提到韩煜同志和你,念叨了不知多少回。”
“月梅姐在县城的时候也经常提到您。”
“我听赵远说韩煜去京城参加培训?有没有写信回来?”
“写了,到京城安顿下来就给家里写了信报平安。”
“那就好!”赵老爷子坐姿也和走路一样笔直,双手相握放在腹前:“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要是有难处就来找赵远和月梅,不要憋着。”
“谢谢赵伯伯。”
“林同志都坐下多久了!你们两口子怎么连茶都没倒一杯?”
赵老爷子不止精神头好,说话的嗓门也洪亮,轻轻一个往上挑的尾音,很是锋利。
“刚子,别看电视了,出来给林晓阿姨倒茶。”
再威严的语气遇到毫不在乎的赵远,什么用都没有。
大虫吃小虫,小虫……吃毛毛虫。
赵刚急吼吼地从书房跑出来,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使唤,麻溜地倒好茶水饭到茶几上。
“叫韩北出来下棋,我们三个一边……”说着抓起团团的小手,乐呵呵地纠正:“加上团团四个,我们四个跟你爷爷下。”
“要是我们赢了,那我要一块钱领韩北去买冰棍吃。”
“成,到时候给爸也带一根。”
林晓总算知道,赵刚像谁了,这不活脱脱跟赵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爷子跟林晓显然也没什么好聊,赵远刚说完,已经从茶几下拿出了象棋棋盘。
苏月梅拉着林晓在对面沙发坐下,小声笑道:“让他们几爷子闹,咱们聊咱们的。”
林晓有些好奇:“你婆婆呢?”
“去了赵远他大姑家,大姑和姑父最近闹着要离婚,婆婆去住几天就回。”
“离婚?”林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么大的事你们瞧着一点都不担心。”
“一年闹几回,你放心,离不了!”
圆圆在苏月梅怀里坐不住了,扭动着小屁股要下地,手里还抓着啃得坑坑洼洼的糖糕。
刚一落地,捣鼓着两条小短腿就往韩北跑去。
“哥哥,吃……哥哥吃糕。”
“我们家这两个小家伙有点吃的连他们爷爷奶奶都要不去,只舍得分给小北这个大哥。”林晓摇头失笑。
苏月梅是羡慕得不行:“我们家小刚要是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
韩北赶紧蹲下身体,张开手臂。
小丫头一头撞进他怀里,迫不及待地把糖糕往哥哥嘴巴里塞,嘴里喊着“吃,哥哥吃。”
韩北偏头躲开沾满口水的糖糕,拍拍妹妹的后背:“哥哥不吃,你和团团吃。”
说话的样子像个大人,轻轻皱着眉,从圆圆的罩衣里扯出别在衣领上的手绢,仔仔细细把小丫头嘴边的口水擦干净。
“你们两口子把小北养得真好。”
小男孩浓眉底下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尤其好看,嘴唇红润润的,个头都快跟十五岁的赵刚齐平,一看就很结实。
赵老爷子的目光在韩北脸上停留好一会儿,忽然轻咳了声,问:“这是小林和韩煜的大儿子?”
“小北是我大哥家的孩子,只是从小跟着我们两口子生活。”
“嗯!”赵老爷子顿了顿,又把目光转回棋盘。
韩北把圆圆交到林晓手上,才过去跟赵刚坐到了赵老爷子对面。
赵老爷子捏着个象棋摩挲,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站起来走向书房,走了两步回头:“赵远,你跟我进来一下,先让两个孩子下着玩。”
赵远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把团团放到苏月梅怀里,快步跟上。
“没事,应该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要说。”苏月梅拍拍林晓手背,轻声解释。
林晓点点头,抱起圆圆起身:“你带我去厨房看看都准备了些啥好吃的?”
再在客厅里待着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林晓干脆主动提出去其他地方走走。
两人在厨房没说两句话,赵远神色匆匆地小跑进来。
“林同志,你快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厨房里光线很差,林晓只看到赵远递过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几个人长什么样实在看不清。
“去客厅,那光线好。”
赵远把圆圆抱了过去,让林晓能仔细看照片……上的人。
照片的背景是在国外,一家四口站在一个教堂前的合影。
林晓的目光几张脸上依次划过,忽地停在了中间英俊男人的那张脸上。
“你认识吗?”
林晓又看了看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又转头看向沙发上专注下棋的韩北侧脸。
这两人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尤其相像。
“不敢肯定,我得把照片拿给爸妈看看才能确定。”
林晓的目光静静黏在照片右上角的时间一栏。
一九八零年,一月十二日。
***
林晓带着那张照片回到了家,公婆都没在。
她让几个孩子在堂屋里玩着,急匆匆地进卧室,从衣柜抽屉里翻出本相册。
相册中大多是他们一家子的照片,最后一页中,夹了张有些褪色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哥嫂在照相馆拍的全家福,襁褓中看不清脸的婴儿正是韩北。
林晓仔细比对两张照片中的两个男人。
脸部轮廓以及笑起来的嘴角幅度……这就是一个人。
大哥韩昭还活着?
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张了张嘴,想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和小北,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彩色照片中的是一家四口,而女主人却并不是大嫂滕月。
赵远说这张照片是大姑女儿寄回来的全家福。
那天晚上林晓攥着照片在爸妈房间门口犹豫了许久,久到韩建军出来吃药发现了来回踱步的她。
“晓晓,这么晚不睡有什么事要说?”
韩建军把林晓喊进屋里,将刚倒的热水递给叶文澜。
韩北跟团团挤在小床里,兄弟俩脑袋挨着脑袋,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着了好一会儿。
林晓走到床边坐下,把照片递过去。
“妈,你和爸爸看看这张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大哥?”
叶文澜喝水的动作一停,韩建军急切地抢过照片,又转身往书桌前走,戴上老花镜后仔细地凑到台灯下看了又看。
“是老大,就是老大!”韩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随时要断开,中间呼吸甚至停了拍才又续上:“老叶,你快看,真是叶昭!”
叶文澜急忙下床,抓着韩建军胳膊看向照片。
“真是,真是你大哥。”
叶文澜抖得很厉害,连带着韩建军拿照片的手也跟着晃动起来。
“活着,老大还活着……”韩建军抬起满是老茧的手,仔细摩挲照片男人的脸:“我就说老大没死,他真的还活着……”
“爸,妈!”林晓忍着眼泪,两步走上前去:“大哥没死,具体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好,我已经跟赵同志说好了,等他问清楚大哥的事就来跟我们说。”
今天早上赵远只大概说了些韩昭在国外的情况,具体还得去赵姑姑家问清楚才知道。
那一晚,家里三个大人都失眠了。
叶文澜摩挲了一整晚照片中男人的脸,韩建军回想到了刚得知大儿子和儿媳失踪消息的时候。
他们想去泥石流现场被救援队拒绝了,只让他们在家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最终等来的只有救援难度过大和生还几率渺茫几个字。
被埋在泥石流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国外?
照片中的其他几个人说是老大的妻子和孩子,那儿媳妇滕月又去了哪?
无数个疑问环绕在他心头无法解开。
林晓混乱的思绪也好不到哪去,一想到过几天就要出发去京城,到时候要怎么跟韩煜说大哥还活着。
活着是好消息,后面一旦跟这可是两个字,这好消息就变了味道。
一切……只有等明天赵远送来的确切消息。
***
第二天一早,赵远夫妻敲响了院门。
“赵大哥,月梅姐。”
三人一见面就都看到对方眼底下的乌青,显然昨夜没一个人能睡好。
赵远往旁边让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青砖上清脆响声停在了林晓面前。
“我堂妹非要亲自跟着来看看,我劝不住。”赵远的声音充满歉意。
女人很优雅,刚过膝盖的短裙下露出一双纤细小腿,浓郁的香味自大波浪的发丝中飘散。
“你好。”
林晓认出了她,照片中依偎在大哥身边的女人。
“你好,我是于玲。”女人说话时耳朵上的珍珠耳坠轻轻摇晃,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韩昭是我丈夫。”
“请进吧。”林晓叹了口气,把几人迎进院里。
厨房里,韩建军和叶文澜也听见了动静。
“你是韩昭的……妻子?”
虽然林晓已经跟她们说韩昭可能再婚了,叶文澜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当年大儿子跟儿媳的感情多好啊!两人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从处对象起就没吵过一句嘴。
可现在这个擦脂抹粉的女人竟然说自己才是韩昭的妻子。
“妈。”于玲没有丝毫停顿喊出口的称呼,让在场几人都是一怔。
叶文澜撇过头去,没有应下这声称呼。
林晓看向赵远和苏月梅,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
没想到,却是于玲主动开口说了起来。
十几年前,韩昭与滕月接到组织任务,进山寻找一批被走私贩子藏在深山中的“重要文物”
他们成功完成任务,并没有遭遇泥石流一说。
这次任务后,韩昭与腾云又接到了一项秘密任务,根本没来得及跟告诉家里人一声就换身份登上去了国外的飞机。
什么任务于玲也不清楚。
她只说两人出国第二年就离了婚,滕月转而去了台省生活。
之后她与韩昭结婚,继续留在国外生活,直到去年接到国家任务结束可以回国的通知。
“我先带着孩子们回来,韩昭在京城完成工作交接后就回来。”于玲的声音温温柔柔,特别是回忆两人结婚时脸上还泛起了红晕。
“……”
“爸,妈。”于玲又叫了声,这回叶文澜跟韩建军的神情有很明显的松动。
只要儿子和儿媳是感情不和正常离婚,他们做父母的就没有理由不让人家进门。
林晓听着,手指抠着扫帚上的钉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很快,她松开了手指。
扫帚哐当一声磕在了地上,林晓从屋里拿出那张照片,指着挽住韩昭左胳膊的小姑娘:“这孩子是你和前夫的,还是大哥的?”
于玲插在大衣兜里的手动了动:“是……是我和韩昭的?”
“孩子多少岁?”
“……”
赵远和苏月梅都张大了嘴,顺着林晓的手指也看向照片上的小女孩。
“你快说,孩子到底多少岁!”苏月梅扯着于玲衣袖,着急逼问:“你不是跟姑姑说你和韩昭认识的时候她已经离婚一年多了吗?”
如果真按于玲说的时间推算,大女儿今年最多六岁,反倒是小女儿看着才像是真正六七岁的样子。
“韩北今年十一岁,哥嫂是十年前失踪的,你说说看,你大女儿多少岁了?”
“八岁。”
沉默了两秒钟后,于玲才不情不愿吐出两个字来。
就算现在说了谎,回国时登记的护照和身份证明上也都印上了真实的年龄。
“八岁?”林晓冷笑了一声,两只手张开:“那我就给你算算,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跟韩昭好上的……”
失踪十年,孩子八岁。
也就是说刚出国第二年于玲就怀上了韩昭的孩子,按照刚才她亲口所说的时间线,怀孕是在跟滕月离婚之前。
林晓回头看了眼震惊不已的公婆。
“我,我跟韩昭……”
“还不说实话!”林晓爆呵一声,愤怒全来自隔壁全然不知真相的韩北以及苦苦等待的公婆。
叶文澜擦了擦眼泪,态度也变得坚决:“如果你不说实话!就算是韩昭我也不认!”
赵远此刻羞愧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如果早点知道真相,他说什么都不会掺和进这些破事里来。
“还不快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院子里安静得让能听见隔壁陈俊峰家堂屋传来的收音机声,林晓此刻万分庆幸三个孩子都在隔壁玩。
于玲的脊背一下子就弯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的戒指。
“我们对不起滕小姐,是我们的错……”
林晓的推算已经无限接近了真相,韩昭出国第二年就与公费出国深造的于玲产生了上不得台面的感情。
两人都有特殊身份,一旦搞破鞋的事被国内知道,他们也难逃被抓回国判刑劳改。
就在两人准备切断这段感情的时候,于玲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们所在的国家法律规定不允许打胎,加之于玲也怕自己怀孕的消息被国内知道,最后求到了滕月那。
滕月主动提出离婚,并且向组织报告两人出国前感情就已经破裂,为了任务才一直维持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组织审查后允许两人离婚,却驳回了滕月回国的申请,转而把人调去台省继续执行任务。
苏月梅脸涨得通红,在赵远伸手拉她的时候抢先开口:“爸昨天找人打听了,滕月同志六年前就已经牺牲,如果不是你们两个不要脸的,她怎么会牺牲。”
“滕月……滕月牺牲了。”叶文澜捂着胸口,脸色一片惨白。
“不是我,不是我让她去台省的,不是我……”
林晓无语地“哈”了声,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脸皮可真厚!”
于玲的眼眶红了,狠狠咬着下嘴唇,双唇迅速失去了血色,好一会儿才扭过头去掉下几颗眼泪。
“爸,妈。”林晓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转身看向公婆,声音冷冰冰的:“韩北以后就是我的孩子,我不管韩煜会不会认他哥,我是不会叫他们哥嫂的。”
说完提着扫帚朝于玲挥去,等她避开让出条道后大步流星往院门口走去。
她亲手抱在怀里一勺子一勺子喂大的孩子,凭什么要在十年后再告诉他有个渣爹。
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韩北……就是他血缘上的亲爸都不行。
院门砰地撞上墙壁,震得掉落了许多白色石灰块。
“你走吧!”
身后,是韩建军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你回去告诉韩昭,他这个儿子我认,但是别再回来了,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天大的欢喜还没完全消化完,残酷的真相却又不得不让两位老人重新做出选择。
他们……选择了从小带到大的孙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八点半开往京城的火车, 在这条似乎永无止境的轨道上继续往前行驶。
从上火车起,韩北就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整整三个小时都没怎么动过。
出门前刚洗过的头发乱糟糟的翘着,林晓伸出手揉了揉, 等他转过头来, 递了个鸡蛋过去:“先垫垫肚子, 中午饭还有一会儿。”
早上叶文澜专门早起煮的鸡蛋和花生, 用毛巾包了几层, 现在拿出来还是热乎的。
“小婶, 你说团团圆圆醒了没找着人会不会哭?”
林晓还真想了想, 点点头又摇头:“可能会嚎几声,等你奶奶蒸好鸡蛋羹端过去就顾不上了。”
这一年公婆带两个孩子的时间长,妈妈已经比不上鸡蛋羹和牛奶亲。
“要坐几天火车才能到京城?”
“两天两夜,后天一早咱们就能看到你小叔了。”林晓揉揉韩北的脑袋。
这次去京城是为了全国托幼大会, 几天前又发现韩昭没死那事,林晓临走前才决定带上韩北一起。
于玲哪怕被赶出韩家大门还是没死心,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次,次数一多连韩北都注意到家里经常有陌生人来。
“到了京城你想去哪玩?”林晓又问。
“动物园,还想去书店看看有没有志高哥说的书, 最后我还想看看小叔读书的学校……”
“等我开完会,我们一处一处去,全都走一遍。”
“好。”韩北终于笑了起来,只是笑容还是很淡。
火车晃了一下, 缓缓停下来。
广播中通知要暂停五分钟让车, 还通知餐车已经开放,让准备买午饭的乘客尽快到餐车购买。
林晓拍拍裤子站起来。
火车停下的地方是一片收割完庄稼的田野,韩北趴在窗户上, 数着地里剩下的稻谷茬子。
林晓打饭回来时,他还在数。
“一百三十二……小婶,我爸爸是不是还活着?”
拿饭盒的手一顿,水汽在指缝间萦绕,烫得林晓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坐到对面的下铺静静揉手。
她心里在斟酌用词,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真话。
而韩北并没有看林晓,窗户玻璃上映出了少年那张心事重重的脸,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玻璃。
林晓在心底叹了口气,拍拍身边的位置。
车票是文教局买的软卧下铺,娘俩所在的包厢没其他人,说话什么的也不需要避着。
“你听见了?”
