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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甘水驿 齐兴公主隔


    杨柳依依, 旌旗蔽日,临都驿前千骑并辔,场面十分盛大。今日是钦差护送唐嘉玉回长安的日子,纪晏率领洛阳百官送至洛阳城西五六里处的临都驿, 何清拦住纪晏, 说:“纪留守, 送君千里, 终须一别。两京道我走过许多遍, 何况还有神策军随行, 我定全须全尾将表妹送至长安, 留守尽管放心。”


    唐嘉玉也道:“是啊,府衙许多事务还等着你做主呢,留守快回去吧,不必送了。”


    纪晏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举起一杯酒,郑重道:“下官只能送到这里了, 这一路山长水远,舟车劳顿,诸位多保重。何补阙, 这是娘子第一次出远门,如果娘子在驿站住不惯,或者饮食不适应,还望何补阙多多照应。”


    何清慨然应下:“留守放心, 我省得。”


    纪晏和何清说完客套话, 看向唐嘉玉。他和何清说了那么多,但对着唐嘉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娘子珍重, 注意安全。”


    唐嘉玉回了一礼,道:“留守也是,以后洛阳就拜托留守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很多话没法说得太清楚,但两人对视一眼,都已经明白了对方未竟之言。


    如今唐嘉玉和宦官的梁子已成死结,纪晏觉得应该不至于,但谁也不敢保证太监不会狗急跳墙,趁赶路途中对唐嘉玉动手。何况如今的两京道也不比以往,沿途有藩镇割据,尤其是凤翔军,宋正臣都敢围困长安逼迫天子,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


    唐嘉玉让霍征挑选了两千神策军,跟她一起去长安,这两千人不止负责护卫,等唐嘉玉到长安后和宦官斗法,也只能仰仗这两千人。纪晏倒是想给她更多人,但一来不合规矩,二来,神策军久疏训练,空饷严重,也抽调不出更多精锐了。


    纪晏唯一能做的,就是和白鹤泽守好神策军,好好练兵,未来让唐嘉玉至少有条退路。


    纪斐换了身行装,兴冲冲跑到纪晏身边,全身上下充满了欢快:“爹,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大伙都等急了,该出发了。”


    纪晏正伤感着,不由狠狠瞪了纪斐一眼,但他看着儿子那没心没肺的样子,终究不忍心苛责,只能虎着脸提点道:“这一路你要好好护卫娘子,等去了长安,凡事听上峰差遣,本分当差,莫要张扬,若敢惹事,我打断你的腿!”


    “是是,爹,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纪斐看向唐嘉玉,道,“嘉玉,再不走天黑前就赶不到甘水驿了,你还有话交待吗?”


    她想说的以目前的形势做不到,纪晏能做到的,也用不着她多话。唐嘉玉微微呼了口气,说:“没什么了。纪留守,劳烦带话给白将军,你们多保重,我走了。”


    纪晏深深拱手:“娘子善自珍重,一路安吉。”


    唐嘉玉回礼,最后看了纪晏一眼,转身上车,对纪斐说道:“纪校尉,劳烦你传话给霍将军,可以出发了。”


    尘土飞扬,纪晏站在临都驿前,默然望着辇车在人群簇拥下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他忽得想起十八年前,他也是站在这里,目送僖宗的御辇远去。那时他心底除了不舍,亦荡满了豪情壮志,一心想辅佐明主,恢复河山。然而半生倥偬而过,临都驿前柳树依旧,人却面目全非。


    纪晏心底压着挥之不去的凄然落寞,此去一别,各自孤军奋战,不知可还有相见之期?


    钦差已走,众官员各自回城,人群渐渐散开。老仆见周围没人,低声问道:“大人,您既然不同意郎君尚公主,为何还让郎君跟着那位去长安?”


    纪晏负手往牵马处走,道:“我同不同意无关紧要。先不说她不喜欢纪斐,哪怕她愿意嫁给纪斐,圣上不会说什么,但以后我这东都留守做到头了,她也无法再掌持神策军。她是聪明人,不会做不划算的买卖。”


    “那大人也不必把郎君送到长安去。郎君从未出过远门,如今局势越来越动荡,郎君一个人在长安,万一发生什么,照应不及怎么办?”


    “正因局势动荡,才要将他送走。”纪晏叹气道,“那位殿下不是普通的公主,她不只是二弟唯一的血脉,更是唯一有可能改变朝廷死局的人了。她此去长安,要面对的事情比我凶险多了,我帮不上什么,唯有尽力让她的处境好一点。纪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在长安也有些影响,留纪斐在她身边,那些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动手时多少会思量一二。再有,就是做父母的一些私心。”


    纪晏看着前方笼罩在烟尘中,依稀可见的十三朝古都,长叹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呐。”


    进京队伍浩浩荡荡,唐嘉玉靠在车厢上养神,忽而有马蹄声传来,连唐嘉玉都能感受到大地震动。唐嘉玉猛地睁开眼睛,问:“霍征,外面怎么了?”


    外面乱了片刻,没过一会,霍征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娘子,有一支兵马跟在我们队伍后,看旗帜,似乎是河东。”


    李昭戟?他不是两天前就走了吗,为何还在这里?唐嘉玉拧眉,问:“你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霍征肯定道,“属下认得河东的军旗,不会看错。”


    唐嘉玉皱眉,不知道李昭戟想干什么,道:“别管他,继续走我们的,看看他要做什么。”


    “是。”


    唐嘉玉等了半日,最后发现李昭戟好像什么都不想做,他就是单纯跟着。他们队伍中有马车、太监,还有大量宫女侍婢,走得非常慢。李昭戟不是最在乎行军速度吗,跟在他们身后图什么?


    唐嘉玉不愿意往另一个方向想,闭上眼睛睡觉,只做不知。


    京洛道有两条路,一条北崤道,从谷水出发,经新安,过渑池,穿崤山,入陕州,另一条南崤道,从洛阳出发,沿洛河北岸经韩城,过雁翎关后抵陕州。南崤道地势平缓,沿途又有山水名胜,因此他们走得便是南崤道。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甘水驿。哪怕官道平缓,坐一天马车也很要命了,唐嘉玉忙不迭下车,踏上实地,暗暗活动筋骨。甘水驿乃官驿,只有官员能住,而且房间也有限,普通神策军是不用想了,只能就近扎营。


    霍征将扎营安排下去,就赶紧跑来为唐嘉玉搬行李。然而他赶到时,唐嘉玉身侧已经有人了。


    夕阳西下,余晖脉脉,给古道增添了一丝静谧的、近乎哀愁的温柔。何清站在唐嘉玉身边,两人郎才女貌,家世相当,仿佛自带结界。


    何清正为唐嘉玉献殷勤,说:“表妹赶了一天路,恐怕累坏了吧?且让丫鬟伺候你回房歇息吧,车上的行李不必费心,有我呢。”


    霍征怔了一下,还是闯入那层结界中,理所应当拦在何家小厮面前:“娘子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这些行装自有我来安置,不用你们操心。”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霍征这样生硬地挡过来,何家人愣了下,脸色明显不好看了。唐嘉玉淡淡扫了一眼,说:“霍征,不得无礼。多谢海晏兄帮忙,那我的行囊就有劳了。”


    何清笑意如常,说:“表妹应当第一次来甘水驿吧。我对这里略有了解,若表妹不嫌,我带表妹认认路?”


    “那可太好了。”唐嘉玉笑道,“多谢海晏兄。”


    何清和唐嘉玉一起往驿舍走去,掠过霍征时,何清淡淡瞥来一眼。那一眼没有愤怒、警告、鄙视,唯有平静。


    仿佛上位者看奴仆一般的平静,因为地位太低,甚至不配得到他的情绪。


    霍征被这种眼神狠狠劈中,明明阳春三月,明明置身人群,霍征却像没穿衣服被抛到寒冬腊月,身上每一寸体肤都被刮得生疼。


    唐嘉玉其实并不需要熟悉驿站,但为了何清的面子,不得不应付一二。他们刚走入驿站,驿丞诚惶诚恐跑过来,给何清行礼:“下官参见何大人。下午得知有贵客至,下官立刻带人将所有房间都打扫了一遍,但小驿简陋,唯有两间上房。不知诸位大人有何安排?”


    何清才意识到甘水驿的情况,脸色冷峻下来。显然,以前他出行时从未考虑过有几件上房的问题,因为无论有几间,都是他先选。


    但今日,情况却有些微妙。毋庸置疑唐嘉玉肯定住上房,问题在于另一间,该给何清,还是郑钦?


    一个是宰相之孙,一个是天子近侍。论身份,谁更贵呢?


    郑钦也进来了,他扫了眼何清,没说话,掐着嗓子对身后的小太监说:“你们都小心些,这个箱子里是孝敬师父的礼物,要是磕坏了,仔细你们的皮!”


    何清嘴唇抿得更紧,若是平日也就罢了,今日还当着唐嘉玉的面,区区阉党,岂配和何家相提并论!气氛正凝滞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张扬的声音。


    “本节度使平叛回京,齐兴公主隔壁那间上房,不该留给我吗?”


    第122章 好聚散 夫人,你新


    唐嘉玉早就猜到李昭戟不可能乖乖跟着, 他突然出现,竟也不觉得奇怪了。另两人看到李昭戟,都莫名其妙,何清问:“河东节度使也要住驿站?”


    “当然。”李昭戟扫了何清一眼, 负手走入驿站, “驿站三十里一设, 为因公出行的官员、使节、军务速急者提供食宿马匹。何补阙此问, 是觉得河东不是朝廷命官, 还是觉得押送叛贼入京不算紧急军务?”


    何清连忙说:“不敢, 在下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河东节度使还率领着两万兵马, 若节度使住驿站,那兵马和叛贼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李昭戟问,“怎么,莫非何补阙信不过我, 想亲自去军营里看看逆党?”


    何清当然不想去。李昭戟信步走到前方,眼神居高临下, 偏又带着些许吊儿郎当,道:“在下不才,忝列从二品都督, 兼任河东节度使并观察使,奉召平叛朝觐,按规矩该我先选。何补阙和郑公公,承让了。”


    何清和郑钦都勉强地笑了笑, 一口应承自然。他的两万大军就在不远处, 他们还能说什么?驿丞这才知道这位年轻英俊的郎君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河东节度使,唬了一跳,陪笑着上前:“节度使, 请出示驿券,下官拿去勘验。”


    李昭戟哪准备过驿券,谁出征打仗住驿站?李昭戟瞥了驿丞一眼,冷淡又理所应当道:“本节度使就是符券。”


    驿丞笑容僵住,他想说这不合规矩,然而这世道拳头就是规矩,驿丞没敢再问,自己想办法填单去了。唐嘉玉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突然问:“节度使两日前便已率军出发,走了两日,为何还在此处?”


    她终于和他说话了,李昭戟淡淡瞥向她,满不在乎道:“军情机密,无可奉告。”


    “既然机密,那节度使为何一路跟在我们后面呢?”


    “顺路。”


    唐嘉玉脸色冷清,不再问了。四人站在驿舍大厅,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冷得几乎要结冰。没一会驿丞回来,硬着头皮走到这四人面前,甚至不敢决定谁的称呼排在前面,只能含糊道:“回诸位大人,房间开好了。上房在二楼,有一间视野好,能看到日落,另一间视野次些。地字房在一楼,布局一模一样,倒没什么区别。这是房牌。”


    驿丞双手将房牌呈上,李昭戟不动,驿丞愣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这是让唐嘉玉先选。


    驿丞说不出的诧异,看李昭戟刚才拳打何清脚踢太监的架势,他还以为这是位乖张霸道的主呢,怎么一转眼又变得充满君子风度了?唐嘉玉懒得搭理这些把戏,随便挑了个木牌,李昭戟这才不紧不慢将另一块天字木牌挑起。


    何清意味不明扫过李昭戟,对侍从下令:“将娘子的行李搬上去。表妹,你先回去休息,这些琐事我帮你盯着。”


    唐嘉玉点头对何清道谢,率先往二楼走去。一群人抬着箱子上下楼,不免磕碰。李昭戟上楼时不慎被人撞到手臂,隐晦皱眉。何清身为主人,见状不得不问道:“下人无眼,冲撞了节度使。撞疼节度使了吗?”


    李昭戟摇摇头,淡淡道:“无碍。这是旧伤,不怪他们。”


    话都说到这里了,何清免不得关怀几句:“节度使受伤了?是何时受的,严重吗?”


    唐嘉玉已走上二楼,脚步微不可见停滞了瞬息,她暗暗掐了手心一把,继续朝前走去。李昭戟的话从下方飘来,朦朦胧胧,听不清晰:“围剿秦绍宗主力,就是喜吃人肉那支军队时,略受了些伤。不过无妨,战场上打打杀杀,难免有些皮肉伤,过两天就好了。”


    唐嘉玉推开门,意识到她手气很背,抽中了视野不好的那间上房。身后传来笃笃的脚步声,李昭戟上楼,瞥了眼房门,道:“看来殿下运气不好。我对景观无所谓,要是殿下喜欢,不如将我的房间拿去。”


    “不必。”唐嘉玉心想反正只住一夜,忍一忍算了,道,“多谢节度使好意,但我不喜欢看落日。”


    说罢,唐嘉玉就命人关门,避嫌得非常明显。虽然驿丞说刚打扫过,但斩秋、簪冬还是打了水来,亲手再擦洗一遍。唐嘉玉倚在榻上,终于能休息一会,但没清净多久,一阵敲门声传来。


    唐嘉玉以为是李昭戟,没好气道:“干什么?”


    敲门声怔了怔,随后,何清的声音响起:“表妹,你休息了吗?”


    唐嘉玉倏地睁开眼。


    片刻后,房门打开,唐嘉玉妆发整齐,笑意得体,温声问:“海晏兄,怎么了?”


    “哦,没什么。”何清微微垂眸,不往唐嘉玉屋里看,竟有些紧张,“此处乃甘水汇入洛水处,日落时分河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乃是两京道十景之一。驿站后山上有一凉亭,是赏落日的好去处,表妹可愿同去?”


    唐嘉玉保持微笑,其实她并不想去,赶了一天路不好好歇着,看什么落日?但话说回来,何清是皇后的侄子,宰相的孙子。


    她需要和何皇后交好,她一个外人,还未入城就已经得罪了宦官,如果还想在宫廷立足,就只能投靠另一个势力。等什么时候她自己也成了一方势力,才有资格特立独行,不选边不站队。在此之前,她都得合群。


    唐嘉玉未尝不知何清的心思——一个男子邀请女子去赏景,还能有什么意思?唐嘉玉理智知道这是件好事,她不可能和武将联姻了,首先,长安没有有兵有权的武将,如果有的话堂堂国都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其次,她要想掌握神策军,就不能选有兵权的驸马,要不然她就成了藩镇,不会再被皇帝视为自己人。所以,她下一任,不,第一任驸马,必须也只能是文官。


    这个人选哪怕不是何清,也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世家郎君,早点融入没有坏处。


    可是,为什么她明明知道一切,却并不觉得高兴呢?


    唐嘉玉看着何清的脸,片刻后笑了笑,低声说:“好啊。”


    一门之隔,李昭戟一字不落听到了走廊里的对话。他握着茶盏,手指不知不觉用力,指节都绷出青筋。


    唐嘉玉带着斩秋、簪冬出门,去看所谓的落日。霍征对下午的事耿耿于怀,他来驿站安排人手,忽然眼神一凝,扫到唐嘉玉的背影从林间闪过。他下意识要追上去,被何家侍从拦住:“站住,郎君和齐兴殿下在前方赏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霍征越发惊讶:“殿下出来赏景?”


    “是啊。”侍从没好气撩了霍征一眼,宛如在看一条狗,“我家公子和殿下的事,你懂什么?快走开。”


    一轮圆日悬在长河之上,远山叠影,鸥鹭掠波,点点浮光跃动在水面上,宛如碎金。何清滔滔不绝讲述此地的典故轶事,唐嘉玉颔首微笑,时不时穿插一句“原来如此”、“海晏兄真是博闻强识”,何清越说越开心,而唐嘉玉只觉得无聊,以及累。


    一种从心底蔓延的累。


    何清家世优越,风度翩翩,斯文有礼,对于他的年纪而言也算见识渊博,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俗世意义上的佳婿。唐嘉玉不讨厌他,但喜欢他吗?也说不上。


    理智明明知道该怎么做,但心底却空落落的,没有强烈的喜欢也没有强烈的反感,她像一具木偶,木然执行着她应该做出的反应。唐嘉玉突然生出一个恐怖的念头,难道余生,她都要如此了吗?


    选择一个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人当驸马,做着不出挑也不犯错的决定,一切都是最合适的,利益能最大化的。唐嘉玉看着何清,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感情瞬息万变,唯有利益不变。感情再好的夫妻,过到最后都那样,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选择利益呢?


    唐嘉玉心里反复了好几遍,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对此深信不疑。这时,旁边忽然窜来一支冷箭,擦着何清衣袖而过。何清吓了一跳,立刻躲到柱子后,惊慌道:“有刺客!”


    斩秋、簪冬在箭矢射来时就挡在唐嘉玉身前,唐嘉玉坐在原位,怔了怔,然后才慢半拍地站起身。何家侍卫蜂拥而上,围在何清身边,霍征就在不远处,听到有刺客慌忙赶来,他看到何家侍卫围着何清,唐嘉玉孤零零站在亭中,忙大步冲向唐嘉玉:“殿下!”


    何清惊魂未定,这时才看到唐嘉玉,道:“表妹,你没事吧?来人,快护送表妹下山!”


    山林中似乎传来一声冷笑,一道高挑的黑影挽着弓,闲庭信步从林间走出,看到唐嘉玉和何清等人,他惊讶挑眉道:“何补阙,公主殿下,你们怎么在这里?”


    唐嘉玉冷冷道:“我也想问,节度使为何在这里?”


    李昭戟盯着唐嘉玉,似笑非笑道:“我刚才看到一个可疑的人影往这边来了,不远处就是河东军扎营之所,我担心是细作,连忙放箭。我一心追人,没注意环境,没伤到两位吧?不过话说回来,天色越来越黑了,二位孤男寡女,在这里做什么呢?”


    何清见不是刺客,慢慢恢复冷静,拱手道:“甘水驿乃两京道十景之一,在下邀表妹登高赏落日。”


    李昭戟收了箭,歪头,直勾勾盯着唐嘉玉:“原来是我搅扰了二位雅兴。两京道十景我也没见过,不知二位可介意加我一个?”


