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赵玉洁举起的手放也不是, 打也不是,一时间僵在了那儿。
屋里安静得可怕。
“好!”
最后,她望着眼神决绝的女儿,往五斗柜上丢下个红包。
“以后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脚步声远去, 很快便看见街角处有辆吉普车发动, 冒着突突黑烟开远了。
“你……”林晓刚刚开口。
罗晴笑了笑:“没事, 嫂子别放心上。”缓缓从五斗柜上拿起那个红包, 从里面抽出两张大团结:“你看, 亲妈送女儿的结婚红包, 二十元!”
“留着买几只鸡补补, 我家有干菌子,炖鸡汤正适合。”
噗嗤一声,罗晴忽然笑出了声,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肩膀开始猛烈地颤抖起来。
林晓在心底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扶住她胳膊, 把人带到还没铺床单的床上坐下:“刚还装得多绝情,怎么人走了倒哭起来。”
“就算再坚强,也有没法承受的时候。”罗晴被林晓逗得要哭不笑, 一时间表情变得很是怪异。
“心里憋着事是难受,你说出来不一定能解决,但至少心里痛快。”林晓拍拍她胳膊。
罗晴点了点头,缓缓开始说起来。
四年那年罗晴的生父去世, 母亲在第二年改嫁给了有干部编制的继父, 嫁进门就给她该姓了罗。
说起继父,外人都觉得是个老实人,其实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十六岁那年, 第一次发现他偷看我洗澡……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眼神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继父竟然越发大胆起来,甚至好几次都想趁着赵玉洁没在家进她屋子,好在当时罗晴有所警觉反锁了屋门,没让他得逞。
考上医学院后她立即选择搬进学校住宿舍,才终于摆脱了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恐惧。
“你以为这些事我妈不知道?她其实早知道!”罗晴提起往事就咬牙切齿:“她还怪我不该穿裙子,说我穿裙子本来就是想勾引男人,你说这是一个亲妈该说的话?”
罗晴要和陈俊峰结婚的消息一传回家里,继父首先就不同意,还商量着要让罗晴跟有小儿麻痹的继哥结婚。
后来罗晴直接在继父家掀了桌子,态度坚决的表明要是他们不同意这门婚事就把继父偷看她洗澡的事报告给县革委会。
如此豁出去了,才勉强让母亲表态不找陈俊峰要彩礼。
今天继父不来参加婚礼,还不是怕罗晴跟陈俊峰说过那些不光彩的事,他哪还敢有胆子来。
所以两人订婚匆忙,结婚更没有娘家长辈操持。
“说出来确实痛快多了!”
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但听上去确实轻快了不少。
林晓作为一个穿越者,见过太多类似得新闻,甚至孤儿院也出现过领养出去的孩子被养父性侵的恶性事件。
她没有太多惊诧,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觉得……”林晓拍拍罗晴的手背,目光落到屋门口:“不管你妈知不知道你继父是什么样的人,那是她要背的债,你别忘记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回那个家了!”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以后是你跟陈俊峰过日子,锅里要炒什么菜是你说了算,不能沾了一点点脏东西你就直接把锅掀了吧?”
简单的三个字是林晓对继父的绝对定义,听得罗晴浑身一颤,有种脓包被戳破了的爽快感。
“现在,掌锅的人是你。”林晓笑了笑:“任何人都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那些脏东西更没资格再进你锅里。”
“你说陈俊峰会跟我妈一样吗?他会……”
“他敢!”林晓重新整理散开的毛巾,拿起掉落在脚边的鸡毛掸子:“他要是敢因为这个嫌弃你,能结就能离,这种男人留着干什么!”
罗晴呆呆地看着林晓,连眼泪都忘记了流。
她一直以为林晓是那种温柔又好说话的传统女性,没想到骨子里竟然如此洒脱清醒。
“行了,别哭了。”林晓从柜子上拿起还没来得及挂的镜子:“看看你这脸,一会儿还得去交通局家属院敬酒,别让红棉姨看了担心。”
罗晴用力地抹了把脸:“我洗个脸再来,一会儿用红纸抿一抿嘴唇就行。”
“厚棉被塞哪个木箱?”
因为没有母亲操持,所以罗晴的嫁妆全是供销社买的机器被面,林晓折被子空隙不由又想到了自己压在箱底的牡丹背面。
“随便。”罗晴的声音远远传来。
婚礼的酒席就摆在陈家门口的地坝上,曾红棉恨不得让整个家属院都晓得陈俊峰终于解决了人生大事,喜字都贴到了家属院大门口,
一大早地坝上几口大灶就开始热气腾腾,交通局食堂大师傅忙得脚不沾地,不停穿梭在几口大灶之间。
韩煜穿着身旧常服,给韩北洗完脸就被陈俊峰拉来帮忙迎客。
随着开席时间临近,宾客陆陆续续到来,多是交通局的老邻居们和县委几家关系好的同事。
陈怀民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停地朝着说吉祥话的宾客递烟,嗓门大得老远都能听见。
老沈和老刘凑到一堆,几颗花生米就着茶水一下肚,就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话匣子。
“咱们武装部以后可没光棍让咱们取笑了。”老刘抿口茶,把茶水喝出了酒的感觉,还咂咂嘴:“看这架势,小陈是把家庭都掏了出来。”
老沈还没搭腔,倒是与他们同桌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话:“现在这光景,能风光红火一趟不容易,谁家日子都紧巴巴的。”
“可不是,我家……”
话题不知怎么的慢慢滑向了生活杂事,或许是聊得上头,也或许是难得的热闹气氛。
旁边桌忽然站起来个韩煜认识的中年男同志,交通局专门管供销的孙科长。
“孙科长。”
韩煜招呼了声走过去,孙科长冲他点点头,而后压低了声音:“你们都知足吧!咱们还能坐在这喝茶吃瓜子。”
“孙叔得把话说敞亮啊!桌上都是自己人。”韩煜笑着拍拍孙科长后背:“怎么听着我们都成不知足的了!”
“你小子没大没小。”孙科长笑骂了句,冲桌上几人招招手:“东边几个省前不久都遭了灾,粮食和棉花都紧张得很,副食品供应比咱们这可差远了。 ”
“这么严重!”韩煜微微有些诧异:“怎么县武装部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没传开自然有没传开的道理。”孙科长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挨批评,故意瞒着呗!
晓得归晓得,话却不能说明白,孙科长咳了两声,把话题往保障供应的问题上带。
“可不是。”戴眼镜的男同志越说越激动,喷着口水:“光喊口号,会隔三差五的开,生产任务根本跟不上,到头来还是我们工人担责任。”
这话说出来就有些过了,孙科长立刻警觉地咳嗽一声,往四周看了看。
“小刘,话可不能乱说,政治学习是大事,咱们不能抱怨。”
孙科长提醒众人,小刘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脸懊恼地拍拍嘴巴。
韩煜笑着拍拍小刘肩膀,打起了圆场:“咱们年轻缺少经验,还得得听孙叔的话,他可是老革命了!”
“臭小子,别以为你结婚了孙叔就不敢揍你!”
“要揍就现在揍,一会儿我爱人来了您可不能再出手,要不我这脸该往哪搁……”
一桌子人都跟着孙科长打趣起韩煜来,桌上立刻又热闹了起来。
很快,食堂大师傅和帮忙的家属开始往桌上端菜。
随着“开席”的嘹亮吆喝,酒席正式开始。
“……”
宾客散去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罗晴一点都没有新娘子的害羞,早早就取了头花出来,帮着曾红棉几人收拾碗筷。
林晓往还没散去的其中一桌看去。
“婶子,我去叫他们散了,今晚可是俊峰和罗晴的新婚夜。”
林晓结婚有那么桌子喝酒的,到罗晴结婚,喝酒不散的还是那几个人。
老刘和老沈喝得脸红脖子粗,几乎只是机械性地往嘴巴里夹着菜。
这会儿桌上没有其他长辈,几人说起来话来就随意胡乱得多,老刘冲韩煜喷出口酒气,大掌往桌上一拍:“你怎么不喝?今天你又不是新郎。”
“他回去还得给小北洗澡。”林晓笑盈盈地走了过去:“该散就散了,新娘子还在等着新郎呢。”
“不喝了不喝了!”韩煜冲几人挥挥手,扯着老刘站起来:“都给我回去休息,说不定过几天就得出远门。”
“出远门?”
本来迫不及待要去接罗晴回家的陈俊峰忽然停下步子,迅速听出了韩煜的话里有话。
韩煜牵着林晓的手,与他并排而走。
“刚才我专门去问了孙叔东边几个省受灾的情况……我预计情况比他说得严重,全省很快就会调集武装部进行救灾协调工作。”
孙科长听说的那个省份离江源县很远,但根据韩煜所学的地理知识来看,这次受灾的省份可能远比听说的要广。
这么大的灾情被瞒报,一旦瞒不住被爆出来,肯定要启动全国性的救灾行动。
“你想主动申请参加救灾任务?”陈俊峰问。
哪怕韩煜的猜测完全没错,首先出动的也是省委武装部,县委这边最多出几个人参与,接下来的征兵任务对他们来说才是大头。
“是。”韩煜回,握着林晓的手忽地收拢:“与其被动等着,还不如主动出击。”
“那我肯定跟着你。”陈俊峰想也没想就说道。
罗晴与林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的坚定。
不管他们做什么决定,两人能做的只有将涌上来的恐慌压下,默默支持着各自爱人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九月底的天, 秋雨淅沥。
东部七个省受灾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清源县。
省军区发布动员令,征召一批有组织能力的预备役军官临时归队,组成一只救灾前线指挥部。
韩煜作为优秀的转业武装部干部,且主动申请的情况下, 自然在征召名单前列。
韩煜是在一个雨天背上行囊离开的家, 只几米远林晓就看不清丈夫远去的背影, 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而随之而来的, 便是物资供应的陡然紧张。
天还没亮透, 供销社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人要么撑着伞, 要么披着蓑衣, 像一条僵硬的蛇在小雨中缓慢蠕动。
“我们家快半个月没开荤了,小玫要不是在幼儿园还能吃到点肉,这孩子的身体可怎么受得住,”
吴桂华小心地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脸上没有半点即将再为母亲的喜悦,眼下是明显的青黑。
物资优先运往灾区, 导致各个县都出现了物资短缺的情况,加上清源县今年本该丰收的秋收却因为连续下雨而大面积减产,短缺更为严重。
别说是吃上口肉, 韩煜上个月发了三十斤粮票,林晓只在供销社买到十五斤大米,就这还是刘芳专门留的份额。
今早听吴桂华说供销社又来了米,林晓也赶紧跟着来排队再买点。
“你怎么不让沈大哥来排队, 你预产期就是这个月吧?”林晓看着她艰难挪动的样子就心惊。
“你沈大哥去北边的供销社排队, 那边路难走。”吴桂华抚摸着肚子,愁眉不展。
林晓家就她和韩北,不时公婆还会送些粮食和菜肉过来, 哪像他们一家五口的吃食都得从供销社买。
从上周开始,家里就改成了吃两顿,要是今天再买不着粮食……明天就只能吃一顿了。
排在林晓后边的罗晴急忙将伞往前挪了些:“嫂子先从我家拿点粮食去吃,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罗晴早中都在医院吃,晚上偶尔不吃,家里的粮食基本没怎么动。
今天跟着来排队,也是帮林晓的忙。
“实在不行,只能麻烦你了。”吴桂华踮起脚尖往供销社里瞅:“这当口什么都缺,想给孩子弄点有营养的比什么都难。”
话刚说完,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供销社的门打开了,供销社经理板着脸冲排队的人群大声宣布:“今天有猪肉,不过只有半扇,每人限购二两……后面想买肉的都散了!”
队伍顿时一阵喧哗,队伍后头好几个人叹着气离开了队伍。
林晓三人排在前头,只要队伍不乱的话应该能买到。
“一会儿要是队伍乱了你别跟着挤,罗晴帮你买一份。”林晓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你可千万别跟着去挤,肚里的孩子要紧。”
看队伍后边那几个大娘根本没有离开打算,林晓觉着她们老实排队的希望很渺茫。
“林晓嫂子说得对。”罗晴赶紧说道。
随着最后一块门板被卸下,队伍后方忽然就有人疾步冲了过来,中间的人见状也迅速脱离队伍往前冲去。
林晓与罗晴对视一眼,把伞递给吴桂华,也埋头往里冲去。
“排队……排……”经理吆喝排队的声音被淹没,乌压压的人群奋力往供销社里挤去。
林晓抓着罗晴胳膊,有目的地往右边柜台挤去。
刘芳被调去帮忙卖肉,昨天晚上专门让许小梅和刘学军来送信,让林晓进屋就朝右边柜台去。
两人身形娇小,虽然力气赶不上男同志,但胜在灵活。
左钻一下右钻一下,很快就钻到了柜台第一排。
柜台后的肉已经切好,不管部位好坏,每块就是二两,要的话直接付钱拿肉换下一个。
刘芳抬头看了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转身拿肉时手伸向了案台里边。
那是一块纯瘦肉,刘芳麻利地用草纸一包,递出来。
一块没什么油水的瘦肉,旁边的大娘赶紧躲开身子,刘芳顺势递给了林晓:“就这个了,要不要?”