林晓揽着韩北的肩膀,娘俩都看着窗户外。
“不是我,是陈雪妹妹。”韩北抿着唇,扭头看向林晓,似乎在等一个答案:“她听见那个女人说她是我爸爸的妻子。”
车子又重新晃动起来,继续朝前开去。
林晓沉默了片刻,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大拇指摩挲着:“你爸爸确实没死,当年他和你妈妈因为执行秘密任务去了国外,因为是秘密,所以对外都说他们已经去世了。”
韩北点点头。
“后来你爸爸在外头有了人,所以和你妈妈离婚再娶了个妻子,也就是那天你看见的阿姨。”
“那我妈妈呢?”
“执行任务时牺牲了,你妈是个大英雄。”
“嗯。”韩北低头搓了搓鼻子,声音发闷:“小婶,我是不是很坏,听到我妈妈牺牲的消息竟然一点都不难过。”
“你不是坏孩子,你只是没有跟妈妈一起生活过,就像我……我没有爷爷的多少记忆,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也没哭。”
“我爸爸有新家庭我也不难受。”韩北抬起头,脑袋靠在林晓胳膊上:“我有自己的家,你和小叔就是我的爸爸妈妈。”
“小婶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孩子。”林晓的眼眶发酸,脸颊慢慢蹭着韩北脑袋的碎发:“我就是你妈妈,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我亲爸回来了,你会把我送走吗?”
韩北终于把心底里的担忧说了出来,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晓一愣,手掌轻轻拍了他满是郁闷的脸蛋:“谁说我要把你送回亲爸家生活?”
于玲是不是悄悄找孩子说了些什么,亦或是公婆说的话无意间让韩北听见了。
她想了好多可能,唯独没有想到竟然是从个半大孩子口中说出来的。
“志高哥说的。”韩北嘟囔,受了委屈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嘟起嘴:“他就是被妈妈送回了亲爸这里生活,我已经没了亲妈,所以只能跟着亲爸生活。”
几个小家伙凑到一起讨论出来的就一个结论——韩北要被送回亲爸家了!
林晓有些哭笑不得捏了捏小家伙鼓起来的腮帮子:“原来这几天你担心的是这个?”
韩北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指,还是闷闷不乐的:“志高哥还说,就算你和小叔不肯,我亲爸也能找公安局把我要回去。”
“放心,有我和你小叔在。”林晓弯了弯嘴角,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慢而且清晰:“我们一家五口谁都分不开,你和团团圆圆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小家伙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伸手去掀饭盒的盖子:“我以后还要送团团圆圆去读幼儿园。”
“还是先想想到了京城怎么跟你小叔说一个字没动的寒假作业吧。”
“嘿嘿。”韩北忽然傻笑两声,笑嘻嘻地拿起筷子递给林晓:“到时候再说。”
林晓“哎哟”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
“你是不是没带寒假作业?”
前几天因为于玲的事忙昏了头,走之前就没想着检查下带的东西。
原本林晓还指望着到了京城有韩煜监督着小皮猴子写作业,最后这个艰巨的工作还是得轮到她头上。
担心说开,胃口也有了。
满满一饭盒饭菜,韩北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让林晓用开水烫了两个鸡蛋,吃完才总算七八分饱。
还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林晓不太饿,吃完半个玉米就吃不下去了。
包厢里明明很安静,林晓拿着发言稿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翻了个身面朝翘腿看连环画看得正入迷的韩北。
孩子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无意间说的有些话却让她心里不安起来。
万一韩昭真的动了要把韩北接回去生活的心思,林晓和韩煜还真没法阻拦。
与其如此,还不如先试探韩昭的心思,才好早早想法子怎么解决。
如果不是有那个大哥出轨在前,真要接孩子回去生活本来是好事,可现在林晓哪敢让韩北去冒险。
何况于玲也不是个好的……
“小北,你想看看你亲爸长什么样吗?”
韩北的手一顿,很快又继续往下翻了页书:“想看。”说完停顿了几秒钟才又继续说:“我还想看看妈妈照片,她是英雄,我要记住她。”
“好。”
“我看完就回来。”
小家伙生怕林晓多想,连忙补充了句。
林晓笑了笑,把演讲稿盖在脸上,不再说话。
***
第三天的早上八点半,火车渐渐停靠在京城火车站。
广播连续响了好几次,提醒到站的乘客下车,列车员们也拿着喇叭在车厢外催促着下车。
林晓和韩北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下车。
刚下车,京城的风就先给娘俩来了个下马威,风硬得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皮又僵又疼。
林晓放下行李袋,翻找出围巾和帽子给韩北裹严实了才走进出站的过道。
此时等在出站口的韩煜已经冷得在原地转圈圈。
他望着同样接站的亲属们都接到了等的人,最后出站口只剩下他望眼欲穿地站在那。
自从收到林晓要来京城开会的消息,韩煜老早就盼着那一天赶快到来。
昨天下午还专门去理发店理了个发型,穿上舍不得穿的新制服,关系好的同学们都笑他像是刚谈对象的小年轻一样。
终于,林晓的身影越走越近。
只是嘴角才刚翘起来没几分钟,就又注意到了蹦蹦跳跳的小家伙。
韩北也看见了韩煜,急忙拉下围巾激动地挥舞起手臂,一点都没注意到小叔脸上可惜的表情。
“小叔,京城好冷!”
“最冷的时候已经过了,要是年前,那才叫冷。”韩煜伸长手越过绿色栏杆,把林晓手的帆布袋子接过去:“不过京城的屋子里都有暖气片,一进屋里就特别暖和。”
“小叔,我长高了。”韩北迫不及待地比划起自己个头,嘴里冒出的热气很快又被寒风吹散。
韩煜笑着点点头,重新给他围严实了。
离开家之前韩北才到他胳膊肘,一年时间,个头就窜到了肩膀那么高,说这孩子十四五岁也没人会怀疑。
林晓看向韩煜。
“我找校长借了车,咱们上车再说。”
一家三口往出站口走,走了没几步,韩煜忽然停下来,从大衣内兜里拽出个鹅黄色的棉帽子来。
林晓戴的还是结婚前买的毛线帽,在京城冷冽的寒风下,几分钟就被吹透了。
前世生活在南方,这一世也穿越成了南方人,她对北方的冬天还是缺乏认知。
“外头的风更大,你戴这个。”
见林晓没动,韩煜往前走了两步,亲自把帽子扣到她头上。
“真暖和。”林晓被寒风吹僵的脑袋一下子就暖和起来,韩煜又把帽檐拉下来,遮住耳朵:“我就知道你适合黄色。”
“走,回招待所。”
“小叔,我们要坐什么车?”
“轿车,跑得可快了。”
韩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抓着韩煜的衣角连连催促快点走。
京城的二月初,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煤烟和尘土的气味。
小轿车就停在站前广场边上,车身擦得锃亮,是在江丰市难以见到的新款式,林晓觉着应该是辆进口车。
“这么好的车校长都舍得借你?”
先不论想要买一辆进口车手续有多少复杂,就是辆国产轿车,也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资产。
“就借半天,一会儿就得给人还回去。”韩煜随口回道。
这么冷的天不适合多说话,哈出口的白汽一绺一绺,转眼间就能冻得人嘴皮子发颤。
林晓点点头,先把韩北安排到后座上坐好。
京城的路很宽,八车道的大马路上满满当当都是车,繁华程度确实对得起首都二字。
高楼大厦看得太久有些眼花,反倒是光秃秃的树让韩北觉得惊奇。
省城冬天无论再冷,山都是绿的,他还从没见过整个街道没有一点绿色的场景。
车子稳稳当当地开过好几条街道,林晓看见了一些比较熟悉的名称。
比如某某国营饭店,还有什么煤球店,比起汽车,板车的出现频率明显增加。
“到了。”
车子在狭窄的街区里开了一阵,拐进条普遍是四五层居民楼的小路,停在一栋三层水洗石楼前。
“你跟介绍信上的地址对一对,是不是这个招待所?”韩煜温声提醒。
林晓翻出包里的介绍信,跟小楼前挂着的[市国民招待所]几个字比对。
“是这里。”
招待所是全国托幼大会参会人员的指定报名点,登记报名之后住不住没有强制要求。
韩煜来信时就说了来之后住他学校的单人宿舍,他们只是先来这登记报名。
“你们就在车上等,别下车了。”
刚推开副驾驶的门,冷风一下子就往脖颈中钻,冷得林晓缩了缩脖子。
她进去就两分钟就走了出来。
“正式报名要明天早上九点,在京城大学的大礼堂,今天只是登记。”
车子继续启动,开到培训学校只两三分钟就到了。
公安部政法学校。
大门正中间的水泥柱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两道门边都站着哨兵。
车径直从左边大门开去,哨兵弯腰看向车窗里,接着敬了个礼:“韩班长,接到人了?”
“这是我爱人林晓。”
韩煜跟哨兵看着是熟人,小伙子爽朗地叫了声:“嫂子”后才退开一步摆摆手。
“他也是我们培训班的同学,以后见着叫人嘎子就行。”
不止嘎子,学校门口的哨兵全是学校学生轮值,今天门口的四个哨兵都来自他们短期培训班。
政法学校的校园不大,车子好像开了两三分钟,就停了下来。
“你们先上楼,我去还车。”
韩煜坐在车里没下来,而是探出身体朝宿舍楼前的门房方向招了招手。
“韩班长。”
“班长。”
门房里很快跑出来一男一女,都穿着制服大衣,看年纪都是二十来岁,正是青春活泼的年纪。
“有什么事就跟小刘说,小于是小刘对象,也是来探亲的。”
小刘比韩煜还高半个头,一般到小腿的大衣在他身上堪堪盖住膝盖,国字脸冻得通红。
小于的脸被枣红色围巾挡住了大半,加上长长的刘海,林晓愣是没看到姑娘究竟是圆脸还是方脸。
“嫂子好。”
小刘很热情,打完招呼就抢过帆布袋甩上肩,轻松得像是甩了包棉花。
“嫂子好。”小于声音听上去很年轻,有很重的方言腔调:“我是刘阳的对象,你叫我小于就成。”
“你们好,我是韩煜的爱人,以后你们叫我林姐或者嫂子都成。”
“你们先上楼,别在外头冻着。”韩煜催促几人,等他们都进了楼,这才启动车子开远。
小刘提着行李走在最前头,个高的好处就是一步能抵得上她们两步,没多会就没走得没了影儿。
小于笑得无奈:“我对象就是大老粗,不懂得体谅人。”
“我爱人信里经常提到小刘,说他人踏实,以后前途无量。”林晓左右转头看着宿舍楼里的情况。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淡绿色墙壁掉得斑驳一片,每间宿舍楼门口都放着鞋架子或是杂物。
小于早来几天,看林晓一直好奇地四处张望,就转移话题跟她说起了宿舍楼。
“一楼二楼是集体宿舍,四个人一间。”小于指了指楼下角落的房间:“我对象就住一楼。”
“三楼是单人宿舍,一般是学校给优秀学员的特别奖励……韩班长就是优秀学员,四楼是学员家属来探亲住的宿舍。”
小于和小刘还没结婚,来探亲就单独住四楼,方便楼下的学员亲属能随时见面。
而且这栋培训学员的宿舍不分男女,一楼男同志住,二楼女同志住。
二楼与三楼中间有道门,晚上查完宿舍后就会锁上门,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再打开。
韩煜住在走廊尽头,房门开着,小刘已经在屋里等了好一阵。
“嫂子,你们先坐着休息会儿,我去打两瓶热水。”
小伙子是个勤快人,不等林晓说什么就提上暖水瓶出去了,又给几人留下个高大的背影。
屋里很暖和,窗户边靠墙有排暖气管。
“宿舍里有暖气,冬天暖和得很,不像我们老家天再怎么冷都得靠硬抗。”小于把挡在路中间的帆布袋挪到墙边,又拉开窗帘:“就是暖气烤多了干,干得我天天流鼻血。”
屋里收拾得很整洁,一大一小两张床,中间摆着个书桌。
“韩班长前天拉着小刘专门去买的新床单,听说嫂子喜欢蓝色。”
“我是喜欢蓝色。”林晓笑了笑,给韩北解开围巾,脱下棉袄:“不知道能不能找宿管借几床棉絮?这张床应该睡不下我们一家三口。”
“不用找宿管,我住的宿舍里就有多余棉絮,等会儿我就给你抱下来。”
“那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就是顺手的事。”
“小于……小于你有二十了吗?”
在屋外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于总算解开围巾,露出了张过于年轻的脸,林晓觉着说二十已经是考虑之后才试着说出的年纪。
“二十三了。”小于笑得腼腆,心里也清楚自己长了张娃娃脸,又跟着解释两句:“我妈也显年轻,我像她。”
一笑起来就更像是未成年……
“你跟嫂子说说,以后吃饭和热水都要去哪打?”林晓赶紧清了清喉咙,把注意力从小于那张脸上移走:“还有澡堂。
小于仔仔细细地说了,林晓又把带来的土特产拿出来送些给她。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小刘已经打了热水回来。
小于吃了颗林晓亲手做的枇杷糖,目光缓缓落到屋里屋外到处跑的韩北身上,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在犹豫。
“你们坐一会儿,等我爱人回来,中午咱们一起吃饭。”林晓忙着收拾行李,背对着两人并没有看见小于的表情。
“嫂子,我有事想跟你说。”
林晓“嗯?”了声,转身看到两个小年轻表情都有些凝重,也正色坐到了空着的小床上。
“就是……就是刘阳他们班上有个女学员,对韩班长特别热络。”小于悄悄观察林晓表情,用胳膊肘撞了下小刘:“你来说。”
初见多高大的一个青年,要说闲话时候整个肩膀都缩了起来,被小于催了好几次才闷声闷气地开口:“嫂子你放心!不管她干什么,韩班长都没搭腔,这点我敢保证!”
“谁让你说这个了!小于应该是个急性子,急得把小刘往后一扒拉:“上周在食堂门口,我还看见她找韩班长借笔记,你说哪有借笔记不在教室借,偏偏堵在食堂门口借的?”
女同志不知道韩煜已婚?”
不管男女,只要足够优秀,自然不会缺乏爱慕者。
不知对方已婚和知道对方已婚却仍凑上去就是两码事,林晓总得先问清楚。
“她知道!”
遇见女同志要笔记那天,小于专门跑去问韩煜嫂子什么时候到?只要不是耳朵聋就肯定听得见。
后来小于又特意问小刘,结果得知女同志的表现还和以前一样。
小刘重重点头,主动为女友作证:“许同志前天还送了个书签,韩班长没接受。”
“脸皮真厚。”小于狠狠翻了个白眼,仿佛小刘接了那个书签似的满脸嫌恶。
“谢谢你们告诉嫂子这事。”林晓笑着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叫刚进屋的韩北:“小北,来喝点热水。”
“好。”
两口温热的开水下肚,韩北又迫不及待地推门跑出去。
林晓也喝了口水,放下搪瓷缸:“我知道你们是好心,这事……其实我还真不担心。
小于注视着林晓说话时的每个表情,想确认她有没有逞强。
原先小于来探亲准备呆十天就走,还不是因为出了个献殷勤的女同学,才把回家的时间一推再推。
“韩煜什么性子我最清楚,要是他真变了心,哪会把我们娘俩接宿舍来住。”林晓笑得很轻,说着轻轻拍了拍小于捏成拳头的手:“再说了!嫂子也很优秀。”
小于愣愣地望着林晓,忽然笑了:“嫂子确实很优秀,该紧张的应该是韩班长才是。”
两人相识一笑。
小刘见状,心里也默默为韩煜松了口气。
其实班里对韩班长有好感的女同志不止一两个,只是大多数知道他结婚后就歇了心思。
只有那个本地姑娘小许,执着得让小刘觉得浑身冒冷汗。
而且小刘心里还有些期盼,林晓这次来探亲能让小许知难而退。
他实在不想每天都被小于审问一遍。
至于为什么许同志有好感的是韩班长,而被审问的人是他……小刘也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直到在韩煜和小刘的带领下爬上桥, 林晓才发现他们住的宿舍是老校区。
新校区和老校区中间隔着座天桥,站在桥上眺望,竟然一眼看不到头。
“新校区还有训练场和射击场,平时我们都是在这边上课。”
韩煜走在林晓旁边, 故意放慢了步子, 肩膀有意无意地挨着。
林晓点头没说话, 往右悄悄移了两步, 去拉趴在桥上往下看的韩北:“小北, 快下来。”
韩煜一怔, 以为只是自己多想, 跟着又笑嘻嘻地挨了过去。
“主教学楼足有八层高,还装了电梯,一会吃完饭我带你们去顶楼看看,半个京城都能看见。”
“小北, 手怎么这么冰?”林晓皱了皱眉,赶紧脱下自己的棉手套:“快戴上, 不然长冻疮手又痒又疼。”
韩煜终于确定……林晓是生气了。
明明接到人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去还个车回来就不搭理他了。
肯定是还车这段时间宿舍里发生了什么事?
