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放假前最后一天, 园长通知要把食堂里剩下的食材全部用上,吃不完的下午给孩子们带回家。
做完早餐后,林晓就在厨房里搜罗了一圈。
“面粉还剩这么多,中午烙饼吃?”
自从林丽娜负责采购后, 这位父母是北方人的城里姑娘特别喜欢买各类面粉, 恨不得厨房能一天三顿都做包子馒头。
江燕萍一个正儿八经的江源县人, 看到面粉都直皱眉头。
“也就是咱们红日幼儿园是机关幼儿园采购指标高, 要是街道办的幼儿园, 买这么多白面不知得挨多少批评。”
机关幼儿园的采购指标里还有各单位财政补贴, 比起街道幼儿园条件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林晓环顾了一圈食材, 除了萝卜白菜就剩些面粉和红薯。
“看看缸里还有几个鸡蛋,要是还剩得多,就做韭菜盒子……”
话还没说完,厨房门口忽然闯进来个人, 赵秀华额头上全是汗,指着操作台手指抖了几秒才断断续续说完整句话。
“文教局……文教局和省城……省城领导要到咱们幼儿园来检查。”
“今天?”
别说赵秀华, 就是林晓听着都有些紧张起来。
“说是要检查……幼儿园的伙食情况。” 赵秀华整个人都很紧绷,视线迅速在厨房扫过后落到操作台上:“中午怎么没肉?”
“那你得问大林老师。”林晓嘴角动了动,看赵秀华的眼神像是在说问我干什么。
赵秀华一哽, 抿了抿唇。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后院毫不知情的几只母鸡忽然拍打翅膀发出咯咯咯的叫声。
赵秀华眼睛一亮。
“那就杀……杀两只鸡。”举起的两根手指顿了顿,缓缓又增加了两根:“四只全杀了,正好给孩子们补补身体。”
“可是四只鸡都在下蛋, 杀了是不是……有点可惜。”
鸡鸭平时都是林晓喂, 每天滋养泉水加空间厨房里的玉米面和菜偷偷喂,如今四只母鸡每天都在下蛋,每个月下的蛋数量比采购指标里还多。
为了应付文教局检查就要把鸡全杀了, 林晓有些舍不得。
可赵秀华完全没这种可惜的感觉,嘴角往下一沉,眼神像是迅速结了层冰。
“孩子们需要营养,个人感情服从集体需要,母鸡再能下蛋也是公家的财产,小林老师你说呢?”
江燕萍心底很是诧异,不由悄悄往赵秀华看去。
明明是私心,到头来竟然一顶帽子扣到林晓头上,平时装得再好也总有露出真面目的一天。
难怪来上班前老娘曾跟她说赵秀华骨子里极其自私,只有老老实实上班不表现就能安安稳稳干下去。
一旦触及到利益,就会成为赵秀华的“眼中钉”
看来老娘告诫的果然有理,一开始赵秀华对林晓总是笑眯眯的,结果遇到在领导面前表现的机会……变脸比变天还快。
“知道了,园长。”
林晓语气很平静地回答。
“那你们忙!中午多准备点饭菜……领导们应该会在食堂吃中午饭。”
“好的。”
省教育局和文教局的一通电话,让整个幼儿园上下都紧张进来。
大班小班的孩子们都在老师带领下忙活着打扫教室和操场。
厨房里同样热火朝天。
“好可惜……唉……”
养了接近四个月的母鸡腹部已经有了厚厚一层黄色的鸡油,林晓从鸡肚子里掏出连串大大小小未成型的鸡蛋。
江燕萍把鸡蛋接过来放入鸡杂的盆里,可惜得连连叹气。
“鸡油单独留一部分,下午我用鸡油炒萝卜丝,给孩子们做点菜窝窝头拿回家。”
“成。”
江燕萍悄悄用余光偷看林晓,发现她好像一点都没受刚才的事影响,不过一眨眼就割下片鸡胸肉。
“中午给孩子们包鸡肉小馄饨。”
卸下四块鸡胸肉和两只鸡腿肉后,林晓把鸡交给江燕萍宰成块,她去和面,准备馄饨的馅料。
“林老师不觉得难受?为了喂这几只鸡,你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地里找菜,好不容易开始下鸡蛋……”
林晓抬眸,坚定地摇了摇头:“反正是吃进孩子们的肚子,没什么可惜的。”
要这四只鸡最后进了赵秀华或者其他人嘴里,林晓才真会觉得委屈。
江燕萍一听,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赵秀华做得虽然不地道,鸡肉好歹是进了孩子们的肚子。
两人分头忙碌开来。
想要让没什么油脂的鸡肉有肉香,放入鸡油和猪油就是很好的中和法子。
鸡肉茸里再放入一些切碎的木耳和萝卜丝,最后打入几个鸡蛋。
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能感觉到筷子又阻力,馅料黏成团,才算成功了一半。
剩下就是擀馄饨皮。
林晓不知怎么和的面,擀出来的面皮薄得好像纸张,拿起来能透光又很劲道。
那把能宰鸡的菜刀根据感觉,将面皮切成了小孩手掌大小的馄饨皮。
林晓从面袋子里抓出一把面粉撒在馄饨皮上,摞起来后抖落多余面粉。
准备工作就全部做完。
上午十点半,孩子们的户外活动时间,厨房里也进入了最紧张的备餐阶段。
两大个筲箕已经装满了堆成山的小馄饨,锅里用几根鸡腿骨和半只鸡架鸡油吊的汤已经隐隐有香味飘散出来。
用滋养泉水喂的鸡,鸡汤香味比一般土鸡要浓郁上百倍。
香味从厨房悠悠荡荡地飘向了幼儿园门口
“欢迎王处长,欢迎曾科员莅临指导。”
赵秀华和林丽娜早早就等在门口,看吉普车刚刚停稳就急忙迎了上去。
省教育局的处长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同志,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一颗,跟赵秀华握了握手又有一瞬怔住。
刚准备收回手的瞬间,林丽娜竟然主动伸出了手:“王处长您好。”
“你才是赵园长?”王处长问了句才伸出手跟林丽娜握手:“没想到赵园长竟然这么年轻。”
“这位是我们幼儿园的……保育员。”赵秀华尴尬得连话都说不顺。
本来想着林丽娜说不定认识省城来的处长,套交情不成反而让人产生了误会。
“保育员?”曾秀芹不由打量系着蓝色丝巾的林丽娜,很快便和领导特别打过招呼的林丽娜对上了号。
后半句保育员怎么没有参与食堂工作在舌尖转了圈后吞下肚,转而挂上淡淡的笑容:“王处长,林老师是省商业局林副科长的姑娘。”
王处长眼底精光一闪而过,但并未表现出多大的热情,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赵园长,这次我们来看看清源县基层幼儿园的真实情况,特别是幼儿园后勤保障方面……其实也就是检查食堂工作的开展情况。”曾秀芹笑着说道。
得到上头要来检查的消息后,作为负责此次工作的曾秀芹,第一时间便定下了红日幼儿园。
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公公一直推崇的食堂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是是是,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检查。”赵秀华笑容热切,声音都清晰了不少:“隔壁土地是我们幼儿园全体老师开辟的菜园,日常种些蔬菜,现在已经能保证孩子们每天都能吃上新鲜的蔬菜。”
王处长往校门边的低矮围墙看进去,果真能看到地里有片片绿色忽隐忽现。
“我组织老师去附近生产大队换了些稻草,下班用稻草盖上土地,白天再取下晒太阳,务必让孩子们在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蔬菜。”
“不错。”
王处长很满意赵秀华因地制的尝试,应该能给全省所有幼儿园起个好的带头作用。
林丽娜撇了撇嘴。
明明是林晓和其他老师想的法子,结果现在倒成了赵秀华的功劳。
“那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王处长提出。
于是赵秀华陪着领导一行慢慢地参观了幼儿园的教学展示情况,最后曾秀芹主动提出:“王处长,我们去食堂看看?”
“曾科员说得对,食堂才是我们这次检查的主要目的。”
食物的香味先一步进行了展示。
叮铃铃——
“我们就在外边等等,别耽搁孩子们开饭。”
午餐的铃声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声音。
大班的孩子们在黄桂兰带领带有序地进入餐厅,小班孩子们就没那么有持续,像群小鸭子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完。
“好香啊!”虎头虎脑的男孩刚穿上罩衣,就迫不及待地从队伍里跳起来往餐厅看。
他身边的女孩就文静得多,扯着男孩袖子皱起鼻子:“杨华军,你别跳了,不然我要跟林老师报告,中午不给你吃好吃的。”
“不跳就不跳,我中午要吃三大碗。”
“排好队,每个人都能吃到。”
排头的小姑娘很有领导风范,帮着老师组织大家排成了整齐的一队。
紧紧站在远处阴影下的王处长笑纹加深,目光追随着一排摇摇晃晃的小身子进入餐厅。
“孩子们这么期待中午饭,我看食堂饭菜准没错。”
等孩子们全进入餐厅,他又朝队伍挥了挥手:“我们靠近看看。”
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放到餐桌上,餐厅里顿时响起了阵小小的欢呼。
清亮的鸡汤里漂浮着一个个半透着粉色肉馅的馄饨,小青菜在油脂作用下更是翠嫩欲滴,香气扑鼻。
“林老师,这是什么?”
好多孩子根本不认识碗里的是什么,胆子大的赵爱国立即举手问道。
“鸡汤小馄饨,大家都先吹一吹再吃,小心烫。”林晓笑着回道。
“烫,吹吹。”立刻有孩子学舌。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娃娃趴在桌子上,非常乖巧地看着老师给其他同学发饭。
等大家都开始发菜了,王处长发现她面前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个孩子怎么回事?”
赵秀华抹了把额头的汗,生怕解释慢了留下什么不好印象:“何玲是小班年级最小的学生,一般要等老师发完饭最后才发给她。”
刚两岁的孩子,连勺子都拿得不稳,汤汤水水的食物一般不敢让她单独吃。
果不其然,最后林晓端着两个碗走到了何玲面前坐下。
“老师帮你晾凉了,这些能吃得完吗?”
何玲用力点点头,拿起小勺子笨拙地舀起一个馄饨,刚想往嘴里送,就扑通一声掉入了汤里。
第二次第三次尝试还是没能吃进嘴里。
林晓接过勺子,舀起一个带着汤的馄饨送到孩子嘴边。
小姑娘张大了嘴巴,送进嘴里,圆脸立即露出明媚的笑容。
一口吃完,迫不及待地就问:“林老师,明天为什么就不能来幼儿园了?”
幼儿园的一个月假期是跟着文教局文件走,但很多单位肯定不会有这么长的假期。
所以单位会组织双职工家庭把孩子带去单位,由单位组织人手照看这些孩子十来天。
“过完年我们就能再见了,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到时候老师给你做小兔子馒头。”
“什么时候才过年呀?”
大些的孩子立即就追问起来。
不等林晓回答,其他孩子就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空气里都充满了对幼儿园的不舍。
这一刻,所有的准备似乎都被满室的童言童语所治愈,熟悉又陌生的成就感从心底缓缓升起。
虽然是穿越者,林晓却清楚自己没有改变时代的能力,但至少……还能温暖你这些小人儿的胃和心。
“这位就是幼儿园的生活老师?”曾秀芹压低声音,无意识地点了下头:“鸡肉馄饨?确实让我开了眼。”
赵秀华看着里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林晓的表现肯定赢得了几位领导的认可,其实……也有她无可奈何的认同。
这个刚开始就充满了充数意味的生活老师,在林晓手里做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赵园长,可不可以让我们也尝尝这碗鸡汤馄饨的味道?”
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没一个露出半点不高兴的表情来,让王处长对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也产生了不小兴趣。
“当然。”赵秀华急忙收敛思绪,冲餐厅里的江燕萍招了招手。
很快,五碗刚起锅的馄饨送入了园长办公室。
赵秀华岸亲自端了一碗放到王处长面前:“处长您尝尝,可能有些淡。”
“给孩子们吃的饭食,淡些正常,”王处长摆手,往沙发前坐了坐,拿起勺子。
汤头滚烫清鲜,薄薄的馄饨皮轻轻一咬就破开,鲜美浓郁的肉汁溢出。
清淡……但一点都不淡,反而浓郁得口齿生香。
王处长眉毛一掀,筷子停在了半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我听曾科员说, 你们幼儿园没有厨子,食堂的工作是由生活老师完成?”
王处长端起碗,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赵秀华。
不止馄饨的肉馅是鸡肉,汤头还是鸡汤熬的, 而且这股鲜美味可不是一两个小时能熬出的浓厚。
别说放在一个小小幼儿园, 就是招待外宾的国营宾馆都绰绰有余。
“幼儿园这学期刚招的生活老师, 小林老师……”
赵秀华最初心里有几秒犹豫, 到底要表扬还是批评, 就眨眼功夫看到王处长竟然直接端起碗一口气喝干净了汤, 心下才确定肯定是前者。
碗里最后一个馄饨下肚, 王处长靠坐回沙发靠背上,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脸上严肃的表情似乎因为这碗馄饨柔和不少,嘴角有了丝明显笑意。
“你们幼儿园食堂很不错,不仅有营养, 味道还十分美味。”他转向一旁刚吃完放下碗的曾秀芹:“曾科员怎么觉得呢?”
“说出来不怕王处长笑话。我们家孩子读书的幼儿园最近天天白菜萝卜,哪像红日幼儿园不仅吃得丰富, 搭配还营养。”曾秀芹笑着摇头。
话没明说,态度却表明得很清楚。
王处长点头微笑:“这份用心我也吃出来了,有限条件下能做出这么清淡美味的饭菜, 不容易!值得表扬。”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赵秀华悬着的心陡然踏实,脸上涌起无法隐藏的笑意:“谢谢王处长和曾科员的肯定,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王处长微微颔首。
“食堂方面的工作我一直很关注,大会小会反复强调, 不瞒您说……我就是想着再苦不能苦孩子。”
几位领导的表情让赵秀华语速极为流畅, 话里行间提了不止一两次对食堂工作的重视。
曾秀芹听着,面上虽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扫了窗外一遍又一遍。
全县的幼儿园曾秀芹都打过交道, 红日幼儿园以前什么情况她又不是不知道,否则怎么会让孩子去街道幼儿园读书。
现在倒好,听着怎么好像完全成了园长功劳,食堂工作的几位老师和保育员倒是两三句话就带过了。
“负责食堂的生活老师也姓林?”王处长突然问。
“是,小林老师专门负责食堂那块,还有江燕萍同志……林丽娜同志也会帮忙。”
“我想见见林老师。”
“好……我这就去叫她。”
嘎吱——
办公室门一合上,王处长的笑容都淡了下来:“曾科员,咱们这位赵园长干事不踏实啊!”
曾秀芹不解。
王处长忽然抬起手,指向茶几上一碗没怎么动的菜:“下蛋母鸡都舍得杀,你说是为了什么?”
