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真心 她既希望他
李昭戟早有防备, 他立刻闪身,躲过男子的偷袭,不想男子另一只手袖口又滑出一柄短刀,朝李昭戟要害袭来。李昭戟用手臂挡住, 冷风中立刻传来血腥味。李昭戟却眉眼不动, 膝盖抬起, 重重砸向男子腹部。男子吃痛闷哼, 李昭戟趁着他分神的刹那, 反扣住他手腕, 用力之大, 几乎要将男子关节掰断。
男子手中的短刀不受控掉落,李昭戟一脚将武器踢远,顺势反拧男子的胳膊。牙兵已训练有素围了上来,男子见刺杀李昭戟无望, 手中匕首举起,李昭戟见状不妙, 立刻要去夺他的匕首,但男子已毫不犹豫割断了自己喉管。
下手之利落,对自己之狠决,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内应已死,剩下的脚夫不过一个收钱的罗喽,审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李昭戟沉着脸,表情不佳, 李湛卢带着人上前请罪:“属下护卫不力, 罪该万死。”
李昭戟摆摆手:“这么忠心的死士,即便你们有防备,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属下无能。”
“将他的屋子再仔细地搜一遍, 他在城里很可能还有其他帮手。”
“是。”
牙兵领命而去。李湛卢看着李昭戟的伤口,担心道:“少主,您的伤……”
李昭戟扫了眼,平静地将伤口按住,强行止血:“无碍。你亲自带着人去搜查,这个脚夫也送到大牢,先关着。”
李湛卢还是不放心,劝道:“少主,这里属下看着就好,您还是回府处理伤势为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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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戟单手握着马缰,顶着寒风和失血回府。他刚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
东院多了许多人气,风雪中,一盏橘黄的灯静静亮着,像海上的灯塔,等待着他归家。
守门士兵禀报道:“禀少主,唐娘子来了。”
李昭戟已经看到了,唐嘉玉穿着一身温暖柔软的家常衣服掀开帘子,她看到李昭戟,先是欢喜,等看清他胳膊上的布条,脸色骤变:“你怎么了?”
唐嘉玉不顾寒风跑过来,李昭戟将手缩到背后,道:“没事。”
唐嘉玉拉过他的手,看到伤势,大惊失色:“这还叫没事?快进屋,请郎中来!”
厢房里,烛影摇红,暖意融融。郎中为李昭戟包扎好,背着药箱退下。李昭戟没什么表情,但唐嘉玉坐在他身边,眼尾发红,眉心紧锁,仿佛受伤的是她。屋内侍奉的人感受到气氛,默默退出门外。
唐嘉玉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问:“疼吗?”
她侧脸白净,脖颈纤长,几缕发丝从她耳后滑落,是一种平日少见的温柔。她的动作轻之又轻,李昭戟却觉得有一股电流从那里窜过,挠得他心尖也酥酥麻麻的。
李昭戟手指动了动,叹道:“其实没事,要不了几天就好了。”
“别想骗我,我刚才都看到了,伤口那么深,都能看到骨头!今日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没事。”李昭戟安慰道,“今天去捉细作,和他过了几招。就是看着严重,其实没伤到要害。反倒是你,不是说让你不要等我了吗,你怎么又来了?”
唐嘉玉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一天一夜没回来,我怎么能安心?要不是我恰巧碰到,你是不是连郎中都懒得叫?”
李昭戟哑然,确实,他本来打算自己随便包扎一下,没想到碰到唐嘉玉,她大动干戈,硬是将郎中都折腾过来。
唐嘉玉虽然是演戏,但刚才看到他流那么多血,确实吓到了。唐嘉玉问:“晚上你用膳了吗?”
李昭戟这一日又是审人又是捉拿细作,哪顾得上,只在军营里匆匆吃了口干粮。李昭戟怕她忧心,说:“用了。”
唐嘉玉瞧着他的脸色:“我才不信。我给你煮了汤,一直在灶上温着,还有几样你爱吃的菜。你现在伤口还疼吗,要摆饭吗?”
李昭戟突然反应过来:“那你晚上吃了吗?”
“你没回来,我怎么吃得下?”
“胡闹。”李昭戟立刻起身,拉着她往饭桌走,“你本就娇弱怯寒,还不好好吃饭?”
唐嘉玉不好意思说话,她虽然没用晚饭,但她吃了果子、糕点、宵夜,也不娇弱。不过戏都递到这里了,唐嘉玉扶住他,嗔道:“你小心一点,郎中嘱咐了要静养。你坐着别动,我喂你。”
李昭戟眉心跳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唐嘉玉却已夹起一块乌鸡肉,温温柔柔递到李昭戟嘴边:“张嘴。”
李昭戟别扭极了,他有印象以来,从没有被人喂过饭。要是被父亲看到他连吃饭都要人喂,非得把他腿打断。
李昭戟试图道:“我自己来。”
唐嘉玉却躲开他的手,坚持道:“你可是天下最好的神射手,以后你的手是要挽弓射箭的,不能马虎。好好养伤,等你的手好了,还要教我射箭呢。”
李昭戟像是被一股暖洋淹没,温柔的水流缠着他一直下坠,而他沉沦其间,不想挣扎。
李昭戟张口,刚吞下,唐嘉玉又加了另一筷子菜来,都是他喜欢的口味、喜欢的菜式。李昭戟心中深深叹息,这个实心眼的呆瓜,如果没有他,她岂不是要被男人骗财骗色,算计至死?