    “不介意。”夜间山风渐冷,唐嘉玉拢紧衣袖,冷着眉眼往台阶下走去,“节度使和何补阙自便,我先行一步。”


    唐嘉玉带着霍征,头也不回往山下走去。李昭戟脸上一直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她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眉眼间忽得浮上些许戾气。


    他成功搅黄了她和何清的邀约,如李昭戟所料,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扔下何清,但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也被扔下了。


    唐嘉玉回房,浑身上下都累极了,道:“你们都退下吧,我一个人静静。”


    斩秋、簪冬垂着眼睛,乖顺应是。霍征看向唐嘉玉,似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下了。


    等闲杂人等走后,唐嘉玉长长叹了口气,推开房门。屋里没有点灯,一切像笼罩在一层纱中,唐嘉玉眼睛正在适应黑暗,忽然一股大力将她拉走,反手抵在门上。


    房门被重重关上,唐嘉玉惊讶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很快她反应过来,冷着脸推他:“放开。”


    李昭戟单手捉住她手腕,压在门上,唐嘉玉用力挣扎,竟纹丝不动。而李昭戟就显得从容多了,他另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扣住她的腰,姿态比上一次还要嚣张:“公主殿下,我记得你不喜欢看落日,为何要和别人去看?”


    “与你何干?”


    李昭戟都气笑了:“与我何干?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夫君!当着我的面和其他男人出去,我还没死呢。可惜你挑的男人也不怎么样,那么简单的一只箭就能将他吓得方寸大乱,只顾自己逃命,根本不管你。”


    “节度使请自重,我根本没有……”


    李昭戟忽然掐住她下巴,止住她要说出口的话。他眉眼戾气横生,危险地盯着她:“还和我装傻充愣?”


    然而唐嘉玉偏不肯服软,抬眸执拗道:“河东节度使不要污人名节,成婚需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你有证明吗?”


    李昭戟心底被刺了一下,年少时轻狂无知,随手射出的冷箭,总会在未来某一日毫无预兆地击中他。李昭戟紧绷了一会,说:“如果你介意这件事,我可以……”


    “节度使的私事,与我何干?”唐嘉玉眼眸冷淡坚定,道,“我说了,我不认识节度使。”


    两人僵持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因响起得太突兀,唐嘉玉脊背瞬间绷紧了:“表妹,你在吗?”


    仅隔一扇薄薄的门板,何清的声音仿佛就在唐嘉玉耳边,唐嘉玉霎间紧张起来。李昭戟看清她的反应,冷笑一声,忽得俯身堵住她的唇。


    他简直疯了!唐嘉玉怕身后何清发觉,不敢用力反抗,而李昭戟趁机得寸进尺,唇舌交缠,不免有暧昧的水泽声。唐嘉玉都快吓得晕过去了,膝盖狠狠往他腿间击去,被李昭戟闪过。李昭戟也没想到她下手居然这么狠,动作越发放肆,另一只手掌在她身上恣意游曳。


    何清久久没听到唐嘉玉回应,再次敲门:“表妹,你是不是生气了?今日我带你上山,却没保护好你,害你败兴而归。是我不好,你对我生气也是应该的。”


    唐嘉玉喘气声越来越急促,何清又不是傻子,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发觉。唐嘉玉没有办法,眼神急切中带上恳求,李昭戟终于放开了她的唇,咬住她耳垂,用气音问:“现在认识我是谁了吗?”


    唐嘉玉不肯说,李昭戟手指划过她腰间某处,唐嘉玉被他粗粝的指腹折磨得浑身发颤,只能低头,用口型道:“秉文,别闹了。”


    只是秉文?她叫另一个没认识几天的男人为海晏兄,呵,她都没喊过他兄长。


    何清一口气说完,许久没听到里面的动静。不,也不是没有动静,屋里似乎有些奇怪的声音。何清心中生疑,唐嘉玉的丫鬟说她在房里休息,但房里并没有开灯,时辰这么早,也不到睡觉的时候吧?何清再一次敲门,声音疑虑:“表妹?”


    李昭戟变本加厉,唐嘉玉被闹得没法,只能遂了他的意,用嘴型道:“夫君。”


    李昭戟犹不满足,唐嘉玉生怕何清起疑,拽住李昭戟衣领,用力拉下来,在他喉结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别闹了,你当被人发现很好看吗?”


    李昭戟喉结上下动了动,看向她的眼神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但他终于肯消停了,唐嘉玉暗暗清了清嗓子,装作刚睡醒,说:“海晏兄,我刚刚睡着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刚说完海晏兄,某只不老实的手就掐了她一下。唐嘉玉险险稳住声线,这才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幸好她装作刚醒,声音嘶哑一些,何清也没有起疑。何清有些尴尬,道:“没什么,就是来问问表妹是否受惊,消气了没有。”


    “海……何公子说笑了,我没有生气。”


    “当真?”


    “自然。”


    何清站在门外顿了一会,说:“今晚河东节度使出现在后山,时间和地点都太巧了。他此番进京,意图不明,还偏要和我们抢同一所驿站,恐怕居心不良。表妹,你多加小心,晚上门外最好多加些人手。”


    “我知道,谢何公子提醒。”


    门外脚步声远去,吱呀吱呀下了楼,唐嘉玉终于能长舒一口气。而被何清评价为居心不良的李昭戟本人正抵着唐嘉玉,似笑非笑道:“夫人,你新看上的男人,似乎对我意见颇深呢。你没告诉他,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吗?”


    唐嘉玉已经忍他很久了,当下不再客气,冷声道:“滚开!”


    李昭戟嗤笑一声,并不动作:“用完了就扔,夫人还是如此狠心。”


    “李昭戟,你这样有意思吗?”唐嘉玉冷着脸道,“大家好聚好散,对谁都好。以后你娶你的名门贵女,我嫁我的如意郎君,何苦纠缠不休,害人害己?”


    第123章 金雀钗 不过是露水


    好聚好散?


    李昭戟不可思议地看着唐嘉玉, 之前两人都在盛怒状态下,李昭戟气她逃跑,唐嘉玉气李昭戟利用她南下,府衙那场会面糟糕极了。两个月过去, 李昭戟觉得双方都冷静了, 可以好好谈一谈, 所以回到洛阳, 想方设法见到她。可是, 她根本没想过解决问题, 只想解决他。


    李昭戟问:“我们已成了夫妻, 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商量,为何你根本不听解释,只想散了?”


    “夫妻?”唐嘉玉觉得好笑,“夫妻该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们哪一样有?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


    李昭戟被激怒,一把将她拽至身前:“露水情缘?”


    “怎么, 不是吗?”唐嘉玉被拽痛了,但忍住没躲。与其将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趁今夜将话说个明白, 她定定看着李昭戟,道:“当初委屈你来唐宅陪我做戏时,节度使府的人没和你说过吗,最要紧的是从我口中套出秘密, 其余的不用在意。如此关系, 不是露水情缘是什么?”


    李昭戟心中刺痛,近乎自虐般紧盯着她:“你接近我,勾引我, 处心积虑利用我,都只是为了逃离唐宅?”


    “不然呢?难道你对我不是利用吗?”唐嘉玉看着李昭戟的眼睛,竟然觉得他在悲伤。可笑,他伤心什么?男人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他立了功,扩大了地盘,现在她主动为他腾出位置,他马上就可以娶更温柔贤惠的新人了,该恭喜才是。唐嘉玉狠下心,继续将话说完:“你接近我,不也是为了凌云图吗?你骗我,我也骗了你,我们扯平了。以后一笔勾销,你我再无干系。”


    李昭戟自嘲一笑:“好一个都是利用,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救我,为何要为我担心,为何要和我有夫妻之实?你不觉得对于利用而言,这些事太多余了吗?”


    他的目光灼烈如火,步步紧逼,唐嘉玉先一步错开视线,满不在乎道:“逢场作戏而已。哪怕不是你,换成其他人,我也会如此。”


    李昭戟心想,刑罚里为何没有冷语穿心这一项酷刑呢,若有,她一定是其中高手。


    李昭戟握着她的手逐渐放松,唐嘉玉终于恢复自由,连忙活动手腕。李昭戟静静望着她,从怀中拿出一支金钗,递给唐嘉玉:“这是成婚那夜,你赠我的金雀钗。当时你说金不断,此情不渝。如今,我还给你。”


    唐嘉玉垂眸扫了一眼,只一眼就让她心中锥痛。唐嘉玉脸上浑不在意,说:“算计来的感情,哪有什么真情。节度使拿去送人吧,若新夫人不喜欢,扔了也行。”


    “好。”李昭戟当着唐嘉玉的面放手,金雀钗坠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坚硬的轻响。李昭戟冷漠地越过唐嘉玉,大步推门离开,这一回,他没有回头。


    他离开后,房间霎间变得空空荡荡,静得令人窒息。唐嘉玉身子晃了晃,按住眉心,觉得疲惫至极,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娘子,天黑了,该点灯了。”


    唐嘉玉飞快逼回眼眶中的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坚定、强势,再开口已听不出异样:“进来吧。”


    斩秋、簪冬垂着头进屋,对刚才发生的事不问不看,默默点灯换茶、收拾床铺。这一晚上已发生了太多事,唐嘉玉身心俱疲,简单洗漱后就睡了。


    ·


    李昭戟从唐嘉玉的房间出来后,愤怒、伤心、悔恨种种强烈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得他头脑一阵阵发昏。李昭戟一刻都无法在驿站待着,他怕他忍不住将何清的脖子拧断。她说无论换谁都会如此,那是不是只要没有其他人,他始终都是她唯一的选择,她就会永远爱他?


    李昭戟强忍着暴戾,冷着脸往僻静处走去。纪斐正在巡逻,忽然扫见林子里有一道黑影,纪斐警惕道:“谁?”


    纪斐举着火把走过去,意外发现是个熟人。李昭戟坐在山石上,长腿横跨好几阶台阶,一口接一口喝酒,一副别来找死的神情。纪斐怔了怔,将火把交给士兵,示意他们继续巡逻,他则拍了拍衣服,坐到李昭戟身边:“秉文兄年轻有为,春风得意,何故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不想死,你最好离远点。”


    纪斐笑了声,道:“这才是秉文兄真正的模样吧。我先前就奇怪,秉文兄一介行商,为何会有如此好的武艺,如此不凡的见识,原来秉文兄其实是河东少主。秉文兄为何要接近我,因为我的父亲,还是她?”


    李昭戟没说话,纪斐点点头,道:“那就都是了。我还以为,我终于交到了一个知心朋友呢。”


    纪斐声音开朗而自嘲,他拍拍衣袖准备起身,李昭戟突然问:“被人蓄意接近的感觉怎么样?”


    纪斐挑眉,都被无语笑了:“李兄,伤口撒盐也不是你这样撒的吧。你蓄意接近我,将我耍得团团转,现在利用完了,还好意思问我感受?”


    “你又怎知,我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呢?”


    纪斐都准备割袍断义了,听到这话不由顿住。纪斐诡异地看了李昭戟一会,问:“真的?”


    李昭戟挑了下唇,却挤不出多少笑意,唯有闷闷喝了口酒。


    李昭戟轮廓英挺,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冷峻贵气,但今夜他似乎格外脆弱,连他惯戴的强硬面具都遮不住了。明明纪斐刚才还打算和李昭戟绝交,看到他如此表现,纪斐不由升起股惺惺相惜之意,重新坐下问:“是谁?”


    李昭戟闭眼,不愿意说。纪斐见状叹气,拍了拍李昭戟肩膀,开解道:“李兄,想开点。世间真心本就难寻,何况像我们这样的身份,一出生父辈就为我们铺好了路,从读什么书、上什么课到和什么人做朋友,都已经被安排好了,我们只需要照做就是。老天是很公平的,得到了这么多,自然就要失去一些,真心就在此列。你别太放在心上,这种事我遇到太多了,许多人因为我是留守公子而和我交朋友,心底却又看不上我。第一次我还会伤心,后面就习惯了。旁人的想法并不重要,只要寻一真心相爱之人,她知道我是什么人,愿意认可我,就够了。”


    李昭戟面无表情,问:“你以前安慰过别人吗?”


    纪斐眨巴眼睛,真诚道:“没有啊,别人都觉得我在无病呻吟,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完的。”


    李昭戟点头:“确实。以后别说话了。”


    纪斐噘嘴,很是不服气。他拿过李昭戟的酒囊喝了口,险些被呛出眼泪来:“好烈的酒!我以前从未喝过这种酒,你从哪里搞来的?”


    “我夫人酿的。”李昭戟双臂撑在脑后,默然盯着黑暗,从未觉得夜晚的山林如此空旷寂寥过,“酒还在,她却不在了。”


    短短几个字,意味却非同寻常。纪斐噤声,上次见面时李兄还是家业两全、令人艳羡的人生赢家,这才多久,他就成了鳏夫。


    纪斐也不敢问尊夫人究竟是病逝了还是抛弃他了,纪斐绞尽脑汁,试图宽慰李昭戟:“你也别太伤心了。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你看像我,我不也没得到喜欢的人吗?她只把我当朋友,对我始终客气礼貌,从不使性子,而何清那个虚伪做作的势利眼,只因为有一个皇后姑母,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接近她。但我这段时间也想明白了,她一个姑娘家想在朝堂上立足,比男人艰难百倍。我喜欢她,但更希望她过得好。如果她只有展翅高飞才觉得快乐,那我们做一辈子朋友也很好;如果为了我一己私心将她困住,两人相互怨恨地过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昭戟顿了片刻,说:“你真是个好人,难怪她很喜欢你,愿意和你做朋友。”


    像他就做不到。如果他很喜欢的人另嫁他人,她和对方过得好,为何他不行?若过得不好,为何不将她夺回自己身边呢?


    纪斐挠挠头,拿不准这话是不是夸奖:“谢谢?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李昭戟很想告诉纪斐,他的安慰没有任何用处,充其量帮李昭戟排除了一个情敌。李昭戟还没来得及开口,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快来人,有刺客!”


    声音来处,正是驿站方向。


    李昭戟倏地站起身,快步往驿站跑去。纪斐也脸色大变,连忙跟上。


    ·


    半个时辰前。


    守着驿站后门的两个神策军士兵哈欠连连,白日赶了一天路,晚上还轮到他们守夜,实在倒霉。这时他们看到一伙黑影逼近,神策军士兵暗暗警惕,等走近了发现对方也穿着神策军衣服,两人顿时放松:“吓我一跳。”


    “兄弟辛苦了,我们奉将军之命来换班。”


    换班?神策军士兵诧异,不是刚换完吗,为何还要换?士兵盯着对方,发觉这几人他从未见过,身上的衣服也十分别扭。他心生警惕,问:“你们奉哪位将军的命令,口号呢?”


    “口号当然有,你靠近些,莫被人听到……”


    神策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被人圈住脖颈,一刀划开了血管,另一个士兵也被拧断了脖子。树丛后窸窸窣窣,几个人影跳出来,啧声道:“老吴,和你说过多少次,看准了地方割。你看看衣服上溅了这么多血,其他兄弟还怎么穿?”


    “行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看着像是头领模样的人说,“将人拖到草丛里掩好,扒下衣服,麻子和老樊换上。换了神策军衣服的人跟我到里面,其余人留在外面策应。”


    刀疤发话,刚才说话的男子不敢再抱怨,抱拳应是。他和老樊去林子里换衣服,被杀的神策军身量比他瘦,麻子穿得费劲,嘟囔道:“你别说,神策军那群少爷兵打仗不行,衣服倒真气派。你说什么时候节度使称帝,也给咱们做一身这样的衣服穿穿?”


    老樊在旁边换衣服,呵斥道:“这种话也敢乱说,你脑袋不想要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大齐气数已尽,长安那位压不住多久了。你当咱节度使没想过这种事?前段时间我去街上喝酒,看到管家从衣肆出来,怀里抱着的,似乎是龙袍呢。”


    事关节度使,老樊不敢妄言,提醒道:“少说两句吧,别忘了今日我们来做什么。”


    “就你正经,就你忠心耿耿,没意思。”麻子嗤声,转了语气道,“你说,咱们在凤翔待得好好的,为何要去招惹河东?虽然李家那小儿才十八岁,不足为惧,但他毕竟还带着两万大军,就我们这几人都不够砍臊子的。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你懂什么。”老樊说道,“李昭戟带两万大军来长安讨赏,朝廷也派了两千兵马护送公主回京,两路大军一起往西走,还正好走同一条路。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恐怕去长安是假,朝廷和河东暗暗勾结,想借机征讨凤翔才是真!李昭戟之前行军那么快,如今却一日三十里,沿途住驿站,就是想麻痹我们,让我们误以为他此行是为了觐见天子。等我们放松警惕,他正好带着两万大军奇袭凤翔,和朝廷里应外合。节度使英明,看穿了他们的诡计,这才命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麻子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节度使想挑拨朝廷和河东军内斗?”


    “你总算没蠢到家。”老樊道,“若李昭戟在洛阳的地界上出事,两万河东军群龙无首,自然会调头回攻洛阳城,再没人顾得上凤翔。何况我们还穿着神策军的衣服,神策军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朝廷和河东的联盟,自然而然就破了。”


    麻子露出了然之色,但他想到李昭戟不过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依然觉得不值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成什么事,节度使犯得着这么费心吗?”


    “你们说什么呢,衣服怎么还没换完?”


    林子外,刀疤不耐烦地催促,老樊和麻子立马噤声,他们不敢再多说,赶紧拎起刀往外跑。


    驿站后院,刀疤带着人藏在阴影里,低声道:“盯梢的兄弟说,李昭戟进了二楼东边这间。一会动作麻利些,杀李昭戟者,赏金十两。”


    众人听到赏钱,眼神贪婪得发光,在暗夜中宛如野兽出笼:“是。”


    唐嘉玉入睡虽早,但一直睡得不踏实。自从离开并州后,她几乎再没有睡过整觉。浮浮沉沉中,唐嘉玉忽的听到一声铃铛清响。


    唐嘉玉忽的睁开眼睛。


    最初她以为是李昭戟,为了防止李昭戟夜袭——李昭戟也干得出这种事,唐嘉玉睡前在门窗上系了铃铛。但很快唐嘉玉就发现不是。


    一群穿着神策军衣服的人翻入窗户,唐嘉玉心想宦官已经无法无天到这种程度了?还在官驿里,郑钦就敢动手?


    唐嘉玉躺在床上装睡,在那伙人掀开床帐时,她猛地洒出一把石灰,同时从枕头下抽出短刀,朝来人命门刺去。来人没想到唐嘉玉醒着,被她接连伤了两人。斩秋、簪冬被打斗声吵醒,斩秋吃了一惊,立刻拔刀加入战局,簪冬连忙喊道:“快来人,有刺客!”


