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人笑 既然夫人有
纪斐走后, 唐嘉玉回花厅,楚寒山和楚大娘子变着花样询问唐嘉玉和纪斐的关系。唐嘉玉可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不慌不忙,避重就轻, 悠悠和楚家人打太极。一番盘问过后, 唐嘉玉看似什么都答了, 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楚大娘子说得口干舌燥, 心火更燥。她原本就是拿捏不准唐嘉玉和纪斐的关系才出言试探, 试探之后, 越发捉摸不透了。说唐嘉玉和纪斐有什么吧, 唐嘉玉坚称只是萍水相逢,并无交情,但若说没什么,纪斐却送她回府, 对她一口一个楚玉。
有私情和陌生人各有各的应对方法,偏偏暧昧不清, 让楚大娘子无从下手。楚大娘子不敢贸然下注,只好先打发了一个偏远的院落,不远不近供着。
唐嘉玉并不介意, 她将霍征送出府,约定好联络方式后,她便回自己院子,一连几日足不出户, 但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一副混吃混喝、赖定了楚家的架势。楚大娘子派人盯了几日,发现唐嘉玉就是一个打秋风的孤女,那日纪斐亲自送唐嘉玉回府, 只是秉承君子风度罢了。楚大娘子和楚寒山大失所望,渐渐懒得再管唐嘉玉。
唐嘉玉这个表姑娘的待遇,也随之一落千丈。入夜,簪冬抱怨道:“楚家也太怠慢了,前几日饭食虽然克扣,面上还看得过去,这几天连面子都不做了,送来的东西不是馊了就是冷了!区区商户,竟敢如此放肆!”
“无妨。”唐嘉玉声音清淡,拿着纸笔,正在灯下仔细临摹,“他们送来的吃食我们本来就不会动,不送就不送吧,还能节省些粮食。楚家看不上我,清清静静,无人问津,倒正合我意。”
簪冬不解,试探问:“娘子,我们不是要去长安吗?”
为何要留在洛阳,受一个破落商户的气?
唐嘉玉轻轻将画纸拓在卷轴上,异兽轮廓已完全重叠,但足下云纹有两笔错了。唐嘉玉将画纸扔到火盆里,毫不留情烧掉。
唐嘉玉静静盯着熔成飞灰的墨迹,道:“长安自然是要去的,但在此之前,要先做几件事。”
其一,造一张假的凌云图。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货款不能一次付清,筹码不能起手都打出去。多留几张底牌,总没有错。
龙椅上已换了新皇帝,后宫里的人也来来回回换了好几茬,唐嘉玉对自己名义上的亲人毫无了解,皇宫众人也对唐嘉玉全无感情。便是傻子都知道,不能将僖宗留下的那道拥立她孩子为帝的圣旨交出去,而关系着大齐开国宝藏的凌云图,也最好不要和盘托出。
唐嘉玉并不是不给,只是换一种方式。她临摹一副一模一样的图给皇帝,怎么能叫骗呢?解谜凭的是脑子,和藏宝图真假有什么关系?
但宫廷内藏龙卧虎,见过的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要造一幅足以瞒过天子的赝品,谈何容易?李继谌十四岁时请夫子教唐嘉玉画画,唐嘉玉怎么都学不会,但如今,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在练习,当付出足够多的时间和心血,天底下并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她的画技不敢说突飞猛进,但在临摹凌云图上越来越精进,连她自己都快看不出差别了。但这还不够,凌云图是开国时的画卷,距今已有三百年,难点并不在于描摹,而在于如何做旧。
多亏楚老夫人留下的手札,里面记录了大量织布技艺,而染霞村主要做绢画生意,其中也提到如何将生绢做旧。楚老夫人一辈子积累,对此事尚且十分谨慎,唐嘉玉一个纯新手,照葫芦画瓢,竟然敢作假到天子面前,唐嘉玉也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但利有五成,人甘冒险,利有一倍,人敢藐法,若利有三倍,虽蹈死亦不惧矣。放在唐嘉玉面前的,何止是三倍之利!既然是祖宗留给后人的宝藏,皇叔拿得,为何她拿不得?与其交到皇帝手里,赌他是个明君,不如给她。
因此,哪怕明知有杀头危险,唐嘉玉依然要搏一把。再不济,一旦学会了这门手艺,以后还开什么酒楼,光造假古画就够她赚的了。
其二,隔岸观火。
要想回归公主身份,跑到大街上喊“我是公主”,那也太蠢了。恐怕她的消息还没递到皇帝面前,她就先被人弄死了。僖宗死得不明不白,王昭仪也死于追杀,显而易见,朝中有人不想让僖宗活。
这时候突然跳出来一个僖宗后人,岂不是活靶子?回归之前,她要先摸清楚朝中势力,至少得知道她最大的敌人是谁。
僖宗南逃是因为洛阳失守,而洛阳失守,是因为汜水关战败,汜水关便是一切的症结。唐嘉玉答应帮李楚玉调查晁家男丁的死因,不只是承她的恩情,更是因为这关系着唐嘉玉自己。
查明汜水关真相,便能窥见当年宫变的缩影,才能让她不至于刚入长安就成了别人的棋子。分清敌友,再挑明身份也不迟。
其三,便是制造机会,直达天听。
唐嘉玉不懂政事,但她知道谈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平起平坐,上赶着是做不成买卖的。就算她献上了凌云图线索,避开了政敌,完美解释了为何流落民间十七年却不报官,但她矮着头去找朝廷,依然不会得到好结果。
她要借一阵风,最好是一阵能让天下都为之震动的大风,送她上青云。帮朝廷除掉秦绍宗,这个功劳就刚好。
至此,李楚玉三恨唐嘉玉已经完成了两件,至于最后一件——除掉负心汉,哪怕李楚玉不说,唐嘉玉也会做的。那个男人,是最后一个认识真正的李楚玉的人了,唐嘉玉既然要顶替李楚玉的身份,必然要除去他。
可惜李楚玉对那个男人也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排行六,在蔡州军中做事,但这些信息也未必是真。唐嘉玉拿出李楚玉的帕子,暗暗叹息。
能不能遇到此人,只能凭天意了。
唐嘉玉闭门许多天,直到门外的眼线都散去后,她才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悄悄从后门出府。
楚大娘子把她打发至偏僻荒凉的角落,倒方便了唐嘉玉出门。唐嘉玉戴着幕篱,刚从后巷走出来,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楚玉姑娘?”
唐嘉玉怔了下,才想起她现在的假名就是楚玉。唐嘉玉回头,发现纪斐牵着马站在不远处,他看到真是唐嘉玉,也喜出望外,将缰绳扔给侍从,快步追上来:“楚玉姑娘,当真是你!你要去哪里?”
唐嘉玉并不回答,她隔着帷幕扫过他,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纪公子不在留守府读书习武,在楚府墙外做什么?”
纪斐哪好意思说他一直在这里等她。唐嘉玉初来洛阳,肯定有不少东西要添置,而楚家势利,定不会尽心为一个投靠的表小姐准备。纪斐猜唐嘉玉肯定要出府置物,他便蹲在楚家墙外等,他等了多日,终于见到唐嘉玉本人,哪舍得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他忙问:“娘子是不是要去买东西?洛阳有东南西北四市,我略识得一二,我为娘子引路?”
唐嘉玉要买初齐年间的颜料和布帛,确实需要内行引路,她没有拒绝,问:“我要补画,需要上年份的画料,公子认得吗?”
“娘子居然还会补画?”纪斐越发惊喜,连忙道,“认得,西市就有不少古玩。只是西市遥远,娘子稍等,我这就让人为你赁一辆马车来。”
纪斐此人虽然武功不行,但细致体贴,谈吐风趣,非常会讨女人欢心。她初见时觉得纪斐和李昭戟很像,但接触下来就明白,他和李昭戟完全不一样。
光讨女人欢心这一点,李昭戟就拍马不及。但一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通情识趣,定是在风月中历练过。唐嘉玉看着纪斐给她介绍成衣铺子、胭脂金楼的熟稔劲,就知道这种事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做。
或许,这才是一个大家公子该有的样子,像李昭戟那样父亲只娶一妻,原配死后并不续娶,家风甚严不许涉足戏乐酒色的,才是少数。
又想到无关的人了,唐嘉玉打住思绪,乐得享受纪斐无微不至、周到熟练的服务,一路说说笑笑走向古物街。古画店里,到处堆积着旧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霉味。掌柜的是一个古怪老头,也是这一路唯一不买纪斐面子的人,他低着头,爱搭不理道:“货都在地上,想要什么自己看。”
纪斐不满店家怠慢,然而唐嘉玉已经提起裙摆,往店里走去,纪斐只能跟上。唐嘉玉到处找凌云图同时代的颜料,若没有,就尽量拿年份接近的、去了火气的料。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各个年份的颜料都拿了些。结账时,古怪老头见到唐嘉玉手里的无名旧画、旧颜料块,意味深长看了唐嘉玉一眼:“小娘子胃口不小。”
唐嘉玉生怕惹了纪斐警醒,她佯装镇定,道:“爱画之人而已。掌柜,劳烦结账。”
纪斐要帮她结账,如果旁的也就罢了,但涉及凌云图,唐嘉玉万万不敢留下痕迹。她拦住纪斐,说:“纪公子,这是我祭奠祖母所用,还请公子全了我的孝心。”
纪斐也不好再抢,等出来后,他半真半假埋怨道:“楚玉姑娘实在拒人于千里之外,莫非,我哪里得罪了娘子?”
“哪有。”唐嘉玉道,“我初来乍到,纪公子愿意为我领路,我已十分感激,怎么敢让公子破费?”
“既然送东西你不要,那我请娘子去停云馆,尝尝洛阳的牡丹花宴?”
唐嘉玉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府了。”
讨好女子的方法他都试了一遍,但在唐嘉玉这里频频折戟,毫无用处。纪斐有些气馁,但越是得不到,他越升起熊熊征服欲。纪斐问:“是我做了什么惹娘子厌恶吗,娘子为何对我退避三舍?”
纪斐送的都不是唐嘉玉需要的东西,她自然懒得浪费时间。唐嘉玉垂下眸子,轻声道:“这几夜我一闭眼,就能看到祖母和村里人哀嚎着倒在血泊中,那群恶人大笑着翻箱倒柜。大仇未报,我岂敢欢愉?”
纪斐怔了下,心生怜惜,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为难自己。”
唐嘉玉垂着脸,对纪斐微微福身:“若纪公子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府了。赁马车的钱,我让丫鬟转交公子。”
纪斐惊讶:“你一定要和我算这么清吗?”
“我只是一介孤女,寄人篱下,无依无靠,而纪公子却是簪缨之族,门第高贵。还是算得清些好,免得误会。”
纪斐怔住了,这确实是事实,若她冷嘲热讽或者大吵大闹,纪斐定拂袖而去,但她垂着眼眸,脸色素白,无波无澜说出这些话,却让纪斐心里揪得疼。纪斐道:“你何苦自低身份?你身手了得,坚韧聪慧,不知强于多少高门女子,我难道是只看门第的迂腐之徒吗?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
“没有。”唐嘉玉唇色浅淡,“是我回去之后,细思那日的行为不妥。我是什么身份,怎么敢求见留守?那日我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让公子见笑了。公子只当听了个笑话,忘了便是,染霞村的事,不敢劳烦公子费心。”
纪斐愣了下,终于明白唐嘉玉为何如此冷漠。原来那日他拒绝带她去见父亲,她误会了。纪斐看着唐嘉玉转身离去,内疚与不舍交织,脱口而出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父亲最近公务繁忙,我也不敢拿小事去打扰他。过几日家中设宴,不如我借设宴之名邀你去府上,届时我再找机会让你向父亲陈情?”
唐嘉玉终于听到她想听的话,停下脚步,微微回身:“这样是不是太麻烦公子了?”
“怎么会。”纪斐急于在她面前争面子,豪情万丈道,“我让管家多写一份帖子,没人会注意的。”
“我未嫁之身,孤身去留守府赴宴,恐怕会被人说闲话。”
这倒也是,纪斐想了想,试着问:“那我让管家给楚家大娘子寄帖子,邀请楚家所有女眷?”
唐嘉玉满意了,对着纪斐微微一笑:“多谢郎君。”
纪斐得到唐嘉玉的一个笑容,仿佛得到无上奖赏般,只觉得一切付出都值了。唐嘉玉施施然上车,直到马车远去,纪斐还停留在原地傻笑。那副摇尾巴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阁楼上,黑衣侍卫静静走到李昭戟身后,抱拳道:“主子,打听清楚了,夫……娘子买了颜料,几十年份到上百年份的,都有。还有两卷古画,画者不出名,画的也没什么奇巧,不知为何娘子愿意花高价买下。”
李昭戟面无表情盯着纪斐,问:“是哪一年的画?”
“似乎是……永徽年间?”
那便是了。李昭戟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她果真好大的胃口。”
侍卫不知李昭戟这话指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轻易表态。他不敢触李昭戟霉头,轻手轻脚退下。
李昭戟站在二楼包厢窗前,看着脚下人来人往。洛阳身为东都,古老庄严,人口亦十分稠密,屋舍鳞次栉比,站在二楼,甚至可以听见街上行人谈话。
原来,她就是这么对付男人的。多么熟悉的套路,多么熟悉的话术,站在第三者的视角才知,曾经他讨了她的喜欢而沾沾自喜的样子,是如此愚蠢。
李昭戟回想她毫不犹豫说自己是“未嫁之身”,依然有一股无名怒火在脏腑里焚烧。他气得狠了,反而不着急走了。
既然夫人有兴致,那他陪她玩玩。她想借风登天门,而他,刚好喜欢兴风作浪。
第102章 宝枪老 长枪老于陋
楚家无人在意唐嘉玉, 渐渐连残羹冷炙都有一搭没一搭的,正方便了唐嘉玉仿制凌云图。今日,唐嘉玉正在作画,霍征传来消息, 说她让办的事有线索了。
唐嘉玉立刻换了衣服出门, 在茶楼找到霍征。唐嘉玉坐在茶馆二楼, 看着街对面的宅院, 问:“这就是晁家故居?”
“是。”霍征回道, “卑职去汜水关打听过, 这些年汜水关将领换得虽勤, 但姓晁的只有一家,父亲晁守,儿子晁清川,军中都叫他们大晁将军、小晁将军, 时间、年龄和李楚玉的说法都对得上。卑职自称晁守故交的后人,有旧物转交, 询问晁家住址,汜水关的老兵只知在洛阳城集贤坊附近。卑职悄悄在集贤坊探查,许多人都认得他们, 并不难找。只是,如今的晁家故居是二房在住,晁守一房死的死散的散,已断绝了。”
唐嘉玉颔首, 道:“辛苦你了。晁宅内, 你可探查过?”
“尚未。卑职怕打草惊蛇,不敢妄动,特意回禀娘子后再做定夺。”
霍征踏实勤快、办事机敏, 却并不自作主张,唐嘉玉对这个帮手越来越满意。她在茶楼观察了晁家人许久,已大致勾勒出他们家的情况,剩下的细节远观无益,试一试便知。
唐嘉玉起身,轻轻压下帷帽,道:“走吧,去会会晁家。”
晁二娘子刚骂完窝囊的丈夫、游手好闲的儿子,出门看到永远填不满的米缸、做不完的家事,还有前面门可罗雀的店铺,不禁悲从中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倒了八辈子霉,嫁给你们这户人家!”