一碗炒菜,最上层的炒青菜下两颗小拇指大小的鸡蛋黄若隐若现。
曾秀芹用筷子扒开上层青菜,果然是两颗没成型的鸡蛋。
林晓从厨房直接被叫了过来,围裙和手上都沾着些黄色的面粉。
“林老师你好。”
林晓举起手,歉意地冲王处长笑了笑:“手上有面粉,怕弄脏了王处长的手。”
“我闻着倒是香得很,林老师又在做什么好吃的?”看着林晓年轻却沉稳的脸庞,王处长笑意加深,直接冲对面沙发指了指:“都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勾起来了。”
“蒸玉米馒头。”林晓回得很简洁。
“不仅饭做得好,也很用心,能在平凡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干下去,未来一定能成为幼儿园的核心骨干。”
“谢谢王处长的鼓励,我会继续努力。”
“那林老师继续去忙……不能因为我耽搁了工作。”
“那我先回去去工作。”林晓起身,态度不卑不亢。
走时还顺便将空碗都带走了。
“……”
检查很快就结束。
吉普车和来时一样呼啸而去,赵秀华笑僵了的脸缓缓沉下。
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校门口望着。
领导的话听上去是充分肯定,但她分明觉得真正赞许是落在只去办公室露了个脸的林晓身上。
走时曾秀芹还特意说了几句看似是闲聊的玩笑话。
先说她公公丁海涛对林晓的手艺称赞,接着话锋一转说下学期要将孩子转到红日幼儿园读书。
丁海涛是谁……县委书记。
让孩子转到红日幼儿园摆明是冲林晓而来,秀华这个园长倒成了陪衬。
林晓在县委书记那都挂上了号,再不是以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实习老师。
赵秀华狠狠叹息一声,慢吞吞地走回办公室。
***
食品厂筒子楼。
寒假第十天,窗外天刚蒙蒙亮,几个月以来养成的习惯让林晓无奈睁开了眼睛。
窗外寒风呼呼,有雪粒被卷着敲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下雪了……
“晓晓醒啦?”
养成这个点醒来的不止林晓一个,吴秀珍也早早醒来,翻个身面朝高低床。
“奶,下雪了。”林晓披上棉袄下床,拉开窗帘往外看:“雪还不小。”
鹅毛般的雪花还在不紧不慢地洒落,走廊上灶台全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放眼看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林晓赶紧看向灶台下的蜂窝炉灶,果然也落了一层雪花,不知道半夜什么时候火熄了。
吴秀珍跟着坐起来往身上套毛衣。
“不睡了,我去把碗柜里的碗收一收。”
清源县每年最冷那几天都会下雪,筒子楼不能烧柴火,要么硬抗要么烧蜂窝煤烤火。
说起来倒也奇怪,去年吴秀珍长了一手冻疮,每天睡到半夜都抓心挠肝的痒。
今年没长冻疮不说,昨天夜里下大雪都没冻醒,她心里还想着是不是清源县比连江县要暖和些。
林晓趴在窗前,哈出一口气。
玻璃窗上迅速凝成片雾气,她在雾气上画了个心又很快消散。
小小一个动作就让她心里无端地高兴起来。
下雪天不用上班,还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让人高兴。
“呼——”
寒风的声音随着开门变得更加明显起来。
“晓晓怎么不多睡会儿?”
隔壁的门快了几秒打开,林国东站在走廊上用力地打了个哈欠,嘴里飘出的热气眨眼便被寒风吹散。
“今年下雪好像没有往年冷。”
扭头看到吴秀珍连帽子都没戴,又忍不住感叹道。
吴秀珍探头往隔壁看了看,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是不怎么冷,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雪。”
隔壁张家灶台上的积雪都有手掌厚,灶台下放的几个土豆看着都冻透了。
“我一会儿上新华家,喊他们一起来家过小年。”
“你看着办。”吴秀珍把碗柜里冻得起了层霜的剩菜拿出来,又往楼下看了看:“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要是河街子买不着菜就去供销社,我那还有票。”
下雪除了冷,各种吃食还会涨价,今年正巧赶上小年,估摸着涨得还会更多。
“你儿子聪明着呢!”林国东很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挑起大拇指往自己屋里一指:“昨天刘芳就说要变天,老早就从河街子买了不少菜,尽够咱们这几天吃。”
“还是刘姨有先见之明。”林晓站在门口梳头,非常上道地赶紧拍起马屁:“我就一点都没想到今天会下雪。”
“上几个月班别的没学会,拍须溜马倒是学了不少。”林国东仰头大笑。
林晓又说:“爸,学校给我们发了肉票和油票,一会儿我去河街子买肉。”
“学校发的你就留着,家里有我和你刘姨。”
林国东不让林晓给家里交生活费,说是钱票都攒着以后结婚用,几个月下来粮票无形中都攒下了近百斤。
“学校发的年终奖励,年后过期了想用都用不成。”林晓笑。
林国东笑吟吟地看着林晓动作麻利地编好两条辫子,又戴上顶有些眼生的毛线帽。
半年前连辫子都不会编的女儿已经就能给家里买肉买油,想到这,心里不禁涌上股说不清的惆怅。
“那今天我们全家就享晓晓福,吃点好的。”
扫去蜂窝炉上的积雪,重新添两块新蜂窝煤点燃,等热气上来了才烧水洗脸。
随着各家的门打开,筒子楼里逐渐热闹起来。
隔壁钱淑兰开门就看到冻透的土豆和白菜,忍不住对着屋里又骂了一通。
骂完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父女俩,还是只能认命重新烧蜂窝煤灶。
一股股黑烟在楼道里四处乱窜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靠近了筒子楼。
“晓晓。”
“二叔。”
虽然看不清人,二叔林新华的声音林晓却听得出。
林新华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旧麻袋,眼镜上落满未化的雪花,脸冻得通红。
“出什么事了?冒这么大的雪来家。”吴秀珍赶紧迎上去,用毛巾拍打棉袄上的雪:“瞧你冻得。”
林新华随意把麻袋往走廊上一放:“玉兰让我早点来,免得大哥老早就出去买菜。”冻红的双手连搓几下后总算有了知觉:“咱们今天一起过小年。”
“我正这么打算呢!”
林国东解开口袋,探头一看,惊讶不已:“哪弄来的?”
“什么好东西?”钱淑兰挥舞着蒲扇,好奇地凑上去,随即也惊讶地叫了声:“上哪弄的牛肉?”
冻得硬邦邦的一大块牛肉,周身裹着层白森森的冰壳,暗红色肉质一看就知道是牛肉。
林晓穿来快一年,还是头回见牛肉。
“真是牛肉。”林晓捧起牛肉凑近了闻:“还是牛腱子肉,得有三斤。”
“前几天去省城拖拉机厂指导工作,拖拉机厂那边送的,还好碰上天气冷才让我从省城背回了家。”林新华乐呵呵地搓着手。
“那你留着过年给弟妹和两个孩子吃,背到我家来干啥?”
“玉兰说她做就是糟蹋了这么好的肉,让我背来麻烦晓晓,晚上咱两家人一起过个热闹小年。”
林晓忙不迭点头。
“二叔,晚上吃铜锅牛肉。”
“用牛师傅送你的铜锅?”
看到牛肉的一瞬间,她脑海里就充斥着这道非常有地域特色的菜。
这么冷的天,哪有什么比得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火锅来得暖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被冻得硬邦邦的牛肉像是块暗红色石头, 大理石花纹似的白色筋络镶嵌在肉里……
“晓晓,牛肉就交给你了。”
林新华就是专门来送肉,虽然不知道铜锅牛肉什么味,反正交给林晓他就放心了。
说完就忙不迭戴好棉帽子要回家, 下午等雪停了再带着一家子来。
“还需要什么菜跟爸说, 咱们今天敞开了好好吃一顿。”林国东也围上围巾, 从碗柜里拿出酱油瓶子:“家里没有酱油了, 正好一起买回来。”
“有香菜就买点香菜回来, 没有就买把葱。”
铜锅牛肉有很多种做法, 林晓其实更偏向于云省的铜瓢牛肉, 适合牙口不好的吴秀珍和刘芳。
但最重要的调料薄荷在冬天几乎不会出现,只能退而求其次按照手感随意发挥。
“成。”林国东应下就准备走,刚迈出一步就被刘芳又扯了回去:“天这么冷,不戴帽子上了年纪要头疼。”
林晓笑眯眯地回头往屋里看。
自从亲妈去世,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心老父亲的身体。
刘芳亲手做的三层棉帽子一戴上,林国东腰杆好像都挺直了不少, 整理帽子的空隙还得意地冲林晓眨了眨眼。
“晓晓,你帽子也是刘姨做的吧?”
“我可没那手艺。”刘芳又重新林国东整理了衣领和围巾,眼神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这个款式在咱们县城的国营商场都没见着, 应该是城里新款式。”
林晓摸摸头上青色的灯芯绒帽子。
青色帽兜,后脑勺和脸两侧内部都缝制了羊羔毛,带子在下巴上打个结就能完全将整个脑袋都包裹在里边。
“嘿嘿。”
林晓只是傻笑却没回答。
林国东挑了挑眉头,跟刘芳对视一眼, 最后也以笑容结束了关于帽子的谈话。
隔壁的门关上没多会儿又拉开, 钱淑兰回屋又裹了件旧棉袄,刚出屋子就冷得直跺脚:“今天这么冷的鬼天气。”眼睛直往地上的牛肉瞟:“还让不让人活了。”
“晓晓,你二叔在机械厂干的不错啊!都有人送牛肉。”
“一年能碰上一回都是好的。”林晓听出钱淑兰话里的酸味, 只是掀起眉毛淡淡地应了声。
“晓晓,两个萝卜够不够?”
刘芳从墙角挑了两个最大的萝卜出来,围裙已经系好,看着是打算帮林晓打下手。
“一个就够。”林晓接过大那个萝卜,又从灶台底下拖出盖了层厚布的竹筐子:“刘姨你就歇着,今天做饭的事我一个人就行,有事我会叫小梅和学军帮忙。”
“两个懒虫还没起床!”刘芳就没打算真袖手旁观,放下萝卜又提了蜂窝煤灶蹲下掏灰。
林晓笑笑,由她了。
“妈,冷!关门……”
隔壁开了的门没来得及关严实,寒风顺着门缝迅速钻进屋里,张丽雯不满地嘟囔声很快传来。
钱淑兰没好气地回头,对着屋里大喊:“睡睡睡,就知道睡!你怎么不学学人家晓晓,老早就起床帮着家里做饭。”
“学什么学,有本事你给林晓当妈去!”张丽雯不满地大叫。
啪地一声脆响。
“已经成年的大姑娘,说话还不知道过脑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张丽雯不敢再吭声。
跟钱淑兰顶嘴最多挨几句骂,可要是惹怒张振国,把她直接赶出家门都有可能。
钱淑兰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是无奈地呼出口气,任命地把手伸入冰冷的水里继续洗菜。
林晓不想掺和,把板凳挪到自家窗户下,用水果刀一点点地给土豆削皮。
“晓晓,你们幼儿园平时和县委应该有不少打交道的机会吧?”
“隔壁就是县委办公楼。”林晓顿了顿,像是没听出来什么意思似的,小刀继续削皮:“我们幼儿园有一半学生的父母都在县委上班,能不打交道吗!”
“那倒是。”
“今天小年,向辉哥不回?”林晓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钱淑兰问县委还能为什么……肯定是想帮张丽雯介绍对象。
“回。”提到大儿子,钱淑兰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容:“你向辉哥上个月刚提一级,改去坐办公室,今天早上还得上半天班。”
“婶子还真是藏得住,这么大的喜事都没听你提一句。”
“向辉不让说,说是还没稳定,万一没成的话丢人。”
“婶子以后就等着享福吧。”林晓将土豆丢进盆里,拍拍手站起来:“等向辉哥再给你取娶个儿媳妇回来。”
“唉!”
可惜林晓没听到这句叹息,端着盆已经进了屋里。
刘芳凑过来,边扫地上的土豆皮边随口问道:“大过年的,唉声叹气什么?”
“向辉不是老早就找了个对象。”钱淑兰说,余光往屋里拉了道帘子的方向看去,欲言又止:“愁得我和他爸好几天都没睡好。”
“咋了?”
钱淑兰招了招手,示意刘芳靠近些。
接着才压低声音,小声地说:“人家女同志家那边要求结婚必须有房住,你瞅我家就这一间屋子……上哪再弄间单独的屋子去?”
“向辉单位没分房子?”
“厂里房子紧张,前头还有好些六级工等着分房子,哪轮到他。”刘芳为这事苦恼了好几天,又不停往屋里瞟:“后来人家姑娘那边松口了,租房结婚也成。”
“那你还愁啥?”刘芳不解,往左边几间空屋子一指:“要租房子让老张跟厂里说一声就行!”
左边有两间屋子原先专门用来存放文件,今年厂子盖了栋新办公楼,文件搬走房子就空了下来。
“房子是松口了。”钱淑兰又忍不住叹口气:“不过人家又提出不跟小姑子过,要么单过要么买房。”
林晓停下脚步,不由竖起耳朵。
她上赵远和苏月梅家做客那天,钱淑兰迎接了未来儿媳上门。
这场见面最后不欢而散,产生矛盾的两个人来自儿媳谭翠蓉和小姑子张丽雯,两人甚至从口角发展到了扯头发。
“难道是你家玻璃窗被砸烂那天?”
那天林国东有个老朋友娶儿媳妇,全家除林晓都去凑热闹了,晚上回来就瞧见张家靠走廊的窗户被砸得稀巴烂,一地的玻璃碎片让他们都以为是家里进了贼。
虽然张振国说是不小心撞碎了玻璃窗,可林国东私下里猜应该是两口子吵架砸烂的。
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只是没想到竟然是没过门的儿媳妇和小姑子……打架。
“可不就是,我和老张都没脸跟外头说。”
“怎么回事?”
刚扫拢的土豆皮都顾不上铲,刘芳急忙端了小板凳坐下追问。
林晓也好奇,解开帽子的带子,把靠近两人方向的帽子耳朵扣起来,方便偷听。
“谭翠蓉和丽雯是一个厂的,她们老早就不对付。”
“这么巧!”
“两人一见面就掐,我和向辉他爸都没反应过来窗户就被砸烂了。”钱淑兰心有余悸地看着崭新的玻璃窗:“你说就这水火不容的样子,还能让她们住一个屋檐下吗!”