    李昭戟赶回驿站,驿站已乱成一团。他发觉打斗声是从二楼传来的,心里一惊,用力推开挡路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正好看到一个神策军从唐嘉玉背后偷袭。李昭戟心神剧震,根本来不及思考,快步奔向唐嘉玉,抱着她转身。


    刀剑入肉,正好卡在之前的伤处,李昭戟眉梢抽了抽,但没有躲,而是趁着对方空门大开,抽刀反手捅入对方腹部,毫不留情转了一圈,彻底断绝对方生机。


    李昭戟招式大开大合,刀刀致命,一看就是在战场尸山血海里拼杀过的路数,形势很快逆转。刀疤见势不对,他们一时半会杀不了此人,而等驻兵围上来,他们所有人都跑不了,刀疤只能忍痛下令道:“撤!”


    纪斐气喘吁吁追上来,何清被打斗声惊醒,匆忙穿上衣服,和纪斐前后脚上楼。入目是淌了满地的鲜血,横七竖八的尸体,纪斐吓得不轻,立刻去看唐嘉玉:“李兄,楚玉,你们没事吧?”


    李昭戟右臂上汩汩流血,唐嘉玉被他揽在怀里,仅着中衣。唐嘉玉意识到不对,赶紧推开李昭戟的手,斩秋上前,为唐嘉玉披上斗篷。


    何清也愣了愣,上前询问唐嘉玉:“表妹,你没事吧?”


    唐嘉玉整理好斗篷系带,缓缓摇头。何清皱眉道:“都怪我护卫不周,竟让刺客混了进来,让表妹受惊了。”


    “何公子不必自责,我并无妨碍。”唐嘉玉扫了眼楼梯后方缓缓出现的郑钦,说,“刺客穿着神策军的衣服,说不定是内鬼,哪是何公子能防住的。”


    李昭戟蹲在地板上,翻了一会,冷不丁说:“未必是内鬼。”


    他这句话成功将在场所有视线吸引过来,李昭戟用刀柄挑出一枚令牌,说:“这是凤翔军的令牌。一会叫神策军的人来认认脸,如果地上这几个都是生面孔,那便是凤翔军无疑了。”


    唐嘉玉注意到李昭戟的手臂一直在流血——她早就注意到了,但此刻,她才终于能光明正大地问:“方才多谢节度使相助。节度使伤势严重,还是快去包扎吧。”


    李昭戟瞥了眼手臂,淡然道:“无妨,只是他恰好砍到了还没愈合的旧伤,所以看着严重而已。”


    唐嘉玉手指攥紧,心里滋味复杂。他之前竟然真的受了伤?那他还……


    神策军扎营之地离驿站有段距离,霍征正在巡视营地,听到驿站闯入了刺客,连忙赶来。李昭戟瞧见霍征,嗤了一声:“竟然才来,你来得再晚些,都能替她收尸了。”


    唐嘉玉念在李昭戟受了伤,不和他计较,说道:“霍征,将这些尸体拖下去,命各校尉前来认尸,排查刺客身份。派人加紧巡逻,尤其是驿站周围的林子、山涧,好好找找。”


    霍征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仿佛被当众处刑,低头应是。


    郑钦原本置身事外,但当他听到刺客疑似是凤翔派来的,而且就潜伏在驿站周围,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郑钦扫了眼地面,深感晦气:“这死了人的地方,还怎么住人?”


    “郑公公要是嫌不吉利,可以现在出发,小女绝不敢拦。”


    这一句成功让郑钦闭了嘴,唐嘉玉见他消停了,才说道:“斩秋,簪冬,打水来,将地板上的血迹擦洗干净……”


    驿丞躲在人群后,楼上忽然打起来了,他不敢靠近,但又不敢完全不出现,只好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苟着。驿丞听到唐嘉玉的话,没法再装死下去,赶紧道:“怎么能让公主身边的贵人做这些粗活,小人来便是。”


    “不用了,斩秋簪冬是女子,出入更方便些。快点收拾完,我还要睡觉……”


    李昭戟啧了声,将自己的房牌递给她,说:“你还是住我那间吧,刚死完人的地方,到底不吉利。”


    “可节度使受了伤,需要静养。我已承蒙节度使相救,怎么敢再添麻烦?”


    李昭戟听得心烦,随手将木牌扔给唐嘉玉,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让你拿着就拿着,行军打仗哪来那么多讲究。”


    话已至此,唐嘉玉也不再矫情,微微福身:“多谢节度使。”


    唐嘉玉表现得客客气气,礼貌疏离,任谁看都是一对萍水相逢的普通君臣。然而,何清却盯着李昭戟下楼的背影,眼神莫测。


    李昭戟走出驿站不久,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节度使请留步。”


    李昭戟回头,斩秋快步追上来,端端正正行了礼,双手奉上一包药材:“娘子命奴婢将此物转交节度使,望节度使好生养伤,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斩秋说完行了一礼,恭敬告退,多余的动作一个没有,根本看不出李昭戟才是她的旧主。李昭戟拎起纸包看了看,问:“这似乎不像一时半会能包出来的吧。”


    斩秋背着身走路,唐嘉玉交代的话她已经说了,其余事她一概不知。


    李昭戟笑了一声,阴郁了一晚上的心情突然开朗了。


    第124章 白月光 主上王榕,


    “一群废物, 给了你们那么多人手,怎么会失败呢!”


    砰地一声,崭新的松烟墨砸在地上,麻子忍住没躲, 苦着脸回道:“回节度使, 都怪盯梢的人看错了, 误把公主的房间当成了李昭戟的房间, 害我们进错了地方。那个公主嚷嚷起来, 惊动了人, 兄弟们被绊住, 所以就……”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宋正臣越发怒不可遏:“你是说,你们十来个好手,被一个女人绊住了?”


    麻子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能低头挨骂。宋正臣骂了一会,气消了些, 问:“然后呢?”


    “然后,李昭戟就来了。他招式十分邪气,一连折了好几个兄弟。刀疤见久攻不下, 怕暴露了行踪,就让我们先撤。没想到姓李的小子不睡觉,晚上带兵搜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 我们躲在哪儿他搜哪儿。其他人都没跑出来, 只有我侥幸躲过,赶紧回来给节度使报信。”


    宋正臣听完,心情越发沉重:“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就躲在树上面, 士兵忙着搜另一边,没发现我,我趁他们不备跑了。”


    宋正臣神色凝重,久久不语。麻子说完,小心翼翼问:“节度使,怎么了?”


    “一群废物!”宋正臣怒斥,“恐怕不是你运气好,而是李昭戟故意放你回来。”


    “啊?”麻子诧异万分,不解道,“不能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正臣眯眼,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想用我的棋来将我。倒是我小看这小子了,他可比他爹阴险多了。当年李继谌二十八岁受封,年纪最轻却功劳最高,在承天门前得并州,升节度使,是何等风光。我比李继谌虚长五岁,却只是神策军指挥使。如今,李继谌的儿子又是如此,少年得志,目中无人。他今年才十八吧?”


    麻子讨好道:“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懂什么,哪比得上节度使深谋远虑。”


    宋正臣冷笑:“是啊,一个毛头小子才十八岁就成了河东节度使,控制了幽州,得了卫州和相州,如今,更是奔着我来了!他故意放你回来报信,要是我不做什么,他就拿刺客一事去长安做文章,皇帝肯定乐于顺水推舟,借机发作,削弱凤翔;如果我主动出击,那正中李昭戟下怀,他正好假戏真做,攻打凤翔,控制长安。”


    宋正臣深深叹了口气,原本是想先下手为强,没想到刺杀没成,反倒让自己落入被动境地。李昭戟这一手四两拨千斤走得毒辣,宋正臣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把自己将住了。


    宋正臣越想越生气,说来说去,都怪这群废物办事不力!麻子被宋正臣狠狠踹了一脚,他不敢喊疼,连忙爬起来,叫屈道:“节度使明鉴,小的当真豁出了命,身上还有被李昭戟砍下的伤呢。都怪盯梢的人,他明明说亲眼看到李昭戟进去了,结果那是公主的房间。要不是被误导,李昭戟睡梦中就被我们砍成臊子了,哪能轮到他嚣张?”


    宋正臣听着心烦,问:“究竟是什么公主,怎么正好和李昭戟混在一块?”


    “就是僖宗之女,张朝叛乱时流落到民间,前些日子刚找回来那个!好像叫,齐兴公主?”


    宋正臣听说过这件事,他只当民间奇闻,听听就罢了,没想到竟撞到他枪口上了。宋正臣脸色不善冥思,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僖宗之女,公主进京……倒是个好由头。”


    ·


    甘水驿遇刺之后,虽然捉到了刺客,后续也命驿站加强了防卫,但钦差一行还是被吓到了。后面路上郑钦安安分分,能在马车里躲着绝不露面,到驿站也不再抢上房了。一场雨后,芳菲落尽,千山浓绿,长安到了。


    “表妹,前面是灞桥。过了灞水,就是长安了。”


    车窗静静合着,唐嘉玉的声音不咸不淡从车厢里传出:“多谢表兄提醒。”


    何清道:“灞桥折柳送别,乃是一景。四月灞桥垂柳长得正好,表妹可想去灞水边看看?”


    唐嘉玉不想去,一棵柳树长在灞水边,就不是柳树了吗?黄土漫天,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唐嘉玉道:“我自是想去,但此处离长乐驿还有十五里,若耽误了时间,恐怕就来不及在天黑前赶到了。不敢让圣上和皇后久等,还是莫要为我耽误行程了。”


    唐嘉玉深谙说话的艺术,何清被拒绝了还心疼唐嘉玉懂事,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耽误行程。李昭戟策马走在另一边,心中嗤道傻子。


    无独有偶,前方桥上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似乎真有傻子在灞桥赏柳。一个男子候在路边,看衣着像是大户人家的侍从。他对着唐嘉玉车驾行礼,道:“参见齐兴公主。我家公子王榕,求见娘子。”


    何清不耐烦地打发走:“哪来的无礼之徒,既然知道是公主的车驾,还敢来打扰?表妹岂是谁都能见的?”


    然而何清没想到,唐嘉玉听到这个名字却猛地推开车门,一脸不可思议:“你说你家公子是谁?”


    侍从恭敬对唐嘉玉行礼,垂首道:“主上王榕,听闻齐兴公主车驾经过灞水,特在灞桥相候。”


    唐嘉玉抬头,看向水雾濛濛、杨柳依依的灞水,桥上站着一个白衣男子,负手而立,风姿一如初见。


    唐嘉玉心如擂鼓,不假思索跃下马车,拎着裙摆朝来人奔去:“表兄!”


    何清愣住了,李昭戟瞥了眼何清的脸色,心道和她正牌的表兄比,你算什么东西。明明出丑的是何清,但为什么李昭戟也并不舒坦呢。


    纪斐骑马踱到李昭戟身边,感叹道:“这个男人是谁?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对一个男人如此上心。老人常说喜欢是掩饰不住的,这该不会是她的心上人吧?”


    纪斐察觉李兄似乎幽幽地、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挠挠头,莫名其妙:“怎么了?”


    唐嘉玉跑到灞桥边,看到王榕美貌依旧,却消瘦了很多,神情也变得沉郁。他一袭白衣站在桥上,如沉玉笼烟,寒渊映月,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唐嘉玉心中抽痛,哀声道:“表兄。”


    王榕看到她,露出微微的笑意:“表妹。祖母临终前,一直在惦念你。”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在李继谌的葬礼上,他是寄人篱下的幽州少主,她是无名无份的河东少夫人。不过半年,两人再次在长安相见,彼此都觉得恍如隔世。


    唐嘉玉问:“表兄何时来的长安?幽州如何了?”


    王榕不动声色看了眼后方,尤其是骑着马,慢悠悠走来的李昭戟,平淡道:“都是老样子。我听闻洛阳找到了齐兴公主,惊喜非常。姑母早逝一直是祖母和父亲的心病,幸得佛祖保佑,姑母还有血脉在世,祖母和父亲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我得知你要来长安认亲,正好我也许久没给长辈们请安,便驱车南下,来长安看看你。托河东节度使的福,这一路还算顺利,比你先两天到灞桥。表妹这一路可还安生?听说你们路上遇到刺客了?”


    王榕收到洛阳的邸报后,困扰他许久的疑点霎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怪不得李继谌要神神秘秘圈养着唐嘉玉,怪不得李继谌逼他顺着唐嘉玉却又不许他接近唐嘉玉,怪不得李继谌愿意“牺牲”儿子。王榕冰雪聪明,已猜到了唐嘉玉的用意,所以心照不宣装作不认识唐嘉玉,只字不提他们曾在河东见过。


    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顺势道:“甘水驿发生了一些意外,但刺客已经被抓住了,表兄不必担心。”


    何清等人也走过来了,唐嘉玉为王榕介绍:“表兄,这是何皇后之侄何补阙,这是右神策军枢密使郑公公,两位都是此行钦差。”


    介绍到李昭戟时,唐嘉玉装不熟,面不改色道:“这位是河东节度使。我们能顺利离开甘水驿,多亏了河东节度使。”


    何清得知面前是幽州节度使,唐嘉玉生母的侄子,连忙行礼问好,郑钦也不咸不淡行了礼。王榕一一回礼,看到李昭戟时,两人视线相对,似有电光火石闪过,王榕面上依然客客气气的,道:“多谢河东节度使搭救表妹。”


    李昭戟轻笑一声,说:“用不着介绍,我与王兄相识多年,不久前才在幽州见过。没想到,这么快又在长安相见了。”


    李昭戟知道王榕离开幽州,也知道王榕为什么要来长安。李昭戟发兵“助”王榕平定幽州内乱后,好心为他留了五百驻兵,美名其曰保护王榕安全。王榕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幽州被河东吞并是迟早的事,因此唐嘉玉的消息传来后,他借口看表妹,不远万里从幽州赶到长安,就是想借外部之力,解幽州之困。


    李昭戟对王榕的打算心知肚明,但他依然默许手下人放王榕离开。王榕如今是幽州节度使,和他平级,河东已经够树大招风了,李昭戟也不能光明正大拘押幽州节度使。再有,王榕想去长安搬救兵,李昭戟也想支走王榕,看看是王榕先找到救命稻草,还是他先架空幽州。


    王榕笑了笑,没回李昭戟的话,转向唐嘉玉:“表妹一路风霜,又经历了刺杀,想必累坏了吧。先去驿站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傍晚时分,唐嘉玉一行人赶到长乐驿。长乐驿是进入长安城的最后一站,远远的,唐嘉玉就看到长乐坡上旌旗招展,站满了宫廷侍者。


    唐嘉玉不由自主捏紧了手指。马车停在驿站门口,一行宫女迈着小碎步上前,为首的姑姑发髻整齐,一丝不苟,标准得如同泥俑,对着马车行礼:“奴婢锦瑟,奉皇后之命,在此迎接齐兴公主。”


    长乐驿是外地官员入京面圣的休整之地,驿站内屋舍齐全,壁垒分明,再也不会出现甘水驿那样上房不够的事情。唐嘉玉一露面就被宫廷之人接走了,而李昭戟、王榕这些节度使亦有专人接引。长乐驿内房间名字都是按地名取的,李昭戟正好被领到河东院。


    河东院占地面积不小,里面飞檐斗拱,环境清幽,还配备了安置侍从和马匹的地方。屋内装饰倒中规中矩,唯有后方墙上挂着一副牧放图,上面千顷碧绿,众马奔腾,意境十分浩大。


    驿站的奴仆被李昭戟打发走了,李昭戟负手立于墙前,欣赏画中的骏马。他毫不费力就认出来,这是汉阳牧场。霍去病过焉支山千余里,西征匈奴后在此大量屯兵养马,可惜自大齐国力衰弱后,陇右被异族侵占,朝廷失去了体格健壮、速度与耐力兼备的凉州大马,只能在河东新设马场,这才有了河东的崛起。


    皇帝将他安排在这里,或者说,朝廷在河东院里悬挂焉支山马场,是何意味?


    身后传来敲门声:“主上。”


    “进来。”


    亲兵进屋,停在帷幔后抱拳。李昭戟问:“都打听清楚了?”


    “打听到了,齐兴公主住在最东边的剑南院,里面有许多宫女太监守着,不好接近。幽州节度使住在关内院。”


    “原来不是按封地安排住所,而是按亲疏。”李昭戟问,“还有呢,最近驿站还来过什么人?”


    “两日前凤翔节度使进京,说秦岭一带山匪横行,竟劫了他们一支小队,抢走了令牌,打着凤翔军的名义到处为非作歹。凤翔节度使得知那些山匪夜袭甘水驿,惊扰了公主,还砍伤了主上,十分愧怍,要亲自来长安向公主和主上赔罪。”


    李昭戟笑了声:“山匪……呵,果然如父亲所言,宋正臣这个老不死没皮没脸得很,连令牌丢了这种鬼话也敢扯。最近长安风水可真好,一个幽州节度使不够,还来了凤翔节度使。”


    “不止。西川节度使张俭得知僖宗公主尚在人世,也遣了使者来。”


    李昭戟挑眉:“迎接公主,可真是一个好借口。上一次来得这么齐,恐怕是平定张朝之乱后,在承天门论功行赏了吧。”


    李昭戟抬手,轻轻拂过画中骏马,仿佛感受到焉支山苍茫的风、沁凉的雪。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哪一个武将不向往?他望着画中的草原,低声喃喃:“接下来长安,可热闹了。”


    第125章 大明宫 皇宫认亲。


    剑南院里, 一道巨幅的蜀绣屏风隔断内外,这明明是唐嘉玉的房间,却仿佛和唐嘉玉没有关系。每隔两步就站着一个宫女,每个人都扎着一样的双螺髻, 穿着一样的红绿襦裙, 甚至连高低胖瘦都差不多。她们束手贴在腹前, 微微收下巴, 半垂眼眸看着地面, 恭敬又美观。她们内部像有一套唐嘉玉听不到的交流, 森严而周密地运行着, 什么人进屋,什么人只能在屋外候着,什么人端水,什么人奉茶, 什么人能走到主子面前,什么人能说话, 各有各的规矩。


    唐嘉玉不知道这是皇后派来的宫廷使者所以格外讲究体统,还是说宫里一直如此,仅仅半个时辰, 唐嘉玉就已经累了。相比之下,以前觉得在管束她、禁锢她的唐宅简直就是个草台班子,除了限制唐嘉玉出门,其余时候都任唐嘉玉为所欲为, 论起规矩, 恐怕比长安里的官宦家族都差些。


    哪像现在,唐嘉玉要喝口水,都要经过点茶、试毒重重工序后, 由锦瑟姑姑接过,屏息躬身递给唐嘉玉。唐嘉玉喝完,锦瑟交给身后的小宫女。小宫女用托盘托着,高举至眉心,小碎步后退。斩秋、簪冬站在一旁,见状道:“我们来吧。”


    负责奉茶的小宫女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却不敢说话。锦瑟扫了一眼,问:“娘子可是觉得这个宫娥哪里做得不对?奴婢这就命人重新教导她。”


    “不必。”唐嘉玉道,“她们是斩秋、簪冬,跟了我许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以后我身边的事,交给她们就好。”


    锦瑟提着衣裙跪下,屋里其他宫女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锦瑟半垂眉眼,问道:“可是奴婢伺候不周?”