旁边传来敲门声,晁二娘子正心烦,骂骂咧咧摔门:“敲敲敲,催命呐!”
然而木门打开,外面并不是晁二娘子以为的讨债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小娘子。她穿着洛阳时兴的襦裙,手上戴着妥帖的羊皮手套,一袭帷帽挡住了面容,虽然身着素色,但丝毫不掩通身上下的富贵气派。她扫过蓬头垢面、怒气冲冲的晁二娘子,笑道:“是我来得不巧,看来主人家正忙。”
晁二娘子被唐嘉玉的气势镇住,试探地问:“你是……”
“我是扬州行商,来洛阳做买卖,想置办一处落脚地。我看前面的铺子前临街,左临河,是极好的地段,所以冒昧来问问主人家,铺面是否出售?”
晁二娘子先是愣怔,随后涌上浓浓的惊喜,晁家祖宗保佑,可算有钱财上门了!晁二娘子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娘子,您可真是有眼光,城南再没有比我家好的地段了!这几天快到年关,我们没功夫打理,早些时候您若来,嚯,这铺子人来人往,车马塞道,可是一等一的旺铺!”
唐嘉玉微微一笑,悠然道:“那可再好不过。听说你们家以前出过当官的?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你也知道,我们做生意的,最在乎风水。要是此宅真有官运,不光前面的铺子,后面的宅院我也想一并买下。至于价钱,都好商量。”
晁二娘子一听,这可是位不差钱的主!晁二娘子又羡又妒,听这位小娘子的声音十分年轻,青春貌美,还家财万贯,上天为何如此眷顾旁人!
晁二娘子有心敲诈一笔,学着街上看来的样子拿乔道:“这可是我们家祖产,兄嫂不在,我们得守着产业,要不然兄嫂连个回家的地方都没有。这……”
唐嘉玉双手交叠在腹前,一副有钱的从容,微笑道:“三百贯,主人家意下如何?”
晁二娘子听到这个价钱,像迎头被一包钱砸中,眼冒金星,连晁二郎和他们的儿子晁继成都从屋内探出头来。晁二娘子已经心动了,却还试图抬价:“这可是我们家祖宅……”
唐嘉玉可是能把牙行都杀得片甲不留的人,想和她抬价?唐嘉玉遗憾地叹了声,转身欲走:“既然主人家为难,我也不好勉强,那就算了……”
“不为难不为难!”晁二郎连忙跑出来,一口应下道,“她一个女人家懂什么,三百贯就三百贯,成交!”
唐嘉玉笑了笑,道:“贵宅地段虽好,但扬州十里河堤都是我家铺面,和扬州的铺子比,这里还是差些意思。我相中这里,买的便是运。不知这座宅子,真有官运否?”
“当然。”晁二郎一改人前窝窝囊囊的样子,挺起胸脯道,“我兄长一介白身,祖上没一个做官的,但就是在这里,他当上了汜水关镇遏使,大侄儿亦授云骑将军。一门二将,何等荣光!要说旺,再没有比这处宅子更旺的了。”
“是啊。”晁二娘子也帮腔,“这一点我可以作证,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他们晁家一穷二白,还得靠大嫂做生意补贴。后来搬到了这处宅院,大嫂的布料生意越做越大,大伯的官运也突然亨通起来,和大侄儿先后授官,一跃成了镇守汜水关的主将!大伯虽习得一身好武艺,但受家境拖累,在军中蹉跎了半辈子,始终是个不大不小的校尉,中年时突然起了运,这不是宅子旺人,还能是什么?娘子,豪宅随时有,但聚运旺人的宅院可不常有,你可要把握机会呀。”
帷帽遮住了唐嘉玉面容,晁二娘子等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到她的声音似有疑惑:“你们说得如此玄乎,当真有此事?”
“当然!”晁二郎道,“我兄长的事,能有假的吗?”
“非我不信,只是空口无凭。”唐嘉玉道,“你们可有能证明此屋主人做过镇使的凭证?”
凭证?晁二娘子和晁二郎面面相觑,晁二郎深感荒谬:“我是他的弟弟,还需要什么凭证!”
“少说两句吧。”晁二娘子没好气打了晁二郎一巴掌,对着唐嘉玉笑道,“他就是这种没能耐还要硬逞的性子,娘子勿怪。大伯一家已故去……搬去多年,许多东西都收起来了,小娘子稍候,我去找一找。”
晁二郎和晁继成好吃懒做,此刻到非常勤快,他们一家三口翻了许久,晁二郎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柄锈迹斑斑的枪:“娘子,这可是御赐的长枪,我大兄一直不舍得用,放在家里供着。幸亏他留在家里,要是带去汜水关,那可就宝物蒙尘了。”
说完这话,晁二郎看向已锈得不成样子的枪,尴尬地笑了笑,用力擦枪杆,试图将其恢复往日荣光:“你别看现在不起眼,当年这枪威风凛凛,十分气派呢!”
斩秋上前接过,拿到唐嘉玉面前。唐嘉玉一眼扫到了枪身上御造坊的标志,可见这柄枪确实来历不凡。唐嘉玉心里已信了,但面上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如今朝廷管制得松,铁器人人都能买,你说是御赐的,便是御赐的?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晁继成见唐嘉玉不信,只好回自己屋里,取出一直藏着掖着的玉佩残片,道:“这是堂兄当年的玉佩,他十分宝贝,从不离身。我偷听到堂兄和大伯的对话,这玉好像是某位贵人赠他的,共成三块,效当年桃园之义。瞧瞧这玉质,这雕工,绝非凡品。要是能和另两块合上,定有一场大造化!”
唐嘉玉接过,入手玉质温润,色泽清透,确实是块上好的玉佩。只可惜已裂成三块。从残缺的花纹看,玉佩上原本应雕着狮纹?
狮纹玉佩,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唐嘉玉握着残玉看了看,问:“另两块呢?”
晁继成理所应当道:“我也不知。我若是知道,我就去找大人物了,还愁没有营生干?”
唐嘉玉抬眸,问:“既然你说你堂兄爱重此物,从不离身,为何会在你这里?”
晁继成怔住,这那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唐嘉玉便知道,这玉定不是正常手段得来的。她淡淡将玉扔回晁继成手里,说:“一块碎掉的玉,另两半你都不知在哪里,却拿来唬我?你们究竟能不能拿出些有诚意的东西,我可没工夫和你们耗。”
晁家人见唐嘉玉油盐不进,都傻眼了。晁二郎和晁继成心有不甘,却不敢在唐嘉玉面前发作,骂骂咧咧回去继续找。他们差点把地皮都翻一遍,终于,晁二娘子欣喜道:“找到了,我就记得还没扔!”
晁二娘子快步跑来,将一个积满灰的匣子递到唐嘉玉身前,胸有成竹说:“小娘子,这回你不能不信了吧?”
唐嘉玉用帕子捂住鼻尖,轻轻瞥了眼,问:“这是什么?”
“这是前段时间我打扫屋子,在地砖下发现的。我以为是金银珠宝,打开一看是一堆纸,晦气极了。我本打算和杂物一起扔了,但家里每日的事多得忙不完,一日日过去,我就给忘了。我也不认识字,只记得上面有官印。旧枪、玉佩可以胡诌,但官印总不能骗人了吧!”
斩秋接过,将匣子上的灰尘擦净,呈到唐嘉玉面前。唐嘉玉拿出最上面的信函扫了眼,上面确实盖着“汜水关镇遏使”官印,看起来是晁家往来书信、文函。这可是值钱东西,唐嘉玉面上不露痕迹,轻描淡写地放回去,道:“我一介商女,也不认识官印真假,姑且一信吧。只是三百贯不是小数目,我得回店里周转,三日后再来签契。”
晁家人听到一笔巨款就这样砸在他们头上,喜不自胜,门还没关,晁二郎和晁继成已热火朝天争论起这笔钱要如何花。唐嘉玉撑着伞,顺着堤岸未融化的积雪款款而行,待看不到晁家后,她轻声问:“拿到了吗?”
霍征不知何时消失了,此刻他才追上来,将东西递给唐嘉玉:“娘子,都拿到了。”
唐嘉玉看着霍征手里的匣子、碎玉佩和旧枪,满意点头:“旁的就罢了,这柄长枪都能神不知鬼不觉拿出来,难为你了。”
唐嘉玉报价那么大方,是因为她根本没打算付钱。能直接拿的东西,为何要买呢?
霍征低头道:“不过是些拳脚功夫,不值一提。娘子四两拨千斤才是真的厉害,相较之下,我在汜水关挨个问话,倒显得蠢笨了。”
听得出来霍征这话并不是奉承,而是真心赞叹,但唐嘉玉脸上却没有喜色。洛阳旧事才开了个头,现在就沾沾自喜,为时过早。唐嘉玉说道:“这杆枪太明显了,不好带回楚家,霍征你继续收着。斩秋,将玉佩和书信匣藏好,回去再看。晁二郎一家的话也不能全信,再找个故人,问问晁守父子的事。”
唐嘉玉顺着河走,她一身锦衣,帷帽遮面,一路走来引来不少注目。走至路口时,几个婆婆正坐在井边闲话,看到唐嘉玉问道:“这位娘子,你不是这里人吧,来做什么?”
唐嘉玉看这几个婆婆的架势,便知世上再没有比她们情报还灵通的地方了。唐嘉玉顺势停下,道:“几位姐姐好眼力,我是扬州人,扬州最近不太平,我想着天子脚下,再没有比洛阳更安全的地方了,便想着在洛阳置办些产业。我去相看了晁家的宅子,他们家娘子说那宅子极旺,住在里面能升官发财,官运亨通,可是真的?”
唐嘉玉这一声姐姐叫得真情实意,几个婆婆都喜笑颜开。一个婆婆热心道:“从来只有人旺宅子的,若一处宅子就能有这么大能耐,那人人都当大官了!他们家早些年兴旺过,郎君当官娘子从商,好生气派,不过现在不行了,二房当家,一日不如一日,兄嫂留下来的情面硬生生被他们糟蹋没喽。”
唐嘉玉也不嫌脏,坐在几位婆婆身旁,虚心问:“这是怎么回事?”
几位婆婆见唐嘉玉虽衣着富丽,却毫无盛气凌人之态,进退有礼,言语可亲,便也乐得和她多说两句:“那处宅子呀,原本并不是晁二郎家的,而是他们的兄嫂——晁大郎和楚梅寻的。据说梅寻也是富贵人家的千金,而晁守最初只是个居无定所的游侠,两人因赈灾结缘,楚梅寻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了他。晁守自知委屈了梅寻,不再四处行侠仗义,而是留在洛阳安家,家里活计他都包揽了,从不让梅寻动手。楚梅寻离了娘家也没有自怨自艾,而是做起布匹买卖。渐渐的两人日子越过越好,置办下这处宅院,前店后宅,临街临河,十分方便。他们搬进来没多久,就生下了晁小郎君。”
唐嘉玉默默记下,问:“晁小郎君,可是晁清川?”
“正是。”妇人们都是这里的老街坊,你一言我一语回忆道,“晁守虽穷,俊倒也真俊,晁清川长相像爹,性情随了娘,聪明伶俐,逢人就笑,非常讨人喜欢。他小时候极淘气,撵鸡逗狗,没有他不敢做的。长大些了和他爹学武艺,天天背着一把刀,说要行侠仗义,替天行道,梅寻为此不知操了多少心呢。”
“那后来呢,他们一家为何不在洛阳了?”
几个婆婆相顾叹气,语气都沉重起来:“汜水关失守了,原本说固若金汤的洛阳城,一夜之间就被叛军兵临城下。那张朝叛军可是把活人生纳入石碓,和骨磨碎了而食!消息传来,大人物纷纷逃跑,上面人都跑了,老百姓还能怎么样,也只能出城逃难。这一场战乱,不知毁了多少个家。如今的集贤坊,原住民不超过十之二三,张朝的队伍被赶出洛阳后,洛阳处处都是空房子,有家的人回老宅,没家的人,便随便找个空屋住下。晁守和晁清川战死了,楚梅寻出城逃难,再也没回来,希望那些老街坊们,都是在外安家落户了吧。”
唐嘉玉听着心情沉重,楚梅寻是安家落户了,在经历了丧夫丧子、家破人亡后,她没有被苦难打倒,而是养大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凭自己的力量帮助更多流民,成就了染霞村。可是励志故事的最后,并不像话本写的那样苦尽甘来,女主角没有被苦难压倒,却死在名义上的朝廷军刀下。
唐嘉玉不忍心告诉这些婆婆们真相,也无法附和她们的话。十七年前,张朝叛军夺去了楚梅寻丈夫儿子的命,十七年后,张朝手下的叛将秦绍宗夺去了她和全村人的命。张朝叛乱已经平息,无数人因此飞黄腾达、升官发财,可是这场叛乱,真的过去了吗?
息于庙堂,却并未息于百姓。秦绍宗不死,像楚梅寻这样的悲剧,只会一遍遍重演。
唐嘉玉问道:“晁守身前,和晁二郎一家关系如何?晁二娘子说,多亏他们一家帮衬,晁守才能官运亨通。”
“呸。”一个婆婆啐道,“也亏他们好意思说!他们兄弟俩早就分家了,楚梅寻已和二房不来往许多年。洛阳收复后,楚梅寻的宅院空了下来,二房一家腆着脸住了进去,非说是兄嫂留给他们的,旁人也无法说什么。但他们兄弟俩各是各的,没有一点关系。”
唐嘉玉见婆婆言谈间对晁守一家并无恨意,试着问:“听说晁守是汜水关守将,大家都说都怪晁守无能,没守住汜水关,才导致洛阳失陷。你们就不恨他们家吗?”
婆婆沉默许久,长叹道:“洛阳刚出事的时候,我也恨过,但街坊这么多年,楚梅寻是什么性情,晁守是什么性情,他们家小郎君是什么性情,大家都看在眼里。晁守嘴闷话短,不是个会来事的人,但为人十分仗义踏实,当初得知他蹉跎了二十年,终于得到赏识时,我还很为他们家高兴。晁守沉稳持重,晁清川机敏果敢,他们父子俩性情互补,由他们去守汜水关,我本来睡得十分踏实。但谁知道,汜水关才坚持了一夜,突然就破了呢……”
说起往事,所有人都变得情绪低落,唉声叹气。唐嘉玉道:“怪我不好,提起这些事,影响姐姐们心情。姐姐们一番话倒让我茫然了,晁家这宅子,我是买还是不买?晁二郎分明说他们宅子风水好,晁守一家是搬入这座宅子后才时来运转的,可有其事?”
坚持风水在人不在宅子的婆婆嗤之以鼻:“晁二郎一家的话,哪能信?”
倒是另外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婆婆,缓缓道:“气运一事究竟有没有,各有各的说法。但他们一家,还真有些玄乎。”
“哦?”唐嘉玉好奇,问,“此话怎讲?”