“要。”林晓接过肉往篮子里一丢,拿钱拿票。
罗晴得到块粘着肥油的五花肉,嫉妒得旁边的大娘当时就伸手去抢,林晓眼疾手快地先扔进了篮子里。
“终于能见到点油星了。”
买到肉的人不禁感慨,林晓两人却没有停留,急忙又挤到了卖粮食的柜台。
便宜的糙米和玉米面早早就被人抢完,林晓和罗晴只买到几斤大米,其中还掺杂了不少稻谷壳。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被冷风一吹,才觉得小腿肚子打抖,刚才在里边不知道被谁踹了几脚。
“这么点米……还是白米。”吴桂华看着罗晴篮子里那一点点肉和米,眼圈有点红。
林晓撑开伞挡住纷飞的雨丝:“我抢这点白米留着给小北吃,一会儿你来我家拿糙米,我家里还有些。”
吴桂华还是没能高兴多少。
眼瞅着她就要生了,做月子的鸡蛋和红糖还没着落,要是母亲吃不好没有奶水的话……肚里这个娃娃该怎么养活。
越想吴桂华就越是茫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念想般恐惧慢慢滋生。
“先回去说。”林晓语气寻常,跟罗晴一人一边扶着吴桂华往县委家属院走。
而沈明军的空手而归来让吴桂华差点崩溃,一个人坐在屋门口抹起了眼泪。
“嫂子。”
林晓听到哭声从屋门口探头出来又很快缩了回去,再次走出来时手里提了个竹篮子。
坐下前眼风向楼梯的方向轻飘飘扫过。
“给。”
“什么……啊?”吴桂华掀开篮子上的布,呼吸瞬间都停了。
满满一篮子鸡蛋,随便数一数就有二十个,个头不算大,有些外壳上还粘着鸡屎。
林晓赶紧把布重新盖上,声音压低:“别愣着,赶快收好。”
吴桂华也顾不上问哪来的鸡蛋,急忙提起篮子进了屋,好一会儿才和满脸惊讶的周秀兰一起出来。
“小林,你这鸡蛋……”
“婶子放心,我爸和我婆婆送来的,加上一些我攒的……”迎着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林晓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
鸡蛋的来源林晓没说一句假话,不过她和韩北吃的鸡蛋都来自空间厨房里的鸡蛋,叶文澜送来的鸡蛋自然而然就积攒了下来。
说到空间厨房里的鸡棚,那五只鸡都开始下蛋,林晓每天至少能收获五到十个鸡蛋。
自己吃不完,就找了借口往娘家和婆家送,眼下空间里还有上百个鸡蛋没吃。
“我还留了十个给韩北补充营养,再来可真没了!”林晓笑笑,目光缓缓落到地坝上那片被挖开还没来得及填起来的水泥地。
水管是铺设好了,可因为下雨和救灾,负责铺管道的职工都被借调去了其他地方工作,挖开的土都没来得及还原。
水泥被挖开后,露出底下红褐色的泥土,被雨淋成了一滩稀泥。
“婶子该怎么感谢你啊!”周秀兰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是好,鸡蛋还没开始吃就愁以后要怎么还:“等灾年过去了,婶子一定好好还你这份恩情。”
“婶子别客气,先紧着桂华嫂子要紧。”林晓摆手,仍然看着那个方向。
“看什么呢?”
婆媳俩终于注意到了林晓的视线,不由也顺着方向看过去。
“婶子,你说咱们跟单位申请‘自救生产’的话,上头能同意吗?”林晓心里没底。
“你是想……”
“那不就是现成的地,咱们可以趁机种些菜,等灾年过去了再还原。”
周秀兰眼睛一亮。
孙女每天回家她都会关心孩子吃得如何,而得到的消息大多是有菜有肉,几乎没受多少影响。
物资先保障幼儿园是一方面,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园里有菜地。
那几块菜地让园里完全能弥补配给的不足,所以孩子们没有出现缺少食物的情况。
有地……眼下不就有地。
“我让老沈去问问。”周秀兰觉着林晓的想法非常好。
只要能种上快菜,没粮食那就多吃点菜,也不至于饿得人心慌慌。
“大姐。”
“大姐。”
正说话间,雨中走来的两个身影渐渐清晰起来,许小梅和刘学军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你们怎么来了?”
刘学军背着背篓,许小梅把伞全部往哥哥那边移,导致自己半边身子都已经湿透了。
林晓赶紧帮着背篓取下来,又找来两套干净的衣裳让他们换。
“林叔让我们给你送鸡蛋和肉来。”
周秀兰和吴桂华望向盖着稻草的背篓,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口水。
背篓里应该不止鸡蛋,腊肉的香气离这么远都能飘出来,没个几年的年头不会这么香。
她们算是相信林晓能攒下那么些鸡蛋了,就这满满一背篓里,不知又送了多少过来。
“我家里有吃的。”
前天林晓才送了鸡蛋和粮食回去,结果今天家里又送肉回来。
林国东生怕林晓给娘家送东西被婆家埋怨,得了点什么好东西都要往这边送。
“大姐……”许小梅喝了两口热水又换了干净衣服,人已经缓过劲来,忙抱住林晓胳膊撒娇:“你快看,林叔叔让我们带给你的。”
林晓笑着点点头,将上层的稻草小心取出来。
十个绿壳鸡蛋。
“有人看中了奶奶绣的手艺,用二十个鸡蛋换了一对枕套,说是给儿子结婚置办的彩礼。”许小梅絮絮叨叨地说着鸡蛋来源。
刘学军把韩北背起来,也跟着凑到了背篓前。
“大姐,还有腊肉!”
一条黑红油亮的腊肉,散发着浓郁的松柏香气,看就是熏制了很长时间的好东西。
“姑父下乡去收鸡蛋,专门找老乡换了两条腊肉过年,咱家那条还挂在屋檐下等过年吃。”
林晓看着这些在眼下显得格外珍贵的东西,鼻子有点发酸。
其实家里的情况真比林晓想得要好很多。
林国东心思活,听韩煜一提到受灾的事就决定提前囤粮,前几年攒的粮票用了大半,足够一家四口吃上大半年。
加上食品厂和供销社这两个单位的特殊性,家里还真没缺吃喝。
许小梅滴溜溜地转了圈眼珠子,凑近林晓:“奶奶说了,大姐比赛辛苦,得多吃点好的补补。”
林晓忍不住笑了,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子感动瞬间就被妹妹挤眉弄眼的表情所冲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红日幼儿园。
园里情况虽然比个人是要好些, 但也仅仅只是好了那么一点点。
没受灾之前幼儿园每天几乎都能看到点荤腥,最近半个月开始每隔一天采购指标里才有一餐的肉量。
孩子们觉得没什么改变,那是因为林晓从中动了些手脚,可最近几天林晓发现物资供应肉眼可见地收紧了许多。
指标里下发的肉票难以兑现, 鸡蛋更是直接从采购表里消失了。
赵秀兰坐在办公桌后, 指尖叩着搪瓷缸口的边沿, 带着自以为和煦的笑意扫过桌对面的林晓。
林晓恍惚想起了来幼儿园报道的第一天。
那时的笑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她说不上来, 却有种分明不同的感觉, 墙壁上奖状的油墨香还没散去, 眼神就已经变了味。
“最近的困难形势大家都应该清楚。”赵秀兰的声音很温和, 却带着穿透力:“最近整个县都物资紧张,有学生家长反应孩子吃不饱。”
“……”
林晓放在膝盖上的手收拢握成拳,吃不饱……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孩子们吃不吃得饱,赵秀华这个园长会不清楚?
“幼儿园是培养革命下一代的地方, 一定要带头贯彻勤俭的方针。”锐利的目光扫过几位老师,最后落到林晓脸上:“特别咱们园年初还获得了省示范幼儿园的称号, 更是应该给全县幼儿园起到带头作用。”
“……”
江燕萍和林丽娜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了眼林晓,心里明镜儿似的,接下来要宣布的事肯定是冲着林晓而去。
果不其然, 接下来赵秀华宣布要举办一次“节约营养午餐”的公开活动。
活动还邀请几位幼儿园家长以及文教局参与。
一方面向全县展示幼儿园客服眼下困难的决心,另一方面则是要在极端艰苦条件下探索如何保障孩子身体所需营养。
不能用园里自己种的蔬菜,就用采购指标里一天的食材,做一顿午饭。
林晓听得心下不停冷笑。
所谓的一天食材指标, 无非就是昨天赵秀华亲自去供销站推回来的食材。
几个表皮发蔫的萝卜和土豆, 半袋子糙米黑面,以及两个泡得惨白惨白的猪肺。
感情是在这等着她……
关系好的几个老师不禁替林晓不平起来,特别是赵秀华提及文教局宣传干事会亲临, 摆明了是故意为难。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糙米再多也做不出白米的味道来。
会议匆匆开完,江燕萍最先气得直跺脚。
“这不是摆明了难为人吗!就墙角那点菜能做出什么花儿来!”
“咱们自己种的菜为啥不能用!”
可再生气也无济于事,这个会议不是征询大家的意见,而是通知,并且是已经跟文教局那边通过气的结果。
林晓看着她气愤地挥舞拳头,心里却异常平静。
“江姐,咱们当务之急是协助林老师,好好完成这次活动。”林丽娜淡淡地看了眼远处的园长办公室,看不出是笑还是怒:“要是搞砸肯定会坏了林老师的名声。”
她转过脸,眼睛里静得像是潭水:“我们这个园长……特别擅长让所有人都待在她认为该待的位置,你越亮,她的心就越闹腾,手里的‘砂纸’就越细。”
林晓看她一眼,咧嘴笑了笑:“这话出了厨房就别再提起,我心里有数。”
两人点点头。
九月份大班毕业,小班升成大班,小班新招收了四十五个孩子。
孩子一多,教师人数就得相应增加,文教局新调派一名教师与孙晓华共同管理小班,黄桂兰还是教大班。
听说,新老师跟赵秀华沾亲带故,人还没到园里就有不少关于新老师的传言。
赵秀华开始往园里塞自己人,无非是找了个“眼线”提醒大家别乱说。
林晓默默走到墙角,将沾满泥巴的萝卜白菜搬到操作台上。
“猪肺怎么弄?”
萝卜白菜还好处理,让江燕萍为难的是盆里泡着的猪肺。
这东西处理不好一股子血腥味,哪家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没人会想着吃猪肺。
“我来处理。”林晓提起连着肺管子的猪肺,顺手抽出把菜刀:“你们先下班吧,我处理完就回去。”
好在园里安了水管,林晓直接将肺管子插到水龙头上,开水冲。
等两个猪肺变成白色,才切成小块泡到水里。
不管赵秀华是不是故意为难……文教局这次的宣传栏她上定了。
第二天,天空难得地从早上就晴朗起来。
活动室被临时改成了餐厅兼展示场地,几位被请来的家长代表面色奇怪地坐在桌旁,赵秀兰跟文教局的干事坐在正中。
透过活动室的窗户,能看到两口临时搭建的灶台前有几道身影在忙碌着。
家长们窃窃私语。
“曾姐,你咋也来了?”
曾秀芹小心地瞥了眼跟宣传干事交谈正欢的赵秀华,扯着说话妇女的胳膊:“你家小三回家说吃不饱?”
说话的女同志姓方,与曾秀芹从小就认识,也是在好友极力推销下才托关系让小女儿进了红日幼儿园小班。
这不才刚进园一个多月就被请来参加什么展示会,到现在还一头雾水的没搞清什么状况。
听曾秀芹一问,急忙摆手:“我家小三可从来没说吃不饱,相反孩子经常念叨林老师做的饭菜好吃,嫌我和她奶做饭没滋没味。”
曾秀芹不禁皱眉。
她怎么听文教局的同事说是因为有不少家长反应孩子吃不饱,所以幼儿园才特意搞了个展示活动解除误会。
再仔细往家长代表中看了看,还真有几位家长面露疑虑地低声交谈着。
“怎么全是糙米,一点细粮都没有,就这么点菜怎么能让孩子们保证营养?”
“咱们县再怎么紧张,都不应该饿着孩子们吧?”