“那打架总有原因吧?”林晓听得着急,冷不丁地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钱淑兰抬头冲林晓啧啧两声,然后拉着刘芳和林晓进了林家的屋子。
“晓晓知道婶子这人,帮理不帮亲……说到底这事是丽雯不对,我们没脸包庇她。”
“别人怎么想我不管,婶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打小就瞧着。”林晓把菜刀往桌上一放,语气真诚:“张叔也是个好人。”
“你这孩子……”钱淑兰一怔,捏着抹布的手动了动。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意,忽然被这段话烫平,再也没法子拿林晓跟张丽雯对比。
自己女儿的德性差得太远。
“到底什么原因?你倒是快点说啊!”刘芳忍不住追问。
“向辉那对象前几年在厂子召开的批斗大会上跟一个犯了错误的老师傅撇清关系,后来丽雯不晓得从哪打听到……”
打听到谭翠蓉和老师傅是表亲,批斗大会结束后两家人私下还有来往。
张丽雯就抓着这件事,要挟谭翠蓉在转正评定中推荐自己,否则就举报到革委会去。
张振国和钱淑兰听得心寒,没敢想张丽雯为了转正竟然会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虽然最后在两口子的勒令下张丽雯没有真去举报未来嫂子,但两人这梁子肯定是解不开了。
“嫂子别怪我多嘴。”刘芳眸光一沉,抓住钱淑兰的手:“这件事我和晓晓都不会出去说,可咱们筒子楼就巴掌大点的地方,姑嫂两这事……迟早传开。”
钱淑兰嘴唇抿成条直线,双手用力地抹布都拧成了条。
林晓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平时从来不多话的刘芳,这半年多来她从没对谁家评头论足过。
今天这么积极……连吴秀珍都奇怪地多看了几眼。
“除非你打定主意把向辉两口子分出去单过,不然这事你们迟早要解决。”
“那怎么办?”钱淑兰嘴唇动了动,拿不定主意:“向辉也说了要么分出去单过,要么让丽雯去住厂里的单身宿舍。”
“我就是这么一说,究竟要怎么办你还得跟老张商量商量。”
刘芳目光往两人交握的手上移了一寸,缓缓松开。
过了很久,钱淑兰才哑着嗓子点头:“我跟老张商量一下。”
“……”
钱淑兰的脚步走远,好似是端着水盆去了水房。
刘芳给牛肉又换了盆温水,看林晓不时偷看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想问就问。”
“刘姨,你和张丽雯也不对付?”
刘芳笑着点了点头:“跟我没什么来往。”双手在围裙上擦擦:“你以为刘姨是多管闲事?”
吴秀珍忽然开口插话进来:“傻孩子,你刘姨是为了你。”
“还是妈看得准,张丽经常挤兑你,听得我心里就跟扎了根刺。”刘芳声音放轻了些,帮着林晓把扣起的帽子耳朵又重新放下来:“她怎么着别人我不管,但挤兑我姑娘就是不行。”
林晓鼻子一酸。
“刘姨是自私。”刘芳笑得坦诚,看着林晓的目光满是温柔:“这些还是你爸教会我的,咱们林家人就是护短!”
“刘姨。”
“好啦!”刘姨拍拍林晓的肩膀:“你爸和我都盼着你好,你好我们就好……外人过的什么日子我们才不在乎。”
吴秀珍心里狠狠颤了下。
儿子这个儿媳妇是娶对了……
林晓从床底下拖出那口只用了一次的紫皮铜锅,几个月潮气的侵蚀让边缘附上了层灰。
她用丝瓜瓤蘸着盐里里外外擦过一遍。
锅底很快重新焕发出温润发亮的光泽。
解冻之后的牛肉轻了少许,林晓用手掂了掂,大概有个两斤半左右。
随便切成两块后放入冷水中,煮开后撇去浮沫,等汤变得清澈之后捞起牛肉和姜片。
林晓瞅准走廊没人的时机,从空间厨房取出盐撒入汤里,再把汤倒入汤锅。
她也试过把家里调料都换成空间厨房出品,可闪瞎人眼的银色光芒出来空间也仍然存在,只有放入食材的一瞬间才会消失。
只能一次次地鬼鬼祟祟往菜里撒调料。
平时炒菜只舍得润锅的猪油林晓着实舀了整整一勺子。
油很快在锅里化开,放入豆瓣酱用小火慢慢煸炒,透亮的红油炒出来后牛肉块滑入锅里。
滋啦声响的同时,林晓沿着锅边迅速淋入一小勺林国东珍藏的白酒。
白气蒸腾,酒香似乎被放大了百倍,裹着淡淡一丝肉和豆瓣酱的香味直往鼻子钻。
“林晓,你这一天天尽拿好吃的馋我们!”
孙玉梅领着两个妹妹走在前头,姐妹三人都穿着新棉袄,被冻得红彤彤的脸蛋上满是笑容。
她们身后跟着的男同志看着二十五六岁,国字脸上也笑吟吟的,洗得发白的棉袄上还沾着些煤灰。
自从孙玉梅和付红旗订婚,姐妹三人的生活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正如林晓所想,孙小妮吃饱穿暖后,苦相也跟着消失不见。
“付红旗冲林晓憨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今天可比我家吃得好。”林晓往付红旗提着的菜篮子一指:“美丽和小妮今晚得撑得睡不着了!”
两个妹妹高兴地叫林晓“姐姐”
等一家四口欢欢喜喜上楼,林晓才看到在楼梯下等待了好一会儿的两人。
男同志是个瘦高个儿,灰色棉袄敞开着,露出里边簇新的藏蓝色中山装。
脸庞白净,眼神里还带着点从小都没怎么变过的腼腆。
“向辉哥。”林晓笑着叫人。
“晓晓。”张向辉腼腆地笑了笑,胡乱从兜里抓出把糖递过来:“才多久没见,小丫头连做饭都学会了。”
林晓难为情地接过糖放到灶台上:“哥还是老样子,每回见我都拿糖打发。”
张向辉哈哈一笑,跟身边的女同志介绍道:“翠蓉,这就是我跟你讲过的晓晓妹子。”
谭翠蓉穿着件枣红色外套,圆脸上有几片淡淡的雀斑,两条辫子随着她转头猛地甩了起来。
“你就是晓晓妹子?”话还没说完谭翠蓉就笑眯眯地走上来探头往锅里瞧,很是自来熟的样子:“向辉老说隔壁有个和亲妹妹差不多的妹子。”
“嫂子好。”
“厂里发的橘子,看着皮青但是甜。”谭翠蓉看着很喜欢林晓,又忙不迭从网兜里抓了几个橘子出来:“以后多走动。”
林晓刚要道谢,隔壁屋的窗户忽然被打开,钱淑兰探出半张脸,声音也带着笑意:“这么冷别在外边站着了,快进屋。”
两口子对视一眼,张向辉脸上的笑意收得匆忙,嘴角还僵在那儿。
门打开,张丽雯的身影在门口晃了晃消失不见。
一个小时后,香味透过厚重的杉木锅盖飘出,林晓掀开锅盖把萝卜块倒了进去。
耳朵光是听着锅里细微的声响就能判断出肉炖煮的情况,从沸腾的咕嘟声到温柔的噗噗声,就说明牛肉已经到了该起锅的时候。
而这时已经出去了五个小时的林国东才终于拖着一箩筐东西回到家。
“怎么去了这么久?连饭都没回来吃。”
一听到动静,刘芳就赶紧拿了毛巾出来,帮林国东拍打干净棉鞋上的雪花。
等进了屋里热气一熏,雪花就会变成雪水沁入鞋里。
“路上遇着刘志强,非拉着我下馆子。”林国东脸有些潮红,呼出的气里都带了丝酒气:“就陪他喝了几口,没喝多。”
“爸,你这是……”
林国东竖起食指,朝屋里使了个眼色。
一家人陆续进屋。
林国东掀开麻布口袋抖了抖,露出底下两根大骨棒和一个小布包。
而林晓最先看见的不是布包,而是骨头肉底下露出的绿色。
“薄荷!”
冻得表面有不少冰碴子的绿色不是薄荷又是什么。
“供销社里就剩几根香菜,我觉着应该不够……回来瞧见河街子有人卖,就买了些薄荷凑数。”
应该是河街子谁家偷偷种屋里的薄荷,就一小把,煮碗汤都不太够。
“太好了。”林晓蹲下身,小心地把薄荷捡出来:“今天可真是好日子,想什么来什么……这是什么?”
“不认识。”
林晓已经拉开了布包,果然如林国东预想的那样眼睛猛地睁大。
八角桂皮……竟然还有一小包白胡椒粒。
“刘志强他小舅子跑长途,从西广省带回来的,咱们清源县可没有这些。”
香气十足的大料一看就是上等货。
“爸,刘叔为啥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
林晓更多的却是担心这包香料背后代表了些什么。
“嘿嘿”林国东笑得很是得意:“你刘叔就是惦记你送的烧椒酱,让你有时间再给他做两罐。”
确切的说是刘志强媳妇惦记烧椒酱,自己在家捣鼓了好几个月都不满意,最终还是只能来请林晓帮忙。
林晓笑。
原来是烧椒酱返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就冲这一包大料, 林晓高低也得给刘志强弄上几罐烧椒酱。
随着晚饭时间来临,天空逐渐变成青灰色,雪终于小了些。
“大姐,你坐我边上。”林云拍拍自己身边的板凳, 眼睛却盯着铜锅舍不得挪开……
林建党更是直接拽着林晓胳膊:“大姐坐我身边。”
“小孩子家家坐什么坐, 夹了菜就去一边。”曾玉兰直接把两个儿子赶了起来, 一人发一个碗:“一会你们跟小梅和学军去沙发上吃。”
饭桌小, 小孩子们根本没有上桌的资格。
一家子挤在不太宽敞的屋子里, 随着铜锅里的汤翻滚起来, 屋里都暖和了不少。
“奶奶, 这块牛肉没有筋。”林晓给吴秀珍夹了筷子牛肉,又夹了几片生薄荷叶进碗里:“牛肉配着薄荷好吃。”
“都是自家人,想吃什么夹什么。”吴秀珍先拿起筷子,招呼大家:“晓晓还炖了猪脚, 今天肉管够。”
“牛肉交给晓晓做果然没错。”林新华先喝了口汤,喉咙和嘴巴都暖融融的:“大雪天里吃上这么一口热乎的牛肉汤, 真带劲儿!”
曾玉兰给几个孩子都夹菜,才有空尝了块。
汤底醇厚香辣,别看放了豆瓣酱, 但一点都没盖住牛肉的香味。
“咱们晓晓自己做的豆瓣酱就是香,一会儿也给二婶带些回家,要是哪天没菜拌饭都香。”
“豆瓣是奶奶晒的,要说也是奶的功劳。”林晓谦虚道。
其实吴秀珍晒的豆瓣因为碰上雨季长了不少黑霉, 林晓早迈楼后边土里了, 现在吃到的都是空间厨房出品。
“大姐,我还想吃牛肉。”刘学军已经吃了好几坨牛肉,满嘴都是油光:“我够不着。”
看他依赖地靠在林晓胳膊上要夹菜, 刘芳嘴角最先弯起来,其他人仿佛早习以为常,只有曾玉兰一直盯着他们看,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
林晓谁也没看,伸出筷子直接夹了两坨牛肉放到刘学军碗里:“还有腊肉,吃不吃?”
“吃!”
“我也要。”许小梅舍不得先吃肉,就小心地吃了块萝卜,可看弟弟撒娇也马上端着碗凑了过去:“我要吃萝卜和蒜苗,腊肉要两片。”
很快林晓就成了四个孩子的专属夹菜人。
饭吃到一半,铜锅里的汤下去了大半,林晓才放入土豆片和红薯一些素菜。
泥炉小灶火力不强,素菜放下去得好一会儿才能沸腾起来。
曾玉兰刚放下筷子往边上一瞧,忽然就瞧见林晓的帽子:“晓晓,你这帽子真好看。”
林晓把两只帽子耳朵往头上一搭,带子系紧就成了个圆帽子。
“现在县城年轻同志流行这种款式?放下来还能包住脸,暖和又好看。”曾玉兰摸了摸翻起来内层,又是惊奇不已:“竟然是羊羔毛,不便宜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国东端起酒杯跟林新华碰了碰,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扬了起来,然后一点点沁入了眼底。
林晓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才正式开口:“是,韩煜同志送的。”
“韩煜?”林新华询问的目光看向林国东:“大哥,韩煜是谁?”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猜到女儿可能有情况,但韩煜这个名字真是头回听,林国东猜应该是上回送林晓回来的那个韩同志。
不过当下他还以为韩煜叫韩玉,心想一个大男人竟然取了个女同志的名字。
第一印象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坏了!
“我知道!”许小梅忽然从林晓胳膊边挤了进去,大声地告密:“我和小梅姐去拿饭盒还碰见韩叔叔帮大姐烧火。”
“要叫哥哥。”刘学军小声提醒姐姐:“姐姐的对象怎么能叫叔叔。”
“韩煜哥哥。”许小梅立即纠正称呼。
“什么?”曾玉兰惊得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又问了一遍:“林晓你和这个韩煜在处对象?”
“嗯。”林晓深吸一口气,面上看着虽然平静,其实心里也是有些慌张的:“我和韩煜正在以结婚为前提处对象,他是县委武装部的干事,今年二十六岁……”
韩煜的个人资料包括去年刚入党等林晓一一说了出来,本来这些话他打算今天来亲自来说,但昨天忽然接到个临时任务下乡去了。
顿了顿林晓又继续说:“他已经跟家里说了我们的事。”
“……”
众人仿佛才消化完林晓说的话,林国东却猛地变了脸色,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二十六岁!他是怎么好意思跟你处对象的……大了你整整八岁。”
林晓眼睛倏地睁大,接着眨巴了几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新华哭笑不得地按住林国东肩膀:“大哥,你瞅你急啥……二十六岁不是正好。”
曾玉兰也跟着笑了起来,拉过林晓的手仔细端详:“一晃晓晓都有了对象,我还记得你刚出生就跟小猴子那么大点,我捧着都心里发慌。”
“韩同志工作好还是党员。”林新华着重劝林国东:“这条件放哪都不差,晓晓以后嫁过去日子也好过,你光抓着年纪干什么?”说着求救似的看向吴秀珍:““妈你说是不是?”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只要男同志懂得心疼人,年纪大点也就大点,算不了什么。”吴秀珍赞同。
也就是把孙女当眼珠子疼的老大才嫌弃人男同志年纪大。
韩煜这个条件随便在哪都有人上赶着要,吴秀珍还有些担心对方父母看不上他们普通工人家庭。
“看来二婶很快就要吃我们晓晓的喜酒了。”
“二婶,还早呢。”林晓两世为人还是难免含羞,脸上火辣辣地不敢看二婶的脸:“成不成的得先处处看。”
“先处着。”林新华从锅里夹起片白菜,吹了吹又放入碗里:“合适再考虑结婚的问题,你还小,不着急。”
翻过年林晓才满十八岁,虽说结婚不算早,但也不到长辈催婚的地步。
“翻过年你把人叫回来我们看看。”林国东咬紧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人品要是不错我就不反对,要是歪瓜裂枣我可不同意。”
“吃饭吃饭,汤都煮干了。”林新华笑着打圆场,把碗里的白菜夹起来直接送林国东嘴边:“要实在舍不得晓晓,以后咱们就跟楼上孙家学,找个上门女婿。”
“我倒是想。”林国东终于笑了起来。
“晓晓长得好不说,就凭这手做饭的手艺,上哪都是百家求,你们瞎担心什么?”