    “没有。”唐嘉玉觉得和她们说话累极了,道,“我在民间长大,没那么多讲究。你们都起来吧,不必动不动下跪。”


    “谢娘子恩恤。”锦瑟慢慢起身,脸上依然刻板恭谨,一板一眼道,“娘子是天潢贵胄,我等奉皇后娘娘之命迎接娘子回宫,岂敢以下犯上。”


    唐嘉玉没有办法,只能随她们去。锦瑟双手压在腹前,恭敬问:“娘子,可要传膳?”


    唐嘉玉点头。


    锦瑟拍拍手,立刻便有一队红衣太监提着饭盒,鱼贯而入,他们在屏风外将食盒交给宫女,等宫女将菜肴摆好后,他们提着重东西,又悄无声息退下,全程没有抬过头。


    宫廷里总有些粗重活是宫女做不了的,需要用到太监,但太监哪怕净了身也是男人,不能踏足妃嫔和公主的内室,有些粗使太监甚至不能进入宫殿,只能在门外候着,中间这段路有专门的太监负责。


    唐嘉玉看着这些面目模糊、各司其职的宫人太监,心想原来她心心念念的长安,是这样的吗?


    在她们的侍奉下,唐嘉玉食不知味吃完了一顿晚膳,勉强吃了个半饱。唐嘉玉刚放下筷子,立刻便有小宫女端着水盆,跪在唐嘉玉面前。她刚洗完手,另一个宫女已飞快顶替了水盆宫女的位置,捧上干帕子。斩秋、簪冬站在一边,根本插不上手。


    唐嘉玉问:“锦瑟姑姑,我第一次入宫,许多事情不懂。不知明日有何安排?宫里有什么规矩?”


    这可问对人了,锦瑟声音平铺直叙,气都不喘讲了一大堆。唐嘉玉听得头晕脑胀,进宫规矩繁琐至极,但总结下来,无非就是恭顺、听话,把自己当一个提线木偶,凡事都听旁边姑姑安排就是。


    锦瑟瞥了眼时辰,提醒道:“娘子,戌时了,您该沐浴歇息了。”


    房间内有净房,唐嘉玉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宫女后,皱了皱眉,说:“锦瑟姑姑,沐浴时我不习惯人伺候,让她们出去吧。”


    锦瑟挥挥手,宫女们屈膝行礼,退下一半。唐嘉玉扫过剩下的人,不满道:“所有人都退下。”


    锦瑟立刻跪下,道:“可是奴婢伺候不周?奴婢无能,请娘子责罚。”


    其实锦瑟的手段并不高明,用软钉子来操纵别人按自己意愿行事,唐嘉玉可以使得比锦瑟更好。她之所以忍到现在,不过是想和何皇后结个善缘。


    只是不知这是何皇后的意思,亦或是锦瑟会错了意,她们似乎把唐嘉玉当成一个无依无靠、千里投亲的孤弱民女了。唐嘉玉这回没有立刻叫锦瑟起来,她负手站在锦瑟面前,慢悠悠说:“锦瑟姑姑何必动不动请罪,我虽在民间长大,但也读书识礼,又不会吃人。只是前段时间杀秦绍宗、斩洪士忠,包括登龙门城楼督战时,免不了留了些刀剑伤疤。我怕吓着你们,这才好心提醒各位回避。若姑姑不害怕,那就留下吧。你们都出去吧,我与锦瑟姑姑叙叙话。”


    无论今日这一出是何目的,唐嘉玉正好想借锦瑟的口告诉宫里人,她不是长安里贤良淑德的贵女,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何皇后若想合作,最好拿出平等的态度来。


    锦瑟掀了下眼皮,有些意外唐嘉玉不按常理出牌。唐嘉玉见她们还不动,面色淡淡解下短刀,放在托盘上。


    金属碰在木头上,发出独有的、清脆的锐响。宫女们见过许多精通琴棋书画、熟读四书五经的女人,大概还是第一次见舞刀弄枪的女人。众女面面相觑,锦瑟使了个眼色,宫女们垂头行礼,鱼贯退下。


    原来,她们也听得懂话呀,唐嘉玉还以为她们只会低头下跪呢。


    既然锦瑟非要留下来伺候唐嘉玉,唐嘉玉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沐浴时拿她当李昭戟使唤,吹毛求疵,挑三拣四,配得感极高。锦瑟见惯了风雨,这一会下来都不由出了一身汗。锦瑟擦去额间细汗,心想这个女子,怎么和她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说她粗鄙吧,她对吃穿用度极其讲究,但凡落魄点的世家大族都养不起她这奢靡的气派;说她清贵吧,哪家贵女像她这样离经叛道,我行我素?


    等唐嘉玉保养完皮肤和头发,终于躺在床上的时候,锦瑟暗暗松了口气。皇后娘娘刚进宫时,也没这么难伺候!


    第二日,唐嘉玉一大早起身,乘着辇车往长安城走去。唐嘉玉知道什么时候能使小性子,什么时候要安分守己,因此今日锦瑟再管束她时,唐嘉玉并未多话,一路上端坐如菩萨,规行矩步穿过朱雀街,进入大明宫。


    一入宫门,队伍便分开了,唐嘉玉往后宫走去,何清、郑钦去前殿向皇上复命。至于李昭戟、王榕这些节度使有专门的仪仗队,和唐嘉玉不同行,恐怕下午才能到。


    含凉殿内,何皇后穿着大袖礼衣,金翠钿钗,端坐在宝座上。何皇后在后宫素以端庄贤德著称,今日她看起来与往日无二,但目光频频往外扫,终于,殿外传来通禀声:“贵客至。”


    终于来了,何皇后打起精神,春末夏初阳光极好,锦瑟领着一队宫女鱼贯而入,在她身后,一个身着金线绣宝相花纹大袖衫的女子,踏着灿灿明光,走入殿内。她的服饰在宫内并不算华丽,但她容貌明艳,身段挺拔,最重要的是身上有一种皇宫刚好与我相配的从容自得,贴金饰玉的含凉殿竟成了她的背景。


    唐嘉玉看到上方盛装华服的女子,猜到这便是皇后何氏了。唐嘉玉之前已学过宫廷礼仪,她不卑不亢,敛衽行礼:“晚辈嘉玉,参见皇后。”


    “快快请起。”何皇后示意女官扶唐嘉玉起身,脸上端着雍容和善的笑意,道,“圣上和本宫千盼万盼,可算将你盼来了。快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唐嘉玉走上台阶,站到何皇后身前。何皇后拉过唐嘉玉的手,仔细看了看,道:“纪留守奏折中说洛阳来了一位女侠士,设计杀叛贼、除奸佞,英姿飒爽。没想到,真人竟是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


    唐嘉玉面带微笑,若别人夸她不好惹,唐嘉玉还会欣喜一二,夸她好看,实在没有任何价值。唐嘉玉客套道:“皇后谬赞,晚辈今日见娘娘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举手投足尽是一国之母的气度,才是开了眼界呢。”


    倒是个会说话的,何皇后脸上也带上些许真心的笑意,示意左右赐座:“纪留守折子里写得含糊,你快和本宫说说,这段时间洛阳发生了什么。”


    女官搬来座椅,唐嘉玉大大方方坐下,将之前对何清、郑钦说过的那套说辞,再次转述给何皇后。何皇后听到她的经历,拿出帕子拭泪:“可怜见的,都怪张朝叛军,若非他们,你应当在宫里无忧无虑做着金枝玉叶,哪用经历这些?”


    唐嘉玉心说她要是长在宫里,恐怕活不到成年就被人弄死了,确实不用经历这些。但当着何皇后的面,她配合地露出一脸哀戚,道:“幸好祖宗垂怜,让我遇到忠臣良将,活着回到长安,不至于成了大齐的罪人。”


    她们正说这话,外面传来尖细的通禀声:“圣人至。”


    唐嘉玉和何皇后一起起身,迎向殿门口。一个身穿正红色龙袍、面容俊秀、气度儒雅的中年男人快步跨过门槛,竟把身后的太监甩出一截。何皇后连忙带着殿内众人行礼:“妾身参见陛下。”


    皇帝看到殿里唯一的生面孔,道:“免礼平身。这便是嘉玉了吧?”


    宫女扶着唐嘉玉起身,唐嘉玉勉强回忆起面圣的礼节,半垂着眼眸,回道:“晚辈嘉玉,给皇叔请安。”


    锦瑟微微拧眉,看向唐嘉玉。唐嘉玉这话已失仪了,圣上就是圣上,莫说皇帝还没认下唐嘉玉,哪怕确定唐嘉玉就是齐兴公主,也没有面圣时喊皇叔的道理。然而皇帝看起来却并不介意,反而大笑道:“好,好,你果然和五兄一样,是个活泼的性子。皇后,你也不必多礼了,快坐下说。”


    皇帝既然已经发话,再在正堂接见唐嘉玉就不合适了,何皇后不动声色转移地方,带着众人安置到更轻松家常的内殿。皇帝坐在榻上,问:“听说你们路上遇到了刺客,没受伤吧?”


    “多谢皇叔关心,晚辈没事。”唐嘉玉说着给斩秋使眼色,斩秋从身上拿出一个匣子,唐嘉玉接过,双手递给皇帝,“晚辈自得知身份后,此物昼夜不敢离身,如今,终于能完璧归赵。”


    在场众人都意识到匣子里是什么,神色微变。皇帝身边的红衣太监碎步上前,恭敬接过,呈给皇帝。皇帝拿起匣子里的画轴,缓缓打开。


    何皇后自觉避开了身体,但余光不由自主注意着另一边。唐嘉玉看着镇定自若,其实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


    皇帝仔细端详了一会,叹了口气,将凌云图放回匣子里:“五兄在世时,曾说过凌云图奇诡,朕原先不解,今日一见才知因由。先祖为了后人煞费苦心,朕没能守住祖宗基业,还让小辈流落民间,险些丧命,实在愧对祖宗啊。”


    唐嘉玉和何皇后等人连忙起身下跪,皇帝慨叹完,对她们摆手:“都起来吧。朕今日不是皇帝,只是个普通的叔父。侄女好不容易回家,我们一家人坐下来说说家常,别跪来跪去的。”


    匣子里除了凌云图,还放着半枚蟠龙玉佩和王昭仪的密信。皇帝先是拿起玉佩,看了看,道:“朕记得这块玉佩,五兄最爱玉饰,河西走廊断了后,于阗玉越来越难寻。乾符元年内侍省找到一团于阗进贡的璞玉,五兄命人雕了一对玉佩,一枚为螭,一枚为蟠。螭龙玉佩在他巡幸洛阳时丢失了,之后他就戴着蟠龙玉佩,爱不释手,从不离身。但有一天,他的蟠龙玉佩也不见了,朕问他,他说是不小心摔碎了。后来……”


    皇帝微微停顿,叹息道:“后来整理他遗物,在他枕下找到了两枚碎玉,他爱若珍宝的两块玉佩,不知何时竟都碎了。玉碎了后就不值钱了,田佑贤在五兄死后大肆搜宫,没人看得上这两块碎片,朕悄悄收了起来。朕生母早逝,自小体弱,要不是五兄照应,朕恐怕早早就死在深宫里头,至死都没人正眼看一眼。五兄比朕年长六岁,在朕心里既是兄长,也是父亲。五兄走得突然,连句话也没留下,朕只能收着碎玉当个念想。没想到,另外半枚在你这里。”


    皇帝细细摩挲玉佩的断面,对身后的太监道:“继恩,去延英殿,把多宝阁上的玉匣取来。”


    御前太监赵继恩应是,握着拂尘,快步走了。等赵继恩取东西的时间,皇帝拆开密信,看完后说道:“这是五嫂的字。五嫂虽只是昭仪,但在朕心里,和五嫂无异。她自北地而来,当真应了那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五兄很喜欢她,后宫唯她一人,虽无皇后之名,却如皇后之实。他们两人谈诗论赋,志趣相投,感情甚笃。可惜啊……”


    皇帝忆起往昔,殿中众人想起那段独特的,甚至对皇室来说称得上屈辱的时期,纷纷沉默。唐嘉玉心情也算不得好,如果素未谋面的生父生母是庸人俗人也就罢了,但他们偏偏年轻美好,志向高远,情投意合,却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僖宗死时二十岁,王昭仪不过十九岁,还那样年轻啊。


    皇帝唏嘘之后,见众人沉默不语,笑了笑道:“怪朕,好端端的提起这些陈年往事。如今嘉玉回来,五兄五嫂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我们说些高兴的事,不谈这些扫兴的了。”


    正好,此时赵继恩回来了,皇帝示意赵继恩将玉匣递给唐嘉玉:“五嫂给你取名嘉玉,想来也是思及五兄爱玉吧。朕这个做叔叔的没什么好送的,就将这玉匣做见面礼吧。”


    唐嘉玉看了一眼,不敢接:“陛下珍藏多年,晚辈怎敢冒昧。”


    皇帝摆手,道:“这些是五兄生前心爱之物,交给你来保管,五兄看到会更开心。收下吧。”


    何皇后见状也道:“是啊嘉玉,圣上都说了,你收下便是。”


    唐嘉玉只好起身行礼,双手接过玉匣。何皇后先前一直含糊地称她为“女侠”或着“姑娘”,皇帝追忆了一番往昔后,何皇后对她的称呼不知不觉变成“嘉玉”。证物已验过,胎记昨日也检查了,还有皇帝亲口认证,唐嘉玉这个半路杀出的公主身份,总算可以坐实了。


    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她仿制的凌云图糊弄过去了。皇帝言谈间对僖宗多有怀念,她这样做,倒显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何皇后见皇帝兴致还算不错,笑着道:“圣上,都快午时了。嘉玉赶了二十天路,今日更是一大早就进宫,到现在水米未进。你就是再心疼侄女,也得先吃了饭,再和嘉玉叙旧。”


    “也是。”皇帝笑道,“怪朕心急,竟忘了这一茬。皇后,摆饭吧,把孩子们都叫来,认认姐姐。”


    何皇后笑着福身:“是。”


    第126章 节度使 何家尚主,


    皇帝发话后, 没过多久,含凉殿外便传来通禀声。三个少年少女进来,毕恭毕敬给皇帝行礼:“给阿父请安。”


    皇帝随意地摆摆手,说:“这是齐兴, 你们五伯和嘉懿皇后的女儿, 还不过来请安。”


    三人上前行礼, 唐嘉玉起身回礼, 一番交换姓名后, 唐嘉玉得知这三人都是何皇后的孩子, 女儿名李漱月, 是长女,封号平原公主,比唐嘉玉小两岁,今年十六, 未许婚配;长子李裕,年十五, 已立为太子;最小的儿子李祝,十二岁,在宫中排行五, 和太子在同一年被封为荣王。


    皇帝子嗣众多,不算夭折的孩子,现在宫中有五个皇子,四个公主, 后宫中好像还有妃嫔正怀着孕。但从封号上看, 何皇后在后宫根基稳固,两子一女皆受看重,再算上何家在外朝的势力, 皇帝的后宫可以说妻贤妾美,子女成群,固若金汤。


    唐嘉玉默默庆幸自己选对了,没有把僖宗的圣旨拿出来,既保住了她,也保护了王家。孩子们相互问好后,何皇后便笑着招呼众人吃饭,一顿饭摆足了贤妻良母的架势。


    唐嘉玉也要配合着演久别重逢的侄女,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好容易熬到皇帝放下筷子,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也跟着落筷。


    桌上人都陆陆续续“吃完了”,皇帝说道:“皇后,齐兴刚回来,对宫里什么都不熟,你为她安排好宫殿和人手,莫委屈了她。晚上麟德殿要宴请诸道节度使,兼之齐兴回来,也该好好热闹一下,你带着三品以上妃嫔和公主们,一并参加。”


    何皇后起身,纹丝不晃福身:“是。”


    皇帝交代完这些事情就走了,太子李裕和荣王李祝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也跟着告退。等浩浩荡荡的御驾走后,李漱月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看得出来,皇帝虽然很给何皇后和她的子女体面,但私底下和孩子们并不亲近。何皇后的嫡出公主尚且如此,宫里其他孩子呢?


    唐嘉玉心里暗暗叹了声,按理说何皇后已经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了,她也做到了一个皇后能达到的一切,但唐嘉玉看着她,并不觉得羡慕。


    何皇后脸上依然维持着贤德的笑,道:“圣上走了,咱们娘几个可算能说说私房话。嘉玉这一路累着了吧,本宫走不开,只能让海晏去接你,也不知他这一路可用心?”


    唐嘉玉当然客套道:“何公子处事周全,见多识广,这一路跟着何公子,我涨了不少见识。若何公子还不周全,那天下就没有周全人了。”


    何皇后笑道:“那就好。听传话的人说,有些驿站连上房都凑不够,这一路实在委屈你了。如今你回了家,想住哪里尽管和本宫说,决不能再委屈了你。”


    唐嘉玉道:“皇后这话折煞晚辈。我没那么娇气,并无讲究,一切听皇后安排。”


    “仙居殿依山傍水,地方宽敞,倒是个清净的好地方。锦绣,拿着本宫的令牌去内库,将那座紫檀嵌玉屏风榻取出来,送去仙居殿。嘉玉正青春年华,镜台也该换个新的,本宫记得有套玳瑁嵌钿螺镜台、金银平脱漆奁,一并送去。原来的帷幔太老气了,换成缭绫,衾褥没有现成的,从本宫这里拿一套织金锦被过去。今夜有宴会,你的衣裳首饰来不及做了,好在前段时间司衣为漱月做了套礼衣,还未用过,你们两人身量相似,你先穿着应急,回头本宫让尚服局来为你量体。”


    唐嘉玉不是普通民女,她开过酒楼,知道价钱,一听这话就知道何皇后下了大手笔。唐嘉玉道:“多谢皇后费心,但这套服饰是尚服局专为漱月妹妹做的,拨给我,是不是太委屈妹妹了?”