“晁守是个闷葫芦,不会逢迎讨好,楚梅寻曾私下和我说,她想让晁守拿一些财帛去打点上官,他不肯,因此在军中一直不上不下,突然间他就得了运势,连升三级,成了汜水关的主帅。这也太玄了吧。”
“有什么玄乎的。”坚信没有风水的婆婆不服气道,“那是晁守踏实沉稳,勤勤恳恳,厚积而薄发。听说晁守十余年来每日夜里都会温习兵书,哪怕有了儿子也从无懈怠。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样的人得重用,有什么奇怪的。”
“军中有能耐有志向却一辈子不得重用的人有多少,为何晁守就能被看见?”另一个婆婆道,“你忘了,在他升官之前,晁清川曾陪贵人打过一场马球。”
反驳的婆婆突然沉默,唐嘉玉若有所悟,装作不解,问:“什么贵人?”
“普天之下,能当伯乐的贵人,还能有几位?”婆婆意味深长道,“那一年贵人新娶了位昭仪,昭仪来自北地,未曾见过牡丹,贵人便不辞劳顿带昭仪来洛阳赏花,流连月余不愿离去。贵人好马球,每日召禁卫军及军中好手打球,一日贵人兴致高,当众大开金口,谁进球最多,就封谁为将军。晁清川在那一局夺了魁,贵人高兴,果然封他为云骑将军。封赏时晁清川不肯接受,称他父亲在军中任校尉,他身为人子,岂能官职比父亲高?贵人称奇,将晁守叫至御前奏对,发现晁守对答如流,颇有见地,大喜,当即升晁守为镇遏使。”
婆婆说完笑了声,扶着腿起身,慢悠悠往家里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千里马的奇遇,岂是向寒门开的?哪有什么厚积薄发,哪有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不过是讨了贵人的欢喜罢了。”
婆婆们各自归家,井口闲谈不欢而散。唯有唐嘉玉,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贵人?
唐嘉玉不期然想起那块质地不凡、碎成三块的玉佩。晁继成说,晁清川的这块玉佩,便是一位贵人赠与他的。
第103章 和玉碎 社稷安危,
唐嘉玉查完晁守一家的事, 日头已经偏西。她回到楚家,避开人群,悄悄回院。簪冬迎上来,小声道:“娘子, 下午大娘子的人来了。”
唐嘉玉问:“何时来的?”
“不久前, 申时。”
“没被他们发现我不在吧?”
“娘子放心, 婢子一直守着门呢, 只说娘子抄了一夜经, 正在补眠, 没让他们进来。”
唐嘉玉点头, 忖度道:“特意来找我,恐怕是染霞村的事。斩秋,你先把东西藏好,我回来前, 不许任何人靠近。簪冬,你来帮我换衣服。”
“是。”
唐嘉玉换了一身简单素净、符合落魄孤女的衣服, 这才去主院见楚大娘子。主院里十分热闹,唐嘉玉才刚走近,就听到屋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娘, 你看这只簪子配不配我的衣服?”
“你长相寡淡,戴金簪显得老气横秋,娘,这只簪子还是给我吧!”
“说谁寡淡呢?”
争吵声顿起, 刺的人脑仁疼。唐嘉玉停在门口, 问旁边的丫鬟:“这是怎么了?”
“纪府送来了宴会帖子,这可是楚家第一次接到留守的请帖,听说这次宴席十分盛大, 洛阳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出席。夫人和几位小姐高兴极了,正在挑赴宴的首饰呢。”
唐嘉玉了然,原来是纪斐的请帖送来了。唐嘉玉心里有了谱,这才掀开门帘进屋:“表婶安。我下午累睡着了,没听到表婶派人来,多有失礼。不知表婶找我何事?”
楚大娘子本就为女儿争宠吵得头疼,看到唐嘉玉,没好气道:“纪府送来了请帖,邀楚家所有女儿去留守府赏梅。你好好收拾一番,五日后随我去赴宴,别丢了我们楚家的脸面。”
唐嘉玉应下,问:“谢表婶提醒。祖母的后事可妥当了?我抄了几份佛经,想供在祖母墓前。”
楚家女眷正高高兴兴准备赴宴,突然听到唐嘉玉提起后事,都露出晦气之色。楚大娘子随口道:“都办完了,佛经你放在我这里就好。”
唐嘉玉瞧着楚大娘子的脸色,神情转冷,沉了声音道:“你们是不是根本没去染霞村收殓尸骸?”
楚大娘子连连听到忌讳的字眼,不由皱眉:“好端端的,说什么晦气话呢?”
“若是表叔表婶嫌晦气,那我这就去街上找牙行,说楚家嫌死人晦气,不愿给枉死的姑母收殓遗骨,我只能雇一帮仵作行人去染霞村收尸。我破费事小,就是不知此事传出去,楚家在东都还待不待得下去,纪府的宴席,你们还能不能去参加。”
唐嘉玉眼珠漆黑,色如冰雪,楚大娘子观之竟有一股发憷感。纪府是官家,本就在乎名声,要是唐嘉玉真的嚷嚷出去,让楚家沾上不孝的污点,纪府赏梅宴肯定要黄了!楚大娘子被拿捏住命根子,又不肯在小辈面前示弱,嚷嚷道:“谁说不愿办,只是临近年关,外面又兵荒马乱,哪有那么多人手!”
“若表婶腾不开人手,那我去纪府,和纪郎君借几个人?”
楚大娘子噎住,怒道:“好你个李楚玉,你吃住都在我们家,还敢威胁我?”
“纪家是洛阳大族,姻亲故交根蟠节错,他们的宴席上会有多少公卿才俊,想必表婶比我更清楚。那些名门大族最在乎的就是孝行和品德,几副薄棺,换一个孝义美名,我以为这笔账表婶算得清。”唐嘉玉站起身,冷淡扫过楚家众人,没有行礼,转身便走,“表婶不想做就罢了,我去雇人便是。祖母行商半辈子,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唐嘉玉走出来不久,楚大娘子身边的仆妇就追出来,好声好气和唐嘉玉说话,并保证明日就派人去染霞村。唐嘉玉冷冷看着仆妇的嘴脸,心道如此愚蠢短视,难以想象楚梅寻和他们是一家人。
原本一场泼天富贵放在他们面前,可惜,他们已经糟蹋没了。
经唐嘉玉一番话,楚大娘子终于想明白,给染霞村办场丧事根本花不了多少钱,却能给楚家女搏一个孝义美名,分明十分划算。有利益驱使,这回楚家总不至于推诿,但唐嘉玉对楚家再无信任,她让斩秋传信给霍征,托霍征跟去查看,若楚家人办得敷衍,霍征便去附近村落雇几个人,将楚梅寻和染霞村村民好生埋葬。
办完这一切后,唐嘉玉终于能清净下来,查看匣子里的信件。
里面大部分是往来公函,年号从咸通到广明,横跨二十年,纸张新旧不一,有些纸都变脆了,但每份公文都有批注,按年限分类存放,看得出主人是个细心谨慎之人。
可惜他如此用心,公文却没什么要紧,直到广明元年,公文数量骤然变多,他的官印也从校尉,变成了镇遏使。
年份越近的公函,批注越潦草,可见他的公务繁忙,已没多少时间一一标注了。不知不觉唐嘉玉已看到最后,匣子里只剩最后两封信。
唐嘉玉先拿起上面的一封。
“神策军兵马使密牒汜水关镇遏使衙
顷据许州六百里加急羽书,逆贼张朝部已陷许州,所过之处烟断炊绝,民不聊生。天子震怒,敕令速平逆乱,以安黎庶。
公镇汜水,乃东都户牖,长安咽喉。若使逆卒渡关,则长安危矣。兵部已发神策精甲二万,星夜驰援,计期十五日至汜水关。公宜蓄锐待时,坚守关隘,俟我军抵洛阳西原,则鸣鼓出壁,南北夹击。借黄河嵩岳之势,歼贼于汜东狭原,枭其首以献太庙。
社稷安危,系公青锋三寸。勉之!勉之!
广明元年八月十日
神策军兵马使周泽方蜡封密呈”
唐嘉玉看完,惊讶万分。这竟然是神策军兵马使周泽方写给晁守的军报密信,神策军已有战术,要和晁守左右夹击,借河岳之险,歼灭叛军。密信是八月十日发出,从长安到洛阳,重要么文最多两日就可送到,晁守将这封军情放在自己家里,可见他已经看过。但八月十四,汜水关就失守了。
汜水关是重要关隘,朝廷一直非常重视,如此雄关,为何才两日就被叛军攻陷了?
是粮草不够,缺兵少将,还是如坊间所言,是晁守庸碌无能,不堪大用?可是看晁守以往的公文,他对巡防、练兵一事颇有章程,何至于此?
下面的那封信就简单许多,既无红封也无印章,看起来是朋友间的私信,不知为何也混入其中。唐嘉玉展开信纸——
“某谨致书于三弟足下:
孟秋初寒,伏惟弟起居安豫,军府清吉。顷接二弟长安手书,言及泗水关诸务,心常悬惦。宦寺窃权,其来已久,非旦夕可尽除。尊公与弟新镇雄关,士卒未附,本属常情,况闻宦党阴播流言乎?
愿弟平心静气,徐观其变,纵暂与周旋,亦权宜之策耳。殊以二弟之贵,犹不免伴作狎游,呼中官为阿父,忍辱之深,正为潜蓄雷霆。今弟坐镇汜水,守洛阳门户;愚兄在朝,当勉力谋筹。待二弟掌权,幽云劲骑南下,弟自洛中应之,则廓清宦党,重整山河,指日可期。
弟性疏狂,不羁外物,然秋深爽重,务须珍重。帛短情长,不尽万一。
兄守明顿首
广明元年七月七日夜”
唐嘉玉看完,心跳如雷,她立刻拿出那枚残破的玉佩,仔细观察上面的花纹。
据晁继成说,这枚玉佩晁清川十分珍爱,从不离身,是某位贵人赠他,效当日桃园结义之贤。大兄是写信之人守明,三弟是晁清川,那么二弟是谁?
信中提到,二弟在长安,称太监为阿父,装做纵情嬉乐来保全自己。天底下有谁敢说要廓清宦党,有谁能调动幽州军,还有谁能让明显出身官宦士族的写信之人,都称“以二弟之贵”?
这玉上的花纹根本不是狮纹,而是龙纹!
唐嘉玉深深吸气,勉强恢复冷静。如果她猜测得不错,信中的二弟便是她的父亲——僖宗。乾符六年王昭仪嫁到长安,第二年僖宗以带王昭仪看牡丹为名,离开长安,来到宦官势力没那么蔓密的东都。他借口玩乐,在洛阳微服私访,结识了晁清川和信中的守明,三人结拜为兄弟,摔玉佩为信。
可惜故事中的他们并没有刘关张的豪情,汜水关兵败,晁守、晁清川父子背负无能之名而死;僖宗南逃,击球赌三川至今都为天下人耻骂,隔年同样以一个荒唐的死法溺死于冷湖;她,也丢失在南逃路上。
唐嘉玉心里像堵了团棉,憋得她喘不上气来。但当年的人皆已死亡,荒冢凄凄,真相无处可觅。或许只有找到信中的“守明”,才能知晓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众人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但普天之大,她只有一个字号,和一枚碎玉佩,要找人,谈何容易?
唐嘉玉深深叹了口气。
因为那匣信,唐嘉玉一连几日都情绪低落,兴致不高。不知不觉,五日已过,纪府的赏梅宴到了。
楚家小娘子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极尽妍丽。她们原本担心唐嘉玉和她们争艳,没想到唐嘉玉只穿了一身浅蓝色襦裙,粉黛未施上了车。楚家小娘子看到唐嘉玉素淡的样子,纷纷窃喜,连对唐嘉玉的态度都好了很多。
然而唐嘉玉根本没心思和她们争宠,她全程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马车停在纪府二门,楚大娘子一下车就忙不迭带着女儿们去交际,唐嘉玉落在后面,无人搭理。
她也不在意,抱着暖炉,缓步在花园回廊上闲逛。霍征打扮成杂役,趁着人多眼杂,悄悄走到唐嘉玉身边,低声道:“娘子,卑职跟着楚家人去了染霞村,但尸首已被人埋了,李楚玉祖孙的坟冢上还立了碑。”
唐嘉玉皱眉,立刻问:“你怎么知道是她们祖孙的墓?”
“因为上面刻了字,祖母楚氏和李楚玉之墓。墓碑旁,还放着东西。”
霍征将东西递给唐嘉玉,唐嘉玉接过,是一支用木头雕刻的梅花簪,雕工不算好,但看得出用心。
李楚玉有一支梅花玉簪,此人祭以同样的梅花木簪,可见必然和李楚玉熟识。唐嘉玉皱眉,问:“这是谁放的?”
“不知,卑职去时就已经在那里了。”
唐嘉玉眉心紧拢,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汜水关疑案还没有查清楚,又冒出一个李楚玉的熟人。唐嘉玉将木簪收起,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继续盯着晁家人动向,看他们与何人来往。”
“是。”
霍征走后,唐嘉玉整顿情绪,找了个仆人,询问纪斐所在。她刚走出假山,纪斐迎面从另一条路走来,看到她眼睛骤亮,快步跑过来道:“楚玉姑娘,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我刚才去花园找你,问了许多人都不见你。”
“我随便走走。”唐嘉玉没心思和他闲扯,单刀直入道,“你父亲之事,如何了?”
纪斐面露愧色:“最近事情多,阿父忙得焦头烂额,我和他说了你的事,他说会尽力而为。等一会,我再去问问。”
唐嘉玉心头一沉,当官的说尽力而为,那就是听天由命。但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平民女子,想见洛阳留守,哪有那么容易。
纪斐小心觑着唐嘉玉脸色,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唐嘉玉回神,道:“没有,我们萍水相逢,你能帮我这么多,已然尽力。我自己的家仇,怎么会迁怒你?”
纪斐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忍不住心酸:“只是萍水相逢吗?”
既然见留守暂时没有着落,唐嘉玉便往宴会厅走去。她想着纪家是洛阳大族,纪斐身为官家公子,姻亲故旧多,便没报什么希望问道:“你认识的人中,可有字守明的?不拘同辈,长辈也算。”
“有啊。”纪斐不假思索道,“我父亲便字守明。”
第104章 故人叹 原来是故人
唐嘉玉听到洛阳留守就是她要找的人, 惊讶万分,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僖宗在洛阳和另两人相识,按年龄结义为三兄弟。僖宗要想掌权, 不止要控制军队, 更要有文官支持。军中尚有穷小子的出头之地, 但文官没有老师和家族庇佑, 绝无可能升上去。纪家是洛阳大族, 在洛阳姻亲故旧众多, 却因宦官专政, 远离权力中心久矣。世家和宦官是天生的敌人,僖宗选择纪家做抓手,暗暗将自己人安插到洛阳要职上,合情合理。
但如今, 洛阳留守还是自己人吗?唐嘉玉不动声色望着面前的纪斐,突然道:“纪郎君,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知你敢不敢跟?”
纪斐出身富贵又年轻气盛,正是经不得激的时候。他立刻问:“什么事?”
“既然留守忙, 没时间见我,那我们去书房见他如何?”
唐嘉玉说得好听,纪斐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想让他带她偷偷潜入书房!纪斐大惊:“不行, 书房乃公务重地, 要是父亲知道,非打断我的腿!”