饭桌五个长辈那都是没有任何条件的自信,曾玉兰这话真是说到大家伙心坎去了,林国东这才美滋滋地端起酒杯继续喝酒。
全桌只有林晓被夸得脸通红,就跟喝了酒一样的晕头转向。
话题很快从林晓的个人问题转移到工作和生活琐事。
林晓暗自松了口气。
咚咚咚——
沉闷敲门声在闲聊中显得有些模糊,敲门的人特别有耐心,一直没有下大力气。
直到林晓听见了声响才起身去开门:“谁啊?”
“我。”
满桌笑语顿时一静,林晓连脚步都有些凌乱,从背影都能瞧得出她的慌乱。
门开了。
寒气随着韩煜的身影迅速卷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
林晓赶紧拿起毛巾擦去韩煜肩头和衣服上的雪花,学着刘芳的样子弯腰拍打鞋面。
“任务刚结束,刚好坐部长的吉普车路过。”韩煜一手托住林晓胳膊,冰凉的触感透过棉衣传递到了皮肤。
军绿色大衣只扣了一个扣子,露出里面蓝色的制服,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很是闪亮。
“奶奶好,叔叔阿姨好。”
“韩煜?”林国东也站了起来,越过饭桌走到两人面前:“你就是韩煜?”
“林叔叔,我就是韩煜。”韩煜身体站得笔直,就像是接受领导检阅似的:“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长得倒是没那么老。”
林晓:“……”
“快坐下烤火。”吴秀珍急忙插话,从角落里拉出把椅子:“小韩,坐下来慢慢说。”
“这是给奶奶和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韩煜没忙着坐,先把网兜朝前一递:“不是什么好东西,部长听说我今天上对象家,路上让同事们专门凑的票。”
两块边缘透着琥珀色的腊肉和一罐子茶叶,另一个网兜里则是桂圆干和印着福字的红糖块。
曾玉兰和刘芳无意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满意。
这两袋子上门礼够厚,足以说明韩煜对林晓相当重视。
“还有……”韩煜最后从大衣口袋内侧掏出一盒早被捂得温热的方盒子:“我看城里女同志都用这个,你做完饭擦手,不长冻疮。”
林晓接过,在众人含笑目光下低头。
一盒印着蓝色海鸥的雪花膏,香气很浓郁,和林丽娜摆在办公室桌上的样式一模一样。
“国营商店的售货员推荐我买这种,要是不好用以后再买其他款式。”
说话时他微微低头,视线礼貌地落在林晓肩膀的位置,说话语速低沉又平稳,简直和平时直勾勾的注视判若两人。
唯有林晓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流光透出丝狡黠笑意。
“小韩同志有心了。”
林国东拍拍韩煜肩膀,脸上笑容加重了些,语气也不自觉轻下来。
“这两块腊肉熏得好。”林新华已经拿起来腊肉翻来覆去的看:“至少在灶台上挂了两年,跟咱们自己晾的白腊肉是不一样。”
筒子楼里地方窄,就算有钱做腊肉也只能抹点盐阴干,味道总少了些熏制香气。
更何况这块腊肉还讲究的用松针熏过,油亮油亮的一点都不干。
“在民兵培训点附近找生产队老乡换的,听说挂了得有两年半。”韩煜极快地笑了下,又接着说:“吉普车坏路上出故障熄了火,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晓晓还不快给小韩同志舀碗汤。”吴秀珍笑呵呵地望着,越看韩煜越是满意。
个头高,人也长得周正。
看着是个心思活络的,总好过闷头吃亏的老实疙瘩更让长辈喜欢。
晓晓跟着他……吃不了闷亏。
韩煜能说会道,他的到来仿佛给温暖的屋子又添了把火,五个长辈集体转移了目光。
从身体问起,到家里情况和民兵训练,问得很是详细。
韩煜边吃边回答,每个问题都回得滴水不露,该保密的工作内容也以玩笑话轻松带过。
曾玉兰忽然凑到林晓耳旁,压低声音笑道:“你对象像家里的老镰刀,看着光亮刀口也利,这样的人啊……护得住东西,也护得住你。”
林晓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给韩煜碗里夹几筷子菜。
“新华你还记得咱们十五六岁那年跟爹上山……咱们也掉雪坑里了还记得不?”林国东高兴地回忆起往事。
趁大家热火朝天地说起往事间隙,林晓又给韩煜夹了块牛肉:“车坏路上,你没受冻吧?”
韩煜脸一直朝着饭桌,只是肩膀微微往林晓的方向歪了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回道:“车没坏,就是路上陈俊峰拉肚子,因为给他找茅房跑岔了路。”
林晓筷子都没来得及收回来,手悬在半空中一怔,差点笑出声来。
林新华刚好看过来:“菜不够的话再用牛肉汤煮点白面条,天冷一定得吃饱。”
“二叔,够吃。”韩煜若无其事地抬头,笑得持重可靠:“都是自家人,我哪会客气。”
桌子下,林晓的膝盖被轻轻碰了碰。
林新华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说得好……都是自家人!”说着给韩煜杯子里倒了半杯白酒:“晓晓跟你处对象,二叔放心。”
韩煜立刻双手端起酒杯,坐得板板正正:“二叔您放心,我一定对林晓同志好,绝不让她在生活上受委屈。”
“有你这些话就行。”
窗外人影晃动,林晓听着好像是隔壁吵了起来,有人走到走廊上低声啜泣。
林国东一凛,放下筷子,接着长辈们陆续都走出了屋子。
“不去看热闹?”
曾玉兰前脚离开,韩煜那挺直的脊背就松了下来,嘴角勾起惯有的松散笑容。
“外头冷。”林晓往锅里丢了把面条,搅动几圈:“反正一会儿都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饱?”韩煜挑眉,侧过脸看了眼窗外:“中午就啃了两个冷玉米饼子,噎得我抓了两把雪混着才勉强吞下去。”
“德性。”林晓低声笑骂,又抓了把白菜叶:“我都怀疑拉肚子的是不是你。”
“那不能。”
门外七嘴八舌地说得很热闹,片刻后林国东就拍响了隔壁的房门。
大家很快都涌进了隔壁,几个孩子也好奇地跟着去看。
一时间屋里就剩下专心捞面条的林晓和忽然收敛了笑意的韩煜。
“拉肚子的真是陈俊峰,不过……”韩煜转朝林晓坐着:“我从赵华那听说了件事,刚想问问你。”
“你说。”林晓把面条全捞到碗里,动作自然。
“你们幼儿园年前有没有对你提出特别表扬?”
“特殊表扬?”
特殊表扬没听说,而且还因为检查的事在赵秀华心里扎了根刺,虽然林晓已经极力将表现的机会让出去……好像还是没能避免。
“我听赵华说,苏兵的爷爷给幼儿园送了封感谢信……这封信至少能帮你转成正式编制。”
林晓绣眉一挑,迅速想到了晒棉絮那天。
“看样子赵园长扣下了感谢信。”
韩煜多聪明的人,林晓只是一个表情他就猜出了答案和原因。
“小事。”韩煜端起碗,语气很轻松,吃面条的筷子倒是舞得飞快:“我来处理,等你拿到正式编制她就拿你没辙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半碗面条早就进入了韩煜的喉咙,他瞬间收敛笑意,筷子不紧不慢地给林晓碗里夹了块萝卜。
无缝切换得很是丝滑,哪里还看得出刚才狼吞虎咽的样子。
“二叔,隔壁闹什么呢?”
林晓小口咬下萝卜,随意地将话题往隔壁带。
“张丽雯跟她哥打起来了。”林新华指指脸:“好歹是亲哥,是真下得去手。”
“为了什么?”
“张丽雯诬陷她嫂子偷人。”
偷人两个字林新华都说得艰难,张丽雯污蔑谭翠蓉时却说得如此简单。
“她真疯了。”林晓狠狠皱眉,放下筷子:“这话要是传出去被人听见,嫂子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出的话,谭翠蓉磨破了嘴皮都可能解释不清楚,生活作风一旦被诟病,以后随时都会成为别人抨击的把柄。
“他们家里正为这事闹呢!瞧着是要让张丽雯出去单过。”
“我去看看。”
“你就在外边瞧瞧别进屋,屋里打起来再伤了你。”
性格使然,林新华不爱凑热闹,交代完林晓后就扭开了屋里的收音机。
林晓和韩煜一起出去。
不大的屋里凌乱不堪,菜盘子碎了一地,洒在地上的饭菜被踩得面无全非。
一个暖水瓶摔碎在门口,玻璃碴子溅得整个走廊到处都是。
张丽雯披头散发地靠着右边墙壁前,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冷笑连连。
隔壁的苏奶奶和于丽娜也听到动静,直接端着碗就出来,比林晓和韩煜还先一步站在了门口第一圈。
“真是造孽哦!”于丽娜满是感慨地扒了口饭,余光注意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往右看来,随即一惊:“林晓……这是谁啊?”
屋里吵得再凶也没有跟林晓并排而立的男同志更引人注意。
就是这声惊呼,让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朝他们看了过来,包括……张丽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张丽雯, 我再说一遍,今天这事没完!”
于丽娜的叫声只是让众人短暂安静,很快众人视线又被谭翠蓉满是委屈的指责吸引了过去。
林晓凑到于丽娜耳边,小声说道:“我对象。”
于丽娜眼睛一亮, 嘴巴空嚼了几下, 冲林晓挑挑眉又转头看向屋里。
二楼上也陆陆续续有人听到动静走了下来, 林晓很快就被到处喷出的酒气鼻息所包围。
“怎么啦这是?”
“大过年的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非得吵。”
“我看好像是张丽雯和她未来嫂子吧?还没进门就闹这么僵, 以后还怎么相处。”
邻居们的指指点点让张振国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钱淑兰更是一只手挡着脸缩在门后。
要是劝有用的话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谭翠蓉, 你敢做还不敢承认?”
许是看人多,张丽雯猛地变了脸色,竟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来。
“什么承认什么,我谭翠蓉清清白白, 到哪也有理。”
相比之下,谭翠蓉就显得强势许多, 在外人看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张丽雯冷笑,刚张嘴就见张向辉一步挡在了谭翠蓉身前,音调一下子变得更加尖锐起来:“我就是亲眼看见她和罗师傅钻小树林, 你搞了破鞋还护着呢!”
谁是罗师傅不要紧,可钻小树林几个字一出来,不少意识到严重性的人都得倒吸一口凉气。
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飞舞般笼罩而下。
张丽雯更加得意:“这周星期三下午三点,你和罗师傅前后脚进了小树林, 四点多才出来。”
“你放屁!”谭翠蓉气得浑身发抖, 乱成一团的脑子根本没法冷静为自己辩解,反倒透出股子+气急败坏的感觉来。
眼泪很快从眼角大颗大颗砸下,她转向一直没说什么话的张向辉:“你是不是也信了她说的话?”
“我当然信你!”张向辉脸色铁青, 嘴角向下撇:“张丽雯什么样我相信咱们楼里的人都清楚,谁会相信她说的话?”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道很清晰的声音。
“星期三下午三点?”
接下来的声音异常响亮,每个字都像是把重锤敲响在张丽雯脸上。
“星期三县纺织厂进行年终安全检查,除临时工外其他纺织工都参与了配合检查,张丽雯同志是临时工,忘记了也正常,但这位女同志我有印象……二纺织车间的优秀职工代表,怎么可能有时间钻小树林?”
张丽雯心里咯噔一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身蓝色制服可比百张嘴来得有说服力,韩煜语气越是平淡,越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张丽雯脸上。
“我是县委武装部的干事,大家要是不信可以去纺织厂和县委核实清楚。”
“我记错了时间还不行吗!是周四……没错是周四。”
“你胡说八道,周四厂里开表彰大会!”谭翠蓉抹干净眼泪,理智缓缓回笼:“整个车间的人都可以作证,你还想诬陷我!”
这话一出,张丽雯彻底慌了,支支吾吾半晌终于挤出句辩解:“我……我可能看错了。”
事情到这真相已经相当明显……张丽雯在撒谎。
她所谓的偷人也许只是刚才生气之下的信口胡诌,可这样的诬陷却足以毁掉一个人下半生。
“看错!”林晓忽然冷哼一声,语气冰冷:“轻飘飘的一句看错就打算让别人原谅你?”
前世的林晓就因为一封举报信指控她孤儿身份有问题,名字在留校任教公示期前被悄然撤下。
林晓在配合调查与自我辩护间心力交瘁。
哪怕最后查明情况不符实,她还是毅然放弃进入下一关的机会,转身成为了酒店大厨的徒弟。
被诬陷的无力感上辈子体验得足够多,“看错”两个字才会让她积攒多年的愤怒爆发。
张丽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嗫嚅了几下,忽然指着林晓尖叫:“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你有什么脸,我倒是忘记了你自己也不干净!”
说着目光刷地看向韩煜:“你是林晓的对象吧?我跟你说上个月我亲眼看见有男晚上送她回来,那个人我知道也是你们武装部的,姓韩!也是个干事。”
林晓:“……”
搞了半天,原来张丽雯根本没看出她身边的这个人就是韩煜——韩干事。
林晓好奇地偏头看向也颇为无语的韩煜。
仔细这么一看……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平日里工作中的韩煜制服帽子都穿戴得板板正正,表情也总是一本正经板着脸。
而今天的韩煜应该是实行任务好几天都没刮胡子,棉袄刚才胡乱套上,扣子歪七八扭,加上站姿吊儿郎当,好像确实不像。
但仔细看的话应该也认得出是同个人。
除非……张丽雯是个脸盲。
但想要验证眼下应该没机会,张丽雯这么一说把大家都震住了。
“张同志说的韩干事……不会就是我吧?”韩煜似笑非笑地指指自己:“据我所知县委里就我一个人姓韩。”
“……”
“我送自己对象回家,你去告试试,看谁能管这事?”
于丽娜一把抓住林晓胳膊:“真是你对象?”嘴里激动地喷出几颗饭粒来。
林晓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起一小点弧度,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林国东清了清嗓子,把众人视线又重新拉回屋里。
“老张,这事你看要咋解决?”