“糙米拉嗓子,和点白米多好。”
曾秀芹一直观察着赵秀兰的表情,只见她听着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竟开口把话接了过去:“几位家长先别急,林老师可是咱们省后勤比赛第一名,我们很期待林老师是怎么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发挥出艰苦卓绝的精神和创造性。”
哪怕隔着扇门,屋外几人还是听见了赵秀华说的话。
可林晓手下的动作根本没有丝毫停顿,先把猪肺切成厚片冷水下锅,另一口锅里则把泡了两小时的糙米沥干水分。
“江姐,和面的事交给你了,玉米糊糊我来调。”
大火沸腾,水面浮起许多灰褐色的浮沫,腥味扑鼻,甚至顺着门被风吹进了屋里。
有家长嫌弃地直皱眉。
林晓站在锅前,耐心地撇去浮沫,直至汤变得清亮才捞出猪肺,再用清水洗净。
等猪肺放凉的时间,林晓又把土豆切成了均匀细丝。
而短短的十几分钟时间,蜂窝炉灶上的两口大陶罐热气升腾,林晓把切成厚片的猪肺倒入开水中,再一次放入萝卜块。
“林老师,面你看和成这样成吗?”
林晓回头看了眼:“可以,我记得咱们还有些糖吧?撒两把白糖盖上布等发酵。”
“好。”
剩下的半个猪肺,林晓全部切成了薄片。
剩下的一点猪油下锅烧化,下姜末爆香,再放入白菜帮子炒到微微有些焦黄,再舀两勺子瓦罐里的猪肺汤。
“大火。”
林丽娜急忙挑选了两块完全晒干的柴火塞入灶膛里,几分钟锅里就翻滚起来。
而林晓将切好的猪肺片均匀撒入锅里,最后只撒了两把盐和干菌子粉,再用中火慢慢炖。
另一口锅里玉米糊糊倒入锅里,就在众人都以为林晓打算烙饼时,却看见她竟然用锅铲铲起了一块块类似于锅巴的玉米面块。
玉米面锅巴铲起,锅里倒入开水,接着将洋芋丝过了遍水。
“可以蒸糙米糕了。”
江燕萍将发酵成一大盆的糙米倒入蒸笼,盖上锅盖。
咔——咔——咔咔——
林晓将所有的玉米锅巴都掰成小块放到了灶台一边备用,最后猪肺炖白菜起锅后才一股脑倒入了盆里。
“开饭!”
随着林晓响亮的声音,十几个小班孩子在孙晓华带领下陆续进入了活动场地。
这也是赵秀华的特意安排。
大班孩子吃惯了幼儿园做的饭菜,在感情基础上就偏向林晓,难免会失去公正性。
而小班孩子们刚来一个月,好不好吃通过表情就可以判断。
午餐呈现在孩子们面前。
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猪肺炖萝卜,半碗猪肺烩白菜配一块金黄的玉米锅巴,还有凉拌土豆丝和一块糙米豆面糕。
有菜有肉,还有汤。
家长们的视线集中到了孩子身上,起初看到那碗乳白色的猪肺汤还犹豫,但带头的女孩子喝了口汤后,活动室里就只看到孩子们飞快咀嚼的小嘴。
曾秀芹放下心来,不由又关注了赵秀华的表情。
从最初的安静旁观到中间的嘴角放下,而后是慢慢僵硬下来,难以形容的复杂。
“猪肺补铁,萝卜通气。”林晓大大方方地站在家长们面前,开始介绍起这顿午餐:“糙米直接煮对孩子们来说比较难以下咽,所以我特意做成了米糕,既软化了糙米的口感,又能顶饱。”
“荤素搭配,营养全面。”文教局干事主动出声点评:“林老师费心了。”
林晓不仅完成了任务,更是将每一种拿出来都会被嫌弃的食材“化腐朽为神奇”,更兼顾了美味这个层面。
孩子们的嘴巴不会说谎,在场所以家长都很清楚这个道理。
文教局干事带头鼓掌,在此起彼伏的掌声中,相机快门声……定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活动在一种与预期完全相反的热烈气氛中结束, 文教局干事在活动结束后还专门给林晓拍了几张单人照。
没过几天,县城文教局前的公告栏里粘贴出了关于这次活动的手写画报。
接着林晓接到了一份看似升职的文件。
林晓晋升成为文教局后勤部主任,专门负责全县幼儿园营养餐制定以及营养保障。
但文件中也表示得很清楚,林晓不属于干部编制, 而是“以工代干”
林晓的工资和津贴以干部编制发放, 但人事关系仍然在工人序列。
而这个结果是文教局内部开会讨论的最终决定, 以赵秀华提出林晓资历不足为缘由, 从正式干部编制降成了以工代干。
真相还是曾秀芹找机会悄悄告诉了林晓, 话里话外甚至提醒她以后要小心跟赵秀华相处。
自此, 赵秀华的心思算是从暗处浮现到了明面上。
今年的天着实怪, 九月秋雨淅沥,刚入十一月天就冷了下去,连空气都变成了一把钝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救灾的先头部队两天前就返回了清源县, 林晓接到通知韩煜等人今天才能跟随大部队到家。
一直等到天完全黑透,林晓才听到门口方向传来开门的动静。
泥土与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抢先钻进了温暖的屋里。
屋里已经烧上了铁皮炉子, 还有股子饭菜的香味和特属于家的味道瞬间包围了韩煜。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才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回来了?”林晓的声音从隔间门口传来, 伴随着怀里韩北喊“小叔”的声音。
韩煜张开手臂。
林晓伸手拨开:“快去洗洗,这一身消毒水味,别给小北过了病气。”说着又转身回了里屋。
再出来时,韩北多披了件用许多碎布头子缝的棉斗篷。
“小北前两天又受了凉, 我寻思应该是屋里太冷, 所以昨天就把炉子生起来了。”
一边跟韩煜解释着,林晓一边把孩子放到沙发上。
“要是煤不够我明天再去拉点,炉子烧上就别熄了。”
韩煜把肩膀上磨得起毛的帆布挎包随手挂到门背后, 才去灶台倒了热水来洗脸。
洗漱完换上干净衣服,抱起韩北坐到桌边。
孩子精神头不错,也许是穿得太厚有些热,身子热烘烘的,额角上都出了层细密的汗珠。
韩煜把斗篷的帽子取下来:“小北怎么瞧着还胖了些?”
全国都因这次大范围的灾情节衣缩食,队伍经过之处所看到的都是挨饿的群众,大多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般蔫头耷脑。
“吃鸡蛋。”韩北举起肉乎乎的拳头挡在嘴前边,小声说道:“还有肉和鱼,我们还给你留了鱼。”
林晓往桌上端了几盘菜,其中果然有一碗鱼汤。
“前几天听我们幼儿园同事说仙女坡那边有鱼,我和学军小玫去碰了碰运气,还真摸到好几条鲤鱼。”林晓先舀了碗雪白的鱼汤放到韩煜面前。
“行啊!”韩煜单手端起碗,吹去表面飘浮的葱花:“明天我叫陈俊峰也去碰碰运气,鱼抓不着抓几条泥鳅也成。”
叩叩叩——
一口热汤刚下肚,房门被叩响。
“老韩,我来借点面条。”是陈俊峰的声音,能听出来浓浓的难为情:“我家就剩凉水了。”
“门没锁,直接进来就成。”
门推开,屋外是陈俊峰涨得通红的脸:“罗晴今天在医院值班,我本来想着煮点面条对付一口,没想到碗柜里什么都没有。”
“别煮了,就在我家吃。”
听到陈俊峰来借面条的时候林晓已经从碗柜里又拿了套碗筷放到桌上。
“那怎么好意思。”
“少说些废话。”韩煜瞅了陈俊峰一眼,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凳子:“你嫂子煮了鱼汤,凉了腥气。”
林晓把韩煜抱过去,坐到桌子对面。
“罗晴把家里的粮食都借给隔壁的沈叔家了,桂华嫂子生孩子受了大罪,这都一个多月了瞧着还是没恢复过来。”
十月国庆假期的第一天夜饭前,吴桂华忽然发动,被紧急送去医院生产。
听周秀兰说吴桂华这胎生产受了大罪,因为孩子胎位不正没有办法顺产,最后只能用上产钳才将孩子强硬拽了出来……
吴桂华丢了半条命才好不容易活下来,以后恐怕再也不能怀孕生子。
而孩子脸颊留下个硬币大小的疤痕,至于产钳有没有对孩子的脑子造成影响,只能随着孩子成长才能看出来。
“儿子女儿?”韩煜问。
“女儿。”林晓叹了口气,特意叮嘱两人:“你们以后别在沈叔面前提起孩子脸上的疤,前天吴嫂子的娘家母亲来看孩子,非要把孩子送人,说是怕以后真是个傻的得拖累他们一辈子……哎!”
没生之前,吴桂华心里期盼着是个儿子,女儿一出生就遭了大难,全家人都只期望孩子能健健康康长大。
刚满月的外孙女和女儿,娘家母亲更加不愿意女儿下半辈子泡在苦水里,所以想替女儿做那个坏人。
周秀兰和吴桂华夫妻肯定不会同意,甚至发誓哪怕孙女就是个傻的他们也愿意养着孩子一辈子。
“老沈也不是重男轻女的人。”陈俊峰接过韩煜舀的鱼汤,也不由地叹了口气:“就是那么小的娃娃,脑袋被大钳子……”
他一个大男人都说不下去,更何况是孩子亲人。
“先吃饭吧。”韩煜拍拍他的肩膀,拿起筷子:“等开春暖和了,我帮老沈联系个省城医院的大夫,帮着看看孩子情况。”
刚满月的婴儿,光通过肉眼哪看得出脑袋有没有受伤,只有去大医院检查才知道结果。
“那我明天跟嫂子说一说。”林晓赶紧说道。
只要孩子脑子没什么大碍,脸上那块疤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嫂子,这鱼汤……绝了!”陈俊峰喝了一大口鱼汤,热汤流下喉咙,仿佛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连毛孔都舒展开来:“我们在那边连做梦不敢想这口。”
“还喝鱼汤,能吃上口热乎饭菜就不错了!”韩煜白了好友一眼。
林晓轻轻拍着韩北后背,孩子在两个男人的断断续续地聊天中已经逐渐睡了过去。
“嫂子,这次救灾组织工作老韩可是立了大功……肯定能得奖章。”
“真没想到洪水竟然有那么大,房子看着好好的,进屋里一看,淤泥都到窗户边上了。”
“老韩脑子转得快,领着咱们拆了门板和轮胎做成筏子,救了不少被困在山里的百姓,还有不少牲畜和粮种。”
“人搜救完了,咱们还得通路,那十几天队伍所有人身上就没干过……”
大多时候是陈俊峰在说,韩煜听不下去他吹得太过,所以会时不时地纠正一下过于夸张的描述。
林晓安静地听着,看鱼汤喝完了,又去重新舀了碗热汤。
“那救灾的粮食送进去了吗?”
“你们没有受伤吧?灾区里孩子们都能吃上些什么?”
林晓也会不时地问上两句。
救灾的事讲得差不多了,陈俊峰也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嫂子做的饭怎么吃都吃不够,这白菜帮子怎么炒的这么脆?我也得好好学学。”
“冬天的白菜帮子有筋,费点功夫把那层老筋撕掉,自然就脆了。”
林晓说得轻描淡写,一句也没提这几个月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是怎么过的,也没提到赵秀华的有意刁难。
她把家收拾得妥妥帖帖,然后在韩煜回来这天晚上端出不知温了多久的饭菜。
就连撕了老筋的白菜帮子似乎也在无声诉说着她沉默的支撑着这个家,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韩煜舒服地半靠在沙发上,炉子里传来的暖意终于将他体内的寒气与疲惫都化解得干干净净。
陈俊峰吃饱喝足,拿起棉帽子说要去接罗晴下夜班。
门一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这几个月家里都好吧?”
“好着呢!咱们两边的爸妈都生怕饿着我,轮着送吃喝来。”林晓背对着韩煜,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收拾碗筷:“就是咱们睡觉那屋的窗户有点问题,外边刮大风屋里刮小风。”
“白天光线好,我再看看什么原因。”
韩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没有开口询问幼儿园的事,她不说他就不问。
其实队伍先回县委报道时,韩煜在办公楼里遇到了丁海涛书记,已经从他那听说了前不久幼儿园做展示活动的的起因以及以工代干的来龙去脉。
他走上前去,接过她手里准备洗碗的丝瓜瓤:“我来洗,你歇着吧。”
林晓站在他背后看着:“你是不是哪受伤了?”目光落到脖颈后露出的一片暗红色。
“被倒下的树干擦了下。”韩煜抬手摸了摸后脖颈:“小伤口,几天就好了。”
“我看看。”林晓不相信,踮起脚尖翻开了衬衣领口,顿时被那片可怖的青紫惊得倒吸口凉气:“你叫这小伤口?”