唐嘉玉做足了样子,人在生病受伤的时候最容易趁虚而入,她不得狠狠推一把进度?这一顿腻得发慌的饭终于吃完了,李昭戟松了口气,唐嘉玉也如释重负。唐嘉玉让丫鬟收拾碗筷,她扶着李昭戟移步里间榻上,柔声问:“郎君,你是怎么受伤的?”
李昭戟也不隐藏,说道:“昨夜我去查了城里所有卖火油的铺子,盘问后,伙计说买东西的人是个汉人,云州话说得非常流利,每次买的量不算特别大,但次数比较勤。伙计以为他们家费灯,并没有多想。卖硝石的铺子供词也类似。”
唐嘉玉惊讶:“竟然是汉人?莫非是其他藩镇派来的?”
“可能性不大。”李昭戟说,“此人少量多次地购买火油、硝石等物,再通过秽车送出城,行事非常小心。幽州水陆商路都有,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从云州采备物资,陇西那边混战不休,凭我对那几人的了解,他们不是有这等脑子和耐心的人。”
“你的意思是,可以确定人是从赤丹来的?”
“基本。”李昭戟说,“云州有许多胡汉通婚,只要口音相似,从长相上难以完全分辨胡人和汉人。赤丹那边也有被掳走的汉人,会汉话的赤丹人不少,不过说得如此地道的,还是少见。”
“原来如此。”唐嘉玉也猜测是赤丹人,她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是通过秽车送出城的?”
“云州胡汉混居,民风剽悍,城门检查很严。每次有车出城,无论马车还是货车,城门士兵都要打开检查,何况火油、硝石、硫磺味道都大,士兵要是闻到异味,不可能放行。唯一能躲过盘查还能遮掩气味的,唯有秽车。倒夜香的脚夫就那几个,稍微一查就能锁定可疑人选。我让士兵故意在脚夫面前泄露情报,他受了惊,定会去找同伙商量,我顺藤摸瓜,就能抓到内应。可惜那个赤丹内应自尽了,可见城里一定还有他的同伙,要不然,他不至于宁愿自尽也不愿落入我们手中。”
唐嘉玉大为受教,没想到李昭戟仅一天查出这么多事,甚至连内应都抓到了。唐嘉玉问:“那剩下的内应要怎么办?”
“盯紧店铺和城门,掐住他们的头和尾,接下来急的是他们,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
唐嘉玉听李昭戟行事颇有章法,大感安心,甜言蜜语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郎君真厉害!郎君英明神武、有勇有谋,实乃少年英主。有你在,边关定然无恙。”
以往唐嘉玉夸人,李昭戟嘴上不承认,心里都很受用,但这一次,他并没有露出笑意,反而摇了摇头,长叹道:“赤丹这位新可汗和前几位不同,他整合草原各部,重用汉臣,掳夺工匠,这次甚至懂得化整为零、里应外合,是个极难缠的对手。他提前从云州采购战资,而要不是你提醒,我还被蒙在鼓里。我甚至不如你警觉,谈何英主?”
李昭戟总是一副自信冷傲、神采飞扬的样子,这是唐嘉玉第一次听到他坦露自己的忧虑和压力。唐嘉玉想到明年的事,心知李昭戟担心得很对。升平九年深秋云州告急,唐嘉玉以为是因为河东内忧外患,赤丹才趁虚而入,没想到早在一年前,赤丹人就分批次囤积火油等物,准备偷袭之事了。
这样的耐心和定力,远比烧杀劫掠更可怕。
正是因此,云州越发不能出事,如果失去了云州屏障,莫说河东,长安都危矣。唐嘉玉握住李昭戟的手,认真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可是未来的战神,怎么能怀疑自己?”
李昭戟自嘲一笑:“在我这个年纪,父亲已经随着祖父出征徐州,手刃吴晔,去长安受天子册封,大大小小战役参加了数十次,立下赫赫战功。我祖父不到二十岁,也能领导群雄,数次打败兵力远超于他的官兵。相比之下,我自小锦衣玉食,有最好的夫子教导,有父亲手把手为我铺路,起点最高,至今却一事无成。我愧对先祖,哪里当得起战神之名?”