张振国的为难尽数表现在了脸上,她看看哭成泪人儿的谭翠蓉,又看看脸色煞白的张丽雯。
“这事是丽雯做错了。翠蓉啊!你看这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我让丽雯给你道歉,再让她赔你一个月工资,你看这事……要不就算了。”
林国东呼吸一滞,猛地倒吸了口凉气。
“老张,你糊涂啊!”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谭翠蓉擦干净眼泪,冷冷地看着张丽雯:“今天要不是韩干事,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她张口一句看错就差点毁了我一辈子。”
张振国的态度寒了她的心,眼神中再没半点愤怒,只剩下一片平静。
“只要张丽雯还在张家一天我就绝不进张家门,如果要退婚我也同意,明天我就找人把张向辉送的彩礼退回去。”
说完,谭翠蓉扒开还想上前来劝的钱淑兰就往门口而来。
经过林晓和韩煜时,她笑了笑,眼睛像是被洗涤过那般明亮干净:“谢谢你们。”
离开的背影如此拒绝,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中。
“我和翠蓉的态度一样,只要她还在家一天我就一天不进家门。”
张向辉冷冷地瞥了眼张丽雯,抓起谭翠蓉挂在门背后的帽子和围巾,追了上去。
“造孽啊!”钱淑兰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落下:“你是真要毁了这个家,是要逼死你爸妈……”
林国东摇着头。
从张振国那句算了说出来他就知道这事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别看钱淑兰和张振国平日没少骂张丽雯,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就能看得出……这个女儿就是被他们惯出张焉酸嘴和一身懒骨头。
一场闹剧,最终以张丽雯彻底坏了口碑作为结束。
***
大年初五,隔壁一大早就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
张丽雯提着两个行李袋离开了张家,钱淑兰泪流满面地追在后头挽留,还是没能留住她离开家的步伐。
隔了几天林晓才知道,张丽雯不是张振国两口子赶走,而是自己非要搬去厂子单身宿舍住。
或许因为没法忍受筒子楼其他人的异样目光,又或许她觉得有更好的去处。
反正这一走很长时间林晓都再没见过她。
隔壁愁云惨淡,连带着影响到了林家,让这个年过得蒙上了层阴霾。
直到开学前两天,迎来了林晓的生日。
二月十五日,天气晴。
化雪冷了几天后天气就逐渐暖和起来,倒春寒的绿意间田埂上的油菜花倒是开满了。
林晓给自己煮了碗卧两个荷包蛋的面条就算庆祝。
吃完早点就抱着棉被去地坝晒。
睡了一个冬天的棉被,沉甸甸地板结着,僵硬的仿佛都带了人形。
走廊里四个孩子排排坐,每人一个高椅子一个矮板凳,齐齐哭丧着脸赶寒假作业。
不管放在哪个年代,开学才赶作业这道风景似乎从未改变过。
砰砰砰——
棒子敲在棉被发出沉闷声响,扬起细细的灰尘。
“中午吃什么?”
林云最先抬头,举起只剩下个笔头的铅笔:“我想吃蛋炒饭。”
大人们一上班,两个堂弟就每天往林晓这跑,一呆就是整天,每回都要曾玉兰来喊才回家。
日子一长二叔干脆就送了粮食过来,让家里两个小子有脸留下来噌吃噌喝。
许小梅想了想碗柜里为数不多的鸡蛋,小声嘟囔:“还是吃窝窝头好,鸡蛋留着明天蒸鸡蛋糕。”
“那剩菜炒饭也成。”
几个小脑袋越凑越近,声音忽高忽低,最后林云听取了弟弟妹妹的意见,站起来大声地说道:“吃玉米饼子卷剩菜,大姐烙的玉米饼子好吃。”
可惜他们中午注定吃不上玉米饼子,一道脚步匆匆的人影径直走向了林晓。
“陈科员?”
在韩煜住院那段时间林晓和陈俊峰逐渐熟悉,一看他焦急地直舔嘴唇,心里立即咯噔一下。
“林老师,韩煜昨天半夜接到紧急任务,他让我跟你说一声,生日礼物回来再补。”
林晓稍稍放下心来。
可看陈俊峰脚尖不停点着地,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又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俊峰抬起眼,喉结滚了滚,轻轻点头:“是韩北那孩子……”
收过年后所有单位陆续都开始上班,韩建军和叶文澜也是如此。
他们一上班韩北就交给陈俊峰的母亲帮忙照看,可偏偏前几天韩北就有些感冒,赖赖唧唧地特别粘人。
“孩子早上吃完早饭就吐了,一直哭一直喊饿,可喂什么就吐什么……我们一家子都急得没了主意。”
生病的小孩本就缠磨人,陈俊峰嘴皮子都哄干了还是没用。
“我去看看。”林晓立即决定,说着疾步就往自家门前走,交代了弟弟妹妹们两句:“中午你们去外头吃,姐给你们拿钱票。”
几分钟后,她提了个蓝色小布包出来。
陈俊峰家住的也是筒子楼,但屋子比林家要宽敞得多,门两边各有一扇窗户。
哼哼唧唧的哭声从右边那扇窗户里飘出,还有个女声在焦急地哄劝着。
“韩北乖,你喝点米汤。”
“妈,林老师来了。”陈俊峰抢步进屋,转过身来赶紧把林晓迎进了屋里:“把孩子抱出来。”
曾红棉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棉被下的韩北猛然睁开眼睛,一下子来了精神。
“林老师。”
林晓快步上前,手背贴了贴韩北的额头,又轻轻扒开眼皮看了看。
“抱。”韩北朝林晓伸出手臂,小脸上满是泪痕,看着可怜兮兮的。
“没发烧,有点积食。”林晓连着小棉被一起抱起来,冰凉的手在腿上搓了搓才探入衣服里:“应该还是着凉引起的不舒服。”
“没发烧就好。”曾红棉抹了把额头,狠狠松了口气:“急得我差点就要送县医院去,出了点什么事我可怎么跟他爷爷奶奶交代。”
“婶子别急,揉一揉吃点清淡的就能好。”林晓温声安慰道。
随着林晓微微有些力道的按摩,韩北哭声渐渐停下,舒服地靠在林晓怀里低声呢喃。
“好饿……”
“想吃什么?曾奶奶给你煮稀饭?”曾红棉忙问。
“不!”韩北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两只小手从棉被里伸出来紧紧揪住林晓的衣服:“我想吃林老师做的大包子。”
“包子可不能吃。”林晓笑了笑,指头按在硬硬的肚皮上:“过年吃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吧?”
韩北湿漉漉的眼睛仰头看着,抽噎着说:“吃了难受,可我好饿啊……”
声音又细又弱,带着生病时格外放大的脆弱感。
“林老师知道了。”林晓把他放到床上,温声安抚:“揉一揉明天就好,明天给你做肉包子。”
手下按摩的力度悄然加重了些,又转头看向陈俊峰:“陈科员,麻烦你帮我把包打开,里边有陈皮和山楂。”
陈俊峰把桌上的小布包拿过来打开。
两块灰扑扑的陈皮和山楂片都是去年晒的,听到陈俊峰说吃了就吐林晓就觉着应该是积食。
“再要两三片姜和大米。”
“家里有。”曾红棉赶紧从橱柜角落翻出块老姜。
“我给韩北揉完肚子就去熬粥。”
“……”
再看床上的韩北,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抓一小把大米放入铁锅, 用小火慢慢翻炒,等米粒渐渐泛黄时再倒入清水放入剩下的食材。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
林晓就坐在门口,守着蜂窝煤灶不时搅动。
“林老师手真巧。”
紧张了一早上的曾红棉总算有闲心坐下来,把陈俊峰打发去上班后, 端起早凉透了的稀饭囫囵喝下大半碗。
林晓看着小, 做事极有章法, 难怪能让韩煜那混小子上心。
“都是家里……长辈传下来的知识。”林晓继续用勺子搅动, 不时撇去浮沫, 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听多了自然就记在了心上。”
前世她所在的孤儿院有好几十个孩子, 但老师们从不会因为孩子多就疏忽对任何一个的照顾。
当哪个孩子出现了积食, 这么一碗粥下肚效果比吃药还好。
“林老师……刘姐买菜回来啦?”曾红棉突然提高了音量。
林晓抬头看去。
“妹子这么早就吃中午饭啦?”
笑着应话的妇女穿着朴素,蓝布上衣衣摆打了两个补吧,但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利落。
两人随意聊了两句家常后这位叫刘姐的妇女就急急忙忙地说要回家准备做饭。
临走前目光停留在了林晓身上片刻才移开。
她一走,曾红棉就忙不迭跟林晓说起:“交通局刚调过来的后勤郑主任爱人, 刘姐这人性格好容易相处,懂得也多。”
林晓手下动作没停, 只当闲话家常听着。
说着说着,曾红棉忽然一拍大腿:“郑育民也进了县委,我听刘姐说还是给王县长当联络员。”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以后得让几个孩子多走动走动。”
联络员听着不是多大的干部,但天天在领导跟前,大部分最后被会被提携到重要职位。
“说起来还得是家里有靠才行,郑家省城有人!咱们这些寻常人家可不敢攀比。”
这很长的一段感慨在林晓听来颇有些——旱涝保收的命, 偏说自家吃糠咽菜。
陈俊峰父亲大小也算交通局的一个小领导, 林晓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双工人家庭。
不过曾红棉显然没有讽刺谁的意思,只是一时说快了嘴,说完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对。
“以后我们家俊峰可怎么办呐……”曾红棉最愁的还是这个。
林晓拿起勺子, 放入一块从家里带来的红糖,缓缓搅动:“婶子是担心陈大哥的个人问题?”
“可不是。”曾红棉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稠粥,口中发干:“郑育民条件那么好,要是有好的单身女同志,人家肯定得先紧着那边吧?”
“陈大哥人这么好,肯定要不了多久就能给您找个好儿媳妇回来。”林晓苏说得很诚恳。
“有你一半就成。”
林晓说话做事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特别是这手厨艺,连治病的粥看着都好吃。
红糖很快化开,原本有些焦黄的粥慢慢变成了琥珀色。
香甜浓郁混合着米香飘散。
林晓把锅端开:“我先去看看韩北醒没醒?”
睡了一觉后韩北的精神明显比早上看着好了些,蔫蔫地靠在林晓怀里。
“好香啊!”
放了十几分钟的粥温度刚刚好,林晓用勺子舀起一点送到韩北嘴边:“吃完肚子就不胀了,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林老师给你做大包子。”
第一口下去,孩子眼睛就亮起来,两手抓着林晓的手主动将嘴巴迎了上去。
粥又香又甜,比幼儿园里的菜粥好吃百倍。
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下去,孩子额头上很快就热出了层汗珠子,曾红棉赶紧用毛巾把汗擦去。
大半碗粥下肚,林晓就收了勺子。
“还想吃。”韩北嘟起嘴巴撒娇,粉红的嘴唇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林晓继续给他揉着肚子:“等拉了臭臭再吃,你的小肚子里可装不下这么多。”
韩北还是哼哼唧唧地耍赖,但显然没有想吐的迹象。
噗——
非常响亮的一个屁伴随着臭味在屋里炸开,韩北忽然叫道:“林老师,我想……我想拉屎。”
林晓赶紧抱他去厕所。
一顿臭味洗礼后,韩北整个人瞧着都活泛了,肚皮也瘪下去不少。
望着孩子肯主动下地玩耍,曾红棉高兴地直拍大腿:“一晚粥下肚就通了,还真是神!”
林晓微笑点头:“还只是第一步,小北脾胃本来就虚弱,至少需要两三天的调养才行。”
韩北没玩多会儿又赖着要抱,林晓抱着轻拍,没多会就又睡了过去。
曾红棉犯了难。
调养 ……要怎么个调养法。
她倒是不怕麻烦,就是有心无力,天天熬白粥也不行啊!
正想着找林晓细问问,就看到得到叶文澜从自行车跳了下来。
“老叶。” 远远瞧着叶文澜车都没停稳就要脱手,曾红棉忙出声提醒:“孩子只是有点积食,你先停好车。”
“只是积食?”
“可不是!前几天肯定就有些积食,咱们都当感冒了。”
叶文澜稍稍平稳了下呼吸,停好自行车,手里还提着条不知死了多久的鲤鱼。
林晓抱着孩子走到门口。
“叶婶子。”
“林老师,你怎么在这?”
左手在裤子上抹了把叶文澜就伸出手去拉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多亏林老师,要不我和俊峰下午就得把小北往医院送。”曾红棉抢先提林晓回道。
叶文澜看着林晓。
韩北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哪怕被抱着走动也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堵在胸口好几天的石头忽然落了地,心里像是被温水漫过似的,妥帖极了。
“我过来看看小北。”林晓把孩子往上拢了拢,抱孩子的动作看着还是有些生疏:“小北就是有些积食,这两天多注意着些饮食就行。”
“我来抱小北。”
叶文澜满心感激里又多了丝心疼,林晓的额头上已经沁出层薄汗,应该抱了不短的时间。
小人儿眼皮轻轻颤了颤,手指揪着林晓衣服,闭着眼睛哼唧两声。
“还是我抱吧。”林晓顺势轻轻拍了拍韩北后背。
孩子嘴唇动了动,脑袋在林晓胳膊上拱来拱去,很快找到个舒服的位置安静下来。
曾红棉端来几个小马扎,几人在地坝的槐树下坐了下来。
林晓接过叶文澜递来的小棉被,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又扯了被子角挡住眼睛。
“林老师。”叶文澜沉默了一会,声音有些变调:“你和……”清了清喉咙后才继说道:“你和韩煜的事我和他爸爸都知道了。”
林晓轻轻点头。
“我们很赞同你们处对象的事,这不前两天还商量着啥时候请你上门做客,你看……倒是让你先累着了。”
“婶子别客气,就算我和韩煜没处对象今天也会来看小北,这孩子从进幼儿园起就是我负责照顾。”
说这话时林晓很自然地抚摸着韩北细软的黄发,动作轻柔。
叶文澜顿了顿,接着缓缓叹息一声:“小北命苦,父母去世得早,我们总怕亏待了他,不知不觉就把这孩子养得娇气得很。”
刚从北城抱来那几个月,天天夜里都得人抱着哄睡,放下就哭得直抽抽,熟悉了小半年才好。
“那会儿瘦得我们瞧着都心疼。”曾红棉把毛线丢给叶文澜,将线头绕在手掌中慢慢绕了起来,不由也跟着回忆了起来:“小韩小半年的工资都给韩北补身体了吧?”
那小半年时间,韩建军和韩煜隔三差五就找人换票,换不着的票就去黑市买。
大家伙看着他们一袋袋的补药往家里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眼当没发现。
有嘴巴臭的还悄悄嘀咕韩北这孩子怕是养不活……
“好在去年把孩子转去红日幼儿园。”叶文澜一只手拿着毛线,一只手比划了下韩北的小腿:“眼瞧着孩子身上肉乎起来,我们别提有多感谢你。”
“照顾好孩子们身体,都是我这个生活老师该做的。”
“该做和尽心做是两码事,韩北回家天天都念叨你做的饭好吃,你看……才放假一个月都没有就又积了食上吐下泻。”
生养了三个孩子的叶文澜,在养育韩北上是真时常觉得焦头烂额。
“要不然让韩北去我家住两天?我刚好没什么事,趁开学前给他调理下肠胃。”
余光扫过灶台上扔着的死鱼后,林晓心里忽然一动。
她想到了空间厨房里的银光鱼,有调理身体的作用,吴秀珍试用之后作用明显。
“那怎么行。”叶文澜想都没想就摇头:“你一个未婚女同志,要是让别人知道你带男方的侄子回家照看,传出去难免要被人说闲话。”
“就是的。”曾红棉也跟着严肃劝道。
别看筒子楼屁大点的地方,但凡有点什么坏事都会跟油烟一样顺着每家的门缝儿钻进去再飘出来。
要不了多久,不止一栋楼,恐怕那一片的长舌妇都会嚼舌根。
“小北身体要紧。”林晓的笑容却很坦荡:“别人爱怎么说随他们去,说两句闲话我又不会少块肉。”
叶文澜感动不已,紧紧握住了林晓的手:“你这孩子不在乎,我当长辈的却要为你考虑,这事说什么都不行。”
“哎呀。”曾红棉看得羡慕,扯了扯被压住的毛线:“就让林老师来我家,有我在!看谁还敢乱说话。”
林晓那手艺,上回吃羊肉就有所领教,这几天正好趁机会改善改善伙食。
曾红棉打的什么主意叶文澜怎么会不知道。
“怕不是打着我家小北的名号改善生活吧!”