“真没事,不用管。”
伤口被冰凉指尖所碰触时微不可闻地僵了一下,随即又很快舒展开来。
“都结痂了才说没事。”
伤口虽然看着恐怖,但表面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确实已经不需要再管。
“小北这臭小子。”
两人目光相触,韩煜忽然低声笑骂了句,接着使劲握了握林晓的手腕松开。
林晓嗤笑出声。
“就算不能送回我爸妈那边去,也一定要给这臭小子重新打张床。”
门开了,韩煜边嘟囔着边端着碗筷去水槽里清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七五年的初春来得格外早, 秋天小雨没断,开春后倒是滴雨未落,连续一个月的暴晒将土地晒得都有些发白了。
红日幼儿园的菜园也因干旱导致蔬菜涨势不好,哪怕老师们每天两三遍水的浇着还是没多大作用。
“后边的河快干没了。”
林丽娜去了趟后院小河沟打水, 回来就忍不住跟林晓担忧起来。
自来水管眼下看着是没什么问题, 可要再继续干下去县城水库迟早也得告急, 到时候就不仅仅是物资短缺的问题。
“我看这天……”林晓放下手里的钢笔, 抬头往窗外天空看去:“不耐旱的菜咱们都先摘了, 耐旱的留着再看看情况。”
万里无云的蓝天下, 似乎连空气都灼人。
中午饭刚结束, 孩子们陆续午睡,林晓和江燕萍正在打扫厨房。
先是风里的气味变了,原本夹杂着草木香的风里忽然多了丝燃烧而产生的特殊气味,糊味越来越浓, 直至肉眼可见的烟雾飘了过来。
“你们看那边!”
顺着烟雾的方向抬头抬头看去,眼中所看到的景象立刻让林晓瞳孔猛缩, 惊得立刻站了起来。
西山山坳的方向,天空像是被浓墨泼过似的,滚滚浓烟正冲天而去, 不是工厂烟囱那种笔直的灰色烟雾,而是翻滚着的黑烟迅速弥漫开来。
烟雾中红色的火光若隐若现,片刻功夫林晓似乎都能感受到四散开来的热浪。
“快去找赵园长,咱们得赶紧组织孩子们撤离。”
那片着火的山与幼儿园就一条河之隔, 半山腰的火势一旦蔓延到山下, 随时都可能会烧到幼儿园来。
这冲天而起的火来势汹汹,而且风明显是朝幼儿园方向而来,干涸的河床根本起不到隔离带的作用。
必须尽快撤离。
林丽娜和江燕萍忙丢下碗筷, 冲出厨房朝园长办公室跑去,林晓则往孩子们的寝室跑去。
“黄老师,孙老师,快叫醒孩子们。”
寝室朝山那边没有开窗,浓烟还没飘进屋里,老师和孩子们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林晓拼命使劲推开寝室的木门,门砰地一声撞到墙壁上,发出巨响的同时也吓醒了早已入睡的孩子们。
有孩子惊恐地哇哇大哭起来。
浓烟被风吹得涌进了屋里,呛人的气味让张开嘴准备哭泣的孩子猛咳起来。
黄桂兰跑出屋外,往后一看,随即脸色大变。
“我去小班,别穿衣服了,叫醒孩子就走。”林晓推了把傻住的黄桂兰,脚步匆匆地又往小班寝室冲去:“孙老师,孙老师……”
火势比林晓预想的还要快,短短几分钟时间,浓烟似乎遮蔽了午后的阳光,笼罩在了幼儿园的天空上。
孩子们吓坏了,刺耳的哭声从两个寝室陆续爆发,小班的情况更为麻烦,孙晓华手忙脚乱地给孩子们穿鞋穿衣服。
远处,赵秀华也从办公室跑了出来。
“园长,大火烧得太快了!”林晓挥舞着空气里的烟灰,喉咙里窜起阵火辣辣的灼烧感:“咱们得赶紧转移。”
赵秀华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惊慌,反而平静地点了下头。
“隔着条河,火应该烧不到我们幼儿园。”赵秀华的声音刻意压得很平稳,神情中似乎还藏着些林晓觉得莫名的自信:“前年就烧过一次,最后火到河边自然而然就熄了。”
“河水都见底了,怎么可能阻挡得住这么大的火势。”
林晓不管不顾地吼完忍着怒气平息呼吸,食指往屋后越发明显的火光指去:“河两边都是干草,只要被火苗一燎就着……咱们不能等着火自己停下。”
后院的柴棚和一排房子的屋顶都是木头,哪怕中间有个天然隔离带,也不该让这么多孩子跟着冒险。
“林晓同志!”赵秀华语气更加坚决:“我是红日幼儿园园长,我现在命令你迅速回到自己岗位上,你要做的是保护厨房的所有粮食,那些粮食都是国家财产,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
漫天飞舞的草木灰烬纷纷扬扬,不少都落到了屋顶和操场上。
林晓甚至能清晰听到对岸山林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和着孩子们的哭声,在赵秀华看来竟然还没有厨房里的粮食重要。
“赵园长,孩子们的安全重要还是那些粮食重要?”林晓觉得荒唐至极,声音忍不住提高了许多:“火一但烧过来,你是不是打算让我背着那些粮食跑。”
黄桂兰和孙晓华都站在门口,听到赵秀华的决定似乎也觉得不可置信,纷纷瞪圆了眼睛看向她。
“林晓,你在质疑组织的命令!”赵秀华冷着脸打断林晓,平静裂开条缝,露出里边的烦躁和某种看不懂的情绪:“孩子们重要,国家财产当然也重要,让孩子们先转移到教室里躲避,这就是我的决定!”
“不行。”
就在这时,头发凌乱的黄桂兰忽然往前两步,带着斩钉截铁的愤怒:“火星子都飘到操场上了,你还让我们等……等什么?等死吗!”
她刚才专门跑去厨房后门去看了火势,橘红色的火苗顺着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而下,要不了十分钟就能烧到河边。
一向以赵秀华马首是瞻的黄桂兰忽然爆发,那些话像是石头砸进了油锅,飞溅而起的油点子“烫伤了”所有老师的心。
大是大非面前,黄桂兰都明白什么才最重要,可赵秀华却不知怎么想的不肯下令。
“这么多孩子要转移,一旦转移的途中出现什么问题,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赵秀华大吼,脖颈青筋出现:“厨房的粮食也是国家财产,也不能有丝毫闪失。”
怕担责任……所有老师立刻听明白了赵秀华话里的意思。
“为了不担责任,咱们就眼睁睁看着火烧过来不管吗?”
“园长,黄老师说得对,咱们先转移孩子。”
“万一孩子出了事,您不也得担责任吗!那可是几十条人命。”
在如此直观的生死威胁下,园里的教职工迅速团结起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立场。
赵秀华的表情越发阴沉,也许是没想到这么多人都会挑战她的权威,一时间连呵斥的话都没空隙开口。
林晓猛地抬手。
“大家听我说。”
“……”
“园长要留守就让她留下来保护粮食吧!老师们以班级为单位,大班三个老师,小班四个老师,立刻向县城中心转移。”
“走!”
最后一个清晰有力的音节落下后,老师和保育员们迅速分成两拨,就连门卫大爷也小跑着去了小班教室。
有了主心骨后,赵秀华再吼些什么已无人在意。
丁海涛带着县委队伍冲进幼儿园大门时,正巧听见赵秀华尖锐的呵斥声飘了过来。
大门开着,操场上没有人,队伍有序地往后院厨房的方向移动。
随后而来的就是林晓那清脆有力的一个“走”字,成为了这段争吵最后的尾音。
混乱的场面因为她而找到了主心骨,大家开始有序地组织起撤退工作来。
“林老师说得对。”丁海涛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大手一挥:“帮助老师们转移孩子。”安排完任务才冷冷扫过脸色一片惨白的赵秀华。
“转移……转移危险。”
她面如土色,身体抖得和筛糠一般,嘴唇一张一合,似是在做最后的辩解。
可呛人的烟尘在这时已至,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震天响的哭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小郑。”丁海涛迈开大步,对郑育民摆手:“转移的组织工作交给你,我带领其他同志去火灾现场灭火。”
“是!”郑育民斯文的脸上一片沉静,回答声异常清晰。
接下来他站在两间寝室门口,嘶吼着说了转移安排。
“我们立刻向县一中进行转移。”
“小刘,你先去一中告诉校长,立刻安排好接纳上百名孩子的教室,准备好被褥和热水。”
“三岁以下的孩子由大人背着,不用带任何东西,迅速撤离。”
一道道命令像是给所有老人们安上了发条,大家开始按照郑育民的指挥有序离开。
“呜呜——小婶——呜呜。”
一片哭声中,林晓准确地听到了韩北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伴随着猛烈咳嗽,听得她心口一阵阵抽疼。
“黄老师,让孩子们手牵手撤离。”
“好!”
黄桂兰把大班的孩子们分成两组,和新来的赵老师各自带了一组。
“黄老师你领头,我断后,林老师负责中间看着。”
这位新来的老师光看姓氏就知道跟赵秀华是亲戚,不过刚才争执时这姑娘愣是没帮腔一句,反而跟着她们几个老师抢先安排起转移。
“过来。”
帮助孩子们牵手的同时,林晓朝哭得嘶声裂肺的韩北招招手,一把将人单手抱了起来。
一进入林晓怀里,哭声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两只小手紧紧搂着林晓脖颈不再说话。
队伍很快就移动出了幼儿园大门,林晓回头往厨房方向看了眼。
火龙肆虐,隐隐有快要越过河床的趋势。
四面八方都有人扛着工具冲进幼儿园,恍惚间听到有人大喊着要挖隔离带还是什么。
风送来灼热的空气。
队伍有序地转移到了县中学操场,各班清点人数,人一个没少,也没有孩子受伤。
等孩子们被安排进教室休息,郑育民找到了林晓。
“林老师,接下来这里就交给你了。”郑育民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冷若寒霜:“我要和同志们回去参与灭火,还有……韩干事带领队伍第一时间已经去了火场。”
林晓心里咯噔一声。
那片火光中,韩煜不知道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与林晓几公里之隔的西山山脚, 才是真正一片炼狱场景。
热浪像一堵墙似的压来,火星纷飞,夹杂着树枝燃烧产生的爆裂声,压迫感十足。
韩煜带领的武装部小队就站在大火第一线, 每个人脸上都系了块打湿的毛巾, 但仍阻挡不了滚烫呛人的空气被吸进肺里。
每个人都神情凝重地望着前方, 被火烤干的汗水在皮肤上留下一条条白色痕迹。
“老韩, 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镜早已模糊成一片, 老沈不停抬手擦去蒸腾而起的雾气, 才能勉强看清前方情况。
部长干弘扬前两天就去了省城公干, 眼下能指挥队伍的只有韩煜。
“老沈,你带二组去下风口挖隔离带,沿着河边挖最好,火一但蔓延过河就麻烦了。”
“好!”
老沈得了命令, 急忙大声喊着二组二十人往县委后门边的河岸而去。
丁书记带领的其他几队负责上游方向,武装部五十人分成三队阻止火势蔓延到县委办公楼。
“一组二十人听令。”韩煜举起手臂高声呼唤:“一组负责清除隔离带前的杂草和扑打火头, 减缓火烧到隔离带的时间。”
“一组听令,行动!”
“三组清除河对岸的茅草,在县委围墙前设立二道防火带。”
韩煜的每一句安排都是嘶吼说完, 声音似乎压过了狂卷的火舌,异常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心里。
没有专业设备,想要扑灭山火,无异于对意志与体力的双重考验, 韩煜安排完任务, 第一时间冲上了灭火前线。
麻袋抽打在火焰上,瞬间熄灭冒出团呛人白烟,可仅仅只是眨眼间便又死灰复燃, 火苗又重新窜了起来。
如此反复几次后,这片火总算没有再次复燃,可接下来冒出的白烟却成了更大的威胁。
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呛得人眼泪鼻涕横流,根本分不清脸上的是眼泪还是鼻涕。
“老韩,县委那边来人支援了!”陈俊峰大叫。
韩煜回头看了一眼迅速回头,郑育民带着几十个人正穿过河沟朝他们跑来,而就在这时,头顶忽然刮过一阵疯狂,火势瞬间接着风扑了过来。
“往后撤离十米!”韩煜当机立断,大吼着往后褪去。
可就在同一时间,只顾着埋头冲的郑育民抢先到了眼前,前方已经不知燃烧多久的树枝忽然被风吹落,带着火星砸了下来。
韩煜只是凭借着下意识反应,伸手一把将燃烧中的树枝往旁推开,整条手臂瞬间传来一阵灼热刺痛。
“韩干事。”郑育民惊呼出声。
“走。”韩煜看都没看手臂受伤的情况,只是催促着郑育民等人往岩石后撤退。
“队伍迅速退到岩石后,这块巨大的岩石给了众人稍微喘一口气的机会,韩煜探头往前看去:“等风势减轻后继续扑火,给二组创造时间。”
郑育民赶紧递了军用水壶过去:“喝口水。”说着扭开盖子:“红日幼儿园的全体师生都已转移到安全地方,林老师安全。”
“谢谢。”韩煜仰头喝下口水,不知道这句谢谢说的是林晓还是水壶。
右手臂的灼痛感异常强烈,伤口在高温下被汗水一刺激,像是无数根针刺向皮肉。
可此时他根本没时间检查手臂,眼看风势减弱立即大吼一声:“兄弟们,冲啊!”