韩煜赶紧转身去看故意落后几步远的小刘和小于,两人似乎正在争论什么, 压低的吵架声陆陆续续传过来。
“咳咳……晓晓。”
韩煜立刻放弃,转身快步追了上去,讨好地伸手去拿林晓提着的网兜:“饭盒沉,我来拿。”
“不用。”林晓的手往旁缩了缩, 正好避开, 顺势把手插进了棉衣口袋里:“就几个空饭盒,不沉。”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家里说今天几点上班一样。
可韩煜的心还是不由自主抖了下,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失落感瞬间溢满了心头。
“晓晓。”
韩煜又追了上去,朝她的手腕伸去。
而这一次不是林晓故意避开,路上不知是谁掉了一只手套,韩北好奇地去捡,林晓看见了连忙追上去阻止。
他的手擦着林晓棉衣的袖口错开,直接落空了。
“小婶,你看,有好多人穿的衣服和小叔一样。”
林晓不敢再撒手,牵着韩北的手躲开地上的碎煤渣子,又把网兜递了过去:“网兜你提着。”
让孩子不要什么都伸手去捡的办法就是让他没有空闲的手。
“小婶,学校食堂有炒鸡蛋吗?我想吃炒鸡蛋了。”
“等会去看看,要是没有晚上我带你去门口的国营饭店吃。”
韩煜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蜷缩又松开,恍惚间有种刚和林晓确认关系时的感觉。
那会儿想牵手不敢牵是不好意思,现在他们都结婚了好几年,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一样脸皮薄。
想到这,韩煜目光径直看向了林晓插在棉衣口袋里的那只手。
他加快脚步,大手伸入棉衣口袋里,抓住林晓的手握紧,提起,又放入自己大衣口袋里。
全程行云流水,做完才吊儿郎当地冲林晓眨了眨眼:“我兜里暖和。”
林晓低头去看被牵……准确来说是抓着的手。
掌心处还传来他手指轻轻划过的粗糙感,痒得林晓手指下意识蜷缩,而后趁机变成了十指交叉。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韩北提着饭盒的右手动来动去,想伸手掏兜却发现手没空。
“小叔,帮我拿饭盒。”
韩北往前跨了一步,这才看到小婶的手在小叔口袋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说了句:“小叔和小婶牵手,坏阿姨能看到的话就好了。”
韩煜接过网兜,不解地问:“什么坏阿姨?”
韩北从口袋里掏出个弹弓,拿在手里甩了甩,把卷在一起的皮筋甩开:“就是找你借笔记的坏阿姨啊?我都听到了……要是等会儿我见着她,就用弹弓打她!”
韩煜脚步停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我敢保证,我可什么都没做。”声音压低了些,口袋里的拇指在林晓虎口处摩挲了下:“你们娘仨的照片我一直随身带着,上课都拿出来看,不信你……问小刘。”
小刘和小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好,一直笑眯眯地望着他们,距离拉得更开了。
“我相信你。”林晓有点想笑,偏头看了韩煜一眼:“要是真生气,你回宿舍那会儿就找你吵架了。”
“啊?”韩煜心里还琢磨着该怎么跟林晓好好解释,忽然就听见了这么一句。
“韩煜。”林晓叫了他全名,这回笑容更是不加掩饰的灿烂:“我刚才就是逗你呢!”
韩煜眨眨眼,兜里的手收紧:“下回可不许这么吓唬人,团团圆圆好不容易没跟来……”说到这,又看了眼韩北:“晚上让小北去睡四楼的家属宿舍,我那屋里没有棉被。”
“小于说她睡那屋里就有,等会儿抱下来就成。”林晓没听出爱人话里的意思。
韩煜的手握得更紧,还用手指头挠林晓的掌心:“别麻烦了,楼上有空屋子。”
林晓没再说话了。
此时已经过了吃饭时间,操场上坐着几个稀稀拉拉的学生,都在享受北方冬天这难得的太阳。
食堂是排屋顶很高的平房,打饭窗口前就两三个来晚了的同学正在打饭。
韩煜让两个女同志坐在靠窗户的桌子前等着,他们领着对炒鸡蛋念念不忘的韩北去打饭。
对于男孩子的教育,韩煜显然比林晓更灵活。
韩煜会让韩北拿主意做选择,而在火车上时,林晓是独自去餐车打了饭回来让孩子吃。
这一点林晓前两年就已经感觉到了,可惜清楚归清楚,一旦遇到事,还是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推。
“嫂子,你和韩班长和好了吧?”小于笑眯眯地问道。
林晓微笑摆手:“没吵架,刚才我就是逗他玩。”
“小刘还怪我跟你说那些不高兴的事。”小于撇了撇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就是担心韩班长受不了诱惑犯错!”
接下来小于说起了她所知道的一些例子。
像韩煜和小刘他们一样被原单位选来培训的青年在各单位都属于重点培养人才。
这些前途无量的男青年,在好多人眼里都是香饽饽。
有那些没定力的,很快就会成为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小刘他们班去年才开始培训,光我听说被原配闹到单位的就有两个,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被举报最多批评教育,哪有以前还得挂牌子游街。”
也正是由于革委会的陆续裁撤,不少搞破鞋的胆子越来越大,最是令人不齿。
“你是担心小刘也受不住诱惑?”
林晓总算明白小于来探亲小半个月都没提要走的原因,已婚的都有人动心思,更何况小刘这种未婚优秀男青年。
“现在放心了。”小于笑。
“早上不还担心得要命,这么快就放心了?”
“小刘有韩班长带着,我放心。”
韩煜死皮赖脸去牵林晓手的样子,他们在后边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一个对妻子死心塌地的人肯定不会让小刘做错事,有他看着,小于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小婶,没有炒鸡蛋。”韩北端着饭盒放到桌上,笑嘻嘻地掀开饭盒盖子:“不过小叔让食堂的师傅炒了大葱鸡蛋。”
半饭盒金黄的炒鸡蛋散发出香气。
韩煜把剩下的几个饭盒放到桌子中间:“食堂的老刘跟我是熟人,刚才请他单独炒了两个菜。”
林晓笑:“怎么谁都和你是熟人?”
“多个熟人多条路。”韩煜挨着林晓坐下:“快吃,吃完我带你们出去逛逛。”
“去动物园吧?”林晓提议。
趁今天天气好,正好先实现答应了孩子的诸多愿望之一。
“行。”韩煜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韩北立刻欢呼一声,乐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
欢乐气氛在空旷的餐厅中回荡,很快吸引了两个拿着搪瓷缸子走进来的女同学。
她们也同样穿着制服大衣,不过腰身处明显修改过,还特意系了条同色腰带。
“韩班长?”
戴帽子的女青年说着口别扭的京城腔,长字后特意的卷舌,像是嘴巴里含了颗枣似的。
短发女青年往角落的桌子看去,眼睛顿时一亮,抬脚就要往那走。
“等等。”帽子女青年急忙拉住她,低声说:“你看他身边坐的女同志,我在韩班长书里夹着的照片上看见过,她是班长的妻子。”
“他妻子来了?”
面露震惊的短发女青年正是小于提到的许丽丽,土生土长的京城姑娘,还是家里独生女。
从小开始,她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攥到手里,只在韩煜那吃过一次亏。
说有多喜欢韩煜不一定,但当着那么多人面被拒绝,让要强的许丽丽无法接受,后来才想方设法地主动示好。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嘴里说着,一只手扯了扯大衣下摆,挺起胸膛:“走。”
“小婶,炒鸡蛋不好吃,没咱家的炒鸡蛋香。”
真把心心念念的炒鸡蛋吃进口,韩北又没了多少兴趣,扒拉着米粒满脸不高兴。
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炒鸡蛋香喷喷的,每回他都能吃一大碗拌饭。
“不好吃也得吃。”韩煜笑着夹了块瘦肉片到韩北碗里:“不吃饱下午哪有力气去动物园玩。”
他没说韩北嘴刁,是因为家里的饭菜确实比食堂好吃几十倍。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挡在了韩煜上空。
“班长,你今天吃饭这么晚啊?”
许丽丽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属于播音腔的那种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很清晰而且清脆。
她的目光极快地从林晓身上划过,腰背挺得更直了。
韩煜下意识看了林晓一眼,没抬头,淡淡地“嗯”了声。
非常明显的冷淡并没有让许丽丽退却,坦然地笑了笑,又用清脆的嗓音看向林晓:“大姐是班长的亲戚?”
林晓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爱人,林晓。”
韩煜放下筷子,无奈地看了眼林晓,就像在说你看……我这么冷淡了还是没用。
小于匆忙咽下嘴里的饭菜,笑着插话:“嫂子来北城开会,参加的可是全国大会。”
“晓晓,这是隔壁培训班的小许。”明显温柔下来的声音,又抬手揉了揉韩北脑袋:“我大儿子韩北,还不快跟阿姨打招呼?”
“许阿姨好。”
“班长你孩子都这么大了?”戴帽子的女青年看看韩煜又看看林晓,明显不相信的样子。
韩煜笑了,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家里还有对双胞胎没带来。”
许丽丽的眼神晃了晃,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已明显有些僵硬。
“嫂子好。”
林晓这才笑着点了下头:“小许你好,我爱人在信里提过你,说你特别热爱学习。”
总来借笔记被一句爱学习带过,好像在说一件特别寻常的事。
许丽丽的喉咙发紧,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嫂子来北京开会?参加什么会?”
“我作为省城代表来参加全国托幼工作会议。”
“嫂子你是幼儿园老师?”
“不算是,我主要管食堂。”
“管……食堂?”
一个管字在许丽丽心底百转千回,管字就意味着至少是个副主任级别。
而且林晓还很年轻……是许丽丽不得不承认的年轻好看。
“嫂子没来过京城吧?那正好趁这几天好好逛一逛,来一趟也怪不容易的。”许丽丽笑了下,冲几人点点头:“那就不耽搁你们吃饭了。”
许丽丽连饭都没打就离开了食堂。
戴帽子的女同学大气都不敢出地跟在后面,绕过一个花坛后看她总算放慢了脚步,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曾云,你看见他妻子了吗?”
“看见了。”曾云老师点头,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你看她穿那件棉袄,领口都磨破了,还有两条辫子,多土……你说是不是?”
说到林晓的发型时,语气里有明显的不确定,仿佛自己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相信。
“是挺土气,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曾云心里清楚,许丽丽想听的是附和,而不是实话。
“我就说她配不上韩班长。”许丽丽总算满意,笑着指指旁边的椅子:“不知道班长怎么就看上了她,可惜孩子都有三个……算了!”
曾云悄悄努了努嘴,这句算了怎么听上去那么扎耳朵。
不过这只是许丽丽要显摆的开始。
果不其然,接下来就是什么学校有好多优秀男同学对她有好感,还有什么父母介绍的对象有多么多么优秀。
曾云忍着恶心,忍着胃里一阵一阵的抽疼,不时附和几句。
她许丽丽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在市一中当后勤主任的亲爸,否则谁看得上她。
正如此想着,几道说笑声忽然从花坛那一边传了过来。
“小叔,我们现在就去动物园吗?”
“回宿舍换件衣服就去。”
许丽丽的脸色猛然大变,迅速站起来往前看去。
说话的是个孩子,那个韩煜说是大儿子的小孩。
“他刚才说是他儿子。”许丽丽的声音有些低,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再问曾云。
“他说那是他儿子,就是为了让我死心!”
低吼着说完这句话后,她的目光定在了走远的两大一小身上。
让人看不清她眼底到底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
京城动物园。
阳光照在铁栅栏上,把刚刷了新油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深绿色大门,门头悬挂着几块摇摇晃晃的手写宣传板,上面画了些褪色严重的动物。
韩北一字一句地念着:“京城动物园。”念得很是认真。
林晓从韩煜背着的挎包里拿出水壶,挂到韩北脖颈上,又把脱下的棉手套塞回包里。
“我去买两块鸡蛋糕。”
包里倒是有从省城带来猪肉干,但不顶饱,林晓看门口好多家长都给孩子买了鸡蛋糕,也决定去附近找找哪有卖。
“那我先带小北排队买票。”
今天周六,哪怕已经下午,进园游玩的人还是很多。
售票窗口前排了很长的队,韩北跑到前面去看过,回来告诉韩煜只有一个窗口卖票。
叔侄俩排了好一会儿队伍还没动,韩煜也跑去看了看。
售票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那一张一张数毛票,遇上四五个人的票,五分钟都不一定数得完。
韩煜满头冷汗地回到队伍最后,心里默默地计算着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们。
“小婶怎么才还没回来?”
韩北有点担心,林晓都去了快二十分钟才没回来。
而此时,林晓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找到卖鸡蛋糕的小摊子。
摊子在街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才走进巷子口就闻到了浓郁的烤鸡蛋糕香味。
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大概一百来米,总算看到个帆布搭建的棚子。
门口立着块牌子,用煤炭写了鸡蛋糕三个大字。
“鸡蛋糕怎么卖的?”
棚子里有人在问价,林晓顺势走到旁边站着也听听价格。
“两毛钱一块不要票。”
原来棚子正好搭建在一间铺子前,回答的声音是从铺子里传出来的。
“我要两块。”
前面的客人离开后,林晓伸出三根手指:“大娘,我要三块。”
卖鸡蛋糕的大娘笑呵呵地用木夹子夹了三块巴掌大的鸡蛋到一边。
“才烤出来的鸡蛋糕,得晾一晾再装。”
“同志听口音不是京城人吧?”
“我是江丰人,来京城开会的。”林晓回答着大娘的话,视线有意无意地瞟向铺子里。
铁皮炉子前一直有个人影忙碌着,看身形是个年轻姑娘。
林晓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最近是不是晚上书看得太多,视力下降得厉害,几米开外的人脸都有些看不清了。
难道前世没近视,这一世要成个近视眼?
“江丰人!那还真是赶巧。”大娘高兴得很,转身朝铺子了叫:“小黄,你快出来,有你们江丰老乡。”
“吴婶,江丰好好些个县呢!要遇着清源县人那才真是巧。”忙碌的人笑着大声回道。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踮起脚尖往里看去。
虽然看不清,可这个说话声听着有些熟。
“我是清源县人!”林晓说。
那人转过了身,林晓又揉眼睛。
看来是真近视了……看不清。
“晓晓!”
倒是先看清林晓脸的女同志高兴地重重跺了下脚,快速地朝外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林晓总算看清了。
“晓红姐!”