“我们不被他发现不就行了?”唐嘉玉谆谆善诱,“想必你也已经发现, 如今纪家表面光鲜,实际上已危如累卵。你难道不想做些什么吗?难道你就甘心,一直当一个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的阔少爷?”
纪斐心底某个角落被刺痛了一下,他自然是不甘心的,所以才会招募侍卫,成日在城外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可是在家族眼里,他做的那些事永远只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人真正在意他的想法。
纪斐上赶着追着唐嘉玉跑,不只是喜欢她,更是他冥冥中有一种感觉,这个女子不同寻常。但纪斐只是天真,并不是没脑子,他望着唐嘉玉,问:“你想做什么?”
“我身负血海深仇,所思所想,无非报仇而已。”唐嘉玉见纪斐反应过来了,便也挑开天窗说亮话,“我和秦绍宗有仇,而秦绍宗对洛阳虎视眈眈,仇人的仇人便是朋友,我要做的事,说不定反而能帮纪家解困。放心,我绝不会对洛阳不利。”
唐嘉玉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她不会对洛阳不利,但并不代表她不会对纪家不利。如果当年汜水关之败和纪家有关系,她绝不会对他们手软。纪斐心里天人交战,最后少年人的冲动和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占了上风,横了心道:“好,昔有舍命陪君子,今日,我舍命陪娘子胡闹!”
唐嘉玉看着他,浅淡笑了笑:“多谢。”
纪斐熟知纪府布局,带着唐嘉玉左钻右绕,避开了巡逻家丁。但越靠近书房守卫越多,已无法绕开了。两人蹲在树丛后,纪斐低声对唐嘉玉道:“我去前面制造动静,将侍卫引开,你趁乱溜进去。书房东窗能看到梅林,这个时节我父亲喜欢赏梅,东窗常年不关。你悄悄从东窗进去,有屏风挡着,里面看不见你。等我甩开这群人,就来找你!”
唐嘉玉应下,纪斐大摇大摆出去,摆出少爷的架势让家丁为他找东西,将众人支使得团团转。唐嘉玉趁着侍卫们不注意,飞快溜入院落。唐嘉玉按照纪斐的话,找到书房东侧的窗户,悄无声息翻入屋内。
她轻手轻脚藏在帷幔后,透过屏风,悄悄观察外面的人。
书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面容儒雅,不怒自威,看来应当就是纪斐的父亲纪守明。侧方下首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满面悲愤,道:“秦家简直欺人太甚!吾妻出门上香,秦虞蒙那厮见我妻貌美,竟屡次三番动手动脚!她已在府中哭了好几日了,我堂堂监察御史,却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了,我这官做着还有何用!”
纪晏深深叹息,身为男人,他很能理解友人的愤怒,但身为东都留守,他却不得不瞻前顾后。纪晏道:“行之,秦虞蒙行事张狂,在东都欺男霸女,如今竟然连官眷也敢染指,我亦十分愤怒。但他是秦绍宗长子,深得秦绍宗重用。秦绍宗对东都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旦我们对秦虞蒙动手,便是给了秦绍宗借口,发兵东都!”
曹行之沉默片刻,慨然道:“我是监察御史,代天子督察百官、纠劾官吏,你是东都留守,正三品宰相!如果连我们都不闻不听、不管不问,那其他百姓,该如何?”
纪晏心中锥痛,却还是要顾全大局,劝道:“你以为我愿意当个聋子瞎子吗?早在二十年前,我还是个白身时,就已立志要平阉祸、除藩镇。可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十七年前我们有那么好的条件都做不到,如今洛阳兵权再次落入宦官之手,莫说秦绍宗,只要监军不点头,哪怕出城剿匪,我也无兵可用、动弹不得呐!”
他们两人说得激动,并未注意到窗口的轻响。纪晏的大孝子纪斐回来了,他翻过窗户,蹑手蹑脚躲到唐嘉玉身边。
唐嘉玉嫌弃纪斐碍事,挪到屏风边缘,透过间隙,更近距离观察谈话的两人。
唐嘉玉原本一心想见东都留守,但得知留守就是结义的最后一人时,她反而不敢认了。晁清川战亡汜水关,僖宗身死异乡,而他们的守明大兄却平安无事,官至三品,这样的对比,太可疑了。
唐嘉玉也拿不准是不是纪晏背叛了结义,便先来偷听他谈话。今日纪府设宴,来客众多,肯定会有人趁这个机会找纪晏互通有无。能进入书房的都是纪家亲信,纪晏在人前会装,但在自家书房面见心腹,总会流露出他的真实态度。
屏风外,曹行之胸脯起伏,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当年汜水关战败,就是洪士忠搞鬼!三千将士的冤魂还飘荡在汜水关上方呐,守明兄,你日日对洪士忠低声下气,点头哈腰,可还听得到汜水关的呐喊声!”
“我就是听得到,才不敢意气用事!”纪晏似乎被触及到了伤心事,捂住胸口,气得连连咳嗽,“若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听清川的话,杀了洛阳内一应阉党!再如何冒进,都不会比今日更糟了。哪像如今,国都陷落,天子崩逝,清川和大晁将军冤死战场,至今背负骂名。只留我一个无用的书生,自认忍辱负重,坐薪悬胆,可十七年过去,依旧一事无成啊!”
曹行之见纪晏被气成这番模样,后悔不该用汜水关剜他的心。曹行之从没有一刻这样恨自己无用,他颓然片刻,道:“守明兄,对不住,我明明知你不容易,不该说这些话。要不然,我去杀了洪士忠,之后我一人将罪名都认下,你趁机夺兵权,杀了秦虞蒙,就算替我报仇了!”
纪晏苦笑,他们都知道这个计划多么可笑,然而现在,他们也只能在白日梦里幻想杀掉宦官,平息兵祸,恢复东都礼仪了。纪晏正在哀悼,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纪晏猛地抬头:“什么人?”
唐嘉玉已经尽力小心,但衣料摩擦,不可避免露了痕迹。唐嘉玉正打算现身,没想到纪斐却非常仗义,对她示意不用动,然后自己大步跨出屏风:“阿父,是我。”
纪晏看见纪斐,眼神既惊讶又狐疑:“你怎么在这里?”
“出城剿匪的事我求了你很多次,你都推三阻四,我气不过,就藏在书房里一探究竟。”纪斐一直是一副乐观开朗、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模样,此刻忽然收敛了笑,像是一夕间长大了,“染霞村被秦兵屠村,并非你不愿管,而是你管不了,是吗?”
纪晏不语,片刻后道:“这些与你无关,来人,送郎君出去。”
“阿父,我已经十七岁了,早就不是孩子了!”纪斐不放弃,执拗道,“我既是纪家的郎君,便要承担起郎君的责任来。除洪狗杀秦贼的事,我也可以帮忙!”
“胡闹!”纪晏听到他的称呼沉了脸,“谁教你这样说话?你的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滚出去禁闭,莫要在人前丢人现眼!”
唐嘉玉冷眼旁观许久,现在终于可以确定纪家和太监的关系并不好。纪守明在可以在同僚面前装圣人,但在家里,他的态度是骗不过孩子的。纪斐能叫洪士忠为洪狗,可见纪家和阉党,实如水火。
僖宗的死显而易见和太监脱不了干系,而晁家父子死后,僖宗好不容易夺来的洛阳兵权,再一次落入太监之手。如果当初是纪守明背叛僖宗和晁清川,那纪守明和太监的关系不至于这么差。
既然是自己人,就没必要躲躲藏藏了。唐嘉玉整了整衣服,从容迈出屏风:“纪留守,圣贤书救不了如今的大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纪斐看到唐嘉玉竟然出来了,瞪大了眼睛,他爹的眼睛瞪得比他更甚:“你又是何人?何时擅闯书房?”
“留守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追溯一桩往事而已。”唐嘉玉拿出那枚残玉,问,“留守可还认得此物?”
纪晏看到玉佩,瞳孔紧缩,视线不断扫过唐嘉玉:“你是……”
唐嘉玉收起残玉,轻声叹息:“我乃故人之女,追寻前尘旧事而来。晚辈有几问,还请留守解惑。”
第105章 事事非 雄心壮志,
纪晏看到玉佩后就陷入沉默, 他长叹一声,示意曹行之先出去。曹行之拱手退出书房,纪晏看向纪斐,没好气道:“你也出去!”
“我不!”纪斐梗着脖子道, “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相比于纪晏, 现在唐嘉玉更信得过纪斐, 她道:“留守, 我知你爱子心切, 但时局动荡, 一昧瞒着他, 并不是保护他。”
“是啊阿父。”纪斐也赶紧道,“我认识许多江湖豪杰,我也可以帮你。”
纪晏看着唐嘉玉和纪斐,恍惚间看到十七年前另两道意气飞扬的剪影。他靠在椅背上, 长长叹息:“罢了,我老了, 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这位娘子,你手里的玉佩,来自何处?”
唐嘉玉没有直接托出自己的公主身份, 半真半假道:“我的义祖母姓楚,染霞村人士,她夜深人静时,总是念叨两个名字, 晁守, 和晁清川。祖母被秦兵杀死后,我奉她遗志,来洛阳平冤报仇, 在晁家故宅找到了此物。”
纪晏完全怔住:“楚,染霞村……三弟的母亲,竟然就在染霞村,我竟连三弟最后的亲人都没护住,我枉为大兄啊!”
纪晏悲痛难忍,唐嘉玉等他情绪平息些了,才问:“留守,你们三结义,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晏怅然,回想往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改元广明,洛阳的牡丹开得极好。我去天宫寺散心,路遇纨绔子弟纵马,险些踩中孩童,紧急时分一个少年以筷作刀,击落了马蹄,险险救下那个孩子。纨绔因此摔到地上,怒不可遏,要将少年下狱,我看不过去,出言维护,这才得知,此纨绔竟是太监的养子。不过一个黄门太监的附庸,就敢如此鱼肉乡里,在高祖旧宅放肆!那纨绔走后,我和少年皆愤愤不平,这时旁边茶摊上站起来一个白衣公子,上前与我们攀谈。”
纪晏思及故人,脸上露出不知怅然还是怀念的笑:“我们三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少年自报家门,乃禁卫军校尉之子晁清川,提议不如效仿先贤,在高祖的见证下结拜为兄弟,共同锄强扶弱,匡扶社稷。那时少年意气,除了年轻和热血什么都没有,我当即应好,那个白衣公子犹豫了一下,竟也同意了。后来我们才得知,那位白衣公子,乃是微服私访的贵人。”
不出唐嘉玉所料,她问:“可是僖宗?”
“正是。”
纪斐听得瞠目结舌:“僖宗?他长于宦官之手,用马球胜负授官,不是一个顶荒唐顶无能的昏君吗?”
“住嘴!”纪晏沉了脸,呵斥道,“看来是我疏忽了你的教养,竟纵得你连礼法都不知道了!妄议圣上,该当何罪!”
纪斐自知失言,连忙跪下请罪。唐嘉玉叹息,道:“也不怪纪郎君,僖宗在天下人眼里,确实就是一个昏聩荒唐的马球天子。”
纪晏再多无奈悲愤,此刻也只能化作一声悲叹:“是我无能,为臣不能助圣上铲除奸佞,为兄不能保护两位义弟,让他们死后还要遭受污名毁铄。马球授官一事,原本是我提起的。”
唐嘉玉露出恭听之色:“这是何故?”
“得知二弟的真实身份后,我和清川都惊讶万分,铭感五内。原来坊间传闻天子荒唐,不喜朝政喜马球,并非当真如此,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二弟乃懿宗第五子,前面几个兄长有的出身名门,有的聪敏好学,有的痛恨阉党,以恢复大齐、拨乱反正为己任,因此他们被阉党猜忌,全都死于太监刀下,唯有被宦官养大、看起来胸无大志的二弟活了下来。他看到了前面皇子的下场,不敢表露出才干和心气,只能装作纵情玩乐,以自毁名声来保全自己。终于,他在装疯卖傻中撑到了十八岁,天子可以亲政,幽州也送来了王昭仪。阉党如此猖狂,无非是因为控制着禁卫军,若能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手,重新掌握兵权,那田佑贤之流,也不过是没了爪牙的纸老虎。晁清川武功出众,其父晁守更是在军中沉浮多年,报国无门,二弟欲提拔他们父子,却苦于没有名目。”
纪晏闭眼,露出痛苦之色:“是我,我提议不如让二弟办一场马球赛,得胜者授将军,这样既能不引起宦党警觉提拔三弟父子,还能加深二弟荒唐贪玩、不通国事的假象。二弟和三弟都以为此计妙极,谁知,半年后,阉党就是以马球之名,逼二弟选他们的人做三川节度使!这群狗贼,他们害死了三弟还不够,还要拿我们自己使出的剑,诛二弟的心!”
纪斐已完全听呆了:“这……这群阉党,焉敢如此放肆!”
纪晏苦笑:“那时候我太年轻,自以为聪敏过人,灵机一动就想到了绝招,绕过授官的条条框框,提拔能者任职。殊不知国家法度如此森严,户部授官审完又审核完又核,并非前人都蠢,非要用繁文缛节束缚人才,而是授官法度一旦破例,最受益的,不会是有真才实能的贤士,而是那群卖官鬻爵的蠹虫呐!”
纪斐印象中的父亲总是深谋远虑、老成持重,谨慎的都有些迂腐,但今日纪斐看到纪晏悔恨交加的面容,终于明白,世上本没有天生就迂腐的人,只有被世事打痛过,从此十年怕井绳的失意人。
唐嘉玉被这阵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问:“僖宗十二岁登基,十八岁娶王昭仪,十九岁才有机会来洛阳。他既然已在太监眼皮子底下周旋了这么多年,何故会一夕之间,被压制至此?”
纪晏抬头,望着屏风上昂扬进取、神骏非凡的八骏图,徐徐道:“因为,汜水关败了。”
“二弟在禁中卧薪尝胆多年,借着召禁卫军打马球的名义,慢慢拉拢了一批将领,其中神策军将军周泽方,是二弟费尽千辛万苦埋下的暗钉。张朝叛军节节逼近,二弟命晁家父子驻守汜水关,并派周泽方率神策军二万,驰援汜水关,一是为了歼敌,二也是借此机会肃清军内阉党,收回兵权。到了这一步,田佑贤等阉党已察觉到威胁,而我们也等了太久,都忍不了了。三弟和晁守将军因陪陛下打马球而获得提拔,虽然我们知道另有乾坤,但在外人眼里就是如此。再加上阉党煽风点火,他们在军中并不服众,大战在即,依然处处掣肘。三弟性子急,不免和监军呛了几句,被此獠怀恨在心。他熟悉汜水关布局,竟在军士的饮食中阴作手脚,致使张朝叛军攻至关下,而守关将士无力作战,汜水关……失守了。”
纪斐已经气得要拔剑去杀太监了,唐嘉玉亦紧紧皱着眉,问:“晁守和太监既然已经交恶,首先要防备的就是下毒,对军中饮食应当十足谨慎,为何还会被人钻了空子。”
“你管得了眼下,管得了外面吗?”纪晏叹道,“后来我暗中查了许久,才知监军派人在汜水关水源上游放置得疫病而死的牛羊,军中条件简单,许多士兵喝了生水,一病不起。等大晁将军发现时,叛军已攻至城下,大晁将军和三弟亲自登上城楼作战,终寡不敌众,力竭而死。监军发现形势不对,弃关而逃,军心彻底溃散,叛军很快攻上汜水关,直取洛阳。神策军援兵行至半途,得知汜水关失守,引起士兵哗变,周泽方及数位暗中投靠陛下的将领被人趁乱杀死。从此神策军精锐尽失,长安再无兵可调,才有了今日长安受凤翔军挟持的局面。”
“这些阉党,实在是目光短浅,罪大恶极!”纪斐怒骂,“汜水关失守,致使洛阳、长安相继失于叛军之手,对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处?”