    李漱月长相不似何皇后,更像皇帝些,眼睛细长,皮肤白皙,看着斯文秀气。李漱月听到唐嘉玉的话,连忙摆手:“没关系,我衣裳首饰已经有许多了,嘉玉姐姐刚回来,当然要先紧着嘉玉姐姐。”


    何皇后也道:“公主的份例都是一样的,你拿着就是。晚上的宴会不是家宴,各道节度使、文武百官都会出席。这是你归宗后第一次露面,万不能穿得寒酸,丢了皇家的颜面。”


    唐嘉玉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意思到了就不再推辞。她见何皇后虽然还戴着贤后的面具,但眼底隐有焦灼,便知道晚上这场宴会还有不少事需要何皇后操心,唐嘉玉识趣地起身,道:“谢皇后娘娘体恤。晚辈叨扰已久,先行告退,来日再给皇后请安。”


    李漱月察言观色,也跟着告退。


    等唐嘉玉和李漱月等人出去后,何皇后打发走宫女,只留下锦瑟。殿内再无外人,何皇后终于能放松肩膀,疲惫地按住眉心。


    锦瑟心疼地为何皇后揉捏太阳穴:“娘娘,您辛苦了。”


    何皇后冷声道:“那位倒是省心,只管动动嘴皮子,做出一副善待先皇之女的架势,自有人称赞他仁君。但衣食住行、宫殿人手,方方面面都要我操心,但凡疏漏了一点,就成了我不贤。朝贡一年少过一年,以前至少有剑南、淮南上贡,但去年淮南大乱,今年连淮南的贡品也没送来。内宫局的亏空越来越大,人人都说要裁减宫内开支,但减在谁头上呢?皇上自然不能受委屈,皇子公主的笔墨费不能马虎,得宠妃嫔更是不敢动,管来管去,唯有本宫的用度能裁!天底下,再没有比皇后更难当的家了!”


    锦瑟小心为何皇后顺气:“娘娘息怒,您外有何家撑腰,内有太子和荣王倚仗,何苦跟那些闲人置气?等太子长大了,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何皇后苦笑,她生于宰相门第,十七岁进宫,同年生女,次年生子,她一直知道当皇后不是她的终点,太后才是。如今她三十三岁,忽然惶恐,何家自小为她选好的人生,这些年她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丝毫的贤后之路,真的是通途吗?


    哪怕后宫不得干政,何皇后都越来越频繁地听到一些流言,可见当今局势已严峻到禁都禁不住了。何皇后思及此处,深深皱眉,压低了声音问:“何家来信了吗,最近为何这么多节度使来长安?兄长怎么说?”


    “奴婢没见着大人,但郎君传话,说凤翔、西川、幽州节度使都是冲着河东节度使来的。他们既然打着贺僖宗公主归宗的名义来长安,说明仍有臣服之意,他们还指望天子制衡河东呢,不敢造次的。郎君还说,说不定这是个好机会,能借藩镇之手除去宦官。这些事何家自会筹谋,娘娘无需忧心,只管照顾好太子、荣王便是。”


    何皇后松了口气,听到侄儿的准话,她终于能放下心:“那就好。如今这世道,实在是……礼崩乐坏。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正道上呐。”


    锦瑟为何皇后按着肩膀,说:“娘娘,郎君特意让奴婢提醒您,现在洛阳神策军里里外外都换成了留守纪晏的人,主将白鹤泽也与纪晏有旧。何家与纪家并无交情,若为太子未来计,须得把纪家拉拢过来。”


    何皇后拧眉:“海晏的意思是……结亲?可太子妃何其重要,纪家这一辈似乎没有年龄合适的嫡女吧?荣王才十二,谈婚论嫁太早了。漱月和纪家的嫡子年龄正合适,但听圣上的意思,似乎想把漱月嫁到藩镇去。”


    “郎君说,纪家能拿到神策军,不全是纪晏的功劳,更多仰仗那位公主出力。何家尚主,也未尝不可。”


    何皇后很是愣了愣:“什么?”


    “郎君就是这么说的,依奴婢看,郎君似乎对刚回来那位有意思。”锦瑟想到昨天的见闻,忍不住道,“奴婢说句公道话,那位公主人长得伶俐,但恐怕不是个上道的。她甚至亲口和奴婢说她杀过人呢!”


    “什么?”何皇后眉头拧得越发紧,“我以为是纪晏奏折中夸大其词。若她真的染了一身江湖习气,敢杀人放火,我何家到底是书香门第,娶她入门,这……”


    “娘娘不必心急,说到底这是郎君自己的心思,大人那边还没发话呢。儿女婚事哪有一下子定下来的,慢慢走着看便是。”


    倒也是,何皇后安下心来,不急着做决定。何皇后这时候倒庆幸她为了贤德之名,在用度上补贴了唐嘉玉许多。皇帝的态度,何清的话,甚至她自己冥冥之中也有感觉,这位他们原本没放在心上的半路公主,恐怕会掀起大变化。


    ·


    唐嘉玉和李漱月走出含凉殿后,李漱月像是飞出笼子的鸟,神态活泼许多:“你就是那位丢失在宫外的堂姐?洛阳很远吗,我听宫里人说了许久,为何你现在才来?”


    唐嘉玉看着李漱月,仿佛看到了女版的纪斐,甚至这位小公主比纪斐还要天真单纯。唐嘉玉道:“不远,只是路上有些事情,耽误了。”


    李漱月点点头,但看她的眼睛,她根本不理解赶路途中还会遇到什么事。李漱月对不懂的东西也并无探究之意,问:“你认识宫里的路吗?”


    唐嘉玉摇头,果然李漱月兴高采烈道:“我知道仙居殿在哪里,我带你去。”


    养在深宫的小公主实在简单,很快,李漱月就拿唐嘉玉当知心姐姐。仙居殿里太监正进进出出搬东西,两人坐到太液池边,李漱月抓起一把鱼食,撒到水面上,托腮问:“嘉玉姐姐,你一直在宫外长大吗?宫外是什么样子?”


    宫外是什么样子,唐嘉玉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想了想道:“宫外是长安城,长安城很大,但长安城之外的土地更大。比如洛阳,有牡丹盛宴、万象神宫,也有人卖儿鬻女、食不果腹,更别说更远的河南道、淮南道。天下之大,什么样子都有。”


    李漱月似懂非懂哦了声,羡慕说:“嘉玉姐姐,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你好像什么都懂。”


    唐嘉玉摇头:“不,我其实什么都不懂,所作所为,不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真好,你来了,以后就有人陪我玩了。等我建了府,我也可以出宫看看,甚至可以去洛阳!”李漱月期待道,“嘉玉姐姐你面子真大,宫人都说凤翔节度使不是好人,对我阿父有不臣之心,但你一回宫,他就亲自来请罪,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听宫人说,不止凤翔节度使,还有幽州、河东、西川,好多节度使都来了!”


    唐嘉玉失笑,看着水下争相吃食的锦鲤,说:“各道节度使拥兵自重已不是一天两天,我不过一个走失的公主,哪来这么大的颜面,让八方来贺?他们呀,都各怀鬼胎。”


    李漱月靠在栏杆上,不解道:“嘉玉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们来长安朝贺,不是好事吗?”


    唐嘉玉盯着水面,声音宛如叹息:“是不是好事,今天晚上就知道了。”


    第127章 接风宴 我喜欢和我


    郑钦快步穿过甬道, 走入殿门。殿内,一个紫衣太监站在多宝阁后,正在修剪花枝。


    郑钦肃容,轻声行礼:“师父。”


    “回来了。”紫衣太监并未转身, 他面容白皙, 身材结实, 眼神锐利, 要不是声音比寻常男人更尖细, 根本看不出他是太监, 倒像是武将。他今年三十八岁, 这个年纪对于需要熬资历的宫廷来说过于年轻了,但内侍省上下没一个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他仔细比对,精挑细选剪下一刀,问:“洛阳的差事, 办得如何了?”


    郑钦低头,越发胆战:“徒儿无能。”


    正月郑钦一行人出发前往洛阳, 如今已至四月,洛阳发生了什么,崔敬悬早就知道了。崔敬悬冷笑一声, 就着刚才那一刀,仔细修剪叶子:“你也是经历过南迁风雨的人,竟会输给一个女娃娃。听说圣上一下朝就去含凉殿了,含凉殿怎么说?”


    “里面人传话说圣人认下了, 还命赵继恩回延英殿取玉匣, 将僖宗在行宫摔碎的那两块玉,赐给了那位。”


    “礼部呢?”


    “没听到动静。但晚上麟德殿设宴,圣上让皇后带齐兴、平原公主一起出席, 皇后还将平原公主的衣服挪给齐兴公主了。”


    崔敬悬嗤笑:“这位圣上还是如此,总是想坐山观虎斗,他分文不出,稳坐钓鱼台。当年他扶持我和田佑贤斗,田佑贤倒了,现在又想扶持一位齐兴公主来斗我。呵。”


    崔敬悬说话间,绿叶被修得浑圆饱满、生机盎然,然而下一瞬,他就拿起剪刀,将上端的花朵毫不留情剪掉,只留下最后一枝花光秃秃悬在绿叶上。崔敬悬退远看了看,满意道:“盆景要好看,首先绿叶得密、得圆。毕竟花虽好看,却不中用,要养活这么大一盆景,全凭绿叶。所以啊,有些时候花多了,得赶紧修剪,如此盆景才能长久地观赏下去。”


    郑钦躬着身:“师父高见,徒儿受教了。”


    崔敬悬放下花剪,郑钦连忙上前,服侍崔敬悬洗手。崔敬悬用帕子擦干手指,淡淡道:“前面领路,去会会大明宫的新客。咱家对这位公主,可是好奇得紧啊。”


    ·


    仙居殿换上了新器具,殿内也擦洗一新,唐嘉玉终于能进殿休息。但她茶都没喝完一盏,尚服局女官带着礼衣来了,唐嘉玉得赶紧梳妆打扮,准备晚上的宴会。


    唐嘉玉沐浴焚香、换好衣服后,发现配套的钿钗迟迟未至。负责梳妆的宫女焦灼不已,问道:“殿下,要不派人去内侍省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唐嘉玉握着玉篦,缓缓梳过长发:“急什么,一套首饰而已。先上妆吧。”


    “可是……”


    “无须担心。”唐嘉玉瞟了眼天光,平静道,“该来的总会来的。即便不来,也没什么。”


    宫女没办法,只能按照唐嘉玉的意思,先为她上妆。日头一点一点西沉,眼看再不盘发要赶不上宴会了,这时仙居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女官看到为首之人,怔了下,低头行礼:“崔公公,郑公公。”


    崔敬悬领着郑钦径直走入内殿,装模作样给唐嘉玉行礼:“咱家送东西来迟,请齐兴公主恕罪。”


    唐嘉玉坐在镜台前,倒比宫女们平静多了。她从镜中淡淡瞥了来人一眼,疑问道:“这位是……”


    崔敬悬瞧着这位新来的公主,皮相不错,可惜皮相下却扎手的很。宫中一切皆有规矩,公主后妃出席宴会时应该如何打扮,也是有规定的。今晚这种级别的宴会,公主按制该着九钿礼衣,若是她头上光秃秃地去参加宴会,不光丢自己的脸,更会让皇帝、皇后颜面无存。


    崔敬悬等了许久,这位竟一直不来内侍省问。她究竟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呢,还是拿准了内侍省不敢得罪她?


    崔敬悬道:“咱家内侍监崔敬悬,兼左神策军中尉,给齐兴公主请安。皇后命内侍省给齐兴公主送花钗宝钿,但下面的太监愚笨,不知齐兴公主是何人,拿着名册久久找不出来。咱家得知骂了他们一顿,赶紧为公主送来了。”


    郑钦跟着崔敬悬后方,见状递上锦盒。唐嘉玉随意地扫了眼,仿佛当真不在意,淡淡道:“多谢崔公公。宴会在即,我还要梳妆,就不招待二位公公了。斩秋,送客。”


    她甚至没打开看一眼。崔敬悬越发看不懂了,问:“今日的宴会非同寻常,殿下不担心钿钗数错了,耽误了宴席?”


    “有什么可数的。”唐嘉玉对镜为自己描眉,仿佛下一笔画在哪儿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公公办事妥帖,不会数错。即便错了又如何,是钿钗礼衣当配大齐公主,而不是大齐公主要倚仗一套衣裳。”


    说完之后,唐嘉玉就没再搭理崔敬悬,仿佛真把他当做一个打杂跑腿的太监。宫女们被唐嘉玉指挥得团团转,崔敬悬一行人站在殿中,仿佛他们才是被排挤的那个。


    崔敬悬冷冷看了唐嘉玉一眼,挥袖而去。等太监走远后,斩秋将锦盒放到镜台上,悄悄点头。


    唐嘉玉默默松了口气,幸好,她赌对了,崔敬悬不至于使这么低劣的手段。如果他真使了,唐嘉玉反而要头疼了。


    她名义上是公主,但父母双亡,外族势弱,皇帝年幼时尚且有僖宗照应,而唐嘉玉没有人撑腰,却树敌良多,处境比当年的皇帝都不如。


    她只能表现得深不可测、无坚不摧,让人不敢轻易对她动手,才能在大明宫生存下去。她厌恶在唐宅里演戏,拼命逃出来,然而出来后才得知,外界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唐宅。


    而这一次,她无路可逃了。


    ·


    麟德殿。


    麟德殿前中后三殿连通,配有东西亭台、连廊,足以容纳三千余人。此刻麟德殿灯火通明,管乐齐鸣,初夏夜月白风清,不远处的太液池波光粼粼,行走其中,宛如天上宫阙。


    唐嘉玉身着公主规制的翟衣,腰戴双佩,发髻上簪着九只金翠花钿。她先到麟德殿后殿,她到时里面已珠翠满堂,才一露面便有许多女子上前问好。唐嘉玉也分不清她们是谁,只好僵笑着回礼,头一次感受到原来美丽的脸庞真的是相似的,宫里这些女人就像桌上的糕点,精致,美丽,一模一样。


    幸好没多久,何皇后带着李漱月来了,李漱月一见到唐嘉玉就将她拉到身边,喁喁低语。何皇后和后妃说了一会没什么意义的漂亮话,前方礼乐响,御驾至,何皇后起身,率领公主、后妃及命妇,往宴会厅走去。


    文武百官及诸道节度使按品级入殿就座,众女眷由内侍引导,从侧门入殿。唐嘉玉跟着女官在左首席入座,心道今晚皇帝皇后可真给她面子,她的位置竟然压过了李漱月。


    唐嘉玉不动声色打量周围,女客虽然也在麟德殿,但被屏风专门围了一块区域出来,和男客席位并不相通。山水屏风宛如古画,画后人影绰绰,浮光掠影,连声音都变得朦胧暧昧。


    哪怕今夜盛宴足有千余人,唐嘉玉依然在人群之中,一眼看到李昭戟。他也坐在男客首席,穿着紫色官服,束以高冠,袍服上绣鹘衔绶带,满堂朱紫,但他依然把紫色穿出了张扬艳丽之感,唯有上面的花纹昭示他不是普通朝官,而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


    李昭戟对面是王榕,王榕的容貌比皇族还像皇族,穿上紫色节度使礼服,越发松风水月,我见犹怜。


    不止唐嘉玉在看这两人,女席上众夫人小姐都注意到了。席间娘子们红着脸,悄悄往对面瞟,夫人们则和邻座窃窃私语:“那位郎君是谁?”


    “河东节度使李昭戟。”


    听到李昭戟的身份,有的夫人眼睛亮了,也有一些遗憾叹气。不管表现如何,夫人们的评价倒出奇一致:“可真是英雄出少年,河东节度使名声在外,没想到真人竟如此年轻英俊。”


    “没发现今日四位公主……五位公主都出席了吗?恐怕上意早有安排,你我这等人家就不要想了。”


    问话的夫人叹了口气,道:“也是,齐大非偶,未必是良缘。坐在次席那位郎君呢,倒也是一表人才。”


    “那是幽州节度使王榕,寿安公主之孙,和上面那位齐兴公主沾亲带故,是正经的姑表兄妹。”


    夫人哦了一声,心知这位贵婿恐怕也无缘了,无奈叹气。


    宴席开始,教坊司伎人穿着轻薄的纱衣,在堂下轻歌曼舞,除了中原雅乐,还有《西凉伎》、《天竺伎》、《龟兹伎》等西域乐舞。在时而高雅、时而恢弘、时而热烈的舞乐中,依稀可见当年万国来朝的盛况。


    何皇后惯例在台上扮演贤后,时不时柔声关切高官家眷近况,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一碗水端得极平。唐嘉玉也不知如何,话题竟渐渐转到了她身上。


    一位夫人说道:“齐兴公主今年十八了吧,平原公主也十六岁了,两位公主端秀美丽,知书达理,不知哪两户人家有福气尚主呢。”


    唐嘉玉也没想到她才回宫第一天就有人琢磨她的婚事,赶紧道:“义祖母对我有大恩,我和她虽无血缘,却情同祖孙,我想为她守完孝期,再考虑其他事。”


    何皇后接话道:“那也该相看起来了,女儿家花期宝贵,走完三书六礼就要一年多,耽误不得。”


    “长安这么多青年才俊,光今日宴会就来了不少,皇后可要为公主掌掌眼。”


    何皇后笑道:“婚姻不仅是两姓之好,也要两情相悦。本宫可不是蛮横独断的长辈,婚姻乃一辈子的事,还得看孩子们喜欢。”


    附近的夫人们揶揄地看向唐嘉玉和李漱月,李漱月羞红了脸,小声道:“看我做什么,全凭阿父阿娘安排。”


    唐嘉玉没有如夫人们所愿露出羞赧之色,她不闪不避,平静如初,道:“我初回宫廷,只想多和亲人团聚,尽力为圣人、皇后分忧,其余事还没考虑过。”


    隔着一道屏风,对面的说话声变得含糊不清。李昭戟入席的时候就在留意自己的姿态,一品服紫,他穿紫色实在是高大威猛又不失俊美潇洒,不比其他的紫皮茄子强?但他没想到长安讲究这么多,男女客竟然分开入场,座位也被屏风结结实实挡住,一场宴席下来,可能男女根本不会打照面。


    对面似乎在为她说亲,但场上换了支曲子,声音听不清了,李昭戟只能通过神情辨认。


    李昭戟押解秦家余孽来长安献降,皇帝已许久没这么被当回事了,因此今日李昭戟是当之无愧的主人公。而王榕是公主后人,对长安又素来恭敬,也被安排在第一排,仅次于李昭戟。再往下,才是宋正臣和西川使者。


    宋正臣在凤翔是土皇帝,凡事都以他为先,但来了长安,竟被两个黄口小儿压一头。宋正臣已不爽许久,他看到李昭戟一直在暗暗张望对面,冷笑一声,说:“屏风后有金子不成,河东节度使怎么一直往对面看?”