竟然是当年林晓亲自想法子送走的表姐黄晓红。
“真的是你。”
黄晓红围着条沾满面粉的碎花围裙, 袖口见到胳膊肘上,头发用块旧蓝色头巾包了起来。
姐妹俩面对面站着,隔着一个摆鸡蛋糕的摊子。
“晓晓,你怎么来京城了!”黄晓红伸长手, 隔着摊子抓住林晓的手, 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一点都没变, 还和七年前一样。”
“你变了不少。”林晓说。
“马上就三十的人了, 能不变吗!”黄晓红笑了笑, 又注意到没了笑容的大娘, 忙轻咳两声:“大娘, 我跟我妹说两句话。”
“去吧。”大娘走进铺子,接过烤蛋糕的活儿:“少说几句,下午还得送鸡蛋糕。”
“知道了。”黄晓红拉着林晓走到棚子外边。
姐妹俩知道没有空寒暄,林晓麻利地把自己来开会和韩煜在京城培训的事说了。
“晚上一起吃饭。”
“那我们一会儿再来找你。”林晓捏了捏黄晓红粗糙突起的指关节, 笑道:“家里好些事你都应该不知道,咱们晚上再聊。”
匆匆说完几句, 黄晓红赶紧回了铺子继续忙碌。
林晓提着两块蛋糕回到动物园门口。
韩煜和小北……还在排队中。
***
下午五点,林晓就从动物园来到了小巷子口等着。
韩北在园里连吃两根冰棍,刚出来就闹着肚子疼, 韩煜先带着孩子回宿舍上厕所去了。
林晓独自在蛋糕店门口只等了一小会儿,黄晓红就提着个布口袋走了出来。
“晓晓,你们住在哪?”黄晓红问。
“政法学校的宿舍。”
“我租的房子就在学校附近,要不我们就在附近找个饭馆吃饭?”
林晓自然没意见。
姐妹俩挽着手, 慢吞吞地往学校方向走。
“姐,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林晓问。
“日子也就那样。”黄晓红看着前方,拿掉头巾后林晓才看到她发丝间竟然已经有了白发。
在周奶奶家干了三年保姆,期间还在老人鼓励下去夜校复习高中知识, 打算参加来年高考。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周奶奶突发疾病去世了。
老人一去世,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亲戚立即就赶走了黄晓红。
她靠着存的那点工资撑到了来年高考,可惜……她没考上。
再之后经一个邻居婶子介绍,进了这家鸡蛋糕铺子当学徒。
“从看炉子到揉面,我什么活儿都干,慢慢的就留下来了。”黄晓红苦笑道。
“那你这些年……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黄晓红抬手搓了搓脸,说得很平静:“不过我跟蛋糕店老板说我是死了男人的寡妇,她也没怀疑。”
林晓心里一阵酸楚。
前年表哥黄为民结婚还邀请了林晓,她和韩煜去县城送礼,顺便还打听了黄晓红的消息。
自从给林晓写过一封保平安的信后,她就再也没来过信。
黄为民说大姐寄了钱回家,可一直没跟家里联系过。
“姐,你打算一直干下去吗?”林晓又问。
“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黄晓红望着车水马龙的公路,眼中满是迷茫:“读书我是真不在行,就只会干点体力活。”
林晓也知道该怎么接着把这个话题聊下去。
倒是黄晓红很快回神,笑着给林晓介绍起附近的一些景点。
十来分钟的路,姐妹俩还没到学校门口,韩煜已经带着韩北等在了门口。
几人一碰头合计,就选了学校对面那条街上的国营饭店。
饭店门口挂着很厚重的布帘子,一走进屋里就有股子油烟夹杂着热气扑面而来。
国营饭店的装修,十年前什么样,十年后也没多少变化。
当然……服务员的态度也和以前一样。
他们进去好几分钟才有服务员从后厨走出来,满嘴油光地领着几人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饭店里满打满算就两桌人,其中一桌有个划拳划得整高兴的还穿着大厨的围裙。
韩北坐下就把菜单反过来翻过去地看,看了会儿没意思又拿出弹弓捣鼓。
“晓红姐,你点菜。”韩煜把菜单推到黄晓红面前。
这个饭店黄晓红来过,哪些菜好吃,她应该比林晓几人清楚。
黄晓红点点头,问服务员:“今天的干烧鱼是鲤鱼还是草鱼?”
服务员愣了一下,跑进后厨问了问才回来说:“草鱼,今早刚到的鱼,这会儿还在水里养着呢!”
“那就来一个干烧鱼,少放点老抽酱油,光上色不香,小北应该喜欢吃糖醋里脊……”
三个大人一个孩子,拢共就点了四道菜。
等服务员拿着菜单去后厨了,黄晓红才笑着小声说道:“这家国营饭店就干烧鱼还行,其他的才就是量大,四个菜足够我们吃饱。”
林晓坐在她侧面,听到这时心里微微一动。
“我去给小北拿瓶汽水。”黄晓红又站起来,问韩煜:“小韩喝酒不?”
“喝点茶水就行。”
“你表姐变化好大,这要是在路上我肯定认不出。”韩煜初见黄晓红时也吓了跳。
那双沧桑的眼睛就像是个暮年老人,给他种过一天算一天的感觉。
“我也认不出。”林晓揉了揉眉心,跟着没头没尾地忽然说道:“明天报完名陪我去趟国营商场。”
“去商场干什么?”
“眼睛近视了。”林晓哭丧着脸,伸出个手指虚虚做了个往鼻梁上推眼镜的动作:“晓红姐站面前我才看出来是谁。”
韩煜:“……”
青菜煮豆腐最先端上来,黄晓红细心地给韩北先舀半碗汤,豆腐多,青菜少。
“姐,你喜欢做菜?”林晓问。
“一个人没什么事可做,天天光琢磨吃什么喝什么,手艺虽然比不上你,也算能吃。”
这条从铺子到家的路,她一个人走了三年。
每天经过这家饭店,都会站在街对面嗅一嗅飘出来的饭菜味,然后猜猜今天大厨又做了些什么菜。
回到家,就琢磨着怎么做点好吃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小饭馆?”林晓试着提议,看黄晓红眼神发直,又急忙补充:“当然不是让你明天就开店,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这个打算?”
“打算?”
“我瞧着京城有不少新开的私营饭馆,政策明显比咱们江丰走得快,要是开饭馆肯定比咱们那简单。”
黄晓红低头又舀了勺汤,用筷子把豆腐夹碎:“不是谁都有那个魄力去干个体户,而且我这人……不适合拿主意。”
对于自身的缺点,黄晓红在参加高考那年就已经有了深刻认识。
旁人说参加高考奔出个好前程,她就报名了夜校。
落榜后有人告诉她再复习一年准能考上,浪费两年时光才醒悟自己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就连去蛋糕店当学徒也是邻居好心介绍,就去了。
活了快三十年,最有主意的一回还是反抗家里安排的相亲而离家出走,
林晓没有马上说些什么,夹了筷子糖醋里脊到韩北碗里,自己也吃了块。
果真和表姐说的一样,菜量够大,味道普通。
眼瞎酸得有些过分的糖醋里脊,又喝了口水压下嘴里的黏腻,才继续开口:“姐,魄力不是天生的东西。”
韩煜笑道:“七年前你一个人跨越几千公里去外省工作,没点魄力可不行。”
“你能在鸡蛋糕铺子坚持三年,从学徒到独当一面,这其实就是魄力。”林晓接得很快,没给黄晓红思考退却的时间,
“你难道真想一辈子在那个鸡蛋糕店里干到退休?”
“你今天就想出来跟我说两句,吴大娘就不情不愿,平时肯定没少使唤你干这干那!”
别看吴大娘说话漂亮,可眼睛里不满都快溢出来了,可想平时根本就不会给员工休息的时间。
林晓一口气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黄晓红脸上的纠结更加明显了些。
韩煜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林晓膝盖,轻轻摇头。
“尝尝干烧鱼,不愧是招牌菜,味道确实好。”
林晓叹了口气,专心吃碗里有些发黄的青菜。
国营饭店的素菜汤,无论在哪个城市都有个共同特点——舍不得放油。
韩煜小心挑去鱼肉的刺,放到韩北碗里,轻声嘱咐:“慢点吃,小刺挑不干净。”
韩北乖巧点头。
黄晓红看着面前碗里的汤,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前些年走过的那条路。
再次抬头看去,就见韩煜正把挑好刺的鱼放进林晓碗里,放下筷子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副场景看进眼里,压在了心头上。
“我爸和我妈这几年怎么样?”
“姑父身体还是老样子,听我爸说他打算让为民哥接替工作岗位,姑姑……姑姑腿出了点问题,走路不太利索。”林晓说了个大概。
其实这几句话中还有很多具体的曲折与难听话,林晓觉得不用详细说出来。
比如姑父之所以会把工作早早转给黄为民,是因为娶儿媳前答应了亲家,两个孩子一结婚就转工作。
这份工作是彩礼说得更为贴切。
还有姑姑的腿出问题是跟儿媳妇打架,滚下楼梯摔断了脚踝,没恢复好走路才出了问题。
至于那些难听话,大多来自姑姑和姑父对亲生女儿的诅咒,其中林晓这个出主意的也顺带着骂了不少。
林晓不说,黄晓红听完却嗤笑一声,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我妈肯定说白养了我这个赔钱货一场,说不定还希望我死在外面跟好。”
林晓轻轻回了个“是”
他们将这辈子最恶毒的难听话都用到了亲生女儿身上,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不说他们了,反正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回去了。”黄晓红撇撇嘴,看韩煜还在埋头挑鱼刺,不由打趣起两人:“妹夫挑鱼刺的手法看着真熟悉,今天是不是惹晓晓生气了?”
“我这是正常表现”韩煜笑。
“我家晓晓这么优秀,你肯定得好好表现。”
“那是……”
几人边吃边聊,眼看着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桌上的几道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韩煜给韩北擦嘴,目光顺势从饭店大堂里扫过。
“国营饭店的生意受影响不小。”
整个饭店就他们一桌,倒是斜对面卖面条的小饭馆生意红火,玻璃窗都无法阻挡喧嚣声传进来。
姐妹俩在门口柜台前抢了半天,最后还是林晓力气大,抢着结了账。
“你说的话我一定好好想想。”
推门出去前,黄晓红很认真地对林晓说。
不管能不能鼓足勇气踏出那一步,林晓的话她都会认真考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京城师范大学, 大礼堂。
主持人宣布第一天的会议结束时,礼堂里并没有掌声雷动,反而是一片拖椅子的声音。
林晓合上演讲稿,心想总算圆满完成了任务, 接下来几天都是座谈会, 选自己感兴趣的参加即可。
她坐在第二排靠墙壁位置, 要等旁边的男同志先起来, 她才能过去。
“林同志你好。”男同志没站起来, 倒是冲林晓伸出了手:“很高兴认识你, 你那篇关于幼儿营养餐搭配的报告写得很好, 让我受益良多。”
“你好。”
两人握了握手,男同志这才将笔记本夹到腋下,站了起来。
接下来他一边横着步子往过道上移动,一边自我介绍起来。
男同志姓姜, 是京市一中的校长。
“我们学校有小学和初中,明年还打算设立幼儿园部, 你的发言对我们筹备幼儿部来说相当重要……”
姜校长刚走到过道,有人忽然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姜,你老小子怎么亲自来了!”
说的男同志头发半白, 金丝边眼镜,镜腿用黑胶布缠了起来。
站在他们两人身边的女同志利落短发,怀里抱着笔记本,还提着个黑色皮包。
女同志林晓知道, 第一个上台进行发言的京城市第五人民幼儿园园长——许贞如
“我今天是来对了, 要不怎么能听到林老师的发言。”姜校长说。
“我对林老师的发言稿印象也很深刻。”许园长同样记得林晓,往上推了推眼镜:“我眼神不好,现在近处一看才发现林老师这么年轻。”
“许园长您好。”林晓主动伸出手。
“刚才我还和许园长讨论你发言稿, 关于你说的配餐思路,我们都觉得完全能实现大面积推广。”头发半白的男同志语速较快,语气明显激动起来:“有机会一定要多加交流。”
“这位是市文教局的陈副局长。”姜校长介绍道。
陈副局长对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客套没多少兴趣,随意摆摆手打断寒暄,问姜校长:“你们学校准备什么时候发招标通告?”
“就这几天。”姜校长回,又看向林晓:“说起来,我们学校食堂正需要林老师发言中所提到分阶段配餐方法,要是能在我们学校开展就好了。”
“以前我们学校食堂由后勤部管,饭菜质量一直上不去,孩子们不爱吃,好好的粮食浪费不少……让我们这些过过苦日子的实在看不下去了。”
陈副局长点头:“所以我们文教局内部开会决定,鼓励学校食堂社会化运营,面对社会单位和个人进行公开招标,就选了市一中作为第一批试验点。”
作为国家首都,京城总是走在各种新政策的前沿,林晓这个地方上来的,当务之急就是竖起耳朵多听些。
许园长结果接了,放慢步子扭头问道:“姜校长,你们这个招标,条件是怎么定的?”
“你们市二幼也动了心思?”陈副局长问。
“只要是好事,能不心动吗?”许园长笑着摇摇头,瞥见林晓好奇地望着,又拍了拍她肩膀:“我还想把林老师挖到我们幼儿园来,林老师你说呢?”
“许园长就别取笑我了,京城人才济济,这次会议才真是让我开阔了眼界。”林晓笑得谦虚。
今天的会议内容,的确让林晓感觉到国家教育蓬勃发展的力度,她所发言的内容只是诸多理念中的一种而已。
“互相学习,互相进步。”许园长笑了笑。
看似是一句玩笑,实则许园长是真动了挖林晓的心思,不过对方明显没有那个意思,她自然不会再提。
姜校长这才接着回答刚才的问题:“因为是第一次招标,我们商议后特意把条件定得宽松些,不过有两个硬性条件不能松口……”
林晓心里一动,听得更仔细了些。
第一是得有食堂相关的履历,第二就是营养和味道都要符合文教局相关文件要求。
至于资金和资质,只要营养与味道完成度很优秀的,可以由学校方面进行帮扶。
姜校长先说的都是些官方用语,用他自己的来说就是……只要食堂的饭菜好吃又营养,其他都不是问题。
“你们真是下了血本。”许园长笑。
姜校长说完,视线落到林晓身上:“林老师,你有没有兴趣?”
“我?”林晓指指自己。
“你当然不行,如果你的朋友亲人想参与竞标,有你指导的……”
林晓听懂了。
她一个有正式编制的干部,肯定不能参与竞标,但可以作为技术顾问参与。
只要林晓的名字不出现在承包合同上,就完全是合法的。
此时几人已经走到了礼堂大门口。
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到脸上,林晓抬起手遮住眼睛,耳朵里传来半空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我会认真考虑的。”
分开前,林晓郑重地对姜校长道谢。
***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林晓跟韩煜商量起这件事。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黄晓红。
“晓红姐有烹饪方面的天赋,只要稍加练习,食堂工作她肯定没问题。”韩煜觉得。
林晓也如此认为。
吃完晚饭,林晓在宿舍里坐不住,干脆决定去黄晓红租的屋子看看,顺道领着韩北出去走一走。
这几天韩煜要上课,林晓得准备发言稿,只有没带寒假作业来的韩北无聊得不知该做什么。
前两天还有小于阿姨带着去外头逛逛,可随着人回了老家,他的活动范围彻底只剩宿舍楼下。
一听说能出学校,韩北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三人出校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路灯昏黄,风带着夜里特有的那种干冷,空气里满是两边铺子飘出来的饭菜香味。
“看来这边晚饭吃得晚,在咱们省城,早吃完出去串门了。”林晓轻轻摇了摇韩煜胳膊,示意他去看跑在前头的韩北。
两人看过去,韩北正在跟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较劲儿。
石子骨碌碌地往前滚,他又追上去踢了一脚,而后迅速被墙壁上的宣传画吸引。
“我打听到我哥的消息了。”韩煜忽然低声开口,目光看着韩北的后脑勺,声音发沉:“就住在观音寺胡同,距我们学校不远。”
在宿舍的第一晚,林晓就把韩昭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了韩煜。
韩煜很冷静,静静听完于玲当时说的后只说想从他大哥口中亲自听一听事情来龙去脉。
所以这几天他一直托人打听韩昭的情况。
人找到了,韩煜却有些犯了难。
“确定就是你大哥?”