一岸之隔的不仅仅只是县委办公大楼,还有大家的家人和亲人,不远处田地里刚播下的秧苗更是接下来一整年所有人生存的希望。
没有时间说豪言壮语,只是振臂一呼,众人也大喊着冲,再次冲进了火场。
火没能继续往山脚蔓延,反而在众人不要命的扑打下,韩煜竟还带领着队伍往山上前进了十几米。
而这并不是终结,就在众人以为胜利在望时,真正的考验来临。
火势在天亮前一度被压得看不到明火,只剩下零星忽明忽暗的火点和挥之不去的浓烟。
灭火队伍不要命的连续挥舞麻袋,体力早已透支,好些文职工作的同志早已累得虚脱,不管不顾地靠在尚有余温的焦土上大口喘气。
所有人都以为最大的威胁已经过去,韩煜把白天顺手挂在脖颈上的水壶递还给郑育民。
“你这脸得受几天罪。”
白皙的脸庞被火烤得通红,脸颊上还有被火燎伤的痕迹,估摸着还是轻微烫伤了。
郑育民一个正儿八经坐办公室的文职工作者,和他们这群皮糙肉厚的“大老粗”不一样,韩煜除头发被火燎了些,脸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要火扑灭了就什么都值得。”郑育民体力早已透支,连回答都是有气无力的:“总算保住了县城。”
“你先带领……”
就在这时,异变忽然到来。
一阵从县城方向而来的风打着卷地刮了过来,所过之处火星瞬间燃烧了起来,猛地扑向山脚。
火以惊人的速度重新燃烧起来,很快便在众人身后形成了一堵火墙。
“不好!”韩煜一把拉起还摊在地上的郑育民:“往山上撤退,找岩石做掩体,队伍分开撤退。”
队伍瞬间四散奔逃,大家都往山上有岩石或者土堆的地方冲去,在大风中没人傻到冒着风扑火。
可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哼痛声,一颗大树倒在了地上,郑育民瞬间下半身被压在了树下。
韩煜拽了两下没拽动,低头一看才发现郑育民一条腿卡在了土缝与倒下的树干中间,经过刚才的拖拽小腿上已经鲜血淋淋。
很快郑育民也发现了问题所在,想都没想就甩开了韩煜的手:“你先撤离。”
韩煜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开始推那棵倒塌的大树:“陈俊峰,来帮忙。”
重新蔓延开来的热浪似乎已近在咫尺,最多十分钟就会抽干重新烧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我推树,你拉人。”
“好!”陈俊峰的眼前已经被汗水模糊,只能模糊地看到那棵树好似有火星子冒出。
两人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量,终于让树往前挪动了两寸,韩煜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细小的树枝咔嚓一声断裂,直接朝着山下滚去。
郑育民一直冷静地注视着,就在树枝断裂滚落的瞬间抽出腿,翻身往边上滚去。
“走。”
韩煜与陈俊峰再顾不得其他,架起郑育民往不远处的沟里连滚带爬地冲去。
片刻后,他们停留的地方被火焰吞噬。
三人瘫在沟里,浑身都像是散了架般疼痛,胸口处传来的疼痛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刀刃上刮过。
陈俊峰喘匀了气,忙不迭检查郑育民小腿的伤势:“我先给你止血,可能还需要去医院缝针。”
“我……我没事。”郑育民呛得满脸都是泪水,胡乱地往边上一指:“你快看看韩干事,那棵树……那棵树里有火星。”
“我以为我看错了!”陈俊峰急忙去看韩煜,只一眼就倒吸了口凉气。
韩煜摊开的手掌中有许多透亮水泡,最严重的掌心处是熟肉般的腊白色,沾了灰尘的地方根本分不清是泥还是伤口。
韩煜额头上冷汗密布,已经疼得分不清双手到底是不是属于自己,灼痛感一寸寸蔓延,直至将整个右手手臂覆盖。
“好在脸没事。”韩煜靠在沟里,嘴唇发白地颤抖着笑了笑。
比起手上的伤势,令他更难受的是再次燃烧起来的火势,这意味着所有人拼命一整天都白费了。
就在他忧心忡忡的同时,河对岸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县委后院围墙轰然倒塌,卡车和水罐车从废墟上开了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岸边的几位干部放下望远镜,指挥着车辆往河沟开过去。
县委书记丁海涛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省军区林副政委指着山里的方向,对丁海涛激动地表达着情绪:“这才是人民子弟兵的样子,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丁海涛早就认出了韩煜,心里一动立刻沉声报告:“这位同志是我们县武装部的干事,韩煜同志。”
“你看见他刚才推树的样子了吧?”
丁海涛点头。
“危难关头为了救其他同志,愣是一声不吭,试问你我能不能做到……这样的同志才是国家需要的人才,是部队需要的人才。”
丁海涛心里咯噔一声,心中震动。
主管全军区干部调配的政委,竟然会如此大力夸奖韩煜,而这几句夸奖中所蕴含的能量……就不只是口头表扬那么简单了。
两天后,山火彻底被扑灭。
县委大礼堂在大火扑灭的第五天召开了总结表彰大会,由省军区林副政委亲自表彰。
同时都在表彰名单上的韩煜和林晓却没出现在礼堂。
表彰大会结束后,林副政委亲自带着奖章去了医院。
县医院的病房里,老式的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没完全散去的山火味。
林晓将窗户全部推开,又打了水来重新将水泥地拖了一遍。
韩煜半靠在床头,右手臂从小手臂到手掌都裹着厚重的纱布,两只手被夹板固定着,僵硬地摆放在被子上。
“我一会儿去叫护士来换药。”
“好。”韩煜的目光一直看着妻子忙碌,鼻尖传来的痒意让他忍不住蠕动了几下嘴唇。
林晓拖完地一回头,正巧就看见了他挤眉弄眼的样子。
“哪痒?”
“鼻尖。”
两人对话平常,一点都没了前几天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也没人提起今天的表彰大会。
林晓心里盘算着等出了院要怎么护理伤口。
韩煜则满脑子都是过两天要找人换几张工业票,好给家里安个电风扇,夏天就不用搬到走廊上睡觉。
叩叩叩——
两人的思绪被清晰的敲门声打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病房内的静谧被打破, 随即,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丁书记。”
率先走进门来的是夫妻俩的熟人丁海涛,随后迈步而来的老军人头发半白,一身笔挺军装, 肩章上的星星能看得出其军衔不低。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 眼神似乎能一眼就看透他人想法般沉静。
“不用起来。”看病床上的韩煜挣扎着准备下地, 丁海涛抬起手虚虚地压了压:“这位是军区的林副政委。”
林晓急忙放下水果, 站得笔直。
“两位同志你们好啊!”林副政委的声音很洪亮, 每个字都如擂鼓轰隆隆地在病房炸开:“这不看你们俩都没去参加表彰大会, 我就亲自把你们的奖章送过来了。”
“首长……”韩煜大吃一惊, 哪怕坐在床上也将后背挺得直直的。
表彰大会的事夫妻俩前几天就已经听说,但没人告诉他们竟然会是省里的大领导来颁奖,这个级别的首长哪怕是省武装部都没机会见。
丁海涛微笑着点了点头。
老话常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两口竟然能在同一件事中立下大功, 这不入领导的眼也一起了。
“首长,怎么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我……”韩煜难得的紧张起来,嘴唇干得起了层皮。
“你就别说客套话了。”林副政委走上前去,抬起手按住又想下床的韩煜:“给救火英雄送奖章, 是我的荣幸才对。”
目光落到韩煜裹着绷带的手臂,又缓缓划到他通红的脸:“你没有丢咱们部队的脸,就算转业了也依然有军人气魄,是个好同志。”
“还有林老师的事我也听说了, 多亏你当机立断, 带着娃娃们撤离,要不这后果咱们在场的没一个承担得起。”
“你们小夫妻都很不错,缺席嘉奖大会情有可原, 但我作为领导也是长辈,决不能让你们的荣誉缺席。”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在病房嗡嗡地回响,门外站着几个干事陆续走进病房。
林副政委摆手示意,立刻有干事将装着奖品的托盘送了过去。
“韩煜同志,这是清源县武装部全体同志所获得的集体三等功奖章,至于这个……”林副政委亲自拿起深红色盒子打开:“这是属于你的个人一等功奖章,嘉奖韩煜同志在此次扑救山火中沉着指挥以及舍己救人的崇高品质,经过组织开会研究决定,特授予你个人一等功。”
盒子递到韩煜面前,韩煜又舔舔干燥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一时间竟是忘记了去接奖章。
“感谢组织对我爱人韩煜的认可。”林晓轻轻推了下韩煜肩膀。
“谢谢组织和领导对我的肯定。”韩煜抬起手,用伤情稍轻的右手敬了个标准军礼:“我以后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组织和人民的信任”
“好。”
林副政委笑笑,目光忽然柔和了许多。
“林晓同志,接下来是县里对你的表彰……”
她主持撤离幼儿园全体师生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出现在了郑育民的报告上,经县委和文教局研究决定,授予林晓三八红旗手荣誉称号,以及县级模范教师称号。
一枚亮闪闪的奖章送到林晓手上,相应的还有证书以及两张奖状。
“红日幼儿园因为房屋有损毁,所以可能需要两周进行修复,在此期间你就好好照顾韩煜同志……”林副政委忽然转头看了眼丁海涛。
丁海涛轻咳两声,把话接了过去:“县委已经决定撤离赵秀华园长的职务,林老师不必担心工作的事,新园长近期会安排下来。”
林晓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沉默着点头。
“那你们休息吧。”林副政委冲两人摆摆手,后续实质性的奖品将会由各自单位发放。
走出病房后,他却没立即下楼,而是步子一转去了医生办公室。
丁海涛心底惊诧,看着林副政委找到了负责治疗韩煜的大夫。
“韩煜同志的伤不轻。”医生往上推了推黑框眼镜,冷静地翻开诊疗记录:“主要是左手手掌深度灼伤合并了部分肌腱和神经的损伤,碍于我们县医院现有医疗情况,我们已经尽量做了清创和治疗,但手部神经的恢复……我们无能为力。”
手掌和手指头的大动作不会受到影响,但精细动作和持久承重能力恐怕没法恢复如初。
或许对一般人来说影响并不大,但对常年需要带队进山操练和打靶的武装部来说,就是很大问题。
林副政委沉着脸,放在桌上的手指敲击速度明显加快,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反射出他眼底深深的叹息。
“医生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医生叹息:“我是建议把韩煜同志转到省城医院进行后续康复,可能会增加他恢复的程度,但想要恢复到以前是不可能了,我个人的建议是……转到不需要双手精细操作的岗位,或者从事管理工作。”
“我马上派联络员联系省城军区医院,给韩煜同志找军区最好的神经方面的大夫。”林副政委立刻站了起来,神色凝重地走出办公室。
“林副政委。”
林副政委站在空旷的走廊长长叹息,丁海涛没想到韩煜的伤竟然这么严重,心底很是惋惜。
望着远处那片被山火烧得焦黑一片的山,有个念头逐渐在两人心中形成。
他们肯定不会让一个救人英雄因为手伤而黯然生活一辈子,最好的法子是重新给他找个能发才干的新岗位,治疗也一定要安排最好的。
做了决定后,林副政委立即安排联络员联系了省军区医院,一得到准确回复,立刻着手安排送韩煜去省军区医院治疗的事。
***
林晓随便收拾一些衣物,再跟家里人交代了声后,就跟着韩煜一起坐上了往省城军区医院去的吉普车,
专门送他们的车子比公共汽车快了不少,三个小时就停在了医院大门。
比起县医院老旧的病房和设施,军区医院的病房宽敞明亮,房间里的所有设施都是崭新的。
窗外种着郁郁葱葱的杉树,将热气都挡在了病房外。
而后一个月里随着军区医院专门请来的几位专家联合会诊,治疗效果明显加快了许多。
韩煜除了常规治疗烧伤,还有中医科的老主任亲自出马,用针灸和理疗帮着恢复手部的神经。
林晓一直故作坚强的心总算平稳落地,每天除了陪伴韩煜治疗,就是想方设法地弄些有营养的食物给他吃。
几位专家都很看好韩煜的恢复,每句话都让夫妻俩感觉到了更多的希望。
一直装作无所谓的韩煜也总算有了丝真正笑意。
他不想让家里人因为手伤而跟着痛苦,所以一直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挂在脸上,其实前些天整夜整夜的都没睡着觉。
现在好了,随着手指一天天更加灵活的好消息,每天都能一觉到天明。
吃了一段时间的食堂,林晓就开始琢磨着自己动手做,这几天没事就到处打听哪里能自己开火。
很快就有护士告诉她医院后勤部有专门为特殊病号家属提供的临时小厨房,只需要去医院食堂申请,就可以单独使用。
林晓立即就拿了韩煜的病历本去食堂申请。
这个特殊厨房在食堂边上,每人一口蜂窝煤灶,需要食堂提供基本调料的话得每顿饭得额外交两毛钱。
林晓空间厨房里有的是调料和食材,所以只交了两毛钱每天三顿饭的灶台使用费。
“林同志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临时小厨房里有不少申请的家属,一来二去的大家都熟悉起来,平日里偶尔也会结伴去副食品商店排队买东西。
大家发现林晓每天总能弄到些好东西,每天小厨房里都香气弥漫。
“今早去得早,抢到根新鲜的排骨。”林晓低头,撇去汤面上飘浮的血沫子:“还在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买荸荠,买了半兜子。”
排骨上的肉林晓都剔下来,剁成了比肉沫还细腻的茸,再撒入一点点盐,最后加入剁碎的荸荠。
搅打上劲后,团成一个个丸子,放入肉汤中,再用小火慢慢地煨。
随着骨汤逐渐浸入肉丸子中,香味飘散开来,诱人香气令来做午饭的隔壁病房胡大姐都不禁询问起来。
“整个住院部都传遍了,说你那双手能把米糠都做出花儿来,比特需小厨房的大厨手艺都强。”胡大姐将好不容易抢来的鲫鱼拍晕,用刀背刮去鱼鳞:“前个儿你炖那锅鱼汤,我家老徐尝了口,念到今天。”
“都是肉和鱼好,随便炖一炖就香得很。”
“话可不能这么说。”胡大姐用刀背拍拍案板上的鲫鱼:“你看我炖的鱼汤,明明都是商店里卖的鱼,味道就是差了些,还是做饭人手艺的问题。”
“费些时间,用小火慢慢熬。”林晓闻言笑了笑。
“我听说还有人找你换吃食?”