是啊,斗来斗去,宦官究竟得到了什么好处呢?纪晏也仔细想了想,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至少,他们保住了自己的权力吧。”
哪怕长安陷落,国破政息,无数百姓落入水火中。或许太监最开始也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他们只是想除掉晁守和周泽方,牢牢把持住权力。他们低估了张朝叛军,低估了汜水关的重要性,低估了……
但那又如何呢,即使再来一遍,太监还是会这么做。若失去了禁军,等着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但只要除去政敌,哪怕洛阳失守,哪怕无数人家破人亡,等长安收复,他们依然过着万万人之上的生活。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论他们忏悔或不忏悔,都没有意义,唐嘉玉要让他们现实中付出代价。唐嘉玉声音极其平静,问:“汜水关监军,还活着吗?”
“自然。”纪晏冷冷一笑,“他除去了晁守、晁清川,助洛阳军权重新回到宦官之手,颇得田佑贤赏识。如今,他已官至东都监军,一呼百应,好不风光。”
纪斐恨得咬牙切齿:“此贼竟是洪士忠?”
纪晏恻然看着远方白茫茫的雪光,恍惚间,仿佛有两个少年朝他招手,示意他快些来。纪晏道:“是啊。当年我们三人定下约定,清川年纪最小,在禁卫军从武,代天子守四方,为明;我年纪最长,在朝中从文,兴治国安邦之策,为暗;二弟居于宫阙,广开言路,招纳贤才,重兴大齐。只要能做到这些,哪怕我们三人要天各一方,再难相见,亦无怨矣。没想到一语成谶,三弟战死,田佑贤趁机除掉了禁卫军中的保皇派,挟持天子南逃,在逃难路上不断铲除二弟的亲信。最后,连二弟的妻女亦丧命于战火。二弟和三弟皆英年早逝,香火断绝,我侥幸藏在暗处,苟活至今,可惜治国安邦无一策能成,兴复大齐更遥遥无期。我甚至连给二弟、三弟报仇都做不到。”
唐嘉玉一路走来,亲眼看着乱世万相,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人命如草芥。相比于黄河以北,洛阳已然算完好。唐嘉玉道:“公在匪寇、阉党和兵勇中保全洛阳至今,已然不易,若僖宗和小晁将军在世,也会认同留守的。留守迟迟不敢对洪士忠动手,无非是怕事败,祸及纪家和洛阳百姓。如果我有办法杀了洪士忠,留守可愿调兵,助我讨伐秦绍宗?”
纪晏愣了愣,惊讶于唐嘉玉的冷静,也惊讶于她的大胆。纪晏看了唐嘉玉良久,说:“你竟和晁家并无血缘关系吗?可惜,观你神色,极似一位故人。”
唐嘉玉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只是问:“留守可愿意助我?”
“汜水关惨败、三弟战死乃至二弟遇害,皆起于洪士忠,我做梦都想杀了他。若此生有机会手刃仇敌,我何惜此身?”
“好。”唐嘉玉起身,对纪晏郑重拱手,“得纪公一诺,重逾千金。晚辈先行谢过。”
等走出书房,纪斐看唐嘉玉的眼神已彻底变了。他欲言又止良久,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唐嘉玉:“你有办法杀洪士忠?”
唐嘉玉回神:“这不是正在想吗?”
纪斐愣住,又仔细看了看唐嘉玉神情,不知是自己疯了还是她疯了:“那你……就敢说讨伐秦绍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神秘帮手呢!”
“哪有那么多正好出现的帮手。”唐嘉玉淡淡道,“天有地有,都不如自己有。要杀秦绍宗,就要从洛阳调兵,要想拿到洛阳兵权,就得先杀了监军洪士忠。你看,要做的事很清晰,只要知道了要什么,接下来一步一步完成就好了。”
纪斐傻住了,他瞠目半响,叹道:“楚玉姑娘,你真是一个奇人。话说前两天我出城剿匪,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也是个奇人。若有机会,真想把他引荐给你。”
唐嘉玉对纪斐的事毫不关心,淡淡道:“那倒不必,我也没那么闲。纪公子,前面就是宴会厅了,男女有别,你跟着我……”
纪斐怎么能听不出来她在赶客,委屈巴巴道:“你怎么用完就丢?刚刚还叫我纪郎,现在又成了纪公子。”
唐嘉玉隐约看到有人来了,用力推纪斐离开:“走远点,别给我惹麻烦。以后人多的场合,你也不要直接来找我,知道吗?”
“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
纪斐不情不愿被赶走了,唐嘉玉在柱子后躲了一会,确定周围没人后,才悄悄回到宴会厅。汜水关之祸的声音犹在耳边,而花厅里暖香如春,一群高冠广袖、衣香鬓影的贵族男女围着梅树吟诗作对,唐嘉玉置身其中,只觉得无比撕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唐嘉玉待不下去,挑了个偏僻的回廊,盯着中庭的梅花发呆。
难怪楚梅寻不愿再入洛阳,丈夫儿子一腔热血报国,却成了阉党牟私的牺牲品,最后叛军秦绍宗临阵反戈,投靠朝廷,平安无事不说,还成了裂土一方的节度使;害死汜水关将士的太监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平步青云,成了东都监军。
唯有忠骨永埋汜水关,英名不在,至死都无人知晓。
唐嘉玉深深叹息。
“如此良辰美景,娘子何故叹气?”
身后乍然响起声音,唐嘉玉忍着不悦转身,她最先留意到右边之人的脸,心里狠狠一惊,最后才看到站在左边,一脸轻佻、正饶有兴味打量她的男子。
唐嘉玉忍住蹙眉的冲动,草草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左边的锦衣男子伸手抓她,唐嘉玉神色未动,脚下微微一闪,躲过了。
秦虞蒙见此女竟然躲开了,惊讶一瞬,眼中兴味更浓,这种有傲骨的,驯服起来才更有趣。旁边的男子看不过去,移肩,正好挡在秦虞蒙身前:“大兄,这是纪府的宴席,来者皆是客人,你收敛些。”
秦虞蒙沉了脸,骂道:“秦虞奚,你不过一个婢妾生的,旁人称你一声六郎,你就真当自己是秦府的主子了?连我的事也敢管?滚开。”
原来他是秦虞奚,秦绍宗的第六子。身后的辱骂声越来越不堪入耳,唐嘉玉已趁机逃出秦虞蒙视线范围,往停车处走去。
她登上楚家马车,待彻底安全,才不动声色拿出帕子。
上面的男子小像,分明和刚才的人一模一样!
唐嘉玉默默攥紧绢帕,李楚玉遇到的负心汉,原来竟是秦绍宗的儿子,秦六郎秦虞奚!难怪染霞村会被蔡州军盯上,难怪李楚玉会中了算计。
唐嘉玉原以为此贼的信息一概都是编的,没想到,他确实家中行六,唤做六郎,如今在蔡州军中做事。唐嘉玉冷笑,可惜他没说,他这个家是秦家,要不然李楚玉绝不会救他。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唐嘉玉正愁无处找他,没想到,他自己撞上来了!
唐嘉玉收紧手指,眼中寒光乍现。车厢外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娘子,可是宴席出事了?”
唐嘉玉回神,掀开车帘,对着外面的男人轻轻摇头:“我没事。”
霍征小心观察着唐嘉玉脸色,问:“可要卑职送您回府?”
唐嘉玉眉心微沉,眸光变深,整个人都冷下来。这种神情霍征并不陌生,每次她下令杀人时,就是如此神态。
果然,唐嘉玉对霍征道:“不必,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霍征低头:“请娘子吩咐。”
“去跟踪一个人,秦六郎秦虞奚。”
然后,找机会杀了他。
第106章 好兄弟 秉文,该如
唐嘉玉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 九天宫阙,灯影寂寂。一个红衣太监停在帷幔外,看不清面容,唯有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 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兽。
“圣人, 洛阳失守了, 叛军在东都里烧杀劫掠, 吓人得紧呐。您千金龙体, 可犯不着和叛军硬碰硬, 依老奴见, 不如效仿玄宗,去益州避避难。等张朝叛党消停些了,再回长安不迟。”
“益州护驾人选,可万万不能马虎。老奴觉得您上次打马球选官之法十分明智, 奴婢找了四个家世清白、忠勇可靠的儿郎,都是打马球的好手, 已侯在清思殿外。圣人在其中选出三个可心的,第一筹授剑南西川节度使,第二筹授剑南东川节度使, 第三筹授山南西道节度使,之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帷幔内,年仅十九岁的帝王颓然跪坐在案前, 案上, 放着一枚碎掉的玉佩,和一柄偃月杆。柔美明艳的昭仪肚子已经显怀,她看着皇帝的样子, 心痛不已。她扶着肚子跪在皇帝身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你放弃了,才是如了他们的意。我兄长在幽州尚有七万兵马,徐徐图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李俨苦笑,握紧了王昭仪的手:“徐徐图之……只怕,我已经没那么多时间了。我贵为天子,身边却无一人可信,如今,我只剩你们母子了。无论如何,我定要保全你们。”
“陛下……”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李俨看着面前的女子,她是他的表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孩子的母亲。李俨用目光深深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她刻入心里:“神策军精锐尽失,重新落入田佑贤之手,长安守不住了。等离开长安后,我会找机会制造混乱,你趁机走,带着凌云图和孩子,回幽州去。”
“此生是我连累你,若有来世,愿我不入帝王家,与你在太平盛世,做一对平凡夫妻。”
王昭仪忍不住落下泪来,靠在李俨肩上:“陛下!”
李俨揽住她,低头抵在她发髻上,亦无声垂泪。殿堂深深,龙首威仪,偌大的宫殿甚至连侍奉宫人都没有,唯有一对相拥的身影,寂寂落在屏风影上。
唐嘉玉睁眼,盯着床帐怔忪良久,直到窗外传来熟悉的敲击声:“娘子,您醒了吗?”
唐嘉玉深呼一口气,撑着身体坐起来:“进来吧。”
今日除夕,但时局动荡,北方饥馑,哪怕洛阳街上也没什么年味。酒楼二楼包厢内,纪斐拎着一壶酒,满倒两杯:“李兄,除夕佳节,也就你愿意出来陪我喝酒了,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纪斐对面,坐着一个一身黑衣、剑眉星目的年轻郎君。他瞥了眼酒杯,难以想象这么小的杯子居然还能喝醉,他淡淡理了理袖口,问:“纪兄何故借酒浇愁,莫非有什么心事?”
纪斐一杯接一杯喝,已经有些微醺,并未注意到对面的人没有动酒。他乘着醉意,大肆倾吐烦恼:“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我前些日子遇到一个女子,最初我觉得我们门第相差悬殊,恐怕她配不上我,但越接触我越发现,她聪明漂亮,有勇有谋,分明是我配不上她。”
纪斐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期待地看着刚结交的好友:“秉文,你可知道,该如何追喜欢的女子?”
李昭戟轻轻笑了声,面上不动如山,内里几乎咬着牙说:“当然。追女人很简单,别去找她,晾着她就好了。”
纪斐眨眨眼,难以理解:“啊?可是大家都说烈女怕缠郎,遇到喜欢的女子要送她礼物,带她踏青,想方设法和她偶遇,缠得时间长了,她总会心软……”
“那是普通女子。”李昭戟反问,“你喜欢的人,是普通女子吗?”
纪斐被问住了,他想了想,怔然道:“好像确实不是……”
“那不就对了。”李昭戟道,“对付女人要有的放矢,她们喜欢有神秘感的男人,你太上赶着,成日在她眼前晃,毫无神秘可言,她怎么可能被你打动?所以,接下来你要远离她,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去找她,等她忍不住来找你,你就赢了。”
纪斐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纪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真的?”
“当然。”李昭戟煞有介事道,“我的妻子,就是如此娶到的。”
纪斐惊讶:“秉文兄,你都已经成婚了?”
李昭戟不知想到什么,似笑非笑道:“我们升平七年大婚,如今,已两年了。”
纪斐大吃一惊,随后不禁叹服:“秉文兄,你和我同岁,非但武艺绝伦,见多识广,还有家有室,后院和睦。相比之下,我实在是浑噩度日,一事无成。”
李昭戟被“后院和睦”这几个字刺了下,要不是纪斐没能耐骗人,李昭戟都觉得他在故意讽刺他。李昭戟笑了笑,提起酒壶,给纪斐满上:“纪兄过誉了。”
李昭戟想到面前这个傻子心心念念的女人是她,终究没忍住,讽了一句:“你一事无成,她不可能看上你的,你为她献再多殷勤也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如收了心,好好做一番事业出来,待纪兄功成名就,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纪斐得知李昭戟已是一个婚龄两年的过来人,对他的话再无怀疑,奉为圭臬。纪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多谢秉文兄提点,兄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呐!我也不求其他女人,只要能得她相伴,便是我毕生之幸。”
李昭戟无声捏紧了酒盏,他盯着杯中荡荡悠悠的琥珀琼浆,心道洛阳什么风水,酒可真难喝。
纪斐心里不爽快,找李昭戟出来喝酒,但和他聊完后,似乎更不爽快了。包厢内烧着苏合香,混着酒气,熏得人飘飘然。纪斐觉得他一定是酒意上头,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秉文兄冷冰冰地凝视着他,目光宛如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狼?
纪斐摇摇头,面前的李昭戟依然温文尔雅,热心随和,纪斐心道果然是他看错了,李兄不过是一介商人,怎么会有那样冷冽的眼神呢?
“是啊,要做大事,做出大事才能讨她欢心。”纪斐一把揽住李昭戟肩膀,大着舌头道,“秉文兄,你说怎么样可以快速得到一支训练有素、战无不胜的私兵呢?”
他满口酒气,李昭戟强行控制住将他扔到地上的冲动,问:“纪兄问这个做什么?”
纪斐毕竟长于大族,哪怕喝醉了,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放开李昭戟,摇摇晃晃跌回座椅上,怅然道:“没什么。是我异想天开了,李兄不必放在心上。”
李昭戟拿出帕子,嫌弃地擦了擦肩膀,随手将帕子丢入火盆。他静静看着失魂落魄的纪斐,不紧不慢道:“纪兄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尽可和我说。李某虽不才,但在并州经营着一家酒楼,小有名气。这些年我替娘子南来北往押货,世道不太平,而我家娘子做的是酒水生意,极招人觊觎。为了给娘子交差,我组建了一队镖客,战绩还行,至少面对土匪有一战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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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黑得早,何况今日除夕,才申时街上就没多少行人了,天上洋洋洒洒飘落雪花,为长街更添寂静。
楚家在前面吃团圆饭,唐嘉玉不想面对楚家人,借口要守孝,独自待在房里画画。楚家人巴不得如此,前面隐约传来热闹声,西边小院里,雪悠悠落在枝桠上,静得能听到风声。
唐嘉玉画完最后一笔,窗外传来稀稀落落的爆竹声,唐嘉玉这才发觉竟然快到子时了。她走到窗前,看着檐下已积了一层的雪,不可避免生出些许怅寥。
又一岁除夕。不知今夜,几家团圆,几家飘零?