曾红棉哈哈大笑,算是默认了。
林晓想了想,点头。
“这是我家钥匙,差什么你就自己开门进去拿。”叶文澜干脆从兜里掏出串钥匙:“我让你红棉婶子也上我家帮忙,院门关起来清净。”
比起曾红棉家,当然是独门独院的韩家更清净,还省去了跟别人解释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早上一起床林晓就感觉要比昨天冷不少, 明明都快摸到三月的边,磨人的倒春寒又悄悄降临。
交通局这排平房家属院比筒子楼要开阔些,但也是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旁边邻居在墙头挂了排萝卜干,林晓只是看了眼就断定等不到晒干就得发霉, 倒春寒伴随着的还有浓重雾气和湿漉漉的空气。
这种天气下并不适合晒任何食物
推开掉了漆的木门走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晓把钥匙拿出来, 目光在院里扫过一圈, 才从空间厨房里拿出两条鱼和两把青菜提在手上。
用力一拧, 锁头立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北。”
开门就看到铺了白色镂空网眼布的沙发上有个小小身影蜷缩着, 厚重棉被下呼吸平稳, 俨然还在沉睡之中。
轻轻喊了声没回应后,林晓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两间卧室的门一开一关,开着那间能看到铺着素色床单的双人床,墙壁上似乎还贴了不少奖状。
水泥地拖得发亮, 客厅里被各种印着单位名称的家具填满,茶几玻璃板下压着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视线最后落到了茶几的一张纸上。
菜篮子提进厨房, 把活蹦乱跳的鱼养在搪瓷盆里,才走回客厅拿起了那张纸。
纸一拿开,底下的钱票露了出来。
“林……林老师。”
沙发上的小人儿缓缓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地喊了声,接着看清来人真是林晓后才激动地伸出手:“奶奶说今天林老师要来家里,原来是真的!”
“吃早饭了吗?”
纸条上说钱票是这两天的生活费,最后说请供销社熟人留了条后腿肉, 让林晓跟曾红棉说一声帮着拿回来。
韩北摇摇头, 头发睡得东翘西歪,脸蛋上两团明显被热出来的红晕。
“那老师抱你起来洗漱,然后咱们吃早饭。”
小家伙点头, 眼睛又缓缓闭上,只是伸出手赖着不动,拖长了鼻音:“我要背,背着刷牙。”
林晓搓了搓因为接水而冰凉的手,坐到沙发边缘张开手臂,将那个热烘烘的小家伙整个裹进了怀里。
“先穿衣服再刷牙。”
“我想吃面条。”韩北闭着眼撒娇,脑袋在林晓肩窝里拱来拱去,软绵绵的身体似乎把全部重量都交给了她。
前世的她每天也这么抱着那些身心都非常渴望关爱的弟弟妹妹们起床,可以说院里一半的孩子都是林晓这个大姐姐抱着长大的。
“好,那就吃面条。”林晓的声音压得又轻又柔。
给韩北穿好衣服裤子后,一只手抚过那头乱翘的头发,托住孩子后背稳稳地抱了起来。
林晓就这么单手抱着娃,从水壶里倒出温水让韩北刷牙洗脸。
刚忙活完,院墙后曾红棉的脸适时出现。
“小林,这么早就来啦?”
“上班习惯了早起,婶子也早。”林晓抓着懒洋洋靠在怀里的韩北小手轻轻晃了晃:“跟曾奶奶问好。”
“曾奶奶。”
“我这不是担心小北一个人在家吗!既然你在我就放心了。”曾红棉越过墙头递了个布包过来:“前两天发的黄豆芽,你和小北中午吃。”
“婶子进屋来坐会儿。”林晓接过。
“不坐了,回家还得给那爷俩做饭。”曾红棉笑了笑,皱纹在阳光下缓缓漾开:“还有件好事要跟你说。”
“婶子你说。”
“小韩今天下午估摸着就能回来,说不定你们俩还能碰见。”曾红棉冲林晓笑着笑了眨眼,接着挥挥手转身就走,满是笑意的声音传来:“婶子到时候可要来要两颗糖吃。”
林晓笑着摇摇头,提着豆芽进了厨房。
“小北在院里玩会儿,老师煮面。”
“好,面条要多多的哦!”
厨房里没有第二个人在,林晓能随意地取用空间厨房里的材料。
取出冷冻柜里熬制好的鸡汤热滚,面条煮得差不多之后加入青菜和葱花。
一碗看似简单,营养和味道都兼备的清汤面条就已经煮好。
“小北,来吃面条。”
“……”
韩煜站在院门外看得的便是蹲在木头车上的韩北忽然站起,小短腿急急忙忙地往厨房的方向倒腾。
林晓系着母亲的旧围裙,端着面条从厨房里走出来。
韩北又急急忙忙去端小板凳,乖巧地坐在了林晓面前。
“我想要林老师喂我。”
避开林晓递过来的筷子,仰头将小嘴张得大大的。
她笑了笑,筷子挑出几根面条轻轻吹去热气,接着才送到了韩北的嘴边。
咕噜噜——
香气刺激得空了几十个小时的肠胃忽然抗议起来,人还没出声倒是肚子先响了起来。
面条喂进韩北嘴里,林晓顺势擦掉了他嘴角的一点油光,然后就转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回来啦?”
韩煜肩上还落着训练时所留下的尘土,整个人风尘仆仆的满是疲倦。
林晓抿唇轻笑,手上喂面的动作稍微顿了顿,很快就移开目光低头看向韩北。
嘴巴一落空,韩北就着急地抓住林晓的手往嘴巴里送:“老师,想喝汤。”
韩煜哑然失笑:“臭小子,就知道吃。”
“小叔。”韩北扭头飞快地喊了声,而后又着急地示意林晓:“林老师,我自己吃。”
林晓把碗放在高凳子上,再把筷子递给他。
这才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院门:“红棉婶子说你下午才回,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报告老沈帮着写。”韩煜取下帽子,头发乱得和刚睡醒的韩北有得一拼:“大家都担心我对象再飞了,他们肯定想不到我对象就在我家呢!”
“换件衣服洗把脸,我给你下面条。”
林晓目光在他略显疲倦的脸上停了一瞬,近了看才发现制服上满是干涸的泥水,身上还隐隐飘来股子……馊味。
韩煜似乎也意识到这点,抬起胳膊闻:“一群大老爷们就是邋遢,出汗都习惯了捂着回家再洗。”说着才难为情地挠了挠脸:“我洗个澡再吃。”
要早知道林晓在他家,韩煜说什么都得在办公室洗个冷水澡再回。
“我去洗澡了。”
望着他逃走般往屋里疾走的背影,林晓那压不住的笑意便顺着眉梢蔓延开来。
背后传来韩北咕咚咕咚喝汤的声音。
“林老师,我想每天都吃你煮的面条。”
碗里最后一口汤下肚,韩北丢下碗就冲过来抱住了林晓的腿,蹭来蹭去的小脸没多会儿就在黑色的确良裤子留下片油印子。
“那你和林老师一起去厨房给小叔煮面条怎么样?”
“好吧。”
韩煜洗完澡出来时,面条已经摆在了凳子上,翠绿的小青菜上还卧了个荷包蛋。
林晓坐在屋檐下,正在给掉毛的毽子重新缝鸡毛,韩北杵着下巴坐在边上眼巴巴地瞅着。
韩煜摸了摸鼻尖,没敢搭腔。
毽子就是被他逗孩子时踢成了两半,这会儿要是搭话肯定又得惹哭韩北。
面条上飘着层金黄色油汤,韩煜端起碗喝下口汤后往林晓的方向看了眼,才挑起面条大口吃起来。
吃完一抹嘴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厨房里只有口刚煮完面条的锅,韩煜在厨房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鸡汤影子,默默地站了会儿后才把锅碗刷洗干净。
“林老师好厉害,哈哈哈——”
毽子又重新腾空起来,毽子上的鸡毛一张一合,像只听话的鸟,绕着林晓上下翻飞。
韩北高兴地在旁边拍着手掌蹦跶,没了一点前几天病歪歪的摸样。
“你做饭手艺好,没想到手还挺巧。”
韩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一大一小,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婶子留了钱票,让我请红棉婶子帮着去供销社买块肉。”林晓停下,稳稳接住毽子递给了韩北:“我去拿吧,免得麻烦婶子。”
“我们一起去,正好带小北出去走动走动。”
这几天生病天天关在屋里不敢吹风,不是母亲抱着就是父亲背着,孩子的鞋底子估摸着都没沾上一点灰。
韩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圈,马上抛下毽子跑过去抱住韩煜的腿。
“小叔,供销社有糖,你能给林老师买奶糖吃吗?”
“是你想吃糖吧?”韩煜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掂了掂:“既然是说给林老师吃,那一会儿你可不能吃。”
“我能吃,林老师吃两颗,我吃一颗行不行?”
离交通局家属院最近的供销社要穿过两条非常热闹的街道,各种国营门市林立,当然买东西的人也多。
韩煜不想让北门那些大爷大娘对林晓问东问西,干脆饶了路往东门出去。
东门外连接着片巷子,空气中煤烟混杂,是清源县很典型的老房屋建筑。
只不过家家户户都把杂物堆在巷子里,导致路窄得连两个人并排走都不行,韩煜抱着韩北走在前头,林晓则提着篮子落后几步。
他们没说话,乍看之下还以为两人不是一路人。
拐进第二条街道时,里边稍微宽了些,韩煜在一排标语前停了下来:“上回的雪花膏好不好用?不好用的话再买一盒,我正好带了工业票。”
“好用。”林晓侧身避开忽然窜出来的自行车,又扯着背身的韩煜也往后退了两步:“能用到年底。”
就在这时,韩煜听见有人喊他。
“韩干事。”
声音从自行车另一边传来。
“郑联络员。”
“咱们俩年纪差不多,叫我小郑就行,叫联络员多生疏。”
说话的男同志说话声音温和,面容清俊,说话时飘来股子淡淡的香皂气味,衬得其气质格外沉静。
他伸出手拍了拍韩煜肩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你也别老叫我韩干事,要论年纪我还比你大半岁,以后就跟陈俊峰一样直接叫我韩煜。”
“好。”郑育民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这是带孩子去哪?”
“去供销社买肉。”
“小北。”郑育民目光在韩北红润的脸蛋上掠过,从上衣兜里拿出颗果丹皮:“这个年纪的孩子感冒就容易积食,可以吃些果丹皮助消化。”
韩家有个隔三差五就生病的孩子在交通局家属院不是什么稀罕事,郑育民搬来没几天就听北门的大爷们说起过。
“还不快谢谢郑叔叔。”
就在这短暂的几句话间,一阵从巷子里刮来的风吹过,带来股淡淡的回甘。
用文火慢慢熬煮的当归鸡汤,气味很淡,几乎被空气里的煤烟味所掩盖,只有他这种从小接触药材的人才会对此类气味异常敏感。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林晓身上。
林晓今天穿着件枣红色开衫毛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衬衣,那股子若有似无的香味就是从她身上飘来。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又跟韩煜说话:“我去趟县委家属院。”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县长咳嗽了好些天,我刚好去医院开个止咳的药方子。”
接着郑育民又提到了县委办公室最近要收集各办公室的工作报告,询问武装部那边报告准备得怎么样。
看两人聊起工作来,林晓往前走了一步,从韩煜怀里把韩北接了过去。
鼻尖的香味近了些又很快远去。
“这是我对象,林晓同志。”韩煜很自然地托了下林晓胳膊,笑容爽朗:“她就在咱们县委旁边的机关幼儿园工作。”
郑育民微微一怔,随后便是温和的笑意再次出现在唇角:“林同志你好,每回去武装部办公室都能听到你的大名,今天总算见到了。”
林晓这个名字最先从陈俊峰口中跳出,而后总是跟各种美食相继出现。
武装部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嚷嚷着让陈俊峰找一个林晓那样的对象,听得一多郑育民脑海里似乎都能勾勒出那个女同志穿着围裙的样子。
林晓微笑点头:“郑联络员在交通局各位婶子心里也很有名。”
昨天曾红棉提了次,后来叶文澜回来后聊天中又提到了好几次,郑育民俨然已经是交通局家属院的焦点人物。
跟长辈们口中人嫌狗弃的“刺头儿”韩煜完全是两个极端。
“哈哈。”郑育民开怀大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街对面模糊广播声飘来,郑育民目光掠过韩煜挡在林晓身前的半个身子,冲两人点点头:“那我就不妨碍你们买菜了,材料的事咱们回头再聊。”
“林老师,回见。”
跟林晓微微点头后,郑育民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穿过车流。
韩煜抿了抿唇,往路边跨出步,挡住那走远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点。
“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好。”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朝着供销社走去。
与郑育民的相遇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湖面,涟漪很快散去。
至于水面下那颗小石子,却就这样留在了湖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红日幼儿园开学这天, 倒春寒依旧还未过去,天空灰扑扑的,像是压在了清源县上空。
校门口早早就聚了好些人,多穿着县委的工作制服, 其中也掺杂着些其他厂子的工装。
大人们大多都认识, 见面互相点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
“老李, 来这么早啊!”
“我家小崽子天一亮就吵吵着要出门, 说是来晚了就只能吃一碗半, 我和他妈都没弄清楚啥叫一碗半。”
被叫做老李的男同志冷得鼻头通红, 早上走得太急连帽子都忘记了戴, 这会儿冻得头皮都发麻。
与他说话的男同志也冷得不遑多让,说话时哈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我家二丫头也是一样。”
两人不由齐齐看向蹲在校门口往里探头的娃娃们,那群穿得圆咕隆咚的孩子们围在一起,就像是窝等待喂食的雏鸟, 各个都伸长了脖颈往校门里看。
“以前上学得哭好几天,今年倒好, 反过来了!”
有家长也与相熟的家长聊着天。
今年这个寒假放得不省心,孩子在家里天天闹腾着要吃这吃那,虽说要的也不是啥精贵东西, 可他们做出来孩子又不吃。
闹了好几天一细问才得知原来他们只是想吃幼儿园林老师做的饭菜。
“前两天实在被我家小兔崽子烦得不行,狠狠心带一家子下了顿馆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肯定说不如林老师做的好吃。”另一个家长连眼皮都没抬就准确说出了正确答案。
要问为什么……她家两个娃,哭闹也是双倍的。
“我和她爸就好奇了, 林老师做的饭菜真有那么好吃?”
但这个问题恐怕没有家长能答, 唯一尝过林晓手艺的韩煜和赵华这会儿才带着孩子前后脚停下。
“韩干事早!”