    宋正臣一介草莽,肆意妄为惯了,根本不懂也不在乎规矩。他那嗓门毫无遮挡,被他一喊,麟德殿内似乎都静了静。


    屏风后女眷也安静下来,纷纷朝李昭戟看来。李昭戟凉凉瞥了宋正臣一眼,道:“宋将军误会了,我并非在看屏风,而是在看宋将军。”


    宋正臣被这话恶心到了,眉头挑起:“看我?”


    “正是。”李昭戟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搁在桌上,似笑非笑道,“我在看宋将军如何治兵,才能让山匪将亲兵的令牌抢了去,流窜至甘水驿作恶。山匪在凤翔如此猖狂,宋将军以后可要小心了,毕竟丢令牌事小,来日丢了节度使金印,就麻烦了。”


    宋正臣回头看向亲兵,亲兵后知后觉,按住腰间一模一样的令牌。宋正臣被一个年纪不如他儿子大的小辈当众奚落,当即冷了脸,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只能站起身,对着屏风后虚虚抱拳:“本将治下不严,让山匪钻了空子,惊扰了齐兴公主,实在罪过。还望殿下恕罪。”


    唐嘉玉放下酒盏,淡淡颔首:“幸得祖宗保佑,并无大碍,不敢当宋将军的告罪。不过,凤翔的山匪,确实该剿一剿了。”


    李昭戟接话道:“河东两万精兵驻马终南山下,离得也不远,倒是可以帮宋将军剿匪。”


    “宋某家事,不牢两位操心。”宋正臣冷着脸道,“河东节度使可真是热心,去年九月帮幽州平叛,今年正月帮洛阳讨伐秦绍宗,听说连齐兴公主遇刺当夜,也是河东节度使最先赶到。怎么河东节度使所在之地,总是出乱子呢?”


    宋正臣本意是暗示李昭戟狼子野心,但这话落在唐嘉玉耳朵里,却倏地心慌。她飞快看了眼对面,幸好,大家都被火药味吸引,并未往另一个方向想去。


    李昭戟不慌不忙抿酒,他知道屏风后的人定然紧张极了,她生怕被人发现他们两人有关系,而宋正臣却当众点出他们俩曾夜宿一驿。李昭戟偏不让她如愿,他非但不避嫌,反而火上浇油道:“宋将军这话真是冤煞我也,我好心帮忙,怎么落在宋将军嘴里,竟像个扫把星一样?幽州节度使,公主殿下,你们说呢?”


    “公主殿下”几个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他还故意不说封号,在场诸多么主,他偏要当众和她说悄悄话。唐嘉玉心尖一抖,险些把酒盏撞翻。众人齐齐朝她看来,唐嘉玉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幸而王榕开口,为唐嘉玉解了围:“多谢河东节度使,助我平息叔父叛乱。河东节度使骁勇善战,年少有为,实乃吾辈楷模。”


    皇帝也笑着岔开了话题:“光启二年,李将军救驾有功,朕亲封李将军为河东节度使,没想到十五年后,李将军的儿子亦是一员猛将。得李家如此,乃社稷之福。河东节度使这般年轻,可有婚配?”


    李昭戟不着痕迹瞥了眼对面,淡淡道:“父亲在世时曾定下一门婚事,可惜出了些岔子。”


    皇帝淡淡哦了声,那就是尚未完婚,即便成过婚,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帝称赞道:“李将军二十八岁于诸将中立下首功,已是少壮有为,没想到李卿比李将军当年还年轻十岁,便已立下不逊于父亲的功勋。如此英姿,实乃不世将才!不知李卿中意什么样的女子?都说成家立业,如今李卿功业赫赫,只差成家了。”


    “我嘛……”李昭戟故意拉长声音,麟德殿内外无论男女都竖起耳朵,注意着他的动静。李昭戟看着屏风后那道身影越绷越紧,终于卖够了关子,不紧不慢道:“我喜欢和我发妻相似的女子。可以不贤良淑德,可以不知书达理,只要是她那样的就好。”


    李昭戟刚刚说婚事出了岔子,现在又称呼对方为发妻,皇帝也被他这复杂的情史搞晕了,说:“没想到,李卿还是个念旧情之人。行瑜似乎也未有妻室吧?”


    行瑜是王榕的字,王榕颔首:“谢陛下惦念,臣前些年一直在守孝,并未订下婚约。”


    “行瑜可有喜欢的类型?”


    “并无。”王榕道,“她是什么样子都无妨,只要是吾妻,臣都会尊之爱之。”


    原本李昭戟稳坐金龟婿头把交椅,经历这一番发言后,李昭戟在众夫人小姐心目中的地位急剧下降,王榕一跃成为夫婿第一候选人。皇帝道:“李卿、行瑜皆是青年才俊,国之栋梁,岂有后宅空悬之理?皇后。”


    何皇后连忙应声:“臣妾在。”


    “你可要好好留意,长安这么多贵女,务必为两位节度使物色良缘佳配。”


    “妾身遵命。”


    宴会上皇帝处处抬举李昭戟、王榕这两个小子,宋正臣不满至极,嗤声道:“军中拳头说话,可不搞家世那一套。久闻李鸦儿骑射双绝,可惜未尝一会。不知河东节度使敢不敢替你父亲,跟我比一场?”


    李昭戟轻笑一声:“宋将军邀约,岂敢不赴会?可惜在下不才,只习得父亲三分射艺,不敢替父亲应战。在下斗胆,以自己之名应战。”


    西川使者秦风安静了一晚上,闻言笑道:“河东节度使只学到老节度使三分便足矣迎战宋将军,若李鸦儿在世,该是何等神勇?难怪当年是李将军第一个冲入长安,立下首功。可惜末将生得晚,未能一睹李将军良田坡一战的英姿啊。”


    宋正臣憋了一肚子气,听到这话立即被激怒:“狂妄小儿,好大的口气!牵马来,今天我非要领教领教李家的神射术不可!”


    两旁臣子连忙劝架,何皇后之兄何远道:“两位节度使冷静,一来深宫大内,天色已晚,不宜比试骑射;二来刀剑无眼,若伤着碰着,有伤同袍和气。不妨以马球赛代之,如何?”


    崔敬悬眼珠转了转,站在皇帝身侧,笑道:“何公此言善极。难得四道节度使会京,不如举办一场马球赛,各道节度使皆可派出队伍参战。此举既不伤和气,又能振我军威,岂不两全其美?”


    皇帝抚掌笑道:“好主意,长安许久没有如此盛事了。那就这么定了,五日之后,在梨园举办马球赛,宫廷内外不拘身份,皆可参加,朕亲自给前三甲添彩头!”


    第128章 春归去 表妹少不更


    宫里要举办马球赛, 并且是四路节度使参战,在场小娘子听后都雀跃不已,恨不得立刻到五天后。唯有唐嘉玉,听到此事后心事重重, 脸色凝重, 几乎再没有动过筷子。


    此时宴会已经过半, 众人面酣耳热, 神志不免松弛下来。唐嘉玉不着声色扫了眼堂下, 起身对何皇后道:“皇后, 晚辈出去更衣。”


    何皇后正在和命妇交谈, 闻言淡淡点了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唐嘉玉走出正殿,夜风从太液池吹来,拂过画檐, 带上了醺醺暖意。麟德殿在后宫最高处,唐嘉玉抬头望向宫苑, 入眼之处梨花香土,长安春尽,有一种极尽绚烂却又急遽衰败之美。


    真可惜, 没赶上长安的春。


    唐嘉玉随着游廊,往太液池边走去。她在水边坐了一会,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殿下。”


    唐嘉玉回头,果然看到了王榕。唐嘉玉微微福身:“表兄。”


    王榕给身后人使眼色, 侍从退下, 唐嘉玉也淡淡看了斩秋、簪冬一眼,两人福至心灵,退至亭外。王榕道:“太液池中下黄鹤, 昆明水上映牵牛。打扰了殿下赏景,是我唐突了。”


    “表兄这是什么话。舅父去后,王家只剩你我二人。我们表兄妹同气连枝,一荣俱荣,有什么唐突的。若表兄喜欢太液池的景色,不如我们一起在湖边散散步?”


    王榕伸手:“自然,表妹请。”


    现在宫人大多集中在麟德殿,太液池边清净开阔,不易被偷听谈话。即便被人看到了也无妨,表兄妹叙旧,人之常情。


    昨日人多,很多事情没法详聊,宫宴上王榕注意到唐嘉玉出殿后,坐了一会也借故离开。王榕本来担心唐嘉玉的立场,他和她没什么交情,她和李昭戟……怎么看都不像一清二白,王榕其实没把握唐嘉玉会站在幽州这边。但唐嘉玉主动说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开口就称他为表兄,王榕暗暗松了口气,因此也不再虚假客套,见四周无人,他便问道:“你和李昭戟……是什么情况?”


    唐嘉玉叹了口气,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直说道:“说来话长。表兄,当年张朝叛乱时,你们可收到过宫里的消息?”


    “并未,但祖母和父亲一直担心姑母,得知长安被叛军攻陷后,他们还派人出来寻找过,可惜并无结果。”


    唐嘉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叹道:“其实当年长安一事,另有隐情。僖宗是被田佑贤挟持着离开长安的,当时母亲已经怀孕,路上父亲趁乱将母亲送走,想让母亲来幽州求援,可惜母亲才到关中就被阉党追上。母亲命心腹带我走,她不顾产后体虚,独自引开追兵。她用命为我争取生机,可惜还是功亏一篑,半途乳娘遇到来关中救驾的李继谌,李继谌将我带走,为我伪造了唐嘉玉这个身份,齐兴公主就这样在人间消失了。后来我机缘巧合发现了真相,为了逃出牢笼,只能和逆贼虚与委蛇。如此两年,才终于寻到机会逃跑,赶到洛阳报官。后面的事情,表兄就都知道了。”


    王榕恍然大悟,和他的猜测大差不差,但他没想到唐嘉玉才出生就被李继谌掳走了。李继谌能藏这么多年,可真是沉得住气。


    王榕没有问唐嘉玉是如何发现真相,李继谌又为何要养唐嘉玉这么多年。僖宗既然拼死一搏将妻儿送走,必留有后手,当年王昭仪大着肚子离开时,应当带了密旨吧。


    唐嘉玉既然没提起,要么密旨被李昭戟扣下,唐嘉玉没拿到,要么那封密旨没法用了。若是前者,问了徒惹心酸,若是后者……


    或许他还是不知道为好。


    王家人徒有贵名,各个早亡,连唯一的表妹也如此命运多舛,王榕叹道:“当初是我不对,没看出你的异常,未能对你施以援手,让你一个小娘子深陷狼窝,我实在愧对祖母和姑母。”


    王榕似乎把她十四岁时一见钟情,天天追着他跑那段时光当做她在向他求救了。唐嘉玉有些尴尬,但王榕朝这个方向想也不错,唐嘉玉便将错就错道:“表兄不必自责,当时你孤身为质,如履薄冰,按兵不动没有错。再说,我这不是全须全尾逃出来了?”


    唐嘉玉故意说得轻松活泼,仿佛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王榕轻轻笑了笑,问:“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我也不清楚,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但最重要的,定是收回兵权。”唐嘉玉道,“田佑贤祸乱朝纲,害死了我爹娘,此仇不共戴天。虽然田佑贤已经死了,但神策军还在宦官的把持下,若不根除宦祸,日后我父母的悲剧只会一遍遍重演。”


    王榕惊讶问:“表妹想好了?宦官之祸非一朝一夕,你和他们作对,这条路恐怕不好走。”


    “那也得走。”唐嘉玉道,“宦官把持神策军,皇族无兵可依,就只能坐视藩镇势大。藩镇势力越大,朝廷就会越弱,迟早有压不住的那一天。要想自救,唯有这一条路。”


    王榕沉默了许久,叹道:“表妹与我不同,我遇事只想逃避,而表妹却敢解决。若表妹为男儿,幽州何至于此?”


    唐嘉玉苦笑,可她不是男人,做这类假设毫无意义。她生而为女,没欠了谁也没做错什么,男人能做到的事,她为何不能?


    唐嘉玉道:“表兄不必如此悲观,事在人为。皇家本就不剩几个人,我们正该团结起来,勠力同心,毕竟长安强了,对我们所有人都好。我在河东的事,就不必拿出来惹皇叔分心了。”


    王榕冰雪聪明,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放心,我身边的人都交代过,不会说漏嘴的。但有一个人,变数极大,无法控制,表妹打算拿他如何?”


    唐嘉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野心勃勃,意在天下,而我,生而为长安公主。既是天生仇敌,还能如何?他始终清醒,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得过河东的利益。现在他只是气不过而已,撒一会气,自会散了,表兄不必把他放在心上。”


    王榕也不好多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唐嘉玉踏过落花,问:“表兄,幽州如今如何了?”


    王榕摇摇头,神色静如死水:“河东驻兵五百,就驻扎在节度使府旁,等我这趟回去,也不知节度使府还姓不姓王。”


    唐嘉玉想像刚才一样宽慰王榕,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她能说什么呢,安慰王榕熬一熬会更好?可她再了解李昭戟不过,深知此人得寸进尺,心如磐石,他想做的事,从不会放弃。王榕再等下去,只会被李昭戟蚕食,除非……


    除非,李昭戟自顾不暇。


    两人沿着湖边走,月白风清,梨落如雪,太液池上银光粼粼,美不胜收。如此美景,两人却无心欣赏,一路静默。唐嘉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率先打破沉默:“表兄,事在人为,先解决当下的事情,一步一步来。五日后的马球赛,你可有主意?”


    王榕想起这件事也头疼:“我此行来长安带了一百余名亲兵,抽二十人倒不成问题,但输赢只能凭天意了。”


    “不,我们一定要赢。”唐嘉玉说,“崔敬悬故意挑拨,将李昭戟和宋正臣的意气之争变成各路节度使都要参加的马球赛,其心不良。幽州哪怕不能夺魁,也绝不能垫底。”


    王榕皱眉:“我不擅兵马,这一百人虽然忠心,但他们多跟着我,并不常练兵,其中兵马娴熟者不到半数,更遑论上场打球。我也知不能在天下人前露怯,但恐怕……幽州有心而无力啊。不如我找个借口,和陛下说不参赛?”


    这场马球赛比的根本不是马球,是兵力。现在各路兵马蠢蠢欲动,如果马场上幽州队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其余藩镇便会不约而同围攻幽州,率先将血最薄的幽州斩杀掉。但不应战更不行,若幽州退出,岂不是昭告天下,幽州现在连二十个好手都凑不出来吗?


    刚才宴席上看着觥筹交错,实则各怀鬼胎。皇帝将座次安排成这样,就是想挑动宋正臣和李昭戟斗,离他最近的藩镇和最强的藩镇咬起来,无论谁赢了,皇帝都不亏。西川使者也想在中原分一杯羹,一直在暗暗挑拨,果然激得宋正臣要单挑李昭戟。而崔敬悬又加了把火,将四个节度使都扯进来,崔敬悬此举,意在唐嘉玉。


    在外人眼里幽州是唐嘉玉的靠山,崔敬悬不清楚幽州的底细,故意用此法一试。一旦试出来幽州已是一座空壳,自身都难保,遑论庇佑别人,崔敬悬没了顾忌,定会肆无忌惮打压唐嘉玉,将她扼杀在弱小时。失了先手,以后唐嘉玉在长安就举步维艰了。


    哪怕抛去血缘,为了自己的利益,唐嘉玉都不能让幽州出事。马球赛,便是至关重要的遮羞布。


    唐嘉玉沉吟片刻,道:“不能退。表兄,若只出十人,你可有把握胜过旁人?”


    王榕想了想,说:“河东不敢想,若对上凤翔、西川,凭幽州良驹之利,应能对半开。但宴席上不是说了派二十人参赛吗?”


    唐嘉玉下定决心,道:“表兄,你只需回去挑骑术最好的十人,以及二十匹好马,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榕不知道唐嘉玉打算做什么,但他看着唐嘉玉明亮坚定的眼神,莫名决定信她一回。他们已出来许久,未免惹人注目,只能先回麟德殿。然而唐嘉玉没想到,皇帝不在殿里观赏歌舞,竟然带着群臣出来看杂耍,唐嘉玉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正好迎面撞上。


    唐嘉玉:“……”


    这下可好,原本没多少人发现他们不在,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皇帝看到他们两人,很是惊讶:“行瑜,齐兴,你们怎么在这里?”


    王榕还算有担当,主动道:“臣酒量不佳,出来醒酒,正巧在太液池边碰到齐兴表妹。表妹牵挂家父和祖母,聊了会家常,是臣疏忽,应该早些送表妹回来的。”


    皇帝及其他臣子听到王榕的话,不约而同露出了然之色。李昭戟站在皇帝身侧,凉凉望着他们。唐嘉玉在众多视线中镇定自若,给皇帝行礼:“圣上,是侄女思家心切,失态了。”


    “你们表兄妹刚相认,共叙亲伦,何错之有?”皇帝随和道,“但下次出来要多带些人手,刚才平原找不到你,都急坏了。快回去吧。”


    皇后带着女眷从侧门出,走西回廊,在结邻楼观杂耍。唐嘉玉硬着头皮提起裙摆,拾阶而上,穿过众臣,往结邻楼走去。但公主礼服裙幅宽大,唐嘉玉不慎踩到了裙角,身形晃了晃。李昭戟下意识要伸手,然而,有人更快一步。


    “表妹,小心。”王榕扶住唐嘉玉手臂,唐嘉玉站稳,回头低声道谢。


    “多谢表兄。”


    李昭戟的手攥成拳,无声收回。众人都看着前面那对金童玉女,没人注意到李昭戟的动作,唯有崔敬悬,意味深长瞥来一眼。


    王榕风度翩翩又细心周到地护着唐嘉玉走上台阶,他侧眸望着唐嘉玉,仿佛周围人都是摆设,但手上却颇有分寸,亲近却不亲狎。两人一个清雅一个明艳,一个表兄一个表妹,郎才女貌,涉阶而来,任谁看了不说一声般配。


    李昭戟看着这一幕,牙几乎都咬碎了。何清站在父亲身后,皱起眉头,不断打量王榕。王榕秉持君子风度,将唐嘉玉送到皇后身边才回来。众臣见他归来,调笑道:“幽州节度使这护花使者可真忙,宫里这么多人,还能把齐兴公主走丢了不成?”