洛阳临街酒楼里,李昭戟负手站在栏杆前,听着画舫桨声一浪跟着一浪,百姓携家带口,在阶边放下河灯,河灯载着愿望并入洛河,明明灭灭,宛如满天星斗。李昭戟叹了一声,看向爆竹声声、万家灯火的洛阳城。
他有点记不清以前除夕是怎么过的了,似乎他和唐嘉玉共度除夕是天经地义。回头想想,他和她不过度过了两个新年罢了,怎么就敢妄许永远?
万家团圆时,主公独自一人登高凭栏,背影显得尤其孤独寂寥。侍卫看不过去,小心道:“主子,若你觉得凄清,不如属下陪您下去走走?”
李昭戟冷冷回头:“你说谁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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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嘉玉将图纸烧掉,正打算入睡,墙外忽然传来三长一短的鸮声。
唐嘉玉动作微微一怔。
霍征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唐嘉玉很快换了衣服,走到后门。霍征藏在阴影里,一见唐嘉玉便行礼道:“娘子,卑职跟踪秦虞奚多日,他不是在府里就是在军营,但今夜他独自出府,没带任何随从,十分反常。”
唐嘉玉微微眯眼,已经听懂了霍征言外之意。
换言之,这是一个杀他的大好时机。
李昭戟到街上散心,不,查访敌情,不知不觉,走到了楚宅。侍卫紧紧闭嘴,一句话不敢多说,李昭戟远远盯着楚府门前的红灯笼,心里五味杂陈。
过年夜,连脚夫杂役都不出门了,而他究竟发什么疯,从南市走到这里?
李昭戟当然知道唐嘉玉的院子在哪里,但她除夕夜做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李昭戟自嘲地笑了笑,千里迢迢赶来,却止步门外,转身欲走。
正因为夜深人静,某些不寻常的动静也格外显眼。李昭戟才走了两步,就看到四道黑影从墙上翻过,鬼鬼祟祟朝北而去。李昭戟眯眼,心里原本只是不痛快,现在变成滔天的怒意。
都这个时辰了,她要和霍征去哪里?!
第107章 杀人夜 天网恢恢,
除夕夜, 秦府正是高朋满座,千里逢迎。
秦绍宗杀人放火,手段凶残,有人避之不及, 但更多的是趋炎附势。秦虞蒙身边围满了敬酒的人, 大家争先恐后讨好这位长公子, 被默认的下一任蔡州节度使。
连这套宅子, 原本也不是秦家的, 秦绍宗不过蔡州一小小兵卒, 怎么会在洛阳有这么大的宅院呢?但只要有了权势, 无论这权势是怎么来的,自会有人为你塑金身,贴金箔。
秦虞奚饮尽杯中酒,觉得这个世道没意思透了。
他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 不结交洛阳权贵,也不上前碍某些人眼。但哪怕如此, 依然有人不肯放过他。秦虞蒙喝得醉醺醺的,道:“如此佳节,怎么能没人助兴?秦虞奚, 你娘不是最会唱了吗,今儿这么多贵客来秦家做客,你不唱上一段,让贵客们开开眼界?”
秦虞奚捏紧了酒盏, 低头忍耐道:“大兄说笑了, 我受父亲教诲,自小习武,并不擅音律。”
秦虞奚以为他搬出秦绍宗, 秦虞蒙哪怕看在秦家的颜面上,也该收敛些。没想到这个疯子不依不饶,高声道:“是吗?我还以为你娘那么会唱,你也传到了她柔媚爱叫的嗓子。怎么小黄鹂生的是个哑巴?”
秦虞蒙哈哈大笑,左右宾客们交头接耳,逐渐得知秦虞奚的生母是乐籍,还曾经嫁过人。
衣袖下,秦虞奚手指掐入掌心,都被掐出斑斑血痕。他的母亲因家道中落,在外祖母死后第二天被舅舅卖入乐籍,得钱十五贯,略比一头牛贵些。长至十三岁,因嗓子婉转动听,老鸨给她起名鹂官,大肆造势天上黄鹂,地上鹂官。他母亲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从不愿落入烟花之地,登台献唱实在是无奈之举,但她也坚持卖艺不卖身。熬到十七岁,她曾经的青梅竹马攒够了钱来赎她,而老鸨也捧起了新的摇钱树,敲诈了一笔就放她走了。此时,她终于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名字——裴令仪。
裴令仪与青梅竹马原本就有婚约,赎身后顺理成章结为夫妻,婆家也十分怜惜她的遭遇,并未因她曾沦落贱籍而指指点点。裴令仪在婆家度过了安稳的两年,夫妻琴瑟和鸣,姑嫂间也亲如母女,她在泥淖里挣扎了数年,终于苦尽甘来,本来,她的人生应当一直如此。
直到张朝叛乱,许多地痞无赖得到机会,一步登天。她只是去街上买了趟东西,被驱逐刺史自立为帅的秦绍宗看到。秦绍宗见色起意,命人将她掳走,裴令仪最初抵死不从,她的丈夫也在坊间抗议秦绍宗强抢民女。不久后,她的丈夫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失踪了,秦绍宗当着裴令仪的面,将她原本的丈夫砍成肉泥。
八个月后,秦虞奚落地。因为秦虞奚不足月,从他刚出生起,他不是秦绍宗亲子的传言就甚嚣尘上。那个时候秦绍宗已投降了张朝,在长安洛阳大肆劫掠高门贵女,后宅新人越来越多,裴令仪也日渐失宠。然而,裴令仪却因前段时间的专宠,被秦绍宗正妻妒恨。
那个毒妇是秦虞蒙的亲娘,母子二人是同出一路的暴虐蛮横,她从来不管后宅的女人愿不愿意,反正在她眼里,这些狐狸精勾引秦绍宗就该死。秦虞奚有记忆以来,娘亲身上就青一块紫一块,伤痕永远消不完,其中有主母的手笔,也有被秦绍宗打的。
秦虞奚恨透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他巴不得他不是秦绍宗的儿子,和这个恶心的姓氏没有一点关系。可是,若他真的不是秦绍宗的血脉,以秦绍宗的暴虐,怎么可能留他活到现在?秦虞奚每每想到此处,都恶心透了。
他为了母亲在后宅能好过些,对秦虞蒙能忍则忍。来洛阳后,秦虞蒙好大喜功却又眼高手低,捅出不少篓子,多亏秦虞奚为他善后。秦虞蒙这厮看不到自己的错,却一昧防备秦虞奚抢功劳,秦虞奚也都尽量让着他。他已忍让到如此地步,秦虞蒙还不满足,竟当众侮辱他的母亲!
秦虞蒙辱骂他也就罢了,但这个贱人,偏偏提他的母亲!
秦虞奚手心已经一片濡腥,他无比想抽刀将面前这个杂碎砍成肉泥,但一时冲动只会将他和母亲推入更万劫不复的局面,为了大局,他硬是咬牙忍住了。秦虞蒙见秦虞奚真和哑巴一样,笑了一会也觉得无趣,正好有人上前敬酒,他很快转移走注意力。
等没人关注这边后,秦虞奚悄悄起身,借口醒酒,离开宴会厅。他站在院外,明明刚下过雪,秦虞奚却觉得这个宅子处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他不想再在秦家待下去,连大氅也没穿,头也不回出门。
秦虞奚走在街头,小巷里传来爆竹声和欢笑声,明明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却无处可去。他停在洛水前,怔怔看着满河花灯,这时一阵噼啪声传来,秦虞奚抬头,看着烟花在夜幕中绽放,像极了霞光。
他不期然想起了染霞村,想起了李楚玉。他被秦虞蒙的人暗算,差点死在荒野,只能藏在外面养伤的屈辱日子,竟成了他人生中难得安稳的时光。
认识李楚玉他才知道,原来,没有血缘的养祖孙也可以亲密无间,没有暴力威胁和利益捆绑的村民,也可以相互帮衬,齐心协力,原来,不是所有的家都像秦府。
她说家里缺个押车的,问他愿不愿意留下,秦虞奚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悸动。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过客,梦做完了,还是要回到冰冷无情的秦家。但她告诉他,只要他往前一步,就可以加入这个温暖快乐、没有暴力的家庭。
秦虞奚愿意,可是,他却没法说出口。他看着她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没来由生出一股恐慌,没过脑子就说道,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就去找她。
说出来的话,是不可以反悔的,秦虞奚想,等他把娘亲从秦宅里接出来,等他处理完秦虞蒙这条疯狗,他就带着娘亲遁入染霞村。以主母、秦虞蒙的性格,和他们摊牌谈判的可能性不大,看来,他只能假死。
秦虞奚暗暗谋划,他怕李楚玉误会,特意跑去染霞村和她交待计划,没想到,却看到了焦土废墟,尸满深坑。
桃源毁了。
秦虞奚坐在岸边,回忆间,最后一刀落下,一柄新的梅花簪刻好了。
秦虞奚苦笑,他认识李楚玉第一日时,就注意到她鬓边戴着一枚梅花,十分衬她。她为他带来伤药和饮食,帮他度过最脆弱的时期,她给他那么多,他却没什么能回报她。
他私下为她刻了一只梅花簪,却因不值钱,始终没好意思送她。如今,他刻得越来越熟练,木料也越来越名贵,却再也送不出去了。
唐嘉玉藏在树后,看着秦虞奚坐在水边雕木簪。霍征第二次回染霞村时,曾说村民已被人安葬了,楚梅寻和李楚玉的坟上还立了碑。霍征在墓碑旁发现一枚簪子,和秦虞奚现在刻得十分相似。
莫非,埋葬村民、给楚梅寻祖孙立碑的人,是他?但李楚玉不是说,屠村士兵就是他引来的吗?
霍征问:“娘子,现在他没有防备,可要动手?”
唐嘉玉盯着水边人的动作,半晌后摇头:“再看看。”
树丛后的墙根,侍卫不解,悄悄问:“主子,他们在看什么?”
李昭戟也不解,但他知道唐嘉玉绝不会做无用之事。除夕夜一起盯梢,怎么不算共度新年呢?反正回去也没事,李昭戟有的是时间陪她耗,道:“别多话,跟着就是。”
秦虞奚在外面消磨了良久,直到连河灯都熄灭了,守岁的孩子都倦极睡去,他忖度秦府里的宴席肯定消停了,这才回去。然而他运气很不好,才刚进门,正好撞上秦虞蒙。
秦虞蒙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看到秦虞奚,他热意上头,肆无忌惮地骂道:“我请客设宴,你却半途不见了,在这么多人面前给爷丢人现眼!贱婢生的杂种,果然一样贱,连眼光都一样的差。”
秦虞奚本来不想理一个醉鬼,但他听到秦虞蒙的话,身体怔了下,慢慢转过身来:“你什么意思?”
秦虞蒙喝高了,又被人捧了一夜,只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厉害。他脸色酡红,满口酒气,大笑道:“你还不知道你那个相好的下场吧?多亏了你,兄弟们上半年的饷钱有了!你那个相好被赏给兄弟们,都玩了一遍才杀,死后炖汤,也十分美味。”
秦虞奚听到这些话,目眦欲裂:“是你们屠了染霞村,是你们杀了她?”
难怪他从深坑里刨出尸体,每一具他都看了,却没找到李楚玉。难道,她竟被这群畜生……
秦虞奚恨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秦虞蒙却犹不收敛,猖狂大笑道:“你的娘是个破鞋,你看上的人也是如此,可真不愧是母子连心,天生下贱!”
秦虞奚眼眸漆黑,定定盯着秦虞蒙。雪夜湿冷,秦虞奚在河边待了太久,手已经冻僵,但此刻,他却觉得掌心有一股热意窜动,怀里的木簪像烙铁一样灼着他,刀柄的存在感变得前所未有强烈。
秦虞奚忍不住注意到,秦虞蒙已经喝得烂醉,他身边的小厮也喝了不少,勉强扶着秦虞蒙,两人站都站得摇摇晃晃。秦宅的后院向来混乱,何况这里是洛阳新置办的宅子,下人松散,毫无纪律,此刻院里一个仆从都看不见。
就他们这毫无防备、命门大开的样子,只要两刀就能取了他们狗命。
秦虞奚用最后的理智,问:“是谁干的?”
秦虞蒙其实也奇怪,秦老三去了那么久,为何还没回来?但秦虞蒙很快就不当回事,那群人是一群野狗,永远喂不饱,可能他们又去抢其他村子了,反正谅秦老三不敢昧他的东西,随他们去。
秦虞蒙大着舌头,醉咧咧道:“老子的人,你还敢动吗?我告诉你,别在我面前装主子的谱,迟早有一天我要将你娘也……”
秦虞蒙挑衅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肚腹一痛,随机一股热流涌出。秦虞奚一刀捅穿秦虞蒙腹部,反手割断了小厮喉咙,免得他们出声。做完这一切,秦虞奚知道他已经完了,他非但不害怕,反而十分畅快。
这一刀,他早就想捅了。
秦虞蒙吃痛地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指着秦虞奚:“你,你……”
血溅了秦虞奚一脸,他平静地擦掉,发现原来秦家大少爷的血和牛羊牲畜没什么不同,也是一样的腥臭。
秦虞奚已忍了太多年,反正他不打算活了,他死之前,秦虞蒙也别想好受。多亏他们秦家教导,秦虞奚知道太多折磨人的法子,他先拔了秦虞蒙舌头,免得他招来人,过早结束这场盛宴。
秦虞蒙痛得浑身抽搐,却说不出话来,他眼睛大睁着,直到这种时候,他脸上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辱骂姿态。秦虞奚冷笑一声,道:“秦大少爷,你是不是想骂我这个贱种,竟然如此对你?你是不是觉得你是秦绍宗和那个毒妇的儿子,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
秦虞奚看都不看,往下方精准一刀,秦虞蒙霎间瞪大眼睛,脸上终于没了高傲,变成痛苦、屈辱、怨恨交织的丑恶之态。秦虞奚将那恶心的命根子塞入他嘴里,用刀尖拍了拍他的脸,说:“可惜啊,秦家要绝后了。你视若珍宝的长子嫡孙之位,也没那么牢固嘛,一刀就下来了。”
唐嘉玉藏在树干上,默默看着不远处那场血色屠杀。霍征觉得不堪入目,劝道:“娘子,这些污糟事恐污了您的眼睛,不如您先换个地方?”
唐嘉玉摇摇头:“没事。他杀的是畜生,又不是人,有什么可避的?”
夜色已深,四周安静,秦虞奚和秦虞蒙的话唐嘉玉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屠染霞村原来是秦虞蒙下的令。唐嘉玉只会嫌他只能死一次,怎么会嫌血腥?