赵华回身把打哈欠的赵爱国抱下了车,瞧见韩北刚下地就迫不及待拉下帽子,忍不住笑道:“韩北脸上长了不少肉, 看来这个寒假伙食开得不错!”
“穿得厚,脱了衣服没几两肉。”韩煜把书包递给韩北,目光落在紧闭的校门上:“开学第一天,大家伙都来得挺早啊!”
两个小孩一地下就急忙往娃娃堆里跑。
赵华也在很快在人堆里瞧见了熟人,回头就招呼韩煜一去走过去。
“老沈,你怎么也亲自来了?”
聊天人群中,赫然有跟韩煜同办公室的同事,老沈的高度近视让韩煜走到了面前他都没认出来。
直到韩煜主动出声。
“小韩?”老沈往上推了推眼镜,总算勉强看清韩煜的脸。
老沈的孙女虽然也在红日幼儿园读书,可因为眼神不好不敢骑车,平日里都是孩子奶奶送娃娃们,他就自己走路去县委上班。
“爱人有点感冒,我让她在家歇着。”整句话都还没说完,厚重的眼镜就往鼻梁下滑,老沈干脆用一只手扶着:“老赵也在啊?”
跟熟人刚打完招呼的赵华笑着点头:“老沈你这眼镜片子又该加厚了吧?”
“是得换了。”老沈说。
“愁死人,这才放假一个月我家那小祖宗瘦得下巴都尖了。”
旁边家长的忽然感慨吸引了几人注意。
赵华忙不迭凑了过去,一副深有同感的叹息:“可不是,在幼儿园一天两顿还能吃饱,回家天天跟喂鸟食一样追着喂。”说着指向娃娃堆里的赵爱国。
“你家爱国旁边的小孩是谁?”那家长刚顺着视线看过去,就很快就被旁边两腮肉鼓鼓的韩北所吸引:“人家这孩子就养得好,跟年画娃娃似的。”
“韩干事的侄子。”赵爱国冲韩煜招了招手,笑得那叫一个戏谑:“问问人家到底怎么养的娃?”
养娃经还没取到,校门口前的孩子们忽然激动起来。
其中当属赵爱国声音最大。
“是林老师,林老师来开门了。”
铁门一响,孩子堆瞬间就像是沸腾的开水,无数小手高高举着叽叽喳喳嚷嚷开来,将中间的林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赵爱国摩挲起下巴,笑嘻嘻地冲韩煜抬了抬下巴。
“怎么养的还用问吗!要问也是问林老师,韩干事你说对不对?”
绕是一惯厚脸皮的韩煜也觉着脸上发热,赵华这话说完有好多道目光都同时订在了他脸上。
“小韩。”
韩煜步子一顿,回头往声音来源看去。
人群外,丁海涛牵着个小姑娘的手缓缓走来,小姑娘穿得很厚,红色围巾挡住了大半边脸。
“丁书记。”
韩煜出声,没看清人的老沈也忍不住跟着一凛,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丁书记送孙女来报道?”韩煜看小姑娘差不多也是读幼儿园的年纪,目光在孩子脸上扫过:“一会儿还得开家长会。”
所有的笑声和聊天声都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
人堆中除了韩煜神色如常地跟丁海涛说话,其他人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地往两边分开,竟空出了片空地。
丁海涛有些无奈地环顾了一圈。
今天要不是家里人都没空,他是绝对不应该亲自送孙女来学校,否则就会像这样……再热闹也会变得静悄悄的。
“玉华从这学期开始就在红日幼儿园上学。”
好在有个韩煜不怕他,说着话还伸手帮丁玉华将围巾往嘴巴下拉了拉。
“玉华,叫韩叔叔。”
“韩叔叔好。”丁玉华害羞地摇晃着爷爷的手。
小姑娘没意识到爷爷的身份,好奇地打量着学校门口,接着就看到了校门口被孩子们包围的一个女老师。
“书记还真把孙女转红日幼儿园来了。”
“专门冲着林老师来的。”丁海涛笑了笑,语气随和得像是长辈跟小辈聊天:“孩子她妈妈寒假念叨了好多回,要不是因为单位有事,今天应该会亲自送孩子来。”
老师们陆陆续续都出现在了校门口。
黄桂兰和阴沉着脸的赵秀华拿着牛皮纸名册开始点名。
“小班家长点到名的请到第一间教室等待开家长会……”赵秀华目光在点名册上扫过,念出第一个名字。
家长们有些奇怪,平时总是和颜悦色的赵园长今天嘴角耷拉着,脸色就跟头顶这阴了的天一样。
韩煜悄悄看向林晓。
她也正看着这边,嘴角微微翘起后摇了摇头。
开学第一天,孙晓华母亲凌晨因为病情加重送入了医院,今天小班的课程只能由赵秀华全程代课。
虽然没有明说,她不高兴的原因应该跟代课有关。
因为收到消息的前几分钟,赵秀华刚在晨会上表示园长工作繁忙,所以日后小班的第一节 课将由林晓和保育员轮流代课。
代课的排班表刚敲定,孙晓华就托人带来了请假的消息。
帮孙晓华上早晨第一节 课是赵秀华主动提出,结果坚持了没两个月又是她第一个不满。
家长们听到名字,陆续往各自的班级走去。
“丁玉华的家长……丁书记你怎么亲自来学校了?”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赵秀华有一瞬间愣神,而后脸像是忽然按下了笑容开关,眉头瞬间展开,嘴角堆起个过分用力的笑容。
“赵园长你忙着,我是以孩子家长身份来的。”丁海涛扬了扬手,脸上笑容依旧:“不过我工作在身,可能没法给孩子开完家长会,下午孩子她奶奶来接孩子放学,要是有什么通知麻烦赵园长到时候跟她奶奶说。”
“孩子交给我们您放心。”赵秀华脸上堆起笑,说着朝丁玉华招了招手:“玉华小朋友,一会儿跟园长进教室。”
“那我就不耽搁你们工作了。”
丁海涛停在原地,冲孙女摆了摆手,却没有立即就转身往校门外走,而是越过赵秀华看向林晓。
“林老师。”
丁海涛径直朝林晓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明确的赞许:“今天中午饭林老师今天准备给孩子做什么?”
赵秀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热切,刚想提步走过去,忽然就见一个身影往旁边跨出,拦在了面前。
“赵园长,下一个是不是我们家韩北?”
“哦!对对,下一个是韩北。”
最后一个韩北点完名,韩煜还没进教室,而是满脸笑意地打算跟赵秀华一起进教室。
林晓还有些奇怪韩煜今天对赵秀华为什么如此热情。
眼看着他们前脚刚走进小班教室,后脚林晓和丁海涛面前就多了个头发半白的老爷子。
“苏兵爷爷。”
来人正苏兵的爷爷,老爷子棉袄下还是穿着旧军装,表情严肃。
“林老师。”苏爷爷特意侧过身体,声音洪亮:“我这孙子多亏了您啊!这份恩情我们全家得记一辈子。”说话时余光特意扫过了丁海涛。
丁海涛微微挑眉,老爷子的每个动作都仿佛有些故意。
右手微微拉开棉袄衣角,露出胸口那几排军功章,又不是表彰大会,谁会无缘无故把军功章戴身上。
再者老人说话不停瞟,明显接下来的这些话就是说给他听。
“您这是说什么话!”林晓也被苏爷爷的大嗓门吓了跳,忙不迭摆手:“只要苏兵小朋友身体能恢复健康,咱们当老师做再多都应该。”
“可不兴这么谦虚,要不同志你来评评理!”苏爷爷忽然转头,笑眯眯地问丁海涛。
“老班长您尽管说,我来评理!”丁海涛顺势接话。
丁海涛正了正衣领,身体直接转成直面丁海涛,然后真就开始洋洋洒洒地说了起来。
从儿子娶了新媳妇孙子就有了后娘说起,到林晓发现苏兵贫血,之后用自己的工资给孩子补身体,还差点背上乱用集体资源的骂名。
而后话锋一转说到为了给林晓正名,妻子给幼儿园送了封表扬信。
接着忽然转头问林晓:“赵园长一定把感谢信交给你了吧?我们想来想去觉着一封感谢信不足以表明感谢,所以特意又写了封感谢信打算送文教局去。”
林晓:“……”
林晓抿了抿唇,一句话没说,但又已经说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呵!”
苏爷爷板着脸哼冷了声, 而后干脆转头看向丁海涛:“丁书记,我们可是亲自把感谢信送到了园长办公室,结果都没送到林老师手上,你看这闹的……”
看丁海涛认真地倾听着, 又从上衣兜里拿出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这回, 我想请您帮我做个见证, 我想这封信能送到林老师手上。”
林晓的视线看着那封信, 心底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感觉。
心里渐渐泛起一股暖涩交织的波澜, 信封里装着的是一对年迈老人的心意,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获得的又一种美好情感。
丁海涛眉头微不可闻地动了下, 看不出什么多余情绪,但忽然伸出手稳稳接住了苏爷爷拿在手里的信封。
“老班长你慢慢说,我都听着。”
苏爷爷见目的已达到,高兴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谢谢丁书记。”
“客气什么。” 丁海涛抬起手, 手掌向下虚按了按:“你这封信代表是的家长对林老师工作的肯定,也是我们工作的镜子, 按理来说我们应该谢谢您才是。”
安抚好苏爷爷后又转头看向林晓:“林老师的付出应当让其他同志看见,更应该号召大家学习你这种精神。”
领导不愧是领导,几句话一出就显得格外有份量。
“老班长, 这封信我和你一起送去文教局,咱们路上再详细说说情况。”
“真的太感谢您了!”
两人边说边走远,只留林晓独自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呆。
苏爷爷专门选了开学这天揣着信出现,多半……跟韩煜有关。
而就在林晓抬头看向小班教室同时, 比上一次更加剧烈的震动忽然响彻心头。
空间厨房又产生了变化。
林晓顾不得再想其他, 快步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今天幼儿园只是开家长会,食堂要等明天才会正式开餐,林晓不用做开餐准备。
一步跨进办公室关上门, 林晓意念立刻就进空间厨房。
空间厨房已经完全大变样。
幸运值牌子上三字闪烁跳动,鱼池后好似多出了个新的空间,迷雾像是被斧子劈砍过那般整整齐齐往后退出了个倒过来的L形。
竖着的长方形赫然是条土地,每块正方形差不多十平方左右,由五块正方形组成。
每块土地的颜色也完全不同。
“深褐色。”
林晓脚边的土地是深褐色,和清源县土地颜色相同,就是其中似乎掺杂着些白色颗粒物。
就在她看向土地时,关于土地的介绍立刻就跳了出来。
不用颜色土地适合种不同植物,植物成熟后也会产生不同的功效。
褐色泥土是基础土壤,适合种植所有谷物以及任何蔬果,土壤能加速生长以及产出翻倍。
第二块土地是深黑色,适合种植各种药食同源的植物,与鱼池种泛金光的鱼同样具有疗愈作用。
走到第三块土地边抓起把前世林晓非常熟悉的红土,凑近了鼻尖细闻,还能闻到股子植物的辛辣气味。
明显这是块适合种植各种香幸料和气味浓郁的植物,能极大提升植物风味层次。
“嗯?”
不远处调料架上突然传来的动静让林晓抬头看去。
前几个月存储的几种调料全部消失,很快又在眼前缓慢填满,连空着的瓶子里也已经全部填满。
从空间厨房的幸运值升级到三级之后,所有的食材和调料都不再有无限供应功能。
调料瓶只提供一次装满功能,以后用一次少一次,想要再次获得只能依靠林晓自己种植。
林晓:“……”
急忙往冷藏柜看去,原先只装了两层的柜子里果真满满当当,甚至旁边又多出了两个同样装满的冷藏柜。
林晓走过去仔细检查。
第一个冷藏柜里全是各种绿色蔬菜,第二个柜子则是五彩缤纷的蔬果,第三个柜子则全是各种肉类。
同样的……也属于不可再生资源。
“到底是好是坏?”
林晓不知该高兴还是难受,虽然品种多,但每个品种就这么点数量,两三顿饭就吃没了。
很快她又发现冷藏柜后面也扩展出了片空间。
似乎是个独立小房间,屋里的三面墙都摆了架子。
“种子?”
一间专门存放各类种子的房间,食材不可再生……种子能!