林晓点点头:“隔壁刘大娘说小孙子刚做完手术,吃啥都没胃口,想用两瓶罐头跟我换碗鸡汤开开胃。”
同样食材,一个在供销社买,一个是空间厨房里种的,味道肯定千差万别。
“要不是我家老刘不让我丢那个脸,我都想厚着脸皮找你换碗汤喝喝了。”胡大姐很热情地跟林晓闲聊着。
而与小厨房一墙之隔的食堂中,几个中年人也似乎被窗口飘出去的香气所吸引。
“三子,你闻闻谁家炖排骨,这味儿……实在是香。”
说话的老人留着胡须,说话时下意识用手轻轻捋了捋胡须,笑容很是慈祥。
“爸想吃排骨了?”林副政委笑眯眯地四处张望起来:“你们先找地方坐,我去打饭。”
“食堂今天没排骨。”
其实这一行四人中林晓就认识其中三位,发现食堂没排骨的正是省师范学院的吴校长。
而搀扶着披着旧军装老人的妇女是省委幼儿园的朱正兰园长。
朱正兰笑着接话:“肯定是小厨房谁家炖的汤,没几个小时熬不出这么香的味儿。”
“我去瞅瞅。”
小厨房跟食堂就一墙之隔,林副政委往打饭窗口边走了两步,透过窗户立刻就能看到里边的情景。
“林老师?”跟着他走来的吴校长立刻就瞧见了往汤里撒青菜的林晓。
林副政委回头:“你也认识林老师?”
“今年全省后勤比赛第一名,我和老朱一起当的评委,对这位林老师印象很是深刻啊!”
哪怕今天看到的林晓消瘦了不少,脸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倦,吴校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做打卤面的年轻女老师。
“竟然是她……”林副政委目光深思,接着把清源县这次山火的始末大概讲给了吴校长听。
林副政委是吴校长舅舅,那位老人是林副政委的爸爸,也是吴校长外公。
吴校长没想到前几天舅舅在饭桌上随口提到的救人英雄竟然是林晓丈夫,一时间竟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
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片,林晓抬起头看过来。
随即也立即认出了两人。
“吴校长,林副政委。”
“我刚还寻思着陪我爸吃完饭顺道去医院看看韩同志。”林副政委笑得温和,目光落到林晓面前的土瓦罐:“早就听说林老师厨艺了得,今天一见果真是不俗啊!”
“林副政委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舀碗汤给两位尝尝。”
“千万别。”林副政委连连摆手,吴校长则问起了韩煜伤势。
又在厨房里一番推脱后,吴校长端着碗汤回到了食堂,一路上升腾而起的香气引得他不停吞咽口水。
“你们真上小厨房找人讨排骨汤了?”
望着桌上那碗红白相间的汤,朱正兰都有些哭笑不得:“还真开得了那个口。”
“臭小子,都是半截土埋土里的人了,嘴巴还和小时候一样馋。”外公林伟国探头一看,顿时乐出了声。
“没讨。”吴校长被妻子笑得老脸一红,难为情地摸了摸后脖颈。
“是人家林老师主动送的。”林副政委笑着替外甥解围,接着抬抬下巴示意:“三子去打饭,我有事想问正兰。”
吴校长一走,林副政委就问起了林晓的事。
“竟然是她。”一听林晓竟然也在医院里,朱正兰说着说着就要站起来:“我去跟她打声招呼。”
“她回病房了,韩同志还等着吃饭呢!”
“我听三子说你有意请林老师到省委幼儿园工作,结果她拒绝了?”
“可不是……”朱正兰叹息一声,把那天招待所里林晓的回答一字不差地重复了遍:“我后来还经常跟老吴说,可惜了林老师这么优秀的人才。”
“过几天你可以再试着去问一遍。”林副政委搓了搓手:“军区组织部对韩煜同志的安排已经出来了,吃完饭我正打算去病房跟他们说一声,要不……也别等过几天了,一会儿你就跟我一起去。”
“好。”
一个好字刚说完,余光瞥见外公胡须都快落到汤里,朱正兰忙不迭收了话头。
外公得的是老年病,脑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糊涂了。
刚才骂外孙的时明明还很清楚,一扭脸又糊涂起来,要不是朱正兰发现得快,下一秒保证就伸手进碗里了。
病房里。
中午的阳光除了刺眼,还总伴随着令人汗流浃背的炙热。
林晓把窗帘拉上一半,再打开房顶的旋转风扇,才把瓦罐放到病床边的桌子上。
这间单人病房里不仅有病床,还有写字桌和一张小些的折叠床,平日里夫妻俩就在写字桌上吃饭。
林晓把丸子汤舀到铝饭盒里,再放到窗口吹凉。
“今天我闷了洋芋饭,先喝汤还是先吃饭?”林晓转身去看单手拿书的韩煜,笑得更加温柔:“吃完饭咱们去医院后边溜达溜达。”
“都听你的。”韩煜活动右手,张开抓紧又张开:“中午我自己拿筷子,大夫让我多活动活动两只手。”
右手烧伤的情况要轻得多,经过这些天复健,已经能做些基本动作。
手背上的水泡已经消失,新长出的皮肤透出底下嫩红血肉,边缘长满了淡粉色硬痂。
就是手上这狰狞的摸样,估摸着得跟他一辈子了。
“行,我给你拿勺。”林晓将勺子递给韩煜,目光一直注意着他笨拙的每个动作。
“你别光顾着我,多吃点肉。”勺子颤颤巍巍地舀起半个肉丸子,中途滴落了不少汤水,直到成功放入林晓碗里,嘴角那点懒散的笑就迅速跳上了嘴角:“你这个把月瘦了不少。”
“瘦点才好看。”林晓一只手不着痕迹地用毛巾擦干净桌上的汤点子,另一只手拍拍脸颊:“我还觉得自己胖了,省城供销社卖的东西可比咱们县城多多了。”
“瘦了,手腕都细了。”韩煜很肯定地瞟了眼。
“我听护士站的张同志说过两天供销社还有牛肉卖,到时候我去买点牛肉,炖牛肉给你吃。”林晓岔开话题。
“要我说其实我吃食堂就成。”韩煜皱眉:“那小厨房煮饭的人多,烟熏火燎的多呛人,你……”
“不累人。”林晓抬起手覆在狰狞的右手上轻轻摩挲:“你现在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吃食堂,现在我就想看你多吃一口。”
一晃眼已经来到省城一个多月,红日幼儿园半个月前就已经恢复了上学,林晓说什么也该回县城上班了。
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韩煜心头,又酥又痒,却又异常有分量地压了下来。
“好。”他重重点头,舀起丸子颤抖着送入嘴里。
夫妻俩的对话暂时停了。
宁静的时光很快又被病房门口突然出现的一道身影打断,隔壁病房的刘大娘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吃着呢?”
大娘很娴熟地将水果罐头往林晓手里推。
“这罐头您拿回去, 我给孩子舀点丸子汤就成。”林晓往回推。
“妹子可千万不能这么说,是我家孩子嘴馋才总来麻烦你们。”刘大娘哪肯收回罐头,说着说着竟有些着急起来:“要不是孩子实在想吃,我也拉不下脸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找林晓换吃食, 她脸皮薄, 往日里就不是随便张口要东西吃的性子。
奈何小孙子做了个大手术, 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好不容易主动说想吃什么, 她就是把脸踩在地上都得来厚着脸要碗汤回去。
“大娘实在太客气了, 就是碗汤, 哪值当这么些罐头。”
刘大娘的小孙子大病初愈,本就吃不了多少,四瓶罐头换半碗汤怎么看都是人家吃亏,林晓哪好意思每次都心安理得地换。
“是妹子太谦虚, 东西再好也得手艺好才能锦上添花,你熬的汤汤水水哪道不是花了心思和心意, 我们呀……”刘大娘笑呵呵地看了眼韩煜:“是沾了韩同志的光。”
“大娘心意咱们收着,你给大娘多舀些汤,让陈叔也尝尝你的手艺。”
大娘的老伴也在医院疗养区长期住着, 听说就爱喝口鲜的,今天这道肉丸汤既清淡又鲜美,正适合老爷子口味。
“那怎么好意思,一个小的厚脸皮不够, 老的你们心里也惦记着。”刘大娘还要推辞。
几人正推来推去, 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脚步声,韩煜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大娘一听就晓得是有人来探病了, 忙拿起搪瓷饭盒摆摆手。
“大娘就厚着脸皮接了,你们忙着。”
大娘抱着饭盒走出门,林副政委正好停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笑得很是爽朗:“什么好吃的?也让我们凑个热闹。”
韩煜激动地就要站起来敬军礼,而林晓则是看向了随后走进来的朱正兰。
虽然在小厨房瞧见吴校长就晓得他们是亲戚,等真正看到了人,心里还是觉得惊讶。
“首长好!”
“朱园长。”
林副政委压了压手,将夹在胳膊下的旧军帽换了个手拿着,随后把提着的网兜递了过来。
“都坐都坐,该吃饭吃饭,冷了就不好吃了。”林副政委很自然地找了把椅子坐到病床边,手腕一抖将皱巴巴的军帽又戴了起来:“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耽搁了你们吃饭。”
“首长和朱园长怎么来了?”林晓把网兜放到窗台上,赶紧把刚才自己坐的椅子拖过来:“朱园长您坐。”
“来看看韩同志恢复得如何。”林副政委的目光先落到韩煜拆了纱布的那只手上,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头很便又恢复正常:“我看你气色倒是恢复得不错,现在拿筷子没问题了吧?”