秦虞奚不知割了秦虞蒙多少刀,割到血从热变凉,秦虞蒙的眼睛从怨恨恶毒变成一动不动。秦虞奚回神时,面前只余一堆碎肉,根本看不出人形。
秦虞奚看着面前的血滩,愣怔片刻,擦净了刀刃上的血,慢慢横到自己颈前。天边已经泛起曦光,再过一会总会有下人起来,看到这一幕。秦虞蒙死了,他也活不了,不如自尽,至少可以保全母亲。
他刀刃横在喉前,正欲用力,后方突然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且慢。”
第108章 天命人 凌云图现洛
秦虞奚看到唐嘉玉, 眯眼,目露警觉:“是你。”
两人曾在纪家的宴会上见过一面,显然,他已经认出来了。唐嘉玉挑干净的地方下脚, 缓慢靠近, 道:“自尽算什么英雄, 秦六公子,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秦虞奚听到“秦六公子”这几个字恶心, 他面容冷淡, 道:“是纪家派你来的?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会被你们利用的。”
“你连死都不怕,却怕利用?”唐嘉玉道,“我不是纪家的人,也不想利用你, 正如刚才所说,我只是想和你做桩交易。你只杀了秦虞蒙, 但那夜屠杀染霞村的刽子手依然逍遥在外,自尽简单,但染霞村的公道, 谁来声张?”
唐嘉玉看得出秦虞奚动摇了,她趁热打铁,说道:“何况,还有你的母亲。你以为你自尽了, 就可以了结今夜的事情?秦虞蒙身上的刀痕骗不了人, 习武之人只消一看就知道是你干的。他死得这么惨,你主母唯有这么一个命根子,她若得知秦虞蒙死法, 可会放过你的母亲?”
秦虞奚的手僵住,显然已经从杀人的冲动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局面棘手。唐嘉玉见他明白过来,对霍征等人说道:“先处理现场吧。霍征,你把这两人的尸体都埋了,埋得远点,别被人发现。斩秋簪冬,你们清理现场,把血迹掩盖干净。”
霍征几人应了声是,没有二话,立即动手。雪变大了,大片纯白的雪花从穹顶落下,竟然比夜里更冷。秦虞奚手冻得发僵,再也握不住刀,长刀咣当一声坠落在地,他后跌两步,这时才觉得脱力。
秦虞奚看着面前三人忙而不乱的动作,麻木道:“不用白费功夫了,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一旦事败,秦绍宗不会放过我。”
大雪覆住血滩,变得半红半白,狼藉凄艳。唐嘉玉站在满地红雪中,轻飘飘道:“那就杀了秦绍宗。”
秦虞奚心里一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望去,唐嘉玉也正看着她,神情笃定从容,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只有他死了,你和你的母亲才能彻底解脱,不是吗?”
秦虞奚大骇,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发颤。而说出这句话的人却轻松坦荡,置身命案现场而毫无惧色,仿佛她才是主宰者。
秦虞奚竟也被这种大胆感染,跟着失心疯问:“你想做什么?”
唐嘉玉环顾四周,连柱子上都被溅了血迹,她啧了声,嫌弃道:“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先把你眼下这一关过了再说吧。”
这实在是一个不同寻常的除夕夜,唐嘉玉本来只打算除一个负心汉,兑现一个诺言,没想到却旁观了一场兄弟相残的大戏。但唐嘉玉也并非没有收获。
她在纪家信誓旦旦,但她并不知道要怎么破局,只能按照最笨的办法,先夺回洛阳兵权,再发兵征讨秦绍宗。但洛阳的禁卫军被宦官掌控这么多年,战斗力不好说,就算临时招募兵勇,也未必是杀人如麻、生吃人肉的蔡州军对手。
但今夜秦家兄弟相杀,唐嘉玉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办法了。
而且是一个一石三鸟的绝招。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这场命案,如果秦虞蒙之死被人发现,惊动了秦绍宗,那就麻烦了。
唐嘉玉看着秦虞奚身上的血衣,平铺直叙道:“把衣服脱了。”
秦虞奚愣了下,亦利落地解下血衣,连沾了血的鞋袜也脱下,赤脚站在雪地里。唐嘉玉用刀柄挑起衣服,斩秋见状要上前帮忙,被唐嘉玉拦下:“你去收拾现场,这堆血衣我来处理。秦虞奚,你也别干站着,立刻回去沐浴,将身上的痕迹都清理干净,然后躺在床上装睡。今夜你去河边散心,寅时回府后直接回房睡了,其余事情一概不知。白日时,会有思芳楼的人来你们府上传信,你兄长筵席散后,犹不尽兴,正在思芳楼寻欢作乐,你接待一下,没事别去打扰大少雅兴。”
秦虞奚听明白了,这就是他的口供。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实感,这个女子是谁,为什么要帮他善后?
唐嘉玉看出了他的疑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秦虞奚立刻认了出来,眼神骤变:“你……”
“我见到了她最后一面。”唐嘉玉道,“我说了,我不是敌人。你的任务就是在秦府好好待着,别被人看出端倪。能不能给她报仇,就看你了。”
这个女子能拿到楚玉的发簪,可见她确实是楚玉信任的人。此刻秦虞奚眼中的戒备才终于消散,忙不迭问:“她……”
他张开嘴,却不知该问什么。他想知道答案,但又怕知道答案。
“她被祖母藏在地窖里,我发现她时,炭毒已深入肺腑。我想带她来洛阳医治,但终究没赶上,只好将她埋在北岸一处荒祠后。”
秦虞奚并非在意李楚玉清白,该死的只有刽子手,她何罪之有?但得知李楚玉完完整整入土为安,他还是长松一口气,眼中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走前难受吗?她可说了什么?”
东方越来越亮,要不了多久便会有路人出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唐嘉玉将血衣团成一团,转身道:“想知道的话,等秦绍宗死了,我带你去见她真正的埋骨之处,届时再告诉你。”
秦虞奚看着面前这个神秘莫测却又野心非凡的女子,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
唐嘉玉站在洋洋洒洒的大雪中,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眸,露出一张精致明艳、似鬼似神的侧脸:“李楚玉。”
幸亏这一场大雪,掩盖了脚印和许多痕迹。等一切归于寂白后,一个黑衣男子慢慢从树干后走出来。侍卫捧着一个木盒,跑回来禀报:“主子,东西拿到了。”
李昭戟挑开盖子,瞥了眼里面的首级,秦虞奚泄愤是冲着命门去的,脸受损并不严重,依然可以辨认出长相。李昭戟收刀,淡淡道:“先藏好,别腐坏了。”
他回头,瞥了眼大门上刚挂上去不久、看着还有些滑稽的“秦府”二字,轻轻笑了声:“说不定,将来会派上大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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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斐得到好兄弟指点后,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当即下定决心,绝不主动去找楚玉姑娘,哪怕再心痒痒,也要忍住!
初一,纪斐醒来,和父母请安后,在家里没什么事可做,他便骑马出府。他本来习惯性想去楚家“顺路”一圈,想到昨天李兄的话,硬生生忍住,勒马往相反方向走去。
但这一次,他没走几步,被一个丫鬟拦住。丫鬟挡在马前,毫无惧色,半福了个礼道:“纪公子,我家娘子请。”
她的语气,仿佛不是他们临街拦人,而是恩赐对方一个机会见自家娘子。纪斐抬头,看到二楼窗前,一个戴帷帽的女子,正低眸看他。
纪斐当然立刻就颠颠地上楼了。他一边跑一边在心中呼神,李兄真是太厉害了,昨天才给他支了招,今天就奏效了!
秉文兄,汝真乃吾恩人也!
唐嘉玉一夜没睡,今日又一大早守在这里等纪斐,耐心已几近于无。纪斐坐下,还没开口,唐嘉玉便道:“我要见你父亲,你想办法悄悄安排我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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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袅袅,暖阁如春,洪士忠翘着腿,手掌搭在膝上,跟着思芳楼的头牌打拍子。一个小太监小碎步跑来,立在隔扇门边,欲言又止。
洪士忠扫见他,十分不痛快,眼睛半闭,只当没看到。小太监等了一会,忍不住了,壮着胆子道:“干爹,奴婢有要紧事要禀报您。”
洪士忠嘶了声,不悦地抬起眼皮,尖声道:“没看见本都监正待客吗,大年初一来扫兴。说吧,什么事?”
小太监这才敢入内,战战兢兢跪到榻边,附在洪士忠耳边低语。洪士忠本来不以为意,听着听着脸上神色逐渐变得严肃,最后,再无一丝笑意。
洪士忠沉着脸坐起来,思芳楼头牌连忙停下弹奏,屏息立在屏风前。洪士忠再无听曲的雅兴,挥手,没好气道:“都退下。”
思芳楼头牌如蒙大赦,立刻抱着琵琶出门。等闲杂人等离开,洪士忠从榻上站起来,反复踱步,最后一把拽过小太监:“你此话当真?”
“当真。”小太监发抖道,“是纪家的内应传出来的,儿子刚得到信就来禀报干爹了。”
洪士忠眼睛瞪大,脸皮抽动,脸上贪婪、狂喜和惧怕交替出现,宛如中邪了一般。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忽得,洪士忠松开手,哈哈大笑道:“天佑我也,果然,天命在我。田公公倒了后,长安那位一直看不上咱家,咱家倒要看看,有了凌云图,他还拿什么和咱家斗!”
洪士忠笑完,看向地上的小太监,脸色瞬间又变成阴鸷:“这个消息要是传给第三人……”
小太监吓得不轻,立刻跪正了,用力磕头:“干爹放心,儿子出了这道门就是哑巴,绝对保守秘密。”
洪士忠试图封锁消息,然而,纪家找到凌云图的消息,还是暗暗传开了。蔡州,秦绍宗看完秦虞奚送来的信,惊得险些从座椅上掉下去。
“纪晏找到开国秘宝凌云图,望父亲速来洛阳,以图大计。”
第109章 鸿门宴 鹬蚌相争,
“废物, 一张画而已,这么久了还打听不出来!”茶盏醉了一地,洪士忠坐在上首,眉眼阴森, 宛如恶鬼, “本都监要你们还有何用?”
小太监缩在碎瓷片间, 瑟瑟发抖却不敢躲, 磕头道:“干爹息怒, 实在是纪晏太过狡猾, 里面的人把书房都摸遍了, 连地砖也查过,都没有找到图纸。或许,他放在其他地方?”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还敢放在哪里?”洪士忠皱眉, 想了片刻,道, “纪家的其他院子也找一找,还有和纪晏关系好的文官,家里都搜一遍。”
“是。”小太监领命, 刚要出门,和来人撞了个照面。来人行色匆匆,紧张道:“公公,大事不好了, 秦绍宗来了!”
“什么?”洪士忠猛地站起身, 又急又怒,“不是说让你们封锁消息吗,他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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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秦虞奚站在大门口, 朝骑马而来的男人迎去,低头行礼:“参见将军。”
秦绍宗看见他,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心:“怎么是你,大郎呢?”
秦虞奚对秦绍宗的冷脸并不在意,恭敬道:“回将军,大兄带了一批人去找老三了,还未回来。”
秦绍宗不满,但他也知道,秦虞蒙不是在女人身上,就是在劫财路上,何况他年还没过完就赶来洛阳,可不是为了找秦虞蒙。
秦绍宗像是才发觉他有这个儿子,眼神从上而下扫过秦虞奚,问:“你送来的信,是什么意思?”
秦虞奚扫过街上行人,压低声音道:“将军,此处人多耳杂,还请移步书房。”
秦绍宗大步走入书房,老部下顺理成章要跟进去,秦虞奚站在门口,抱拳道:“将军,此事机密,须单独向将军禀报。”
老部下登时横眉竖眼,面露不忿,秦虞奚不需要听都知道,他们肯定在说,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庶子,有什么脸对老功臣指指点点?秦虞奚垂着眼睫,神情恭顺,态度却很坚决。
秦绍宗扫了众人一眼,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
秦虞奚的信中寥寥几笔,连送信的亲卫都一问三不知。秦绍宗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凌云图,但“开国秘宝”这四个字,足够把一个自命不凡、跃跃欲试的藩镇节度使钓来洛阳。大齐开国皇帝起兵前也不过一个普通人,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谁知下一个天命人是不是他?
等人都退出去,屋里只剩他们父子二人时,秦绍宗问:“你急急忙忙把我叫到洛阳,究竟是听到了什么?”
秦虞奚知道秦绍宗多半不清楚什么是凌云图,便假意请罪实则解释道:“儿子不敢打搅父亲清休,只是事发紧急,儿子不得不擅作主张。相传,太祖平定四海后,曾给后人留下一张藏宝图,起名凌云图,号称得之可得天下。后来张朝叛乱,长安陷落,僖宗仓皇南迁,南行途中王昭仪死于乱兵,连大齐的镇国之宝凌云图也丢失了。近日,据传凌云图现身洛阳,落入纪晏之手,儿子从洪士忠那边听到消息,立刻就传信父亲,请父亲来洛阳定夺。”
秦绍宗听到凌云图是藏宝图,心思马上活路起来。打仗处处都要钱,他的蔡州军神勇无比,距离争夺天下只差一笔首义之资而已!
而且,太祖留下的宝藏,说不定里面还有兵书秘笈、神兵利器,哪个男人听到这样一份开国皇帝礼包会不动心呢?
秦绍宗的心情迅速从将信将疑变成志在必得,他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现在有多少人知道了?”
秦虞奚垂头:“算上洪士忠,已经有两人。”
洪士忠?秦绍宗皱眉:“你什么时候和阉人有了来往?”
秦虞奚眼睛盯着砖缝,不慌不忙道:“洪士忠包了思芳楼头牌三天三夜,满城皆知。我去思芳楼找大兄时,无意听到头牌透露洪府的事,这才得知。”
秦虞奚没说是如何“无意”得知的,秦绍宗也没问。男人去那种地方,能干什么,意乱情迷之时透露出这种消息,也不奇怪。
秦绍宗在屋里踱步,秦虞奚的话成功让他陷入焦灼,现在知道藏宝图的不光是他,还有纪晏、洪士忠。文臣奸诈,阉人阴险,他要加快手脚,万不能让那两个人抢了先!
秦绍宗越急便越生气,怒斥:“大郎呢,他现在人在哪里,快叫他回来!”
秦虞奚眼睛都不眨,垂眸道:“儿子也许多日子没见大兄了。除夕年夜饭后,大兄去了思芳楼,儿子一连几日不见大兄,带人去思芳楼请,这才知道几天前大兄带了亲兵出城去了。秦老三年前奉大兄之命在河北寻找军资,大兄抱怨了多次老三怎么还不回来,眼看过了年还没消息,大兄便亲自带人去接应了。兴许再等等,等大兄找到了老三,自会回来。”
“我哪有时间陪他等!”秦绍宗怒不可遏,“一群废物!要不是他们是我儿子,都该投入舂磨寨做军粮!”