看来就是金手指都不养闲人,想要收获就得付出。
林晓只能无语地叹了口气,拿了包稻谷种和小麦种,又在洋芋的框子里选了包黄心洋芋图片的种子。
虽然黑土说了适合种植药食同源,但并没说不能种其他。
林晓又多拿下包稻谷种和红薯……红薯不是种子而是红薯苗。
眼下物资匮乏,只有先填饱肚子再说,蔬菜什么的就选了些这个时节能种的,以后拿出空间也不会引起家人注意。
忙活完回到土地前继续探索完剩下的两块土壤。
第四块土泛白色,有点像是孩子们平时玩的白色橡皮泥。
这块土适合水生和喜湿的各种植物,稻谷可种褐色土壤亦或是白色都行,当然土壤不同种植出来的功效也不同。
褐色产量翻倍且生长周期短,白色拥有极致味道,其中营养物质翻倍但产量不高。
林晓从土地旁边的工具房里找出爬犁和铁锹,把两块地翻了遍,中间还抽空看了看最后一块地。
和灶膛扒拉出来的草木灰差不多颜色。
而这块地很奇怪地没有任何介绍说明,就那么静静地摆在那里。
种完选来的所有种子后,林晓又提了两桶滋养泉水浇下去,看土面水迹没有再消失才停下。
L形短些那一条多了个简易木头棚子。
而就在林晓往木棚子走的同时,脑海中终于跳出了灰色土壤的介绍。
木头棚子确切说是个鸡棚,而那块灰色土地是专门种植各种动物吃的饲料。
随着幸运值提升,以后空间厨房里还能养其他动物,眼下的等级只能养鸡。
飘散着草木清香的鸡棚里,五只芦花鸡蹲在干草上,就像是被人按下了关机键般一动不动。
黄褐白三色交织的羽毛如同上好泼墨山水画,泛着锦缎般的哑光。
林晓“嘶”了声,又折回种子房间。
原来架子上有饲料种子,就在右边架子最后一层,袋子上有个鸡的轮廓。
林晓迅速折回灰色土地前,按照说明撒下一把草种,不用浇水不用管理,外界世界六小时后可自动成熟。
第一次喂食可激活鸡群,十次喂食就可以进入产蛋期。
空间植物的成熟时间除了褐色土地是十二小时外其余都是两天,期间进行翻土浇水等管理行为可加速成长。
三级厨房空间的土地除了灰色土地外其他每个月只能收获十次,随着等级升高土地面积增大,种植次数相应增加。
灰色土地种植次数不受影响,可根据动物的饱腹感提示进行喂食和停止。
至于空间厨房能升级到多少级,林晓的意识里并没有相关说明。
绕着空间厨房转了一圈确定再没有其他改变后,林晓挑挑选选了些植物,将五块地都种满才心满意足地出了空间。
这一天她几乎是每隔半小时就要看看墙壁上挂的时钟,激动的感觉就好像是前世第一次过年收到压岁钱。
那天晚上睡觉都要把压岁钱压到枕头下,不时拿出来摸一摸才安心。
六小时时间一到,林晓立刻就进了空间厨房查看。
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清晨露水打湿青草后沁人心脾的清香味,又似乎夹杂了些新鲜坚果的香甜味。
灰色土地上长满了一片差不多到小腿那么高的草,像是块没修剪过的草地。
走进细看,林晓并不认识这是种什么草。
茎秆近乎透明,从根部的深黄色慢慢渐变成深绿色,叶片宽大肥厚,有点像是菠菜叶,触感却很是柔韧。
按照记忆说明,将这种被称为“饲料草”的植物连根拔起,用刀切成段之后就能直接喂食鸡群。
枝干切断,更加浓郁的青草香飘散而出。
与此同时,鸡棚里的鸡群忽然动了,领头那只体型最大的芦花鸡扑闪着翅膀飞来。
看飞起来的高度,这鸡棚栅栏明显困不住它。
不过这几只芦花鸡都没有飞出来的意思,走到食槽前拍打着翅膀,发出咯咯哒的叫声。
林晓把饲料倒入食槽。
几只鸡迅速争抢啄食饲料草,没多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显然还是没有吃饱的意思。
等把全部饲料草都喂完,林晓脑海里才跳出了鸡群饱腹感为一百的提示。
也就是一块土壤种出来的饲料草刚够喂食五只鸡。
难怪灰色土壤不限种植次数,等以后可养殖的动物增加,灰色土地根本供应不上其他动物。
根据说明,鸡一天倒是只用喂一次,鸭子和鹅一天得两次。
要是饥饿度低于百分之五十,动物就会立即停止下蛋,又得重新喂到符合条件才能再次下蛋。
下蛋条件……
鸡群根据品种不同下蛋需求就不同。
芦花鸡十次喂食可下蛋,饥饿度下百分之五十后停止下蛋,再次开启下蛋需要二十次喂食。
第三次暂停后再次开启则次数翻倍。
“看来眼下要紧得是先存饲料草,不然后面怎么够……”
林晓数学虽然不好,可随便算算就能感觉得到后来哪怕每升一级多出块灰色土地,那也就意味着能再多五只鸡而已。
除非一直养五只鸡才有饲料喂其他动物……当然,林晓更希望幸运值升到四级后能出现其他新变化。
再看了看没什么变化的其他土地,林晓才高高兴兴地出了空间厨房。
出来时,手上提了块纹路相当漂亮的三线肉。
虽说没有法子再生,但留着不也是留着,还不如吃进肚子里来得实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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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下午五点整, 河街子小学校门前。
林晓又低头看了眼被油纸包裹着的五花肉,想着一会儿要给弟弟妹妹们个惊喜。
空间厨房出品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比例完美,肥肉的部分丰腴雪白, 没有一点油网牵扯其中, 简直是最完美的芋头扣肉选择。
放学的铃声是一口挂在大树下的生锈铁钟, 随着校长手握木槌敲击了三下, 教学楼里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没多会儿各个教室就陆续打开, 学生们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儿, 争先恐后地往校门口涌出来。
林晓很快就在五颜六色的身影中搜寻到了一身蓝布薄棉袄的许小梅。
“小梅。”林晓冲她挥挥手。
小姑娘马上跟同伴告别, 抱着有些沉重的军挎包朝大姐跑来。
林晓把手里的油纸包提高了些。
虽说用褐色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可阳光一照油光还是透过纸渗了出来。
“大姐。”
许小梅眼前一亮,跑得更加快了些。
另一道清脆的声音穿过嘈杂人群,红领巾拽得歪到了脖颈后, 用脑袋顶着挎包一蹦一跳地叫着:“大姐。”
刘学军应该是到了快速长个头的阶段,这才小半年就窜高不少, 瞧着再过两年就比林晓还高些。
当然……这其中肯定有林晓小半年以来的精心“投喂”
“你慢点。”林晓赶紧把他挂在脑袋上的包取下来:“当自己是铁头,哪有你这么背书包的。”
“又不重。”刘学军嘿嘿笑了两声,目光直直看向下油纸包:“大姐, 咱们今晚又吃肉?”
“小声点。”林晓急忙示意。
可好像已经晚了……
不少学生和家长都转头看来,在这个年代肉真是稀罕物,不少人家只有过年才舍得放开了吃一顿。
特别是本就在长身体的小孩子们。
看着是刘学军同学的黑瘦男孩不由自主地看向油纸包,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刘学军, 你姐姐是干什么工作的啊?怎么隔三差五就有肉吃?”
中午热完饭后刘学军总是躲着他们一个人吃饭, 大家伙儿都说是因为天天吃窝窝头怕人取笑所以才躲起来吃,直到后来男孩无意间瞧见刘学军中午饭里竟然有鸡蛋又有鱼。
今天又提着这么大块肉,根本就是不愁肉吃的样子。
“帮隔壁邻居带的。”刘学军回得相当利索, 脸上一点都瞧不出半点说谎的样子:“我们家隔壁叔叔可是厂里的干部,婶子有时候会托我姐姐下班帮着带些东西,到时候我们也能吃两筷子。”
“两筷子也是肉。”男孩子砸吧着嘴唇,很快就被他奶奶拍了下后脑勺:“看什么看,我们家可没有这么慷慨的邻居。”
“快走吧,别让婶子等急了。”林晓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姐弟三人匆匆挤进入群。
就在他们抄近路打算从巷子里走时,校门口边两个青年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瞧着两人年纪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打了好几个补吧的旧军装,显然是家里长辈淘换下来的。
个头稍微高些下巴故意蓄了片稀稀拉拉的胡须,帽子歪戴着,露出张瘦得脱相的脸来。
矮个子的眼神飘忽不定,表情处处都透着股子心虚。
这样的“溜子”在县城里并不少见,很多青年到了年纪还没个正经工作,三三两两在街上晃荡,偶尔会做点偷鸡摸狗的坏事。
两人的目光紧紧钉在林晓的背影上。
“下手吗?”矮个子青年低声询问。
高个青年沉默了几秒钟,而后重重点头:“动手,今晚咱们哥俩吃顿好的,还能给家里剩点回去。”
矮个子青年立即咧开嘴,三步并两步地超过林晓姐弟三人,挡在了面前。
“同志,你提着的这块肉不错,卖不卖?”
林晓其实从刚才起就听到了脚步声,见两人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不由心里一紧。
“不卖。”林晓把弟弟妹妹往身后拢了拢:“让一让,你们挡着路了。”
“既然不卖那就给成送吧。”高个子青年一步跨过来,将巷子挡得严严实实:“反正今天这肉你是别想带走,识相点的给哥俩个留下肉,我保证不伤害你。 ”
“就是!刀子可没长眼睛。”矮个子咧嘴笑。
“大姐。”许小梅吓得脸上血色尽失,紧紧抓着林晓的衣角,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别怕。”林晓搂住她的肩膀,抬头直视两人:“我看你们是冻得脑子都不清楚了,也不看看这是哪就想抢东西?”
“这片地我们熟悉。”矮个子的青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我看你年纪也不大,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哥俩,别为了一块肉不要命啊!”
话还没说完,矮个子青年就伸出手指勾住了麻绳结。
刺啦一声,油纸被撕开,露出里面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绳子勒进林晓的掌心,火辣辣地疼。
可她仍固执地扯着绳子不肯松手。
要是现在松手,以后林晓就会成为两人的固定目标,只要遇上准会来抢东西。
城里的这些街溜子就是欺善怕恶,只要第一次没得手下次他们才不敢来找麻烦。
“放手。”
高个青年没想到林晓这么拗,不仅一只手抓着绳子不放,另一只手更是抓着肉使劲拉扯。
刘学军丢下书包,也过来帮忙。
“为了块肉值得吗!”矮个子被扯得手发麻,咬牙切齿地瞪着林晓:“再不放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大哥!”
矮个子一声大叫,高个子扬起手臂。
林晓刚想松手,都做好了就算今天肉被抢也不能让两个街溜子好过的打算。
就在即将松开麻绳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高个子青年身边伸了出来,稳稳地抓住了矮个子青年的手。
“光天化日的,你们还想明抢?”
声音不高却非常冷静,而且矮个子青年竟然挣脱不开。
林晓抬头看去,有些诧异地喊出一个名字:“郑同志。”
而就在这时,另一道更加熟悉的声音穿破嘈杂,带着熊熊怒火加入了进来。
“两个小瘪三,竟然敢抢我姑娘的东西。”
许小梅带着哭腔激动地叫了声:“爸!”接着就呜呜呜地放声哭了起来。
谁能料到这声爸竟然是当下这么个情况下喊出来的,要放平时林国东指不定得多高兴。
可眼下……他并没有听见。
林晓就看见他拼命蹬着自行车靠近,而后车子都没停稳就抬腿跳了下来。
高个青年的脸色大变,惊恐地回头看了眼抬腿就想跑:“老二快跑,是食品厂那个不要命的。”
他们显然认识林国东,矮个子脸色也铁青一片。
他也想走……可根本动都动不了。
郑育民那只手就跟铁钳子似的动都不动,高个子想跑还被他另一只手揪住了衣领。
郑育民似笑非笑地说道:“跑什么,刚才不是想吃肉吗……”
“想吃肉?”林国东已经跑到高个子面前,抬手就重重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还想不想吃肉?”
“不想了,不想了!”高个子青年连连摆手,之前的嚣张荡然无存:“我们错了,求您放过我们吧!”
林国东转头,冲郑育民点了点头。
“小子,记住这几张脸。”林国东转身,指了指林晓姐弟三人:“这三个是我家的,以后碰着就给我绕路走,要是再让我听见一回,我就直接上你们家去要肉吃。”
“知道了,我们再也不敢了。”高个子偷偷瞄了眼林晓。
难怪这姑娘刚才打算跟他拼命,原来是“煞星”的姑娘,父女俩都不好惹。
“还不快走。”林国东冲两人扬了扬拳头。
“吓着了吧?”郑育民伸手摸摸许小梅的头顶,一颗红色水果糖跟着递到面前:“坏人被打跑了,你特别勇敢。”
许小梅被夸得不好意思,接过糖就迅速害羞地躲到了林晓背后。
“谢谢叔叔。”
怯生生地道谢声传来。
“你得喊我哥哥,不然林同志也得叫我叔叔了。”
郑育民声音很温和,重新抬头看向林晓,见她正弯腰从地上捡起沾满灰尘的五花肉。
“晓晓没事吧?”林国东瞧着两个青年跑远了才转身。
“没事,就是手有点麻。”林晓翻开手掌,几个手指上一条红色勒痕,不过嘴角竟还带着丝笑容:“爸,我刚才争气吧?”
“肉比命重要啊?”林国东皱了皱眉,目光从郑育民身上划过,而后又说:“幸亏你遇上的就是两个臭小子,要是真遇上坏胚子,你这会儿嘴都张不开。”
说完,脸上立刻换了副笑容。
“刚才真是感谢同志出手。”
“叔叔您客气了。”郑育民非常有礼貌地笑笑:“最近县城里不太平,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
“可不是。”林国东很赞同。
“以后提贵重东西要小心些,晚上最好别一个人出门。”这句话是对林晓说的。
林晓点头,油腻腻的手抬起从手背抹了抹发痒的下巴:“没想到青天白日的还有人抢肉。”
“我们家姑娘还是年轻,没有饿过肚子。”林国东叹。
其实两个青年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林国东这些年走街串巷地收鸡蛋也跟他们打过不少交道。
两人都是单亲家庭,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就会上街搞些小偷小摸。
当然……这些都不是干坏事的借口。
林国东以前没少下手收拾两人,以至于他们见着人就跟见鬼了似的。
“今年待业的青年增多,岗位却在减少……容易激发矛盾。”郑育民大概斟酌了用词之后才开口。
林国东像是一下子找到了知己,不由分说就拉着郑育民聊了起来。
“爸,你怎么来了?”
三姐弟被晾在边上好几分钟,林晓见郑育民额头都出了层薄汗,连忙插话进去岔开话头。
“今天提前下班。”林国东说,总算注意到了林晓提着的肉:“你上哪买的肉?比肉联厂的货还好。”
“托同事帮我从供销站带的。”林晓说得含糊其辞。
这年头有渠道搞到好东西的人少,当然属于非常重要的人脉,林晓不想说得特别明白也不奇怪。
“那今晚爸要喝两杯。”林国东搓着手,紧接着又拍了下郑育民的肩:“小郑,上我家喝酒去,这块肉能保住你功劳最大。”
“叔叔不用……”
斯文的郑育民在林国东面前,嘴皮子明显占了下风,婉拒的话还没说完就人就被扯着往河街子的方向走去。
“爸。”林晓哭笑不得地赶紧挡在面前:“你总该让郑同志回单位交接完工作吧!咱们不能耽搁人工作。”
郑育民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和文件袋,显然是外出办事。
“这样啊!”林国东摩挲下巴,忽然拍拍自行车后座:“那你骑我自行车回单位,我家就住在……”
林晓:“……”
林国东是个热心肠,不过今天这热络得也太过。
要是半年前,她可能还会怀疑爸爸是为了她,可现在林晓已经有对象,林国东还热络得不像话就有些奇怪了。
郑育民哪是林国东对手,三两句就只剩下点头的份。
“……”
自行车铃铛声远去时,林国东还在微笑挥手。
“爸!”
“走,咱们先回家。”林国东笑眯眯地搂住刘学军肩膀:“你小子可以,出事还知道护着你大姐。”说着又冲许小梅点头:“小梅也很勇敢 !”
“爸。”林晓又喊。
林国东大手一挥,从衣兜里掏出两毛钱和一张票:“一人奖励一毛,剩下的副食品票再买半斤糕点。”
两个孩子欢呼起来,把书包甩给林国东后蹦蹦跳跳地往转角后的供销社而去。
林国东把两个包交叉着往肩膀上一挎。
“最勇敢的还是我大姑娘,你想要什么奖励……爸尽量满足!”
“爸。”林晓被林国东夸张的表情逗得啼笑皆非:“你为什么非要喊郑联络上家里吃饭?还把自行车都借出去!”
“郑同志今天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请人家吃一顿怎么了。”
“爸。”林晓叹息,正色道:“你不是看人家在县长身边工作,想打听什么消息吧?”
曾红棉也提过,郑育民之所以吃香,正是因为联络员这个工作岗位,县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准是第一个知情。
“你把你爸当成什么人了!”林国东故意板脸,维持没两秒又笑嘻嘻起来:“感谢郑同志当然是主要原因,我不是想着你晓红姐没对象,要是能看对了眼不是好事一桩。”
“大姑家的晓红姐?”林晓惊。
林国东心情很好,笑吟吟的表情一直没怎么变过,然后就抛出了个爆炸消息。
“你大姑一家也搬咱们清源县来了。”
二十几年前远嫁到千里之外的大姑……确切说是堂姑姑,原身没有任何印象。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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