韩煜伸出手,笑着将手掌翻过来翻过去:“拿勺子没问题,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拿筷子。”
“有信心就好。”
朱正兰微笑着,目光在韩煜手上划过后很快就被桌上搪瓷饭缸里红绿交相的丸子汤吸引,味道刚才已经尝过,目光中赞赏的意味更浓。
“朱园长喝水。”林晓递了茶缸过去:“病房里没有茶叶,我就泡了点糖水。”
“小林也别忙活了,坐下来听我说。”话音刚落,林副政委嘴角的笑意就收敛起来,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上头对韩煜同志的工作安排已经下来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谈谈,也问问你的意思。”
韩煜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目光严肃地点点头。
林副政委继续说道:“你的病情军区里一直关注着,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们也很清楚,右手恐怕没有办法再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
说到这稍微停顿了下,似乎在询问韩煜知不知道具体情况,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才放下心来:“虽然一只手的功能受到影响,但这绝对不能代表组织就会放弃你这么优秀的同志,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安排你到省军区仓库去负责管理工作。”
林晓闹不明白部队里的职位,所以只是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并没有任何多余想法。
朱园长张了张嘴,很明显的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开口。
“不过……”林副政委看看林晓,笑了:“但我提出了反对意见。”不等小两口有任何表态 ,就继续说了下去:“军区仓库这份工作听着是不错,不过上班的地方在省城郊区,离城里好几十里地,平时得住在那。”
工作是好工作,可综合考虑下来,林都政委觉得并不适合韩煜。
一般的家庭家属可以随军,但放在林晓这却行不通,朱正兰第一个就不会答应放走这么个人才。
韩煜的眉头听到这果然紧紧蹙了起来,低声嘟囔:“那不是让我们两口子分居吗……”
“急什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林副政委哈哈一笑,打断韩煜:“所以我特意去找了个老战友,咱们省公安厅的罗厅长,他们那正好缺人得很。”
“公安厅?”韩煜和林晓同时惊呼出声。
“怎么样?”林副政委点点头,音调里带上了几分笑意:“省公安厅行政处,事务科科长,主要负责公安厅的后勤保障,你在县武装部带过队伍,有管理经验,这份工作正适合你。关键是啥……关键是你们小两口不用两地分居,天天都能一口锅里吃饭。”
这话一出,绕是拥有现代灵魂的林晓也不禁红了脸,难为情地低下头看着地板。
朱正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拍拍林晓的膝盖:“年轻同志还是脸皮薄,要我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小韩,这个岗位级别待遇和仓库副主任没什么差别,不过工作性质更适合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个岗位得天天跟公安系统里的同志打交道,你身上有个一等功荣誉,在地方上反而更发挥作用。”
大部分群众可能都觉着公安系统的工作岗位不能跟军区比,但在林副政委看来哪只是基于眼下,未来哪边前景更好还不一定,国家政策才是关键因素。
有些话他不好明说,但一句更能发挥作用就足以令韩煜和林晓心头大震。
韩煜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首长,我愿意干。”说着右手紧张地抓住了床沿:“感谢组织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就是……就是……”目光虚虚地落到林晓脸上:“就是我爱人的工作安排,我……”
“组织上当然也都考虑到了。”林副政委给朱正兰使了个眼色,笑眯眯地将接下来的话交给她说。
朱正兰坐直身体,双手端正地摆在腹前:“林老师,我正式代表省委机关幼儿园邀请你,职位还是幼儿园的后勤主管,不过还得兼任一个食堂主管,这回你应该不会拒绝了吧?”
林晓手指轻轻捏着衣角,微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韩煜已经调到省城了,那她还有什么理由再拒绝。
“我愿意去。”
“太好了!”朱正兰笑着拍了两下手掌:“这次总算把你留下来了,下午我就回去写申请,最快两天调令就能送到清源县。”
“谢谢朱园长这么看重我。”林晓想起上次拒绝得那么干脆,笑得越发羞涩:“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这才对嘛!”林副政委哈哈大笑:“你们一个管公安厅后勤,一个管幼儿园后勤,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同志。”
笑声爽朗,穿过走廊幽幽荡荡地飘进了不远处的单人病房。
“确实是好事。”
背手站在病床前的老爷子头发花白,身形却没有半点佝偻。
“我看着像是军区来的政委,吓我一跳。”刘大娘坐在床沿,虽然和老伴说着话,目光却是一直关注者正在狼吞虎咽吃丸子的小孙子脸上:“是好事我就放心了。”
“要我说就是你瞎担心,部队怎么可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肯定是好事才会让政委亲自跑这么一趟。”陈勇年端起专门倒出来的半碗,还没喝就先砸吧了两下嘴唇:“改明儿你也找林老师学学怎么做,回家咱自己也做来吃。”
“我可没那个本事,倒是可以让冰华学学,以后结婚了也不至于抓瞎。”
“得了吧!”
提起整日里只知道挑三拣四的女儿,陈老爷子就觉得头疼,忙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想他大半辈子都在枪林弹雨里过来,却养出个手破了点皮都得哭两场的娇气闺女,就这还指望她能做饭……陈老爷子觉着还不如自己亲自上阵来得稳当。
“咱家的女同志没一个在厨艺上有天分,就别想学人林老师的手艺了!”刘大娘笑着摇头:“等林老师回家,恐怕就喝不到这么好喝的汤了。”
“你没听到隔壁说什么?”陈老爷子笑着挑起雪白的浓眉:“韩同志调到省公安厅,以后还愁没机会见面?”
刘大娘拿勺子的手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公安厅?不就和根生一个单位?”
“还不止……没听后来林老师也跟着要调到省城幼儿园来工作,省委机关幼儿园……你这个老婆子是半点没听见隔壁说了些什么啊!”
“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刘大娘高兴得不得了。
病床上嘴里塞得满满的小男孩一双纯真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爷爷奶奶,半晌才含糊不清地吐出句:“那不是我们幼儿园吗?”
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刘大娘老两口和大儿子一家就住省公安厅家属院。
而病床上这个刚做完手术的小孙子去年刚进省委机关幼儿园读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清源县。
关于林晓的调令来得犹如一阵疾风, 她前脚刚回到家,后脚孙晓华就来家里送通知。
十天后她直接前往省委机关幼儿园报道,这期间就不用再去红日幼儿园上班,干脆放了林晓十天的假。
前半句是调令通知的报道时间, 后半句是新上任的红日幼儿园园长给予林晓的“特殊照顾”
新园长是个什么样的人林晓已经没机会知道, 不过这十天足够她办理各种转到省城的手续。
孙晓华来送通知的第二天, 林晓要调到省城的消息就传开了。
有些不知内情的邻居私下里没少议论, 林晓一个人调去省城, 以后跟韩煜恐怕是过不下去了。
知道内情的无不羡慕小两口前途无量, 摇身一变就成了“城里人”
“小林, 省城的楼房是不是房子比咱县城高多了?”
“省城好啊!年轻人就该去省城闯闯。”
“林老师,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听说省城比咱们县里冷,你们这去得多带些厚衣服。”
“以后要是有什么好工作可别忘了和你一起长大的朋友。”
几天下来,林晓听邻居们的各种嘱咐和打听已经听得耳朵起了老茧, 本以为躲去交通局家属院能稍微清净些,没想到更是有过之而不及。
其中有几张林晓结婚都没来参加的陌生脸孔, 竟然想他去省城后帮着带些县里没有的东西回来。
林晓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几人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前脚叶文澜刚出门工作,后脚就隔着院墙开始叫她。
寒暄了几句, 林晓听出他们画外音,匆忙找了个借口躲进了屋里。
直到曾红棉来家里送东西,才不客气地将几人打发走:“都别在人家墙头上围着了,该干啥干啥去, 平时都不来往, 这会儿倒是一口一个大侄女喊得亲热。”
“不就是去城里吗!多稀罕似的!”
“走吧走吧!城里人咱们高攀不起。”
林晓不搭腔又被曾红棉下了面子,几人不情愿地骂骂咧咧走远。
“红棉姨。”林晓狠狠呼出口气,赶紧从屋里走出来。
曾红棉冲林晓抬抬下巴:“红棉姨自己做的萝卜干, 你带去城里吃。”说着举高了怀里的咸菜坛子:“家里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你可别嫌弃。”
“红棉姨也笑我,我是那样的人吗!”
院门打开,林晓赶紧把咸菜坛子接过来,招呼曾红棉进屋里坐。
“你妈呢?”
“街道办那边有事找她,刚去没多会儿,红棉姨你坐。”
“调职的手续办得咋样?”
“我这边都办得差不多了,就等县武装部的调动函下来就能开介绍信。”
韩煜的调职比林晓复杂得多,需要转移的关系证明得跑好几个单位,最后拿齐了手续到县委才能开介绍信。
最后一步还得韩煜本人签字,林晓就等着韩煜回来签完字就收拾收拾搬家。
既然工作关系不在县委了,他们住的屋子自然得退给单位。
“小韩明天回来……你忙活什么?”
林晓把人迎进屋里就继续忙活手里的事,洗干净手后将晾干的红二荆条全部倒入了盆里。
伴随着咔咔咔的剁辣椒声,林晓回道:“做点豆瓣酱,到时候也给你家送些,炒肉香得很!”
提到林晓的手艺,曾红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我是真舍不得你走。”
“过年我和韩煜还得回来呢!”林晓笑了笑。
去年去省城比赛得坐四个小时的公共汽车,今年翻修了石子公路,时间已经缩短到两个小时。
等过几年公路铺上柏油路,估计一个小时就能到省城。
现在出远门最麻烦的就是介绍信,而两年后这件事也将陆续取消,到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根本不存在一走就再难相见。
“那感情好,我帮你剁辣椒。”
刚刚升起的那么点不舍在林晓一句风轻云淡的回答中瞬间烟消云散,曾红棉起身去了厨房洗手。
咔咔咔——
红艳艳的辣椒在毫无章法的乱剁之下,渐渐变细,辛辣气味飘散而出。
曾红棉跟林晓又随意地聊了几句工作的事,不知不觉间说到了幼儿园,猛地想起了件事。
“老天爷,看我这记性!”
林晓转头。
“今早有人托我给你带个信儿,我一转身就把那件事忘了个干净,狗啃的记性……”
先狠狠抨击了自己忘性后,曾红棉才继续说起了正事。
“赵秀华?”
这个名字从曾红棉口吐出时,林晓有一瞬间的愣神。
“是这个名字,她说想见你一面,有东西要给你。”
曾红棉回忆着早上在家属院门口那个憔悴的中年妇女所说的每一句话。
“她……还想见我?”
火灾结束后林晓所知道关于赵秀华的消息就寥寥几句,但也完全能想象得出她眼下应该很难过。
被撤职不仅仅只是失去了园长职务那么简单,还要面对整个县委家属院乃至县里大部分人的异样眼光。
撤职通知送到县委内部传阅学习,还在家属院门口粘贴了一则批评大字报。
林晓想过赵秀华会非常怨恨她,但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提出了想见一面。
赵秀华为什么想见她……林晓怎么想都想不出原因来。
这个消息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在心里荡起几圈复杂的涟漪,好半晌才归于平静。
林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见赵秀华。
按照赵秀华说的地点,第二天一早准时去了红日幼儿园门口。
透过刚刷漆没几天的新门往里看,能看到操场上有许多正在活动的小孩子,欢声笑语盘旋在学校上空。
被烟熏黑的屋子重新刷颜色,烧毁垮塌的房屋推倒重新修成了其他款式,整个幼儿园焕然一新。
新得林晓再也找不到曾经的影子。
她站在门外,一时间百感交集。
“你还是来了。”
忽然,一道沧桑而又熟悉的嗓音幽幽传进林晓耳中。
赵秀华苍老了许多,总是一丝不苟别在耳后的短发散落在脸颊边,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
“……”
林晓回头看去,两人竟一时间都有些尴尬起来。
“韩干事的手恢复得怎么样?”最终还是赵秀华先开了口,抓着挎包的手抖得有些厉害:“我听说你们都调到省城去了?”
林晓的目光落到赵秀华那只颤抖的手上,只是轻轻点点头。
“从你的照片出现在文教局公布栏我就知道,你会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是我……是我被嫉妒蒙蔽了眼睛才不愿意相信……甚至还藏起了学生家长送来的表扬信……”
她说这段话时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阐述一件很寻常的事,连说起自己曾经那些见不得光的行为时都没任何波澜起伏。
林晓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秀华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异常:“我都记不清有几年没有好好看看这个我工作了小半辈子的幼儿园。”
林晓也跟着看进去。
“林晓,我这辈子接触过不少年轻老师,有跟随家工作调动离开的,也有犯错被开除的,只有你……”赵秀华转头看向林晓,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只有你最出息,靠得是自己!”