秦虞奚垂着头,不由目露讽刺。秦绍宗得知藏宝图,第一反应就是召长子回来商议,在秦绍宗眼里,哪怕是养子秦老三,都比秦虞奚重要。
可惜啊,偏偏是他最看不上的秦虞奚,杀了他最看重的儿子。
除夕夜秦虞蒙“去了”思芳楼,四日后一道秦虞蒙的口令送到营地,要调五十亲信去扫荡军资。秦家军队毫无纪律可言,文书兵符都是摆设,全凭秦家父子心情说话。秦虞蒙的口令送来后,他的心腹直属没有多想便去了指定地点,然后被秦虞奚埋伏的士兵杀死。
秦虞奚毕竟在蔡州军中伏低做小多年,熟悉蔡州军中漏洞,也积攒了自己的人手。除去秦虞蒙的亲信后,秦虞蒙的行踪就彻底消失在洛阳视线中,虽然手段粗糙、漏洞百出,但秦绍宗满心满眼只有藏宝图,短期内瞒过他,也足够了。
秦虞奚不动声色给秦绍宗施加紧迫感,秦绍宗想到洪士忠是洛阳的地头蛇还比他早得到消息,就站立不安。算上送信的时间和赶路,已有十天过去,说不定洪士忠都已经找到藏宝图了!
秦绍宗眼神阴鸷,发恨道:“我这就调蔡州大军来,屠了洛阳城,不信找不出一张藏宝图。”
秦虞奚一听,忙道:“父亲,不可,若发兵洛阳,河南道众多藩镇定会趁虚而入,攻打蔡州,河东道也可能借营救洛阳之名,挥兵南下,届时我们腹背受敌,为一张藏宝图丢了基业,不值当。”
“那就让人屠了纪府,进去找图。”
“也不妥。”秦虞奚道,“纪晏毕竟是洛阳留守,若他的府邸出事,必然朝野震动,会引来许多人关注洛阳。万一走漏了消息,被其他藩镇知道凌云图的下落,就麻烦了。”
倒也是,秦绍宗想了想道:“明杀不行,那就来暗的。先杀了纪晏,再找机会杀了洪士忠。只要他们死了,藏宝图自然是我的。”“”
“纪晏是洛阳大族,公卿门第,洪士忠更是宦官,手底下根蟠节错。现在凌云图的下落还是个谜,父亲若杀了他们俩,洛阳两大势力群龙无首,鱼龙混杂,这图不知道要便宜谁,父亲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秦绍宗一介武夫,暴虐成性,很快被激怒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究竟是谁的儿子,为何替那姓纪的说话?”
书房陷入死寂,秦虞奚下敛的眼神里满是冷漠,毕恭毕敬回道:“儿子自然为父亲着想,只是怕父亲打草惊蛇,错失良机,白白放过了这天大的机缘罢了。父亲,凌云图和冲锋打仗不同,这回要智取,而且还要悄悄地取。”
秦绍宗眯眼,看向这个他从未上心过的儿子,难得主动扶他起身,道:“你有什么办法?若此事办成,我定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秦虞奚心中冷笑,秦绍宗竟也知道这些年母亲在后院受苦?秦虞奚忍着反感,强迫自己露出惊喜、孺慕之色,正在此时,门房跑到书房外,咚咚敲门:“将军,小的有事禀报!”
秦绍宗没好气道:“什么事?”
“纪府送来了请帖,说是留守得知将军远道而来,愿尽地主之谊,今夜请将军过府一叙。”
秦绍宗还没反应过来,秦虞奚大喜道:“父亲,这正是夜探纪府的大好机会!父亲不妨在宴席上拖住纪晏,让侍卫趁机去搜凌云图,如此一来,父亲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得到宝藏。”
听着好像没什么问题,但秦绍宗本能觉得太被动了:“就一场宴席的功夫,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儿子前些日子曾去纪府参加过宴席,略知纪家地形。”秦虞奚抱拳,低头道,“儿子请命,亲自带队搜寻藏宝图,若找不到,愿受军法处置。”
秦绍宗看着秦虞奚,心知老六定是想趁老大不在,急于立功。他以前没在意过他们母子,没想到,老六竟有如此心气。若真拿到凌云图,给老六提一提军职,倒也未尝不可。
秦绍宗露出笑,用力拍了拍秦虞奚肩膀,欣慰道:“不愧是我的儿子。此事若你办好了,我定重重有赏!”
“谢父亲,那儿子就先去准备了。”秦虞奚行礼后转身,眼中对父亲的渴望和崇拜悉数退散,变成漆黑一片。他走出书房,抬头望向冰凉苍白的日光,心道可以通知那边,继续下一步了。
·
“这帖子秦绍宗也收到了?”
“是。奴婢去秦府门口打探,秦府里面正大张旗鼓准备赴宴呢。”
洪士忠望着面前雅致精美的帖子,暗暗啧了声。他不同于秦绍宗这种莽夫,他是后宫出来的,经历过的阴私算计比秦绍宗吃过的米都多。多年宫廷内斗的经验告诉他,这场宴席不对劲。
洪士忠敲着膝盖,露出沉吟之色:“纪晏既然请了秦绍宗,为何还要请咱家呢?”
小太监试着说道:“干爹到底是洛阳一把手,兴许是留守请了蔡州节度使,觉得不请干爹说不过去?”
洪士忠嗤笑一声,道:“他想把我这个监军拉下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有什么过意不去?多半呐,秦绍宗突然赶来洛阳,纪晏害怕了,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蔡州刺史,所以想煽动我和秦绍宗争斗,他好渔翁得利。”
小太监弓着腰,不住奉承:“干爹英明!”
洪士忠冷笑一声,踩着小太监的背站起来,阴鸷道:“他想渔翁得利,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鱼竿。这场鸿门宴咱家也好奇得紧,宴到最后,到底谁是庄家!”
第110章 鹬蚌争 月黑风高夜
纪府, 雪挂琼枝,张灯结彩。正月十三,纪晏设宴宴请监军洪士忠、远道而来的蔡州节度使秦绍宗,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 整座纪府像发条上到最紧的机关, 下人们忙着准备筵席,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低头不语。
书房, 唐嘉玉最后一遍和纪晏核对时间点, 然后当着纪晏的面, 将凌云图交给霍征,道:“截至目前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我们也按之前商量好的,兵分两路。秦绍宗和洪士忠都不是省油的灯, 宴会厅那边,留守务必要拖住他们。我已将凌云图交给亲信, 接下来,就由他和你们做戏。今日成败,在此一举, 留守深入虎穴,千万小心。”
“我知道。我已将女眷和无关之人送到山上别庄,今夜不成功,便成仁。”纪晏颔首, 扫了眼霍征手中古旧沧桑但依然不掩庄严典雅的卷轴, 忍不住问,“这就是凌云图?”
唐嘉玉点头:“是。”
她大方承认,态度坦荡, 却完全没有打开让众人检验真假的意思,交接也十分谨慎,完全不让其他人过手。如此态度,才像是真的,纪晏也不敢好奇皇室的藏宝图,只是道:“娘子拿凌云图真品入局,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洪士忠的内应一直找不到凌云图,是因为凌云图根本不在纪府。数日前的夜里,纪斐说是找到一副绝品字画,叫纪晏去他院里品鉴。儿子指挥老子,没大没小至极,但纪斐向来如此,而纪晏又爱画如命,便去了。
但他走入纪斐书房,没看到绝品字画,却看到一个女子。
唐嘉玉一开口,就让纪晏呆立当场,惊骇至极。
唐嘉玉说,她想到如何铲除宦官和秦绍宗了。凌云图丢失一事恐怕在宦官耳朵里不是秘密,正好放消息称凌云图在纪晏手上,将洪士忠和秦绍宗引来,然后纪晏设一场鸿门宴,趁机将两人杀死。
道理很简单,但如何设局,却困难重重。唐嘉玉和纪晏商讨了一夜,计谋逐渐成型,但最难的不在于谋略,而在于人手。
洪士忠手里有禁军,秦绍宗有蔡州军,而纪晏和唐嘉玉空有一肚子谋划,却苦无冲锋陷阵的士兵。但纪家百年大族,总归有积累,纪晏调了五十个侍卫,又和妹夫、故交借了五十个好手,这一百人,就是他们能调动的全部武力。
其实秦虞奚手下有兵,但一来他在蔡州军内不受重用,信得过的直属并不多,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用秦家军杀秦绍宗,未免太天真;二来,唐嘉玉也不敢全盘压在秦虞奚身上,她始终相信礼尚往来,等价交换,鸡蛋尚且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呢。
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他们的劣势,也恰恰是他们的优势。秦绍宗和洪士忠都知道纪斐无兵,便不会将纪家放在眼里。敌人的轻视,就是他们最大的机会。
唐嘉玉苦心筹谋许久,今夜便是最终一战了。此乃一箭三雕之计,一旦成了,她便能同时除去宦官和藩镇,夺洛阳兵权为己用;并用秦绍宗的人头狠狠刷一波朝野声望,洗刷僖宗的污名,光明正大归朝;第三雕,便是混淆凌云图。
一幅被太监和藩镇抢得头破血流的凌云图,谁会怀疑它的真假?她精心炮制的赝品,从色彩到花纹一比一还原,足以以假乱真,只需要用人血,为宝图进行最后一道手续——开光了。
当然,高回报的生意,风险也是巨大的。如果此战失败,她的性命恐怕也堪忧。但畏手畏脚做什么生意,要么一把翻盘,要么一败涂地,唐嘉玉的世界里不存在中间状态。
唐嘉玉心道她确实没用真品冒险,面上依然大义凛然回复纪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用真正的凌云图作饵,洪士忠和秦绍宗才会拼尽全力夺图,留守那边才更可能成功。”
纪晏看着唐嘉玉欲言又止,最后长叹道:“我竟不如一个小姑娘有魄力。娘子,你究竟是何人?”
纪晏对唐嘉玉的态度已不知不觉从轻视变为敬畏,连称呼都谨慎许多。唐嘉玉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凌云图为何会在她手里?既然要选,为何是纪家?
他对唐嘉玉的身份,多半已经有了猜测,这也是他肯和唐嘉玉合作的最重要原因。唐嘉玉笑了笑,起身道:“我已经说过,乃故人之女,报仇雪恨而来。今夜一战事关无数人生死,留守有什么问题,等客人招待完了,再问不迟。”
时间在要紧时总是过得很快,酉时还没到,洪士忠已经来了。纪晏在宴会厅门口看到洪士忠,宛如见到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满面笑容地迎上去:“洪公公,您肯大驾,真是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洪士忠不动声色扫了眼厅内,似笑非笑、尖声细气问:“留守大人,可真是好久不见。秦将军还没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闹声,纪晏爽朗大笑道:“说曹操曹操到,秦将军这不就来了!”
秦绍宗粗人一个,要不是二十年前那场叛乱,他至今都是一个无名小卒,哪有机会接触到洪士忠这样的御前红人,和纪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在蔡州,无论秦绍宗说什么都有一群人捧着他,筵席也是大鱼大肉,什么痛快来什么,哪像现在。秦绍宗一看到纪晏和洪士忠就不自在,几句话说下来更是全身难受。而纪晏和洪士忠,和秦绍宗这样生吃人肉的武人打交道,也未必觉得愉快。
然而三人各有目的,哪怕再不喜,也要装出一副笑脸。在宾主皆不欢中,宴席开始了。
三人相顾无言,唯有不断喝酒。酒到一半,纪晏称要更衣,起身向两位客人致歉,离开席位。洪士忠正跟着唱曲打拍子,秦绍宗搂着舞姬喝酒,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忙里抽闲点了点头,没空搭理纪晏。
但纪晏走后,秦绍宗映在酒盏中的眼睛骤然变得犀利,洪士忠赏曲的目光,也悄悄落在纪晏离去的方向。
纪晏如厕出来,夜里寒风凛凛,吹散了酒味。他站在回廊下醒了醒酒,叫来管家,低声道:“今夜人多,看好东西,别被人钻了空子。”
“大人放心,东西藏得好好的,没人能找到。”管家看着纪晏,担忧道,“郎中说您不宜饮酒,您也该少喝些。”
纪晏摇摇头,说:“我没事。我前脚刚得到消息,后脚秦绍宗就来了,实在太巧了。不摸清他们的来意,我睡不安稳。你亲自去看一看柴火,如果不安全,就转移到密室里去。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可不能做大齐的罪人。”
“是。”管家应声,快步往夜色中而去。
夜黑风紧,雪压青松,纪家老宅显得越发寂静幽深。管家顺着回廊左拐右拐,兜了好几个圈子才走到一处废弃院落。他回头看了看,确定身后无人,这才拿钥匙开了门。
院里有一个男子守门,他眉目深邃,脸如刀削。他看到管家来,起身问:“何事?”
“主院柴薪烧没了,家主让我来搬柴。”管家关上门,低声道,“你进去,陪我担十斤柴。”
管家和男子进入屋内,过了一会,管家一人出来,他依旧谨慎地看了看,这才锁上门,低着头快步走开。院墙阴影处,一个魁梧汉子眯着眼,阴鸷道:“进去两个人,出来一个人,这屋子里面必有猫腻!”
秦虞奚余光不动声色瞟了眼后方树丛,道:“父亲交待了,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找机关、搜宝贝都要人手,就我们几个人够干什么?你赶紧回去给父亲报信,将其余人手都调来。”
魁梧男子皱眉,并不买账:“看不起谁呢?我们几个陪将军出生入死,死人堆里不知爬过几次,凭我们几人,整治洛阳城里的少爷兵已经足够,叫什么援兵?”
“你是不是忘了,今夜除了我们,阉党的人也在。”秦虞奚道,“屋里多半有密道,但密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没人清楚。父亲将此事全权交于我,容不得你自大。要是不肯叫援兵来,万一进密道给后面人当了肉盾,被阉党一网打尽,杀人夺宝,你担当得起吗?”
魁梧男子闭嘴了,片刻后不情不愿拍了拍身边人肩膀,没好气道:“没听见六公子的话吗,去将军身边,将剩下的兄弟都叫来。”
这些兵是秦绍宗从蔡州带来的亲兵,各个都是杀人放火的一把好手。然而,秦绍宗治军毫无军规军纪可言,谁拳头大、杀人多,谁就是能耐。这就导致秦绍宗的亲兵一身蛮力,却没多少脑子,更不可能接触过兵法,只要留心,处处都是漏洞。
秦虞奚余光瞥到后方树丛晃了晃,一簇雪落下来。秦虞奚只作不觉,无声盯着面前院落,等待援兵到来。
以及阉党。
作太监打扮的男子快步走入宴会厅,附在洪士忠耳边,低低说了什么。洪士忠抬眸,正好和对面的秦绍宗目光相对。秦绍宗面皮涨红,是酒意都压不住的兴奋,他看到洪士忠,飞快地撇了下嘴,虽然他很快就掩饰住了,但哪里逃得过以察言观色为生的太监?
洪士忠心中冷笑,他知道好些武将看不惯阉党,觉得他都不是完整的男人,神气什么?上一个敢当面对他不敬的武将,还是晁小将军呢。
最终,还不是落了个尸骨无存、曝尸荒野的下场?
秦绍宗,一个打了败仗、摇尾乞怜的三姓家奴,也敢和他争?洪士忠眼尖,注意到秦绍宗身后侍卫不见了,洪士忠不动声色笑了下,以指蘸酒,在随从手心写下几个字。
秦绍宗自负兵力强盛,洪士忠手下亦有禁卫军,他身边的内侍都是禁卫军假扮,府外亦有兵力支援。凭秦绍宗带来那三瓜两枣,能顶什么用?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纪晏小动作太多了,正好趁今夜,一起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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