“已经问清楚了,他就是我大哥韩昭。”
林晓又看向蹲在墙根捅蚂蚁的韩北:“那你打算时候告诉小北?”
“我也不知道。”韩煜叹了口气,握着林晓的手收紧:“话年了!我不知道我哥会不会真变得像于玲说的那样,反倒是让小北伤心。”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没找到人时心里焦急,人找到了又不知道该不该带孩子去。
“小北比你想的坚强。”林晓想起火车上韩北说的那些:“咱们还是早点告诉他,他心里有数。”
韩煜“嗯”了声,松开林晓的手,快走几步上前。
韩北很快对蚂蚁失去兴趣,又开始研究起路边谁家停着的拉煤板车,蹲在车轮边用树枝扒拉。
韩煜走过去,用脚尖碰了下他脚背:“小叔有事跟你说。”
“我听见了。”韩北拍拍手,黑夜里看不清什么表情,只能从声音里听出,带了丝笑意:“你和小婶说声音这么大,我怎么可能听不见?”
林晓捂着嘴笑。
随着韩北逐渐长大,性格和青年时期的韩煜简直一模一样,总会说出来些令人哭笑不得的。
韩煜明显被噎了下,下一秒就伸出只手穿过韩北腋下,将人抱起来。
“本来还想好好跟你商量,你小子是皮痒了吧。”
韩北:“……”
腿还耷拉在地上,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拖。
“小北,你想不想见你爸?”林晓走过去,使劲搓揉韩北的脑袋。
自从孩子个头窜高,林晓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孩子头都得垫脚了。
“说好了去看看。”韩北挣扎着从韩煜的胳膊下钻出来,躲得远远的:“看完就回来,不吃饭。”
韩煜嗤笑出声。
“明天早上去,看完咱们就回来。”
韩北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林晓:“小婶,你也去。”
不是询问,而是表明一定要林晓跟着去。
“我去。”林晓笑着承诺。
小少年总算放心,从兜里摸出颗糖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我还真是白担心了。”韩煜摇头失笑。
林晓也跟着笑,笑完赶紧叫住已经走过了的叔侄两人:“这不写着红太阳胡同吗?你们打算走哪去?”
三人步子一转,进了黑黢黢的胡同。
胡同里没有路灯,全靠还亮着灯的电话亭照亮前路,所以三人走得很慢。
终于,地址上的红太阳胡同六话八号院出现在眼前。
四合院的门大大开着,院里电视机和收音机的声音一家比一家的大,还没走进去林晓就产生了种耳朵打架的感觉。
黄晓红说她租的房间是后罩房第三间。
门很狭窄,门上的油漆掉得只剩下门框边还能看出是绿漆。
林晓抬手敲了两下……完全被收音机的声音掩盖过去了。
“姐。”林晓拍门。
屋里总算有动静传来,没多会儿,门就被拉开了。
对于三人大晚上来,黄晓红很是惊讶。
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把三人让进了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吃饭了吗?”
黄晓红披着棉袄, 显然刚从床上下来。
“吃了。”林晓环顾一圈屋子,没找到坐的地方,一时间犯了难。
屋子就十来个平方,单人床占去一半, 剩下的地方塞了个铁皮炉子, 然后就是张桌子。
屋里连把椅子都没有。
黄晓红笑得勉强, 把棉衣穿好, 拍拍床沿:“晓晓和小北坐这, 我床下还有个板凳, 韩煜你拉出来坐。”
她想帮忙拿, 奈何四个人全部进屋后,连给人转身的多余空间都没有。
“你别管他。”林晓拉着黄晓红坐下:“咱们姐妹俩说说话。”
“我给你们倒点水。”黄晓红窘迫得红了脸。
林晓按住她伸长的手,笑道:“我们吃饱喝足了来的,一会儿还打算走回去消消食。”
韩北在韩煜示意下, 总算想起带来的东西,从兜里掏出几把票来。
“这是政法大学食堂的饭票, 以后你不想做饭了就拿票去食堂吃。”林晓把饭票塞黄晓红手里,不给她说出推脱的话,立刻开口说起正事:“姐, 我今晚来不是为了送饭票,我是有事想跟你商量。”
林晓把市一中食堂招标的事说了一遍。
黄晓红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饭票。
半晌, 终于讷讷地问了句:“我能行吗?”
“如果让你炒大锅菜我不敢说, 但我是想让你参与管理,你都能摸索出铁皮炉子烤鸡蛋糕的法子,我相信你一定能学会怎么运转一个食堂。”
黄晓红的手动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
她把饭票放到一边,拍了拍床板:“我在京城快八年,但只挣下了这件屋子里的几样家当,我怕做砸了……”
韩煜跟林晓对视一眼,有些明白表姐担心什么。
韩煜笑着开口:“表姐是怕食堂干不好还丢了烤蛋糕那份工作?”
黄晓红重重点头,忽然转头看林晓:“晓晓,你觉得我能行吗?”
当年她是满怀抱负登上了北上的火车,却在日复一日的现实中被打击得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不是不想放开手干,而是不敢松开手。
她怕干不好,连眼下这间遮风挡雨的屋子都没了……
“姐。”林晓握住黄晓红的手,语气带着叹息般拍了拍:“你缺的是信心和经验,这些只要上手了就不是问题,你只管学,反正有我给你兜底。”
“如果你一直在京城的话,我绝对想都不想就跟着你干,但你最多在京城待半个月就得回去,你走了之后我……”
这才是黄晓红最担心的事,林晓这个主心骨一旦离开,她很清楚自己哪还镇不住。
林晓愣了愣。
看她眨眼的样子,黄晓红觉得自己说到了点上,又连续说了好些担心。
韩煜嘴角的笑容都压不住了、
结婚好几年,还是第一次看林晓犯迷糊,连他都没意识到说了这么半天话,完全没没说到正点上。
“姐。”反应过来的林晓也被自己逗笑,赶紧抬了抬手:“是我没把话说清楚。”
“啊?”
“我是想让跟我一起干,不过不是在京城,而是回省城。”
“回省城?你是让我跟你一起回省城承包食堂。”
“对,回省城。”
“你说市一中招标……”黄晓红看了看林晓,欲言又止:“吓得我心都不会跳了。”
“那我重新说一遍。”
其实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参加市一中的竞标。
林晓哪怕能负责食谱和流程等所有步骤,一旦遇到什么问题需要处理,等收到电报再回复处理,黄花菜都得凉透。
江丰市的学校就不一样了,林晓不仅能随时参与决策,也能迅速解决问题。
今天来是想提前跟黄晓红透个底,送饭票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让她没事时可以去观摩下食堂如何运转。
显然她光听到黄晓红没自信,饭票的用途是一个字都没说。
黄晓红听得一愣一愣,感情姐妹俩鸡同鸭讲了十几分钟。
原来林晓说的兜底,不是为了让她放心才说的话。
“我最近记性差得很。”林晓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脑门,是真觉得好笑:“一进门就说了来说正事,结果弯弯绕绕一大通什么都没说。”
“我妈说一孕傻三年,你生的双胞胎……还不得傻六年。”
一提到父母,黄晓红的笑意就有些淡了。
“我今天来就是想先跟你通通气,烤蛋糕的工作你先干着,我那边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才有消息!”
我等你消息!”黄晓红把饭票叠好放到桌上,也跟着站了起来:“只要有你带着,我就敢干。”
林晓捏了捏眉心,站起来。
今天实在不像是她平常的做事风格,急匆匆跑过来,话还说得“缺胳膊少腿”
好在最终目的还是达到了。
***
今天的风比昨天还大,刮在脸上跟石子弹在了脸上,让从没经历过的林晓和韩北一出门就弓着腰,缩得跟虾米似的。
“小婶,要不咱们回去吧?”
韩北的鼻头冻得通红,就算林晓挡去了大半的寒风,仍冷得直跺脚。
“都快到了。”林晓把他围巾往上拉了拉,解开皮帽子的耳朵放下来盖住脸蛋:“再坚持几分钟,等会儿我们去吃好的。”
“好吧。”韩北把手塞进林晓棉袄口袋,一只手去拉韩煜的手:“小叔,还有多久才到?”
韩煜牵住,低头看了眼另一只手里拿着的纸条:“我瞧见观音胡同的牌子了,出门让你戴我的皮手套,你非要戴棉布手套,手都冻僵了。”
“屋里不冷。”
韩北心满意足地牵着叔叔婶婶的手,觉得此刻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观音胡同不长,顺着牌坊继续往前走了十几米,就看到纸条上写着的地址。
“到了。”
原本朱红色的木门褪成发白的木纹,圆形门环没了一个,另一个也是锈迹斑斑。
韩煜说完两个字之后就静静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门自己开,又好似是在做即将还要面对的心理建设。
哐哐哐——
韩北直接从韩煜口袋里抽回手,照着木门用力地敲了几下。
门里没动静,韩北抬头看看林晓,又鼓起勇气敲门。
过了一会儿,院里总算有脚步声响起,应该是从后院慢吞吞走过来的。
林晓听脚步声,应该是个年纪很大的人。
随着院门拉开,露出的半张脸果然是个老年人,头发已经全白,看人的眼神浑浊得很。
“你们找谁?”
“老伯,我们找韩昭。”
“稍等下,我去跟先生说一声。”
老伯又拖着那缓慢的脚步声走进了院里,和昨天的林晓一样,完全忘记了问一问来人叫什么。
大门就这么半敞着,足够一家三口看清楚院里的情况。
方方正正的一个四合院,院中种了棵很粗的老槐树,树下摆着张旧藤椅。
比起林晓他们住的那个平房小院,这座院子算是相当宽敞了。
“我觉得还是我们家的柿子树更好。”韩北摇摇林晓的手,小声嘟囔:“而且冷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像是人住的样子。”
韩煜心里默默同意。
没多时,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走来,看着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韩昭和韩煜长得有些像,脸型和身形都差不多,只是两人气质天差地别。
他头发应该是特意修剪过的,鼻梁上架着副银丝边眼镜,眉眼利落而又有些冷冽。
在林晓看来,这个大哥气质长相都实在出色。
可再好看也改不了他是个渣男的事实。
“老二?”韩昭一走近,先是愣了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狂喜:“老二,真的是你!”
“哥。”韩煜的声音有些生疏。
这声称呼像是一颗小石头扔进了湖水里,在兄弟两人的心里同时荡开一圈圈涟漪。
韩煜有些紧张起来。
他不相信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竟然会抛妻弃子,又怕心里仅存的那点希望被无情事实戳破。
如果于玲说的是真话,这声哥以后恐怕再也喊不出口了。
他们家和嫂子家是故交,两家父亲从小就相识,腾叔叔还是因为掩护韩建军逃跑才被炮弹炸死。
对父母而言,滕月不仅仅是儿媳,更是救命恩人。
所以他们会在孙子和儿子中,毫不犹豫地选择韩北,哪怕盼儿子回家已经盼了那么多年。
“这是……小北?”
韩北躲在林晓背后,露出双眼睛悄悄打量着韩昭。
眼底翻涌起的激动不似作假,韩昭弯下腰,伸出的手颤抖不已:“小北,小北都长这么大了……小北,长得像,很像!”
他只是反反复复地说着像,却又不说像谁。
韩北好奇地看着他,总算从林晓身后一步走了出来,缓缓点头。
“这位是弟妹吧?”韩昭的手还是放在韩北头上轻轻抚摸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温柔下来:“知道韩煜结婚还是从组织的报告里看到的。”
“你好。”林晓并没有跟着韩煜一起叫哥。
但她心里有些奇怪,韩昭的眼神坦坦荡荡,一点也没有做了亏心事的飘忽感觉。
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其中有什么问题……林晓看了眼韩煜。
“进屋里坐。”韩昭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放在韩北肩膀上的手滑下揽住了孩子肩膀:“我和你妈妈走的时候,你连路都走不稳,现在都快和我一样高了。”
屋里是西式装修,有皮质沙发,还有长方形的茶几。
韩昭揽着韩北坐到了长条沙发上,手一直没离开过。
刚开门的老人端了几杯茶水过来,很快退出了屋子。
韩煜坐到对面,看屋里没其他人了,直接开口:“你和于玲已经结婚了是真的吗?”
韩昭轻笑,端起茶杯抿了口:“如果上个月你问我,我会说是,可现在我能说……我和她没有婚姻关系。”
对面的韩煜和林晓都听迷糊了。
怎么韩昭说话也和她昨天一样没有重点,听得人云里雾里。
“上个月还没完成组织的审查,现在我国内的身份已经恢复,除了任务内容相关的事,其他我都能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
韩昭沉默了会,说得更加直白些:“我跟于玲的婚姻关系是组织安排的掩护,我和她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都没办理过结婚手续。”
一道惊雷同时霹到林晓和韩煜头上。
林晓着急得身体都往前倾了倾,急忙追问:“那你跟于玲生的两个女儿呢?”
“可笑!”韩昭重重放下茶杯,茶杯盖子磕在杯沿上,清脆声后迅速裂成了两半:“你们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韩月是我跟滕月的女儿。”
“啊?”这回就连韩煜都疑惑地伸长了脖子,反问:“谁是韩月?”
“……”
林晓赶紧压了压手,坚决不能让昨晚的鸡同鸭讲重现。
“我来北城前,于玲来了趟家里,她说……”
每句话都是如实复述,绝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并且林晓还把照片的事也说了。
韩昭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几人落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上,舒缓的眉头缓缓皱起来。
“这些都是她亲口说的?”
林晓还没接话,韩北就迫不及待地站出来替小婶作证:“是真的,我都听见了。”
“我和她做了八年搭档,从来没有任何超越革命友谊的事,从来没有!”
这句话林晓听明白了。
韩煜急忙追问:“那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跑家里说那些话?还有那两个女儿又是怎么回事!”
韩昭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靠着门框。
于玲所说的那十年其实并没有乱说,只是颠倒了其中的真相而已。
首先韩昭并没有出轨,明面上的离婚是因为滕月要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他们在国外办理的离婚本来就是假的,毕竟两人连国外的身份都是假的。
至于什么移情别恋,另有新欢,都是特意放出去的烟雾弹。
而于玲就是那个负责掩护韩昭任务的“新欢”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真相,并且和韩昭假结婚前就已经怀了孕,孩子父亲是谁属于保密内容。
那个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照片中的大女儿。
而七岁的小女儿是韩昭和滕月的亲生女儿。
孩子怀孕纯粹是意外,滕月舍不得打掉,在组织安排下成功生下女儿后送到了韩昭身边抚养。
这个孩子对外的说法就是他和于玲的二女儿。
韩煜摸了摸脸,又放下手搓搓膝盖,像是在消化听到的每一句话。
而林晓悄悄地往门口方向投了眼神过去,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声——对不起。
来这之前,她心里已经将韩昭骂了千百遍,甚至已经想到要怎么跟他死磕韩北的抚养权问题。
结果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的真相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哥。”韩煜走到门边,跟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搓着脚尖:“那于玲为什么会说那些谎话?”