“……”
“想想也是真可笑,我这个年纪都能当奶奶了,竟然会嫉妒你这么一个年轻的好同志。”赵秀华似乎想把心隐藏的情绪全部说出来,话说得很直白:“去年文教局评先进,我以你资历浅给压下去了,其实就是不想让你出头,怕你飞出清源县攀上更高的枝……”
赵秀华的心理林晓其实早就琢磨清楚了,这会儿听着并没有多大波澜,亲口听她说出来,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知道。”
“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我什么心思。”赵秀华苦笑摇头。
当时没察觉,不过是因为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眼睛里根本看不到其他。
“压表扬信的事苏兵爷爷都说了。”林晓望着操场上奔跑玩耍的孩子们,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是我的早晚都是我的,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赵秀华心里咚一声,好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了心脏。
送到幼儿园的表扬信被压下来了,人家就专门拉着县委书记再去文教局送。
结果……结果林晓得到了更大的表彰。
两人站在门口好半天都没动,不仅办公室有老师注意到了她们,操场上很快也有孩子们好奇地跑了过来。
不知是林晓身上有什么特殊香味,几个孩子还没跑进就有人忽然大喊:“是林老师,是林老师回来了。”
赵秀华一怔。
孩子们一窝蜂地朝林晓冲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是谁。
心口的沉重顿时被阵阵酸涩所取代。
从园长那个岗位下来后,赵秀华关在屋里几天都没出门,就对着屋里那扇小小的窗户呆坐整天。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想不明白火灾那天为什么会做出原地等待的决定。
好多想不通的情绪堵塞在脑海中,所以她想跟林晓见一面,或许见完之后就能明白。
“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林老师我好想你。”
“林老师。”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诉说着想念,眼神中满是依赖。
上课铃响了好几声,孩子们总算在林晓温声解释中依依不舍地往教室走,期间有好几个孩子频频回头看来。
孩子们拼命挥舞着小手说再见的样子,被彻底忽略的赵秀华显得更是讽刺。
赵秀华抬手按在胸口上,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苦笑渐渐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
“我这辈子做的最大的蠢事就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园长这个位置上。”
林晓第一次转头正视赵秀华,看着她白了一片的鬓角,看着那双严厉的眼睛,看着那个说曾经信誓旦旦说让孩子们健康成长是责任的人。
此刻,她的脸庞上只剩下疲惫,似乎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
“还记得第一天来幼儿园那天,回家我跟我奶说红日幼儿园的赵园长有责任心,我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我也确实从你那学到了很多。”林晓的声音很轻。
“……”
随着孩子们都进了教室,幼儿园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你这个人啊……”赵秀华抹了把脸,转身看向被烧得焦黑一片的山:“火灾那天谢谢你的坚决才没有让我酿成大祸,谢谢你!”
“好了。”林晓释然地笑了笑:“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就先走了,您保重。”
赵秀华红了眼睛,嘴角却带着笑:“走吧!去省城好好干,我相信你能走得更远。”
林晓点点头。
“等等。”赵秀华忽然又叫住林晓,很快从包里拽出封信来,两步走了过来:“我压下来的表扬信,这回总算送到你手上了。”
那封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信正是去年苏爷爷写的表扬信。
“还有件事我也顺便提两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黄桂兰的爱人比你们早一步调去了省城,要是碰见了……小心点。”
“谢谢。”
林晓接过来,转身走进围墙的阴凉下。
赵秀华站在原地目送许久,直到那道身影渐渐小得看不见了,才抬脚往相同的方向走去。
林晓不记恨,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无论搞多少小动作都影响不了她的人生轨迹。
赵秀华终于明白。
从进入幼儿园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林晓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不管去省城还是跟韩煜结婚,靠得都是林晓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出发前一天, 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妥,只剩下搬得空荡荡的屋子还能看出点点这几年来的生活痕迹。
林晓回了趟娘家,在奶奶和父母的叮嘱中脚步沉重地回到了交通局家属院。
虽然他们明天要离开,可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个很寻常的工作日。
深黑色天幕上, 细碎的几颗星星簇拥着月亮, 拉长了她回家的步子。
林晓推开院门, 看到叶文澜的屋里还亮着灯, 于是出声说道:“爸妈, 我回来了。”
“晓晓回来啦!”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飘来, 门很快被拉开, 叶文澜探出半个身子来:“韩煜在我们屋里,进来坐会儿吧。”
“好。”林晓答应着,将奶奶亲手绣的两双布鞋放回屋里,才心情沉重地去了公婆屋子。
屋里几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韩煜紧紧皱着眉头,似乎心头压着什么没法宣泄出来。
“喝点热水暖暖。”
林晓刚在韩煜身边坐下, 手里就被塞了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春天干得能起山火,炎夏却接连下了好几场雨,晚上凉意沁入皮肤还有些凉。
林晓刚端起吹了吹, 床帐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梦呓似地呢喃,接着是压抑的啜泣声。
叶文澜坐在床边,放下刚拿起来的鞋底子又放下,伸了只手进蚊帐里轻轻拍拍韩北后背。
一声叹息从韩煜的鼻腔中溢出。
“小北这孩子从小心思就重, 面上瞧着没什么, 就是晚上睡觉老会哭,有时候还会哭醒,唉……”韩建军长叹了口气, 眼圈在昏黄灯光下渐渐变红。
“小北遇上啥事了?”林晓忙问。
火灾之后忙得脚不沾地,林晓确实疏忽了对韩北的关注。
“还不是从其他人那儿听说你们要走了,心里难受又怕让我们伤心,你说他这么小的娃娃,心思咋这么重……”叶文澜抽回手,继续绣那双没怎么动的鞋底。
本来想在儿子儿媳离开给他们绣两双鞋垫,却发现怎么都没法静下心来,纳几针就老走神,干脆改了花样子给小北爷爷用。
“我们过年就得回来呢!”韩煜不解。
“小北才五岁,你跟他说他能明白?”韩建军忧心忡忡地哼了声:“他哪懂什么以后回来,他心里难受是因为你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以后见不着了。”
叶文澜点点头:“小北昨个儿还问我省城在哪,要是他想你们的话能不能去汽车去看你们?你爸一说有几百里路,孩子就不说话了。”
林晓心里一软,放下茶缸坐到了床边。
被茶缸捂得温热的手伸进蚊帐,轻轻抚摸过有些冰凉的小脸蛋,指尖传来的潮湿感觉让林晓一怔。
顺着眼尾往下一摸,枕头也潮湿了大片,这孩子竟然在睡梦中流起了眼泪。
五岁的孩子,枕头哭湿了也一声不吭。
林晓的眼眶热起来,她跟韩煜结婚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带着韩北一起生活。
脑海中飘过韩北扑过来抱住自己的那一刻,小小人儿仰头笑着,笑眼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那样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泪水从眼角不停滑落,让林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韩北早将她当成了妈妈。
林晓转头去看韩煜。他愣了一下,眼神从惊讶慢慢软化成了一片带着笑意的温暖。
韩煜点了下头。
林晓呼出口气,大拇指停留在蓄满眼泪的眼角,轻轻拂去,眨眼间又涌出了几滴眼泪。
“小婶知道小北没睡着。”林晓说。
叶文澜猛地停下动作抬头看来,韩建军干脆站了起来。
四双眼睛透过蚊帐,看着被窝下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小婶有件事想问问小北,你想不想听听是什么事?”林晓放轻声音。
被子抖动了下,林晓摇头失笑,起身将蚊帐撩开勾了起来。
这下四个大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双阖着的眼皮下眼珠子不停转动,一看就是正在装睡中。
林晓笑了,伸手拍拍棉被下动来动去的屁股:“小婶本来还想问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省城?看来你不是很想去啊!”
被子忽然剧烈抖动,小人儿猛地睁开眼睛,跟弹簧似地弹了起来,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
林晓笑着抹去半边脸蛋上还残留着的泪水:“当然是真的,小婶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婶!”韩北从被窝里跳了起来,激动地扑进林晓怀里,脑袋在肩膀上蹭来蹭去:“我要去,我要去。”
林晓轻轻拍着孩子肉乎乎的后背,身体摇晃来摇晃去。
“明天咱们一大早就得走,你要带什么东西走,想好了吗?”
韩北不说话了,似乎已经在认真考虑要带些什么走,片刻后转身爬向了床的另一边。
“我要带走小叔做的弹弓,还有爷爷买的皮鞋……”
几个大人听他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要带些什么走,四人神色各异地静静望着。
“我想带韩北去省城。”林晓眼睛一直看着爬下床去五斗柜翻衣服的韩北,声音坚定而又温柔。
“你们的心意爸妈心领了。”韩建军清了清发紧的喉咙,压下感动:“不过你们刚去省城,什么情况都是不知道,带着小北的话不方便,再说孩子还得读书呢……”
五斗柜前的身影顿时定住了。
好在林晓接得很快:“小北正好去我上班的幼儿园继续读大班,来年才好升小学。”余光一扫,发现小人儿又开始翻箱倒柜,忍不住笑了:“再说省城的学校肯定比县城好,让小北早点适应省城的学习环境更好。”
韩建军有些急了,眼神里满是担忧:“你们连住在哪都没个准信儿,要是一时半会没分房子,还得带个孩子咋……”
他心疼小北,但也不能将本属于他的责任转嫁给小儿子儿媳,一时间语速都不由加快取来。
“爸。”韩煜打断他,用那只还抱着纱布的手放到韩建军手背上:“你别担心,就算住房一时半会儿安排不下来,我们带着小北随便住哪都成,读书的事你更不用担心……我和晓晓有两份工资,养活小北绰绰有余。”
叶文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晓握住叶文澜的手:“妈,我知道你们舍不得小北。”
怕麻烦林晓夫妻俩只是原因之一,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舍不得自己带大的孩子,哪那么容易说送走就走。
韩煜压低声音,继续劝道:“小北才五岁,以后成长过程中需要爹妈陪着管着,我和晓晓早就把小北当成自己的孩子,你和我爸还不放心?”
叶文澜的眼泪终于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砸到那双针脚密密麻麻的鞋垫上。
“晓晓能嫁到我们家……是我们韩家的福气,也是小北的福气。”
韩建军叹息了一声,压下心口说不出来的惆怅,终于是缓缓点了下头。
四个大人都静静看着韩北陀螺似的转来转去。
收拾了一大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后,韩北才终于踏实了,爬上床往后一仰,两只脚丫子在半空中动来动去。
“小婶,我以后会听话的。”
林晓摸摸他的额头,指尖还是潮乎乎的,不过这次是翻东西动出来的热汗。
“小婶知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得坐车,你现在还不睡的话明天起不来。”
韩北乖巧地点头,将脚塞进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那我可以和你们睡吗?我怕明早起来你会忘记了喊我。”
“明天咱们就走了,今晚你要好好陪陪爷爷奶奶,安慰他们别伤心。”
“嗯……”韩北这会儿仿佛才想起一直默默流眼泪的爷爷奶奶,小脸顿时纠结成一团,半晌才说道:“过年我就回来看爷爷奶奶。”
“臭小子。”韩建军想哭又想笑,大掌在半空中举起又落下。
瞧瞧孩子说的这些话,他们哪还能听不出来什么意思,不舍也没有半点犹豫。
“睡吧。”林晓站起来,毛巾在半空甩了几圈放下蚊帐:“我明天一定叫你。”
“好。”
只听声音都能想象得到孩子脸上的笑意。
林晓没再回答,朝几人示意后走出了房门。
月光将小院照得亮堂堂的,墙角蛐蛐叫声此起彼伏,成了几人最后谈话的聊天背景音。
林晓狠狠伸了个懒腰。
“我和你爸一辈子记得你们的好。”叶文澜哭过一场,声音有些嘶哑:“小北就麻烦你了。”
“妈,都是一家人别说见外话。”林晓声音轻快,笑容在月光下尤其灿烂夺目:“小北以后就是我儿子,我就是他亲妈。”
叶文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拉住林晓的手:“谢谢,谢谢你!你真是我们韩家的大福星。”
“妈,你说得我都难为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
两句话就把韩煜逗笑了,气氛从离别的不舍满满变得温暖起来。
“对我和你爸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叶文澜转头,示意韩建军:“东西直接交给晓晓。”
韩建军这才刚从屋里出来,直接将手里的布包塞到林晓手里:“这是我和你妈攒的钱,本来就是给韩北上学用的,以后就由你安排。”
林晓没打开,笑吟吟地将布包塞进衣兜里:“等小北上小学,买新书包和书本用。”
“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回屋休息吧。”韩建军摆摆手。
林晓和韩煜点点头,往旁边的灶房走:“我去烧点热水洗脸洗脚。”
“水壶里有热水,不用烧。”
“好。”
看似很寻常年的几句对话后,小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至少这一刻,离别的愁绪被冲淡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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