    王榕对此只是笑笑,道:“她是我表妹,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众人又是一阵笑,连皇帝也道:“行瑜这话说得对,若非叛军作祟,你们二人本该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怎会今日才重逢?李卿,你也该学学行瑜,女人都喜欢温柔体贴的,你一直忙着行军打仗也不行。”


    皇帝这话其实在提点李昭戟,毕竟他想把女儿赐婚给李昭戟的意图已写在脸上。但好巧不巧,这话刚好踩中了李昭戟最忌讳的点,而且是好几个。


    李昭戟冷笑一声,盯着王榕道:“我自然比不过王兄会讨女人喜欢,无论对有夫之妇还是未嫁女子,都是一样的温柔体贴。”


    王榕暗暗挑眉,看向李昭戟,无声地挑衅道:“表妹尚未出阁,少不更事,我做兄长的自然要多照应些。”


    第129章 爱别离 她从未想过


    麟德殿占地广阔, 三殿相连,殿前回廊环绕,围出一片宽阔的广场,可容纳千余人表演, 后殿左右两侧各矗立着一座楼阁, 分别是郁仪楼与结邻楼。皇帝带群臣在前殿廊下观赏百戏, 何皇后已带众女眷登上结邻楼, 在此可俯瞰殿前广场, 观赏表演, 却又和前朝分开, 不会让宫眷接触外男,同乐不同席。


    王榕送唐嘉玉回来,不卑不亢给皇后问了好,然后才离去。等王榕走后, 楼上一下炸了锅,众夫人揶揄地看着唐嘉玉, 调笑道:“幽州节度使可真体贴,齐兴殿下有福气了。”


    唐嘉玉满脑子都是马球赛的事,闻言解释道:“表兄谦谦君子, 光风霁月,今日无论是谁,他都会如此。”


    “那可未必。”一个夫人笑道,“宫里这么多人, 也没见幽州节度使对其他人如此上心, 到底是嫡亲的表兄妹。”


    唐嘉玉心知越描越黑,识趣地不再说话。随便她们怎么想吧,在生存危机面前, 谁还有心思关心男女之情。王榕对她而言只是亲人和同盟,想必王榕对她也是如此,情情爱爱实在是当下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了。


    唐嘉玉不再说话,反应也不够娇羞,众夫人调笑了一会,便也无趣散去。何皇后坐在人群簇拥中,审视地扫过唐嘉玉,对何清的提议又否决一分。


    殿前广场上伎人在表演百戏,有吞刀吐火,有幻术,有走索,不远处还有匠人打火花,一簇火星倏地绽放在空中,火树银花,令人目不暇接。前殿廊下叫好声阵阵,结邻楼上的声音就矜持许多,许多夫人小姐的目光压根不在百戏上。


    虽然依然分了场地,但在外面至少能看清对方容貌了。都说灯下看美人,灯下看美男也是如此,一溜穿着官袍、年轻板正的郎君站在宫灯下,端是唇红齿白,如松如竹。而李昭戟、王榕两人一身紫衣站在一群半百老头之中,俊俏得尤为突出。


    尤其是李昭戟,他身为最年轻、最有权势的节度使,哪怕有宴会那番言论,依然有许多女子偷偷看他。皇帝兴致很高,说:“今日群贤毕至,共襄盛会,正当以诗文相庆。但有诗无评,也是无趣,不如众爱卿写诗上阕,传至结邻楼和下半阕,众爱卿以为如何?”


    宋正臣听到要写诗,深深皱眉,但其余人却热情响应,跃跃欲试。宋正臣简直觉得皇帝在针对他,他扫了眼李昭戟,心想王榕那个小白脸会写诗,他就不信李昭戟也能写出来!有李昭戟陪他丢人,不亏。


    案台很快搬来,皇帝兴致不减,道:“李卿,今夜你是功臣,你先来。”


    李昭戟在众人或幸灾乐祸、或鄙夷不屑的眼神中,镇定自若走到案前。他拿起笔,眼前倏地划过云州时,他在灯下批阅公文,唐嘉玉在旁拨算盘的岁月。


    当时年少,只道是寻常,失去后才惊觉弥足珍贵。


    李昭戟落笔,自然而然写下一行诗。皇帝及长安朝臣看到都难掩惊讶,连王榕都有些意外。


    李昭戟虽然读过书,但他的文采也就是日常使用,绝不足以写出这等水平的诗。可能有些时候,情之所至就是最好的文笔吧。


    一沓诗稿送至结邻楼,何皇后看到下面的印章,也颇为惊讶:“河东节度使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没想到诗文亦工整谨严,浑然天成。”


    何皇后发出感叹后,众人争相传阅。唐嘉玉随着人群捧场,看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西窗对影依,珠语隔灯频。


    同舟经塞雪,一意渡迷尘。


    忽作分飞燕,孤灯空候人。


    重逢如隔世,犹问客何名。


    唐嘉玉心里猛地抽痛。李昭戟从不是一个外放的人,他可以舍身救她,却绝不会给她说情话,遑论情诗。但他却当众写下这首诗,送来让一群他根本不认识的人观赏,只是为了问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要装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和他划清界限。


    为什么呢?


    唐嘉玉走神间,手中诗稿不知被何人抽走。众女眷已传阅了一遍,有些年轻感性的夫人甚至拿帕子拭泪:“这应当是写给他前妻的吧。河东节度使年轻有为,仪表堂堂,还情深不悔,究竟是哪个女人,竟然忍心辜负这样的人?”


    唐嘉玉敛下眸子,沉默不语。众人唏嘘了一圈,有人问唐嘉玉:“听说齐兴殿下回长安时和河东节度使同行,不知殿下可知,节度使诗中的女子是谁?”


    唐嘉玉用力掐着手指,才能在面上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笑道:“只有第一夜在甘水驿时节度使赶来相救,之后节度使忙着搜山缉匪,与我不是一路,我也不清楚节度使的私事。”


    问话的人叹了口气,李漱月拿着这首诗左看右看,触动不已,何夫人见状笑道:“人要往前看,一直沉湎过往没有益处,河东节度使乃人中豪杰,更当如此。大殿下看了这么久,不如就由大殿下来和这首诗吧。”


    李漱月吃了一惊,脸瞬间涨得绯红:“这怎么好……”


    妃嫔和命妇都笑了,一副了然之色。李漱月在这种眼神中羞红了脸,赶紧将诗稿放在桌上,嘟囔着推唐嘉玉:“嘉玉姐姐,你先选。”


    唐嘉玉扫过那页纸,强迫自己调转视线,拿起她早就想好的选择:“我才疏学浅,献丑了。”


    众人看到她选了王榕的诗稿,眼神越发意味深长。其他人也不蠢,帝后已如此表态,还有谁敢选李昭戟的诗,未婚闺秀选了一圈,最后这张稿纸还是回到李漱月面前。


    李漱月红着脸拿起诗稿,宫人们见状又是一阵打趣,何皇后坐在上首,并未阻止。


    很明显,皇帝和何皇后都属意李昭戟做大驸马。李昭戟手握重兵,如果能用一个女儿笼络住河东,何乐而不为,更何况李昭戟本人还年轻俊美。而对河东来说,李漱月是千娇百宠的嫡长公主,太子一母同胞的姐姐,本人又天真纯善、一团和气,娶平原公主对他们也有百利而无一害。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姻缘。唐嘉玉听着众人奉承,刺耳极了,她借口要写诗,远远离开人群,走到阁楼窗前。


    身后嬉笑声还在继续,唐嘉玉提笔许久,脑中一片空白。


    唐嘉玉不由看向楼下,李昭戟站在回廊角落,宫灯将他身影照得萧萧肃肃。楼上楼下,一廊灯火,却仿佛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分开后,他们各自成了别人口中的良配。再过五年,他们两人之间会不会连恨都没有了?


    爱恨一场,皆成虚妄,并州的市井烟火,云州的月下草原,都会随着他们各自婚嫁而埋入尘土,至死都无人知晓。


    唐嘉玉心中自然是哀痛的、不舍的,可是她知道,无论多么难熬的情绪,最终都会过去。皇帝愿意撮合李漱月和李昭戟,不见得乐见她嫁给李昭戟。哪怕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嫁去河东也不过一枚棋子,此后生死哀荣都由不得自己。唐嘉玉不能走上这样的路,她要留在政治中心,掌握权力,成为下棋的那个人。


    唐嘉玉阖眼,深呼吸,等再次睁开双眼,她已恢复了清明坚定,毫不犹豫下笔。


    在唐宅时,她曾对着四四方方、井口一样的天空发誓,她再也不要过身不由己的日子,再也不要像藤蔓一样,时刻注意别人脸色,靠算计别人的好感为生。她自私,自利,虚荣,贪婪,她永远忠于自己的野心,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诗不是随便和的,皇帝此举,意在试探各家心思。皇帝要嫁女儿去河东,就不会让唐嘉玉再嫁去幽州,一来没有价值,二来她和王榕亲缘太近,她嫁过去也只会倒向王家,不会为长安办事,所以皇帝不会给她和王榕赐婚的,她可以放心地接近王榕。其他世家郎君情况还不明朗,不能押注,唐嘉玉最安全的选择只能是自家表兄。


    诗稿传回前廊,李昭戟看到上面的字迹,心顿时凉了。


    最初李昭戟发现唐嘉玉逃走时,心中唯有被欺骗的愤怒,后来他追到洛阳,这回换成他观察她、他揣摩她的心思。他们同床共枕两年,这好像是李昭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唐嘉玉。他越了解,心中就越痛苦,哪怕在战场上,他也被那个他不敢触碰的问题反复折磨,她到底爱不爱他?


    她对他,除了利用之外,可曾有过真心?


    在甘水驿时,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答案,她心里分明是有他的!虽然之后一路唐嘉玉想方设法避开他,李昭戟也不气馁,他乐观地想,既然她爱他,那些分歧可以想办法解决,她只是和他冷战而已。


    直到这一刻,在人潮人海的宫廷,李昭戟终于不得不承认,她不要名分,温柔懂事,他没有带她和河东官眷交际,她也不哭不闹,深明大义,永远能扮演一朵恰到好处的解语花,不过是因为,她从未想过和他长久。


    她或许爱他,但那些爱出于利用,出于算计,一旦见了天光,脆弱的不堪一击。现在利用完了,他不再是她的最佳选择了,她就将给予他的爱全部收回。或许过不了多久,她会将同样的待遇,施舍给下一个能为她带来最大利益的男人。


    多么自私狠心的女人。父亲说得对,李家的女人薄情寡义,惯会玩弄人心,绝不可信。


    可是李昭戟依然忍不住梭巡人群,不无刻薄地想,下一个幸运儿会是谁呢?王榕,何清,还是在场哪一个官家子?


    凭什么?凭什么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肆意扰乱别人的人生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凭什么他要如她的意,安静退场,腾出位置,好方便她狩猎新人,平步青云?


    他这个人,向来没有成全这等美德。


    他偏不让她如愿。


    ·


    宫宴亥时中才散,第二日唐嘉玉去含凉殿请安,含凉殿宫女看到她,惊讶道:“殿下这么早就来了?昨夜宫宴闹到半夜,皇后特意免了各位娘娘和公主请安,没想到殿下起得倒早。”


    唐嘉玉笑了笑,道:“皇后免了请安是皇后的体恤,我做晚辈的却不能失礼。是不是我来太早了,没打扰皇后休息吧?”


    通传的宫女回来,宣道:“圣上和皇后传齐兴殿下入内。”


    含凉殿里正在摆早膳。皇帝昨夜歇在皇后这里,看到唐嘉玉进来,和气道:“嘉玉来了。用过早膳没有?”


    其实唐嘉玉吃了,但此时此景,她笑道:“还没呢,特意留着肚子,打算来皇后娘娘这里蹭吃蹭喝。”


    皇帝大笑,皇后也笑道:“为嘉玉摆一副碗筷,宫里这么多人,还能饿着你不成?”


    唐嘉玉看到桌上还有一副碗筷,她站在侧殿陪皇帝、皇后说话,并不落座,过了一会,李漱月才姗姗来迟。等李漱月来了后,皇后才下令传饭。李漱月亲昵地拉着唐嘉玉一起坐,唐嘉玉眼睛扫过坐席,谨慎地坐在下首。


    皇家用饭,严格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等皇帝落下筷子后,唐嘉玉也跟着放筷,这才有机会说自己的目的:“圣上,我也想参加马球赛。”


    殿内众人听到唐嘉玉的话,都十分意外,皇帝道:“如果是宫内自己玩就罢了,但四日后各路节度使都在,你去参加,是不是太危险了?”


    “是啊。”何皇后也道,“马球终究是男郎的活动,你贵为公主,若喜欢马球,下注就好,何苦和那些粗人混在一起,搞得灰头土脸的?”


    唐嘉玉就知道没那么轻松,她恰到好处扮演着一个来自民间、热情莽撞的半路公主,道:“那些男人骑射未必比我好呢,他们能参加,我为什么不能?表兄说幽州地处北疆,茶马互市,有大量和草原部落换来的胡马,兼之水草丰美,遍布牧场,实乃蓄马胜地,他这次来长安就带来许多良马呢。我久闻赤丹那边的马耐力好、善奔跑,却从未亲眼见过,难得这次有机会,圣上就让我过过瘾吧!”


    皇帝为难道:“可这终究是外朝之事,事关国体,你一个女子参加,有失体统。”


    “他们一群大男人,要是打不过我,丢人的分明是他们!”唐嘉玉道,“凤翔节度使昨夜非说是山匪作祟,但甘水驿那群刺客训练有素,谁知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得意妄为,刚愎自用,恐怕早忘了为人臣子的体统。侄女愿替圣上敲打敲打姓宋的,若输了,我一女子不敌宋正臣亲兵,实属正常,若赢了,方显我朝威德。何况,马球比得不是一人之勇,而是战术。我们有幽州胡马之利,添以神策将士之勇,谁输谁赢,犹未可知。”


    何皇后越听越惊讶,忍不住道:“你还要调神策军?”


    “是啊。”唐嘉玉睁眼说瞎话道,“好马配英雄,神策军遴选长安儿郎,都是精兵中的精兵,若有神策军助力,痛击宋正臣不在话下!”


    何皇后震惊地看着唐嘉玉,一个女子,当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哪来这么强的胜负心?听听唐嘉玉的话,哪一件都不是女子该做的。


    然而皇帝听后沉默半晌,却道:“朕自然不信女子当卑弱这些话,但天下悠悠众口,你身为公主,当为女子表率……”


    唐嘉玉立刻道:“圣上放心,我懂得轻重,不会让圣上为难的。”


    皇帝无奈叹气道:“五兄就酷爱马球,你没在他膝前长大,却和他的性子一模一样。罢了,由你去吧。马上危险,莫受了伤,要不然,朕无颜和五兄交待。”


    唐嘉玉听到僖宗,神色也沉敛下来,起身行礼道:“晚辈遵命。”


    皇帝用完早膳后,就去紫宸殿处理政事了,唐嘉玉目的达成,也借机告退。皇帝走后,李漱月才敢露出一脸跃跃欲试,期待地看向何皇后:“阿娘,嘉玉姐姐要去打马球,我……”


    “不行。”何皇后沉了脸,立即打断李漱月的妄想,“你是公主,乃贵女之首,怎么能和男人混在一起?”


    “可嘉玉姐姐也是公主,为什么她就可以?”


    “她是她,你是你。”何皇后看着深藏宫中,被养得天真无邪的女儿,叹了口气,软下口吻道,“阿月,娘不会害你。你是宫里第一个公主,既嫡又长,最尊贵不过。你已到了议亲的年纪,万不能行差踏错,只要讨了你父亲喜欢,你日后的夫家不会差,定能保你荣华富贵一生。”


    李漱月低着头,她知道母亲说得对,母亲总是对的。可是,她依然茫然不解:“阿娘,你们想把我嫁给河东节度使是吗?可是河东那么远,我嫁过去就再也见不到父皇、阿娘了。如果我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何皇后不假思索道:“怎么会呢?有太子在,你就是世上最尊贵的女子,谁敢欺负你呢?阿月,你和太子一母同胞,是天底下最亲的人,你要事事为太子考虑。你父皇虽宠爱你,但他有五个皇子、四个公主,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而太子唯有你一个姐姐,只有太子好了,你才能好。如今这局势,长安也不知道还能安稳多久,河东节度使有兵马,将他拉拢过来,对太子大有裨益,你明白吗?”


    昨日何皇后听到藩镇还忧心忡忡,但现在她看李昭戟,越看越满意。李昭戟年纪轻,长得好,有兵权,最重要的是李漱月嫁给他,能为太子争来极大的筹码。这桩婚事里子面子都有,何皇后私心里已经把李昭戟当未来女婿看了。


    李漱月垂眸看着地砖,她当然明白,从小到大母亲已和她说过无数次。阿娘对她很好,太子和荣王也处处为她着想,如果她的婚姻能帮上太子弟弟,她愿意。但李漱月不知为何,心里依然空茫茫的:“可是,河东节度使心里有人,他分明爱着他的妻子……”


    何皇后对此不屑一顾,嗤道:“不过一个民间女子罢了,你可是公主。没有旧人能压得过新人,端看新人争不争气罢了。我这里有套首饰,你先拿去,四日后务必漂漂亮亮出场。你也长点心,别和什么人都推心置腹,如今长安里盯着李昭戟的人可不少。你父亲虽是天子,但如今……唉,赐婚一事,也不能硬来,你也得争气点。”


    李漱月看着自己裙角上精致璀璨、仿佛随时要振翅而飞的鸟雀,许久后静静应声:“是。”


    第130章 狐媚子 原来狐媚子


    进奏院, 李昭戟听完亲兵禀报,讶然挑眉:“她去了禁苑?”


    “是。齐兴公主说要打马球,崔公公亲自陪齐兴公主去禁苑挑人。禁苑里折腾了一天,很是热闹呢。”


    “最后是谁被选中了?”