“她以为你嫂子已经牺牲了。”
林晓慢慢地理清楚了事情的全部来龙去脉。
先是赵远邀请林晓到家里做客,然后发现韩北跟侄女婿长得很像。
赵老爷子担心侄女做了破坏人家家庭的事,所以连夜托人调查,调查到滕月六年前已经牺牲的消息。
而这个消息传到于玲耳朵里,她不惜背上破坏他人家庭的骂名也要把这段假夫妻的关系变成真的。
也许在多年相处中,她早爱上了韩昭。
“那说这些假话就不怕被你回去之后拆穿?”韩煜问。
“我不承认不要紧,重要的是上头和你们相信。”韩昭叹了口气拍拍韩煜的肩膀:“能证明孩子父亲到底是谁的人不在了。”
因为联络员忽然病逝,关于韩昭的审查才会持续了小半年才结束。
“那她咬死了孩子是你的怎么办?”
韩煜太清楚有些人弄假成真的本领,要是没有白纸黑字,他们能把死人说成活的。
“有档案。”
很简短的三个字,瞬间让韩煜和林晓的心落到了实地。
于玲完全没料到,联络员的档案里不仅清楚记录了孩子父亲是谁,并且还有回国后对于玲的调查亲笔记录。
记录中明确说记录了俩人八年间从没有任何超越同志关系的举动,并且一直分房居住。
“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等工作安排下来就回去。”韩昭回到沙发坐下,揉了揉韩北的脑袋:“至于于玲那边,我会向上头报告情况,另外……”
林晓翘起唇角保持微笑,韩昭的目光明显看向了她。
“弟妹回去跟我爸妈一起,去把小月接回来。”
韩月从夫妻俩的名字中各取了个字组合而成,孩子满月就送到了韩昭身边,是他一点一点亲手喂大的孩子。
“小北。”
“嗯?”韩北搓着手指,显然也没从刚才的话里回过神来。
“妹妹以后就先由你照顾,你们兄妹一起等爸爸回家。”
韩北抬起头先看向林晓,接收到鼓励的眼神后,才点头,结结巴巴地叫了句:“爸爸。”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韩昭笑了,接着取下眼镜用手背揉揉眼角。
韩北又叫了声:“爸爸。”
韩昭这回慢慢应了声:“嗯。”
“嫂子呢?嫂子什么时候才回得来!”韩煜问。
“应该就这两年,具体时间得等通知。”
有些事能说,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韩昭看了眼屋子外,没再说下去。
压在心口的大石头一下子被踹飞,韩煜只觉得是神清气爽。
“哥,今晚就在你这吃,也让你尝尝你弟媳的手艺。”
“好,晚上咱们哥俩喝两杯。”
“走,出去买肉。”
“听说你生了对双胞胎?”
“等回去你就能见到,说不定都会叫你大伯了。”
“以前妈担心你结不了婚,没想到你小子还挺有本事,找了个这么能干好看的弟媳。”
兄弟俩说说笑笑地往院门口走去。
走出院门,只能听到韩煜嘚瑟的声音传来。
“我的眼光还能有错?”
林晓看向韩北,韩北眼巴巴看着林晓。
“你小叔和你爸高兴得都把你忘了。”林晓无奈地往院门口一指:“还不快去追。”
“小叔,等等我。”
韩北跳起来就往院子外追去。
林晓也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扶着门框看着走远的几人。
目光随即落到了坐在廊下的老伯,他一直在那坐着……却没有任何存在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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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那天晚上韩昭和韩煜喝得宁酊大醉, 一家三口在四合院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学校。
误会说开,韩煜和林晓都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韩煜没课的时候一准和韩昭带着韩北到处玩,由他们满足孩子的诸多愿望。
林晓则去了趟市一中亲自拜访姜校长。
原来是想多打听些其他省份承包食堂的消息,顺便让表姐亲眼看一看学校食堂的运转方式。
食堂是看到了, 姜校长转而又提出想请林晓当顾问。
彼时几人就站在后勤仓库的办公桌前。
“想参加竞标的这家食品厂在资金和安全问题上都是我们市连续几年的优秀标兵, 就是缺乏对儿童口味的了解, 他们设计的食谱我看过……”姜校长摇了摇头:“所以我想请你做他们的技术顾问。”
姜校长说这些话前就给食品厂办公室打了通电话。
对方已经派了人过来, 想当面跟林晓谈一谈具体细节。
林晓瞥了眼隐隐有些期待的黄晓红, 沉声问道:“您先说说, 这个所谓的技术顾问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
这中间的线林晓得把握住, 一旦越线容易犯错误。
“这点你放心。”姜校长做了个请的动作,主动坐到办公桌一边:“既然我敢开这个口,肯定不会让你有什么顾虑,至于顾问的工作内容, 主要是这样的……”
顾问主要给食品厂提供技术支持和质量控制。
技术支持就是帮食品厂建立一整套标准化的供餐流程,从食品采购到营养配比, 都出一套详细章程。
质量方面包括后厨动线改造和食材采购标准。
当然还有每月菜谱也在工作范围内。
“每个月月尾我们会把下月采购食材先报给你,你再进行菜谱搭配,只需要提供三个月, 等他们那边熟悉了搭配理论就可以正式结束工作内容。”
姜校长很看好这家食品厂,是因为厂子有更优惠的食材采购渠道。
采购价低,食堂菜品的价格就会相应降低。
林晓略微想了想,问出核心问题:“那报酬方面怎么算?”
这么一粗略估算下来, 林晓至少得忙活半个月, 还得是不眠不休的几边跑。
不图报酬……图什么。
姜校长哈哈一笑,抬起手朝匆匆走进来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周主任来得正好,你跟林老师说一说报酬的事。”
大冬天的, 周主任没多少头发的脑门上愣是走出了层汗。
还没开口就先用帕子抹了把脑门,然后才气喘吁吁地伸出手:“李老师你好,我是利民食品厂的后勤部主任周军。”
“周主任你好。”
周主任的手也是汗津津的,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
“林老师,你看看这是我们关于顾问的报酬支付方式。”
周主任递给了林晓一份关于文件。
除了顾问的职责外,就是关于报酬的支付方式。
报酬需要分期支付。
方案设计在食品厂内部通过后支付总金额的四分之一,共计五百元。
而第二次支付是在竞标成功之后,支付四分之二,共计一千元。
最后五百元要等三个月菜谱交到食品厂之后结清。
一共两千块,对眼下的大部分人来说都是笔巨款。
黄晓红看得眼睛都直了,放在桌下的手甚至暗暗计算起来。
她现在一个月的工资就五十元,两千元要干三年多,还得是不吃不喝才攒得下这么多钱。
要不说知识就是力量……
林晓又仔细地看了看周主任递过来的文件和里面夹着的合同。
“周主任,报酬方面我没有异议。”林晓用钢笔头指了指其中一行:“我可以定期回访,帮你们进行检查。”
“太好了。”周主任高兴地眉毛都挑了起来,显得脑门更亮了。
林晓跟着补充:“但我有两个条件。”
“报酬方面好说。”
“不是钱。”林晓把话说得敞亮,又指了指刚才那一行:“我不参与实际经营,而且我不挂名,不签字。”
合同中有一条提到需要顾问进行方案设计署名,顾问的性质就变了,极有可能会被认定为违规违纪。
“我回去就马上修改这条。”
合同一开始准备的时候并没有特定目标,林晓有本质工作,不署名再正常不过。
“还有,之后的工作我想带我表姐全程参与。”林晓说到这顿了顿,附耳到黄晓红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等她短暂思考两秒钟后继续开口:“我希望能让我表姐和你们厂子派来的负责人一同负责执行。”
姜校长疑惑:“林老师你们这是?”
“提前学习下。”林晓没搪塞过去,跟姜校长实话实说:“万一我们省城学校也开始承包食堂,我也能提前有个准备。”
姜校长多看了林晓两眼,食指在林晓面前的桌面点了点:“那你要快点准备起来了,只要京城方面展开顺利,最多半年就会下发到各省会城市。”
林晓点点头。
“行。”周主任也在此时点头同意了林晓提出的两个要求。
双方一商议完,林晓立马就去市一中的后勤食堂走了一圈。
让林晓没想到的是,黄晓红态度转变之后,会变得比谁都坚决。
签完合同第二天,她就辞去了蛋糕店的工作,只说以后要专心跟着林晓干。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两人过上了三点一线的忙碌生活。
林晓主要负责设计方案,黄晓红和食品厂以及学校对接,见的人多了之后,慢慢的整个人都自信起来。
一周后,设计方案交到了食品厂后勤部。
林晓如愿拿到了五百元的一期报酬,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全部用于人员培训以及实操训练。
竞标那天,京城的春天好像一夜之间来了。
风变得温柔许多,空气里似乎都带上了丝花香,路上行人也脱下厚重棉袄,变得五颜六色起来。
会场设立在后勤食堂的办公室里。
林晓接受食品厂邀请,作为顾问陪同参加了竞标会的展示流程。
参与竞标的五家单位与个人在办公室里唇枪舌战,林晓和其他几家的剩余工作人员只能坐在办公室外面等。
实在是办公室太窄了,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
走廊上没人说话,林晓坐得无聊,心里悄悄数起了走廊的地砖有多少块。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林晓意想不到的人忽然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她径直推开斜对面的一间办公室门,探头往里看看又缩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到了一边。
许丽丽……
这个青春靓丽的姑娘最近几天再也没在韩煜和她面前出现过,不过那天在食堂里说话的样子记忆还是很深刻。
许丽丽无聊地坐了会儿,开始打量周遭那些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人。
这一看,自然就看到了斜对面的林晓。
“曾云说得原来是真的。”她看了又看,很快收回视线:“你还真坐得住。”
林晓不理解她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直接抬头看了过去:“什么叫坐得住?”
“想知道?”许丽丽指指走廊尽头,好整以暇地等着林晓的下一步动作。
林晓想了想,还是起身往走廊去。
“听说是你帮利民食品厂做的竞标方案?”许丽丽抱着手臂,对林晓的敌意不再隐藏。
“是我。”
许丽丽努了努嘴,眼神里荡起一抹挑衅:“那你肯定不知道这次竞标,学校已经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某学校的老师借顾问身份插手学校竞标,你猜被举报的是谁?”
林晓看着她。
她说话不紧不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就等着看今天你们今天能不能竞标成功?”
林晓转身就走。
要不是小于曾经提过一句许丽丽的爸是市一中后勤副主任,林晓也不会立刻猜到她无缘无故来挑衅的原因。
原来是学校有人,她已经提前知道了竞标过程中会发生的情况。
可许丽丽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中间牵线的是姜校长,林晓猜利民食品厂竞标中也有他在某些方面的参与。
比如……他们其实是合作关系?
这些话林晓当然不会跟许丽丽说,重新坐回椅子上,还百无聊赖地打起了哈欠。
竞标结果并没有当天宣布,结果将会在第二天电话通知到各个参与单位与个人。
走之前,许丽丽得意地冲林晓扬了扬手里的信。
牛皮纸信封在手里转了一圈,利落塞进了她刚才出来的那间办公室门口信箱。
后勤主任的办公室……这父女俩还真是一唱一和。
竞标会结束后第二天下午,林晓接到了食品厂周主任的通知,说是有些情况要当面确认。
两人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姜校长坐在会议桌上手,
左边是两名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右边是两个中年人,林晓格刚走进去,他不善的视线就立刻转了过来。
不用问,那个人肯定就是许丽丽父亲。
“林同志,周主任,你们好。”姜校长用了很正式的称呼,往会议桌空着的地方示意:“请坐。”
两人坐下。
许主任立刻转向姜校长,一段话说得滴水不漏:“看到林同志我已经确认,她是参加托幼大会发言的林晓老师。”
“我们教育局接到举报,有我们教育系统干部编制的同志参与了此次竞标,属于重大违纪行为。”
原来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是教育局的,其中一人跟着开口,严肃的目光落到林晓脸上。
姜校长点了点头,说:“那请林同志解释一下情况吧。”
“那请校长把利民食品厂参加竞标的标书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林晓说。
竞标方案的复印件很快递到面前,林晓翻开第一页:“我与食品厂签订的是咨询顾问合同,并不是参与承包合同,诸位看一看合同上有没有我的签名?”
方案书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林晓的名字,教育局的工作人员翻到了底也没找到一个。
林晓顺势接着说道:“我没有参与经营与承包,那我又算是违反了哪条规定?”
哪怕是规定最复杂的十年前,也允许有能力的个人以技术指导名义获得“辛苦费”
说穿了天,林晓也没有任何违规行为。
周主任也顺势拿出两边签的咨询合同递给教育局工作人员。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声响。
“没问题。”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得出结论。
姜校长就在这时敲了敲桌子,让众人注意力转移到他脸上。
“许主任,那接下来我们就说一说你的问题,你连合同都没看,怎么就认定林老师违反了规定,还是说你一早就已经知道她参与了竞标?”
“我想知道,这封连邮票都没有的举报信到底是哪来的?是我们学校内部教职工,还是你……女儿!”
一连几个问题让安静的时间被拉长,姜校长接着又甩出了一份设计方案。
“那你再看看这份方案,再此次竞标中你力推的一份标书,这份标书的竞标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许主任的脸迅速沉了下去,那份方案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不敢翻开。
“学校有规定,一旦竞标单位和个人与我们学校职员有关系,一定要进行上报,你儿子参与了此次竞标,你为什么没有向学校上报?”
林晓挑眉,跟周主任两人一下子变成了旁观者,齐刷刷看向许主任。
“最近忙着招标的事,一时疏忽,忘记了上报学校我们之间的关系。”许主任干巴巴地解释了几句,很快又直接被姜校长厉声打断:“既然是疏忽,那你怎么会一直推荐这份标书?”
林晓和周主任同时往前伸长了脖颈,就等着许主任接下来要怎么回复。
可惜姜校长没有给他们机会。
“既然林老师这边已经解释清楚,那我就不再耽搁你们的时间。”
这就是要关起来门来处理学校内部的事了。
林晓和周主任赶紧站起来。
“结果等教育局批复后正式通知,到时候会通知你们来签合同。”
关门离开前,姜校长又补充了句。
周主任眼睛一亮,离开学校时走路都带风。
林晓在回江丰的前一天收到了周主任亲自送来的第二期报酬。
她揣着一千五百块和韩煜存的“私房钱”,登上了回家的火车。
***
江丰市,公安厅家属院。
“晓晓,屋里收拾好了吗?”
“还没呢!”
才离开大半个月,省城的天已经有了丝热气,院里那棵枣树长出好些翠绿的叶片。
林晓和公婆重新收拾了下堂屋,在床边拉上道帘子,以后就是韩北睡觉的房间。
至于韩建军他们屋里,也加了张床,等今天把人接回来,就让韩月先跟爷爷奶奶住一段时间。
小床是韩建军匆忙去国营商场买的松木床,因为没有现货,只能把商场用来展示的样品给扛了回来。
所以床头上有些轻微划痕,叶文澜还特意选了个顶白色蚊帐挂上。
蚊帐这么一挂,小屋显得更是狭窄。
叶文澜进小屋就看到林晓正在抖床单,每个动作都束手束脚,稍微不注意手就得碰到旁边的衣柜。
“咱们家这房子越来越不够住了,等你大哥回来,只能让他和小北一起睡堂屋。”
叶文澜这几天走路肩膀都松了下来,不像林晓去京城前那样老紧绷着。
说话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人也精神得多。
“妈,咱们家买个新房子怎么样?”
“买房?”叶文澜正打算过来帮忙,听到买房时手顿了一下,很快就明白过来:“你和韩煜商量过了?”
林晓笑着点点头。
离开前一晚,夫妻俩温情之后聊起了大哥和素未蒙面的侄女。
韩昭还要在京城待几个月等待工作安排下来,可他已经等不及要把女儿先从于玲那接走。
自从知道于玲打的什么主意后,他们说什么也不放心继续把孩子留在那。
而且大哥回省城后估摸着也要跟他们生活几年,不然父女俩单独过日子公婆和韩煜都会担心。
毕竟那天去大哥家,林晓也尝过他手艺,只能说……不太能吃。
“你和老二商量好就成。”叶文澜的语气很轻松,一副不管干什么都行的表情:“要是钱不够我和你爸那还有点。”
“你和爸的钱就留着自个儿花,以后家里四个孩子,你还怕他们不找你们要零花钱?”
“你和韩煜存的的钱够买新房子?”
家里这么多口人,每个月大概花销多少叶文澜心里有数,一个月到头能剩下几十元已经算节约。
就这……小两口哪来的钱买新房子?
“妈,你跟我来。”林晓冲叶文澜眨眨眼,拉着人神秘兮兮地去往大卧室走:“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看啥呀?”
院子里热闹得很,韩建军被三个孩子围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地上一堆木板子。
韩北说等妹妹回家来再根据她身高打桌子,团团圆圆不懂什么桌子还是椅子,吵闹着要抢锤子。
韩建军既防着两个小的伤到手,又要认真听取大的意见。
一时手忙脚乱地要应付好几个方向。
婆媳俩同时停下来看了眼,叶文澜笑:“等小月回来,老韩怕是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走到卧室窗前的书桌前,林晓从笔筒里翻出把小钥匙,打开了抽屉的锁。
随着咔哒一声,叶文澜忽然惊讶地捂住了嘴。
“怎么这么多钱?”
她下意识看向院门,又急忙伸手去拉窗帘。
“有些是我们以前攒的,有些是韩韩煜和我想法子赚的。”
几沓橡皮筋捆着的钞票就这么摞在抽屉角落,每张面额都是十元,还有些零散钱票散落在旁边。
叶文澜哪怕手里没接触过这么多钱,还是一眼就能大概算出有多少。
至少有两万元!
“你老实说,你和老二是不是投机倒把了?”叶文澜焦急地抓紧林晓胳膊,又担心声音大了被人听见,压低的声音听上去都有些接不上气。
“你放心,这钱来路清白。”林晓拍拍胳膊上的手,笑着把人按着坐下。
叶文澜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些钱里有一半都是小两口结婚前后攒下来的。
自从秘密公开后,吃喝都从空间里拿,每个月用不上的票韩煜还会拿去黑市换成钱。
加上他工作之余帮其他单位做“安全评估”等赚的辛苦费。
也得多亏房子不出钱,还没有物业费等,家里每个月最大的开支都来自于孩子们穿和用。
不知不觉间,竟然就攒下了上万元。
“我这次去省城帮人写竞标设计方案赚了一千五,剩下的都是韩煜这一年在京城赚的,要不说还是大城市好,赚钱的机会就是多……”
林晓把写竞标方案的事一五一十跟叶文澜说了说,还有这一年以来韩煜在京城培训之余都在干什么。
没结婚前林晓就知道韩煜脑子活泛,只是没想到爱人竟这么有赚钱头脑。
要不是进了单位工作,绝对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
“韩煜有个同学在京城人脉特别广,他知道好些别人都不知道的消息,他们俩就利用这些消息差,帮一些单位牵线采购,这样单位既能买到便宜的东西,单位再给韩煜发个红包……”
严格说起来,韩煜的这种行为就是典型的“中介”
但他只是口头上帮人牵个线,事情结束别人作为感谢送个红包,哪怕被人知道也没法子定性为违纪。
离开前那天晚上韩煜把钱交给林晓时,她也和叶文澜一样的反应。
“这小子。”叶文澜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伸出手拂开林晓的手,关上抽屉:“小时候他就知道从冰棍厂买票冰棍再卖给学校的同学,气得他爸把人揍一顿就送去了部队。”
“还有这事?”林晓锁上抽屉,转身搂住叶文澜胳膊:“妈你多跟我说说韩煜小时候的事,到时候我好笑他。”
“你呀……”
叶文澜只是笑着虚点了下林晓额头。
别人要是问叶文澜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两个儿媳妇。
滕月还在家那会儿她们婆媳就跟亲母女差不多,从来没有吵架红过脸,家属院里谁不羡慕。
二媳妇性子也没话说,不仅把家里的“刺头”儿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还给老韩家添了对双胞胎。
老头夜里睡不着经常跟她嘀咕,老二是烧了多少高香才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娶进门。
更何况人家对小北跟亲儿子一样,他们才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带来了京城。
“那买房子的事就这么定啦。”林晓歪了歪脑袋,下巴搁在叶文澜肩膀上:“不过也急不得,我工作忙没时间,你和爸可以先打听着。”
“你爸懂这个,我让他去公园和他那些棋友打听打听。”
“都听妈的。”
“你们存钱也不容易,是得好好打听。”
院子里,祖孙几人已经转移到竹椅上了,团团圆圆围蹲在韩建军脚边,用树枝扒拉着地上的蚂蚁。
韩北坐在旁边,伸手护着弟弟妹妹。
“怎么才春天就有蚊子?”韩建军挥舞着蒲扇赶走嗡嗡叫的蚊子:“你奶奶和小婶怎么还没收拾完?”
“爸,我们收拾好了。”
林晓抬头看天,天空上有层薄薄的云,像是被谁撕开的棉絮。
太阳没那么晒,气温也正好。
“那走吧。”韩建军把团团的手交给韩北,又抱起圆圆掂了掂:“等把团团圆圆送到俊峰两口子家,咱们就去接孩子。”
昨天早上回到家立刻把真相告诉了父母,下午张罗着买新床和新被子。
今天早上铺好床单,整理好所有迎接孩子回家的东西。
接下来……就剩把孩子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接孩子前, 林晓先去了趟赵家,赵远上班去了,只有苏月梅在家。
“她怎么……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说谎骗人,等你大哥回来不就全部被拆穿了?”
苏月梅很想说怎么会这么蠢, 想到两家好歹是亲戚, 在舌尖转一圈硬生生压下了舌根下。
“我们想去把孩子接回来。”林晓望着苏月梅, 语气诚恳:“不能让大哥留在京城心里还老担心着。”
“是这个理。”
苏月梅捏了捏林晓的手, 冲楼梯努努嘴, 压低声音:“你去路口等我, 我换完衣服就来找你。”
在路口等了二十来分钟, 苏月梅才气喘吁吁地跑来。
林晓一看她连外套都还抓在手里,就知道家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你婆婆不让你去?”
“她怕我得罪姑姑和姑父。”苏月梅清了清喉咙,有些为难地看向韩建军夫妻:“叔叔和阿姨也去?”
“不方便吗?”林晓忙问。
“于家住那片全是几十年街坊领居,我就是担心去得人多, 太扎眼。”苏月梅边穿外套边说。
最好是能悄悄把孩子接走,万一闹大了不仅伤赵家和于家人的和气, 还担心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韩昭的工作内容涉及国家机密,行事能低调就尽量低调。
林晓仔细一想,也明白了其中关键。
“爸, 妈,要不你们在家等我?”
叶文澜看着韩建军,等老伴拿主意。
他们肯定想亲自去接孙女回家,只是苏同志说得也有道理, 这件事最好别闹大。
“那就晓晓去。”韩建军抬手按了按胸口:“我怕一会急起来你妈那大嗓门把什么苍蝇都给招来了。”
叶文澜的大嗓门是在文化宫练排练喊出来的, 只要情绪一激动,嗓门就跟用了大喇叭似的响亮。
“我一定把小月带回家。”林晓急忙保证。
两位老人骑车带着依依不舍的韩北回家去了。
林晓和苏月梅坐上公共汽车。
车子在马路上东拐西拐,总算停在了一条叫春云巷的站牌。
苏月梅带着林晓钻进巷子, 一边低声说着于家的情况,以及要是老太太撒泼打滚的话要怎么处理。
于父倒是个正直的人,就是于母不太好对付,道理听不进去,只认自己心里编造的那套死理。
“我姑姑要是不准你领走孩子,那就把事情真相说出来。”
苏月梅对这个表姐本来就没多少情分,加之上次夫妻俩把人领到林晓家闯了个大祸,心里更是讨厌她。
什么留情面的想法是丁点都没有,她个人就不怕跟姑姑一家闹翻。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和赵远哥以后恨上我们两口子呢!”
“这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苏月梅拢了拢外衣,拉住继续往前走的林晓:“我们两口子明白什么对什么是错。”
至于公婆私心里是不是会偏袒于玲,那是他们的事。
于玲家到了。
院门关着,门上贴的春联翘起一个角,被风吹得往上卷起。
“于玲姐。”苏月梅抬手抓住门环轻轻叩了几下:“是我,月梅。”
据苏月梅所说,于玲的爷爷是江丰小有名气的酒商,家里最鼎盛的时期买下了这座两进大宅院。
后来突逢巨变,交出大半家财才保下这座院子,子孙后辈中也没出个有能力的,家里就这么默默地衰败了下去。
直到于玲在单位表现出色,被组织安排公费出国深造,终于让于父看到了希望。
出国快十年,他们家属得到的消息寥寥无几,直到去年才收到于玲寄回来的全家福照片。
去年过年前于玲领着两个孩子敲响了赵家的门。
她回国没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去了舅舅家,赵老爷子当时就觉得不对头。
一再逼问之下才得知,于玲只在学校里呆了一年就退学结婚生子,公费留学的报告上她早被除名。
要不是因为名义上的丈夫韩昭,她早被遣送回国。
于玲之所以会先去舅舅家,就是不敢回家面对父亲,想请赵老爷子帮忙。
后来家门是进去了,不过却是因为韩昭。
赵老爷子打听到韩昭回国前立下大功,组织上一定会给安排个好位置,作为她的配偶,理当能跟着享受相应待遇。
林晓听苏月梅说到那的时候就已经猜出于玲为什么非得跟韩昭“假戏真做”了
一个谎话之后,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话来圆。
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门后,努力地拉动门栓。
“月梅,你怎么来了?”
门开了,一张憔悴的脸缓缓出现在门缝里,跟那天上家里的“精致女性”完全判若两人。
她今天穿了件旧衬衣,衣领没有翻好,一边压在了领口里。
脸上淡淡的笑容划到林晓脸上后猛地一滞,嘴角往下压,像是赶人,又改了句话:“你怎么来了?”
“进屋里说吧。”苏月梅手下用力推门,不等于玲说什么,拽着人先进了院子。
于家的这座二进院子经历几十年衰败,已经有大半都属于了别人家。
原本的前院两边都被红砖墙围去一半,就剩下中间一小块十来平方的院子。
正房两间,东厢房三间。
林晓匆匆扫过,目光落到东厢房第一间的门上,于旁边几间经久失修的屋子一比,这间明显像是刚翻修过。
“我们来接韩月。”林晓直接开口。
于玲沉下脸,身体下意识往右移了一步,冷声开口:“韩月是我女儿,你凭什么带她走?”
“你女儿?”林晓冷冷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刺向于玲,往前一步:“我去了京城,你以为你的谎话还能瞒多久?”
“小月就是我女儿,是我和韩昭生的孩子。”
“自欺欺人,大哥什么都跟我们所说了。”
这女人的眼神很奇怪,似乎从骨子里就认为韩月就是她生的女儿,眼底的执拗甚至夹杂了丝疯狂。
林晓觉得讲道理实在没用,伸手想推开她直接去西厢房找人。
“你凭什么带走我女儿,你还想抢人……我要……我看你今天能不能把人带走。”
“表姐!”苏月梅本不想出手,但看于玲像是要大喊大叫,赶紧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你就别死犟了,人家韩昭已经告诉林晓,韩月是他和滕月的亲生女儿,而且人家跟你就没有夫妻关系,你有什么资格留下人家的孩子!”
“不行,小月是我女儿,是我和韩昭的血脉。”
“谎话说着说着自己都当了真。”林晓冷笑一声,忍着怒气才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我大哥跟你是组织安排的假夫妻,你大女儿的亲生父亲是谁你肯定比我们清楚,就算你不说,档案里也记录得清清楚楚!”
于玲被林晓的话堵得哽了哽,嘴角肌肉狂跳。
记录在案几个字让她脑子轰地炸开,就好像刚砌起的一堵高墙忽然出现了个裂缝。
绝对不能让缝隙再扩大,否则墙倒塌下来之后第一个砸死的就是她。
为了以后的生活,她已经把大女儿交给“那个男人”,决不能再让韩月再脱离掌心。
一想到此,于玲眼底的慌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快要溢出来疯狂之色。
“就算韩月不是我生的,我和韩昭也是夫妻,她就是我的女儿!”
“你和我大哥只是搭档,并不是夫妻!”林晓怼回去,垂在身侧的手发痒,真相掰开于玲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怎么还能厚着脸皮否认。
“我们在一张床上睡了快十年,组织说我们是夫妻就是夫妻,你一个外人知道什么?”
“你骗人!”
林晓正要开口,东厢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怯生生却又很坚定的声音。
“你骗人。”声音更加清晰了,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小姑娘扒在门框上,坚定地又说了一遍:“爸爸和你不住一起,我有妈妈。”
“小月,你胡说八道什么。”于玲拼命挣扎,苏月梅暗骂一声疯子,拽得更紧了些。
明眼人都看到于玲一开口,小姑娘就吓得往后缩,明显很害怕的样子。
孩子都这样了,她哪来的脸说亲生两个字。
“韩月。”林晓眼睛一亮,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我是二婶,你爸爸让我来接你回家,你哥哥和爷爷奶奶都在家等着你。”
“爸爸?”小姑娘伸出细瘦的手腕,摇摇晃晃地抬腿跨出门槛:“真的是爸爸让你来接我吗?”
“当然。”
韩月忽然笑了,碎花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笑起来甚至能看到脖颈上的青筋。
林晓鼻尖一酸,想起了初见韩北的样子。
兄妹俩都很瘦,小身板看着就像是风一吹就要飞走,只能从五官依稀分辨出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两个孩子应该都像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我哥哥来了吗?”
“他在家等你,等你回家就能看到。”
小姑娘忽然往前跑来,像是只蝴蝶撞进了林晓怀里。
“爸爸给我看了哥哥的照片,还有爷爷奶奶。”小姑娘喋喋不休地说着,双手紧紧搂着林晓腰:“我知道你是我小婶,爸爸也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还有小叔。”
“好,小婶这就带你回去。”
“你们不准走!”于玲尖叫一声,还要阻止,正房第二间里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爷子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
他浑浊的眼睛看不清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地看向于玲。
“姑父。”苏月梅心里一松,松开钳制于玲的手。
只要姑父在,于玲就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小月不是你女儿,就让人家带走吧。”老爷子提起拐杖,一根手指指了指林晓:“假的就是假的,你就是说破天也不会成为真的。”
“爸,我和韩昭是夫妻,小月就算不是我生的,也是我女儿。”
“糊涂!”老爷子脸色一沉,用力把拐杖往地上一杵:“今天不让人家带走孩子,你是想等组织派人亲自来?”
女儿脑子不清楚,他这个当爹的却不能任由她继续胡闹下去。
私底下要是解决不好,等组织一介入,于玲磋磨人家女儿的事怎么瞒得住。
他虽然老眼昏花,可心没瞎!