    亲兵低头:“禁苑里守卫重重, 属下无能, 未能打探到。”


    禁苑本是皇家园林, 现在是神策军驻兵的地方, 宦官再无能, 也不至于连这点事都管不住, 打探不到消息很正常。李昭戟道:“无妨, 我大概能猜到她做了什么。”


    李昭戟侧眸看向窗外棠影,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在案上敲击。


    原来昨夜她和王榕出去那么久,是为了这件事。王榕带来的亲兵是什么水平,李昭戟再清楚不过。宋正臣虽刚愎自大, 但驭下很有一套;西川虽无良马,但张俭赏罚分明, 爱兵如子,士气也不容小觑。王榕的人和凤翔、西川对上,胜算不大, 很有可能垫底。


    难为她为了给王榕遮丑,要亲自上阵,她对王榕真是上心呐。


    但马球赛充其量只是一个导火索,唐嘉玉真正的目的是插手神策军。她和王榕是表兄妹, 她要替表兄上场, 大家最多只能说她骄纵胡闹。而公主要打马球,召神策军前来陪练,谁也不能说什么。一旦能出入禁苑, 就是将宦官的权力撬开一条口子。


    泾原兵变后,德宗猜忌武将,将中央禁军完全交由宦官掌控,从此宦官掌兵成为定制。到如今,哪怕有皇帝的令牌,没得到宦官首肯,钦差也无法进入禁苑。堂堂皇室竟然沦落为宦官的提线木偶,这大明宫,真不好说是皇帝的大明宫,还是宦官的大明宫了。


    唐嘉玉从洛阳带来两千神策军,驻扎在禁苑东,她不能和这支队伍失去联系,同时她也想以此为抓手,逐步掌控更多神策军。打马球就是绝佳的理由,当年僖宗不就是以打马球之名频繁出入禁苑,和神策军同吃同住,拉拢了许多将领么。


    可惜他装疯卖傻多年,最终功亏一篑,还要累及妻女。因为僖宗,唐嘉玉一回京就要面对一个极其糟糕的开局,她要背负僖宗荒诞无能、害长安失陷的骂名,还要承担宦官集团对她的敌视,可以说面子里子都没落着。


    唐嘉玉一直觉得她和李昭戟是一样的人,贪婪自傲,欲壑难填,但李昭戟觉得他们不一样。李昭戟本性里更稳妥守成,而唐嘉玉天生喜欢以小博大,她永远是积极进取、主动出击的,旁人越不看好她,越能激发她昂扬不屈的斗志。


    如今唐嘉玉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赌徒,越赌越大,杠杆越加越高,因为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更差,那就代表什么都可以做。


    皇帝同意唐嘉玉胡闹,也在李昭戟预料之中。当你身边出现这样一个野心勃勃、永不疲倦的人,没有人可以忍住不在她身上下注。扶持其他人都有风险,扶持宦官,没了田佑贤起来了崔敬悬,扶持武将,没了张朝起来了宋正臣。但唐嘉玉不同,她是女人,是隔房的侄女,天然没有继承权,权力根基只系于皇帝一念之间。她参与朝政,最多不过被人骂公主无德,皇帝落下个骄纵侄女的名声。皇帝是皇弟继位,这样的名声对他不痛不痒,而但凡唐嘉玉折腾出什么好处,皇帝就赚了。


    亲兵低头,不敢揣测节度使和夫人的事情。李昭戟从思绪中回神,问:“其他人呢,可有什么动静?”


    “卫王设宴,幽州节度使前去赴宴。西川进奏院今日一整日进进出出,说是秦风率人在西市采购长安土仪,高价售卖自己带来的蜀锦。”


    李昭戟啧了声,张俭的人画风如此清奇,看来他要藏拙到底了。李昭戟问:“宋正臣呢?”


    “凤翔那边一大早就出城了,说是去城外练习马球。盯梢的人还没回来,但之前来报,他们往南走了。”


    李昭戟嗤笑:“什么练习马球,恐怕是去打探我们的驻地了。传信给李湛卢,擦亮眼睛,好好看着营地,别被人钻了空子。”


    “是。”亲卫问,“主公,今日门房又收了许多请帖,您可要过目?”


    李昭戟让人将请帖抱来,他只看了最上面几张帖子就兴致索然。他实在佩服,长安这些贵族老爷竟然能找出这么多名目办宴会,嘴上说着礼义廉耻,实际上不是想把他灌醉塞女人,就是想给他介绍自家女儿,青楼老鸨都没他们上进。李昭戟无趣地扔掉,道:“处理了吧。以后类似的帖子不必告诉我,直接扔了就是。”


    亲卫抱拳:“是。”


    亲卫默默收拾桌面,李昭戟端起杯盏喝茶,突然道:“一会你去西市将马球赛所需之物采买齐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明日向皇帝请旨,去禁苑练练球。”


    亲卫愣了一下,不可思议道:“主公,我们打凤翔、幽州那些废物,还需要练吗?”


    李昭戟扫了他一眼:“骄兵必败,还用我教你吗?何况知己知彼,去探探禁苑的水,总没有坏处。”


    ·


    唐嘉玉第二日去禁苑时,意外地发现梨园里有人了。唐嘉玉盯着马球场上驰骋的黑衣男子,叫来不远处的太监:“公公,我记得昨日梨园没人,今日这是……”


    “回殿下的话,河东节度使向圣上请命,说再有三日就要比赛了,他想找个宽敞的地方练马球,圣上感于河东节度使勤勉,便允了。”


    唐嘉玉拧着眉,还是觉得无语:“禁苑这么大,哪里不能练习,为何他偏要来梨园?”


    “节度使说日后比赛就在这里,他想提前来熟悉场地。”


    唐嘉玉彻底说不出话了。神策军和王榕的人已经来了,见状问道:“殿下,今日还要练吗?”


    “为什么不练。”唐嘉玉收回目光,努力保持平静淡然,道,“反正赛场上也要碰面,提前熟悉他们的风格也好。霍征,你去安排他们开始吧。”


    但唐嘉玉很快就知道,她根本没法保持平静淡然。


    王榕从幽州带来十人,唐嘉玉从洛阳神策军里挑选八人,加上她想提拔的两人——霍征和纪斐,勉勉强强组成一支二十人小队。队伍是新组的,人心不齐,本就不容易配合,何况对面半场上还有李昭戟。


    双方很默契,偌大的马球场各占半边,互不干扰,但李昭戟像故意炫技一样,带领河东骑兵冲锋陷阵,马球打出了打仗的气势,让唐嘉玉这边本就不高的士气一落千丈。


    唐嘉玉被气得心口疼,这群少爷兵本来就够气人了,李昭戟还在另一边耀武扬威,唐嘉玉简直怀疑李昭戟故意羞辱她。


    纪斐看到唐嘉玉脸色不佳,宽慰道:“别着急,距离正式比赛还有两天半呢,再练一练……说不定能赢。”


    这话说到最后纪斐自己都摸了摸鼻子。他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唐嘉玉气得眼前发昏,这时远远走来一位白衣郎君,在四月明媚灿然的阳光中,他清新得宛如一缕清风,一泓清泉,和身边这群臭男人一点都不一样。


    唐嘉玉自然毫不犹豫撂下人群,驭马朝王榕走去。


    王榕知道唐嘉玉在禁苑备战,特意带了饮子来探望她。今日梨园可热闹,王榕才一走近,便看到唐嘉玉气冲冲地走过来。王榕惊讶,问:“怎么了?”


    唐嘉玉冷笑,咬着牙道:“没什么。”


    王榕瞥了眼后方的人,目露了然,他抬起手扶唐嘉玉下马,温声问道:“可是马球训练不顺利?这场马球赛本就是幽州的事,你不必揽到自己身上,用幽州的队伍也无妨,输赢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唐嘉玉冷着脸,“我既然参加了,就要赢。”


    “好。”王榕声音清浅柔和,将一杯沉香饮子递到唐嘉玉手里,另一手为她遮住阳光,“表妹亲自出马,当然能赢。别着急,慢慢来。”


    王榕带来的沉香饮甚至是温热的,唐嘉玉抿了一口,药香入腹,她的情绪也渐渐平复。这不只是一场比赛,更是她精心求来的跳板,这才多大点事,她怎么能自乱阵脚呢?


    一杯饮子喝完,唐嘉玉也完全冷静下来。她长呼一口气,道:“多谢,刚才是我急躁了。”


    王榕看着她笑笑,眉目间带上了自厌,叹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要让你替我上阵。”


    王榕和唐嘉玉站在马球场边说话,旁边是云海一般的梨花树。香云委地,梨花荼蘼,微风裹着落花纷纷扬扬,下方男女衣袂翩跹,并肩而立,美得宛如画卷。


    哪怕是军纪严明的河东骑兵都忍不住朝那个方向偷觑,有士兵不明情况,感叹道:“我们跑了一上午马,都灰头土脸的,而幽州节度使穿得这么好看来校场,还懂得给女子送饮子,难怪他能掳得公主芳心,我要是女人,我也喜欢这一套。”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撞了一肘子。士兵吃痛噤声,不明所以瞪着同伴。李昭戟在前方揽着缰绳,淡淡道:“既然想当女人,下去歇着吧,省得在这里灰头土脸。”


    士兵连忙请罪:“主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昭戟驾着马转身,心想不能给女人遮风挡雨,送饮子算什么能耐?但一边他又忍不住想,女人真的都喜欢这一套吗?


    李昭戟不着痕迹让人打听王榕送来的是什么饮子,得知是长安流行的五香饮。他又不着痕迹买了一车,让人送来禁苑,但下午唐嘉玉却没有再出现了,连同那些讨人厌的蠢货。


    李昭戟一下午心神不宁,不断瞥向另一边,然而门口始终安静如常。显而易见,唐嘉玉换地方了。


    李昭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上下都憋屈极了,球风越来越暴虐。等终于结束,河东士兵已累得虚脱,他拿起冰冷的饮子一饮而尽,感动道:“主公,你对我们真好。”


    主公费心指导他们骑术,还为他们准备冷饮,他们何德何能,能让主公如此费心!


    李昭戟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


    入夜,禁苑军营。


    霍征练马球回来,去河边简单擦了身体,回营房时路过篝火,听到其他人正在说他。


    神策军军饷高、差事体面又常有面圣的机会,一向是官宦世族后代镀金的地方,神策军里能打仗的没几个,权贵子弟倒一抓一大把。霍征出身贫寒,无功无绩,却空降成神策军将领,这次马球比赛,唐嘉玉甚至特意点了霍征去。在皇帝和各道节度使面前打马球,多么好的露脸机会,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霍征本就在神策军里格格不入,他越受提拔,就越被排挤。


    霍征本来不当回事,这群公子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很会拉帮结派,他也不屑于和他们为伍。但来了长安后,军中流言愈演愈烈,已经到了光明正大的程度。


    “听说了吗,今日下午齐兴殿下带着人在龙首池练马球,刚刚才散。霍征到底有什么能耐,无论有什么好事,殿下都带着他,想方设法推他立功。”


    “谁知道呢。以前没见他这么勤快,自从被选上打球,他每次一回来就去河边洗澡,打量谁不清楚他的心思呢。”


    “就凭他?”另一人嗤声,“他一介田舍汉,卑贱之至,便是小吏之家的庶女都是他高攀了,也配肖想公主?”


    “底层爬上来的人,惯会动歪心思。不过齐兴殿下应该看不上他,前有纪斐整日追着殿下跑,后有何清鞍前马后,来了长安后,幽州节度使、河东节度使,哪一个不是和殿下门当户对,霍征他算什么,怎么敢想?”


    “这次比赛殿下也带了纪斐吧。纪家和殿下的义祖母家有旧,在洛阳又立下大功,我看呐,殿下这次定会举荐纪斐。”


    “本就该如此。霍征到底做成了什么事?驰援龙门那次,殿下特意派他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给他送功劳,结果他连个屁都没闷出来,还得是殿下和白将军赶到龙门才稳定住局势。此人一团烂泥,不堪重用,殿下迟早会放弃他的。”


    “霍将军?”


    一个小兵走来,无意撞到了霍征。火光毕剥,篝火旁的几个洛阳门阀公子转过头来,看到了霍征,却也并无愧色。霍征面无表情,漠然从他们前方穿过。


    霍征来长安后才知道,阶级是翻不完的大山。他以为自己跨越了壁垒,但爬上来才知道,原来他拼尽全力冲破的天空,是别人一出生就踩在脚下的鞋底。贵贱有别,士庶门第,大家嘴上不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张刻度,不同身份的人适合用什么样的态度、什么样的投入,大家都算得明明白白,并且很默契地集体遵守。


    就比方纪斐,名义上他隐姓埋名来神策军历练,从小兵做起,和普通士卒无异。但事实上,大家都知道这是留守公子,说是一视同仁,但怎么可能一样呢?


    这个世界对权贵和穷人截然不同。贵人天生拥有更多宽容,游手好闲叫富贵闲人,不学无术叫风流浪子,只要他肯读书就成了芝兰玉树,等他在家族的安排下得到官职,世人便会称赞果然是书香门第、公卿世族,哪怕是一事无成的权贵子弟,只要做对一件事,或者只是脾气好,就会得到世人加倍的追捧。


    而对于底层平民,往上爬的绳索摇摇欲坠,向下的通道却永远开放。甚至连他的野心、他的欲望,在那群贵人眼里,也是恶心的。


    可是,权贵真的生来就高人一等吗?他们真的比旁人更聪明、更勤勉、更强大吗?李昭戟来长安后,各世家舔着脸邀约,想攀附李昭戟的比比皆是。但再早三十年,李昭戟的祖父不过是个私盐贩子,那些世家鄙夷不已的贱民,甚至再早三百年,当今皇族亦不过是草莽寒素。


    什么生来高贵,不过是那些人最先爬到高处,将阶梯砍断,踩在脚下的人自然而然就会为胜利者讴歌。


    霍征扔下衣服,举起水瓢,照着头浇下去。水滴滴答答落下,他盯着水面中的自己,眼眸漆黑又幽深。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果他一直待在宋州乡村里,一辈子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田舍汉也就罢了,可偏偏命运让他来到了长安,让他看到了贵人的生活。


    既已见过凌驾一切的权力,让他怎么甘心再回到那个生也无声、死也无声,一辈子都是上位者的消耗品,属于贱民的世界里呢?


    ·


    四月十五,熏风和煦,天光流金,禁苑内人影攒动,纡朱曳紫,女眷们更是广袖披帛,高髻云鬓,极尽奢华。贵女们呼朋引伴,争相抢夺看台上的好位置,行走间花钿簌簌落下,宛如一场金雨,连梨园的流水都沾染了脂粉香。


    梨园马球赛已扫除干净,地面甚至用油浇筑,哪怕马匹往来驰骋也来能平实无尘,坚滑如镜。马球场最中间的看台上,华盖障扇缓缓而来,皇帝、皇后落座,皇帝看到台下骁勇精悍、蓄势待发的马球队,感慨非常。


    曾几何时,他也在这里看过五兄打马球。五兄在马上仿佛换了一个人,神采飞扬,势不可当,毫无平日里的低敛。如今斗转星移,江山变幻,梨园依旧,台下却换了新人。


    皇帝唏嘘,崔敬悬站在龙椅侧,提醒道:“陛下,该开始了。”


    皇帝回神,说了些开场话,让众节度使上前抽签。除了王榕,其他三路节度使都要亲自下场,而幽州这队虽然没有节度使,却多了个齐兴公主,因此场上气氛热烈,士气十足,一时难分胜负。


    唐嘉玉换了身红色骑装,默默给王榕递了个眼色。王榕神色平静,不慌不忙走向高台,率先抽签。


    场上共有四支队伍,因此要抽签决定甲乙组,组内两两对战,胜者自动晋级,参加决战,决出最终的优胜者。王榕悠然抽出签筒最前方的木签,递给太监,太监敲锣,高声道:“幽州,甲组。”


    王榕表现得随意,但李昭戟了解唐嘉玉,直觉告诉他此事没那么简单。宋正臣想先观望别人的战术,不肯先抽签,西川使者秦风望了眼,大大方方上前:“我来吧。”


    李昭戟眯眼,忽然道:“等等。”


    秦风愣住,众人都朝李昭戟看来,唐嘉玉故作不在意地别开脸,但李昭戟分明在她脸上看到了紧张。她想和他撇清干系,另钓贵婿,他偏不让她如意。李昭戟将缰绳交给手下,当着众人的面,大步走上高台:“秦将军,我先选,你不介意吧?”


    秦风不着痕迹看了眼唐嘉玉,笑道:“不介意。”


    李昭戟腿长,才两步就迈上台阶。穿着绿衣的小太监摇了摇签筒,递给李昭戟:“节度使,请。”


    李昭戟一直盯着签筒,很快就看出木签被人动过手脚。他心里笑了声,故意拿起被小太监摇远的那支签,翻过来一看,果然是甲组。


    木签下方灌了铅,比别的签略重一点,只要掌握好摇筒的力道,可以不着痕迹控制两支签的位置,操纵分组。


    唐嘉玉的心思并不难猜,如果将河东和凤翔两支强队分在一组,凤翔首轮便对上李昭戟,消耗极大,恐怕就无缘决赛了。而唐嘉玉只需面对兵力更弱、不擅马术的西川,秦风故意在长安吃喝玩乐、买卖蜀锦,做出一副不求上进的样子,可见张俭不欲张扬,想扮猪吃老虎。唐嘉玉需要赢,而秦风需要输,两方一拍即合。唐嘉玉买通了抽签的小太监,让西川和幽州都分入甲组,双方在人前做一场戏,就能双赢。


    唐嘉玉预想的抽签结果是河东和凤翔一组,幽州和西川一组。宋正臣自有李昭戟解决,唐嘉玉可以轻轻松松进入决赛。天下皆知河东骑兵威名,最终决战赢了固然好,输了也不丢人。毕竟唐嘉玉和皇帝保证的是打赢宋正臣,只要别对上宋正臣,怎么不算赢呢?


    但唐嘉玉也没想到李昭戟乱来,导致现在分组结果变成幽州对河东,西川对凤翔。秦风悄悄递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他输谁都无妨,但唐嘉玉……只能自求多福了。


    李昭戟把玩着木签,悠然走向唐嘉玉和王榕,笑道:“好巧,我们是一组。公主殿下,承让了。”


    唐嘉玉脸色冰冷,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王榕按了按唐嘉玉的手,笑道:“确实巧。表妹,输赢不重要,你的安全最重要,量力而行,别受伤。”


    李昭戟居高临下盯着王榕,心中不爽至极。以前怎么没发现王榕这厮说话这么狐媚,用他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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