“她不是我妈,我妈妈是滕月……”韩月又凑到林晓耳边小声地说了句。
从记事起,韩月就跟爸爸住在一套房子里,于阿姨带着姐姐住隔壁。
其实以前她都是叫于阿姨,不懂为什么回国之后非要逼她叫妈妈,不叫就关在屋里不准吃饭。
于玲的所有行动在韩月看来都很奇怪。
那边于老爷子在忍着痛心劝于玲,这边韩月已经叽里咕噜地跟林晓说了好些悄悄话。
“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你就把今天跟小婶说的话再说一遍。”林晓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乱发。
要是早一点知道真相就好了。
那么活泼的小姑娘被磋磨成如今这副骨瘦如柴的样子,于玲口口声声说出来的女儿两个字真是越听越令人恶心。
只是林晓还看高了于玲的为人。
老爷子大喝一声:“你再胡闹就带着美云搬走,以后不要再进我于家的大门。”
“美云姐姐被于阿姨送给一个叔叔了。”
耳畔清脆的童音在老爷子话音落下的瞬间炸响。
空气似乎都因为孩子这句话而瞬间冻结。
“送给哪个叔叔?”于老爷子颤抖着声音问。
“就是一个叔叔,他说是美云姐姐的亲爸。”
于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脸上轮番闪过惊恐又像是快意的表情,唯独没有一丝心虚。
“你把美云送人了?”于老爷子那张满是皱纹的眼角因愤怒而扯紧,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你不是说美云是你和韩昭的女儿?哪来的亲爸?”
林晓给苏月梅使了个颜色,对方也拼命朝门口转动眼珠子。
要是她们再继续留下去,一会儿于玲说不定会发疯波及到她们。
苏月梅连连摆手,然后用嘴型默默地说了两个字。
“车站。”
林晓点点头,抱紧韩月,小声地问:“你还有没有重要的东西要带走。”
小姑娘趴在林晓肩膀上,摇头:“爸爸给的项链和钱,我都送给美云姐了……”
“走。”
林晓当即抬腿就往外走,苏月梅见状,立刻又扑上去抱住了于玲。
推开门,埋头就往巷子里冲。
不留下来继续讲道理这个决定是对的,随着于玲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旁边陆续走出来好几个人,都往于家的院子走去。
七岁的小姑娘,掂了掂最多三十斤,还比不上团团圆圆的重量。
一路疾走不敢停下,直到远远看到公共汽车站台出现,才总算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推一本基友的文《听懂兽语,真千金破案成团宠》by云栖鹿 温梦鸢自小就能听懂动物说话。 跟着师母在乡下走街串巷当了十八年兽医后,却突然被人告知,自己竟是豪门走失的真千金! 辞别之时,师母拽着她的手痛哭: “小鸢呐,你得装的知书达理一些,别被人家笑话你是个乡巴佬!” 回到豪门之后,她无语的给师母发去了消息: “师母,你错了,他们才是城巴佬! “动物跟着他们……简直遭老罪了!” 垂耳兔闻到血腥味后不想吃东西,雍容华贵的妇人还要给它喂食; 比格犬目睹杀人现场后有些抑郁,身价千亿的大佬却只当它是变乖了,疯狂在商圈里炫耀; 还有感受到墙里有尸体而应激的布偶; 险些帮坏人‘毁尸灭迹’的藏獒; …… 刚回到豪门的温梦鸢,只能抱住这群可怜巴巴的动物,顺便帮警局解决几个案子,然后无奈安抚它们: 哎,辛苦你们了! 豪门众人:??? - 季家的真千金从山沟沟里出来,满身都是粗鄙气。 外界都以为,季家会上演真假千金戏码,一家人斗斗斗斗到厌倦。 然而没想到—— 温梦鸢怎么成了商圈中‘别人家的孩子’,大佬们都人见人夸? 温梦鸢怎么成了有名的‘宠物心理咨询师’,全网粉丝破千万? 温梦鸢怎么成了警局的‘编外人员’,破案无数,锦旗挂满墙? 这…… 这和他们看过的真假千金戏码不一样诶!
第160章
公共汽车站台旁边有颗老槐树, 不知道是谁在树下放了把破破烂烂的联排木头椅子,
“你先坐一会儿,我们等苏阿姨来了一起走。”
林晓把人放到椅子上,甩了甩酸胀的手臂。
孩子再轻, 抱着小跑半小时, 两条胳膊还是有些打颤。
“小婶, 我们大家都住在一起吗?”韩月伸出小手, 扒拉开额前乱发, 眼睛里满是喜悦的光:“以后爸爸回来也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等你爸爸回来我们也住一起。”林晓笑着捏了捏小姑娘没什么肉的脸颊, 又伸手把乱糟糟的刘海轻轻拢到耳朵后:“你饿了吗?我去买两个包子。”
“不饿。”
“你能跟小婶说说你在于家怎么生活的吗?”
指尖轻轻将有些打结的头发慢慢梳理开, 绕开缠得狠了的发结,林晓像是在整理一团被风吹乱的毛线。
韩月僵着脖颈不敢动,似乎对这种举动觉得很新奇。
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帮她梳过头发,指头穿梭在头发间的感觉很舒服, 让还有些紧绷的肩膀都不禁松了下来。
林晓看她不开口,笑着问起其他的问题:“平时谁帮你梳头?”
韩月想了想, 声音欢快了一瞬又很快低落下去:“小时候是楼下的丽斯奶奶,后来奶奶去世,只能把头发剪短啦。”
爸爸工作忙, 很多时候一出差就是好几天,韩月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了自己洗漱做饭吃。
“真厉害。”林晓没细问,只是手指忽然顿了顿。
仔细地拨开几缕头发,看清楚藏在发根上的白色颗粒, 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孩子头上长虱子了。
“小婶, 奶奶会喜欢我吗?”韩月忽然又问。
林晓继续把头发拢到一起,用头绳扎起来,拍拍韩月的肩膀:“当然会喜欢!你奶奶早上就去市场买了排骨, 说是等你回家就给你好好补补。”
“那小叔呢?”
“小叔和你爸爸在京城,等他们一起回来你就能看见了。”
韩月这才高高兴兴地点头,脑袋甩了甩,似乎在感受头发被扎起来的感觉。
“小婶,于阿姨对我和美云姐姐都不好,她还打美云姐姐……”
车没来,苏月梅也没来,韩月依偎着林晓,慢慢敞开了心扉。
韩昭父女本来一起住在京城,于玲先一步接受完审查后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带韩月回江丰,等找到韩家的具体地址之后再托人把孩子送回去。
但韩月跟来江丰之后却被于玲带回了于家。
于玲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一到家就把韩月关在家里,就是于父和于母都很少有机会见到孩子。
除非哪天韩月改口叫她妈妈,否则她就一天踏不出那个院子。
可小姑娘也是倔强,几个月以来愣是不肯改口,平时就靠美云姐姐和于老爷子偷偷送点吃喝。
于玲是个疯子……
从孩子口中听到的画面已经足够令人气愤,而林晓相信于玲磋磨孩子的程度绝对不止这点。
“美云姐姐的亲爸爸又是怎么回事?”
“美云姐姐想去报公安,被于阿姨发现了……美云姐姐的亲爸爸就来把她接走了。”
在小孩子里的视觉里,到底发生什么也是稀里糊涂,反正韩月只知道于家对她最好的人走了。
美云姐姐临走前还悄送了两个馒头过来,所以她今天早上才不饿。
林晓轻揉她毛茸茸的头顶,说了些孩子感兴趣的事。
“过几天你还要和小北哥哥一起去读书,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让你从一年级读起。”
韩昭说韩月在国外读的是华文学校,他们又住在华人聚集区域,对于国内的文字和语言都不需要适应过程。
唯一需要适应的,只有国内学校的节奏,所以最好重新从一年级毒气。
“我也能和哥哥一样去读书?”
“今天先好好休息一天,明天让爷爷奶奶带你去买书包和铅笔。”林晓顺着孩子期盼的眼神,细细地说起了这几天的打算:“明天小婶就去学校给你报名。”
韩月忽然弯下腰脱了左脚的鞋,林晓这才看到她穿着双早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圆头皮鞋。
她拿起鞋子,在里面摸索了会,抽出鞋垫,然后摸出……片金光闪闪的金片。
然后又换到右脚鞋子,如法炮制般也拽出了片金片。
“小婶,给你。”
小姑娘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林晓。
林晓赶紧接过来左右看了看,掏出手帕包好,这才松了口气。
“这是你爸爸留给你的?”
“嗯。”韩月笑嘻嘻地点点头,语调里总算多了几分调皮:“就用这个买书包,剩下的留着买肉吃。”
“等回去我让你奶奶给你藏起来,家里不缺你的吃喝。”林晓看着她,小心地把东西放进挎包。
远处的公交车整喷着黑烟慢慢靠站,玻璃被阳光反射到两人眼前。
林晓偏头躲避开,往于家出来的方向看。
“上车再说。”
苏月梅就在这时挥舞着手臂往车站跑来,林晓二话没说,抱起韩月就跳上了刚停稳公共汽车。
车上很空,稀稀拉拉地分布在车子前排。
林晓牵着韩月走到倒数第二排,把孩子安排在靠窗位置,自己则坐到了旁边。
车子关门前,苏月梅气喘吁吁地上了车。
这一路狂奔让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一屁股坐到过道对面。
话说不出口,就用手指了指最后一排,意思隔着过道不好说话,怎么不坐最后一排。
林晓总不好说是担心孩子头上的虱子爬到别人头上,只是笑笑说了句:“后头太颠簸,孩子受不了。”
苏月梅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喘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总算平稳下来。
“还好你抱着孩子先走。”苏月梅深呼出口气来,摸摸现在还有些火辣辣的脸:“你看看我脸破没破相?”
“没破。”林晓仔细地检查,除了脸颊有些红,倒是没有破皮红肿的情况发生。
但苏月梅的话令她不禁担心起来:“她跟你动手了?”
“她疯了。”苏月梅压低声音,靠近林晓耳旁:“她竟然把亲生女儿送给了唱戏班子,那人根本不是美云的亲爹,是唱戏班子的班长。”
“什么?”林晓吓得一个激灵,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度,又急忙捂住嘴巴低头看怀里。
好在孩子似乎困得厉害,一上车就接连打哈欠,不知不觉已经钻到了林晓怀里。
“你说她是不是疯子?”
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女儿,竟然能狠心到说送就送,还是送去那种走街串巷的戏班子。
光是想想那孩子未来会过什么日子,苏月梅就气得额咬牙切齿。
“真是个疯子。”
不敢想要是今天没把孩子接走,于玲的目的达不到,会不会下一个受害的就轮到韩月。
已经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揣测于玲,林晓甚至怀疑她能干出杀人灭口的事来。
“美云那孩子呢?”
“难!”苏月梅只说了一个字,后头跟着的是重重的叹气声:“所以我打算回去跟赵远商量下,由我们两口子出面先找到孩子,其他的可以慢慢商量。”
赵远夫妻本来就喜欢孩子,苏月梅哪舍得让一个小姑娘遭这么大的难。
先把人找到,至于后来要怎么安排,还是得等姑父拿出个主意来。
“我听小月说了,美云是个好孩子。”
林晓轻轻抚摸着韩月的脑袋,其实扎头发时就已经感觉到了这孩子的小小心思。
也许以前很少有人会这么抚摸她的头,更甚者连肢体接触都没有。
“于玲那边你也放心,人被姑父和表哥关起来了,不用担心她会出来骚扰你们。”苏月梅拍拍林晓胳膊,坐直了身体。
就在于玲要发疯冲出去追林晓前,表哥两口子和姑姑回来了。
听说事情原委后,表嫂那张嘴跟机关枪似的喷出好多难听话,听得周围邻居都不敢来触霉头,默默地走了个干净。
那会儿她才知道看似内向没主见的表嫂竟然如此嫉恶如仇。
大家齐心合力把人锁进屋里,想等她的情绪稍微平稳点再讲讲道理,实在讲不通就送公安局去。
有她把亲生女儿送人这个把柄,相信于玲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一切等韩昭调回江丰,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认。
两人心里都装着事,各自安静下来。
等林晓牵着人回到家门口,已经十一点多,隔壁几家的小院里都有炊烟冒起。
韩月张望着四周的一草一木,仿佛对自己即将生活的地方很是好奇。
“小婶,以后我就住这里了吗?”
“这里的房子好矮,我和爸爸以前住六楼,站在窗户前能看好远。”
“小婶,我一会儿能洗澡吗?”
小姑娘有问不完的问题,这点和她哥韩北简直一模一样,没想听答案,就是不问出口心里不舒服。
或许这也是兄妹俩缓解焦虑的相同法子。
“到了。”林晓摇了摇韩月的手,径直推开院门:“妈,小月接回来了。”
片刻后,屋里涌出来好几个人。
被几双大大小小的眼睛看着,韩月害羞地躲到林晓背后,只露出双眼睛悄悄偷看。
叶文澜手里还拿着菜,目光落到瘦小的孙女身上,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呀……”
“小月路上不是一直念叨着爷爷奶奶吗?”林晓轻轻把人往外推,一一介绍起家里的人:“还有小北哥哥,跟相片里的哥哥像不像?”
“像!”小姑娘脆生生地高声回道。
“歇一歇就吃饭。”韩建军只是点了点头。
只有韩北一句话都没说,用同样好奇的眼神看着妹妹,左看看又看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完似的。
叶文澜放下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林晓一只手放在韩月脑袋上,冲叶文澜笑笑:“我们先烧点水给孩子洗个澡,孩子头上长了虱子。”
叶文澜只是说“好”然后转身进了堂屋。
韩建军去厨房烧水。
兄妹俩还在大眼瞪小眼时,叶文澜拿着篦子和一小包报纸包的东西走了出来。
“小月来,奶奶给你梳头。”叶文澜冲韩月招了招手。
这年月孩子们头上长虱子再正常不过,每家都有篦子和药粉,也就是林晓对卫生要求高,家里几个孩子才没有受过这些罪。
“去吧。”林晓对望着她的韩月轻声说道:“清理干净了,晚上睡觉就不会头痒。”
“头痒是因为我头上长小虫子了吗?”韩月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地抓头。
好像林晓说完脑袋上有虫子之后,头皮更痒了。
“就是长了虫子才会痒。”韩北指指妹妹的脑袋,特别详细地描述起来:“爬得可快了,我还看见过虫子掉到桌子上……”
“奶奶帮你洗头,洗干净就没了。”叶文澜把篦子拿在手上,先坐下拍拍身前的小板凳:“先篦一遍再洗。”
韩月不再迟疑,急忙坐到小板凳上。
韩北好奇地凑到旁边,等奶奶解开妹妹的头发后,一惊一乍地现场解说起来。
“妹妹,我看见有两只虫子在爬。”
吓得韩月不停扭动身体,皮肤迅速爬上层鸡皮疙瘩。
“团团圆圆还在隔壁?”
林晓也解开自己的头发,用细梳子梳了遍。
“俊峰家买了新电视,两个小家伙舍不得回来。”叶文澜说。
“咱家的电视就是没有别人家好看。”林晓无奈地笑着摇头:“我洗完澡再去接他们回来,下午咱们全家去商场,给小月买几套新衣服。”
昨天匆忙的两套衣服只能根据个大概,今天真看到了人觉得衣服肯定不合身。
太阳从树那头漫过来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
林晓坐在树下梳头,头发被带着热气的风吹得已经半干,发丝间还能闻到淡淡的玫瑰香。
韩月和韩北蹲在灶房门口弹弹珠,两人脚边散落着几本随意翻开的小人书。
两人偶尔抬头看过来,又笑吟吟地低下头继续玩。
林晓看着,不禁感叹孩子天生的适应能力,短短几个小时就似乎适应了这个家。
团团圆圆总算听到了妈妈声音,隔着道院墙就开始喊妈,一个声音比一个还高亢。
韩建军赶紧去隔壁接孩子。
叶文澜在灶房里切菜,高声询问着林晓什么时候能炒菜。
砂锅里排骨香气飘散。
被风沙吹了快十年的这个家,似乎已经重新发出了新芽。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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