众人羡慕他命好,家世优越,长相俊美,父亲手握大权却只有他一个儿子,一生下来就有大好前程等着他。可是,谁又能看到他在背后付出的一切。
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立刻便有许多声音传来,质疑他不如父辈,质疑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质疑他不就是投胎好。
唐嘉玉望着灯火下的少年,他的身形越来越接近初见时的模样了,但那个李昭戟冰冷狠戾,绝不会对人剖开心腹,吐露心声。而坐在她面前的李昭戟有迷茫,有压力,甚至也不是那么自信,毫无防备向她坦露自己的痛苦。她好像瞥见了另一个他,也可能她从未真的认识过他。
唐嘉玉忽然觉得惶恐,他如她所愿,又向她开放了一扇门,唐嘉玉却迟疑了,不敢再向前。
她既希望他爱她,又害怕他用真心爱她。世间万般交易,唯真心难还。
唐嘉玉也不知道这一刻她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她望着李昭戟的眼睛,郑重而坚定说道:“你当然当得起。你聪明、孝顺、负责、有担当,在我眼里,你远比你的父辈们强大。你只是这一次失察而已,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这件事不能怪你。放心,还有我呢,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和你同生死,共进退。”
第62章 赈灾 我信你。
唐嘉玉眸光清亮, 黑眸湛湛,认真且直白。如今天寒岁饥,粮价飞涨,云州城内还查出了赤丹的细作, 在这个内忧外患的关头, 连李昭戟自己都不确定云州能不能安然度过此劫, 她却如此坚定地信任他、支持他。
李昭戟眸色转深, 明显动容:“你不用哄我, 我心里清楚。云州粮价一日比一日高, 城外越来越多流民汇聚, 放他们入城,人数多了影响城内百姓,难免会滋生事端;若不放他们入城,一场雪就能冻死不少人, 到时候尸体遍地,军心动荡, 必生大乱。云州是祖父、父亲起家之地,是李家的根,父亲前两日连送了好几份信来, 询问我能不能稳住云州,要不然他派段军师来云州帮我。我既不愿意低头,又没有信心一定能处理好饥荒、严寒,这么要紧的关头, 竟有赤丹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而我一无所觉。眼高手低至此,哪担得起少主二字。”
“哪有?”唐嘉玉握紧了他的手,轻轻靠在他没受伤那一侧的肩膀上, “你害怕,是因为你仁慈,想保全更多的人。如果你是个昏聩平庸的二世祖,只要自己吃饱,把城门一关,外面的饿死骨与你何干?但你不是,所以你才会忧虑迟疑。在我心里,你是一个顶天立地、可信可靠的真男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只是我,云州的百姓,城里的士兵,还有你父亲,都相信你。”
她说了那么多情话,唐嘉玉自己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对李昭戟的认可却是真的。她发自内心觉得,如果李昭戟能度过劫难,成为河东的头狼,他会是一个比李继谌更好的领袖。位卑时奋发图强容易,但位尊时泰而不骄,还能看得到自己的错误、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却难多了。李昭戟有后者的心性,关键在于,这头幼狼能不能长大,能不能熬过继位前的寒冬。
唐嘉玉见李昭戟还是心情低落的样子,玩笑道:“何况,你还有我呢!让那什么段军师不用来了,你身边有我,哪还需要军师?”
“哦?”李昭戟垂眸,笑着看她,“唐军师有何高见?”
唐嘉玉也不谦虚,当真说道:“你要是请我,那可就捡到宝了。我聪明伶俐,讨人喜欢,运气还好,想做的事从没有不成的。打仗我不懂,但我知道一点,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也难行。再厉害的军队,再高明的战术,都要先和钱说话。只要给我一本账本,哪怕对方主帅从军费里挪了一文钱去养小妾,我也能扒出来。”
李昭戟笑道:“你这可不像军师,分明是账房先生。”
“别小看账房先生,哪怕士兵再勇猛,粮草、铠甲、棉衣、药材跟不上,一样要吃败仗。比方现在,有位账房先生就算出了如何赈灾最省钱,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识货的将军愿意高价聘贤。”
李昭戟挑眉,很是惊讶:“你连这都能算?”
唐嘉玉从袖子中拿出一叠纸,故意在李昭戟眼前晃了晃,做作道:“爱信不信喽。”
涉及到钱,李昭戟还真不敢小瞧唐嘉玉。她能仅凭几样物价变化推测出赤丹人的军事行动,嗅觉之敏锐,眼光之毒辣,恐怕连段泽都不如。她对赈灾的看法,李昭戟还真的很想听听。
李昭戟虚心问:“怎么说?”
“空口套白狼呀。”唐嘉玉睨了他一眼,“诚意呢?”
“只要我给得起,你随便开口。”
“这么大方,那如果我要你呢?”
一年前的李昭戟或许会窘迫,但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应对这种程度的调情:“这有何难,军师想要什么,烦请自取。”
“好啊。”唐嘉玉纤白的手指点了点李昭戟心口,眼若秋水,似笑非笑道,“那我要此生这里面只有我,少主敢不敢跟我交易?”
李昭戟深深望着她,片刻后道:“敢。”
如果他回得毫不犹豫,唐嘉玉还能和他继续调情,但偏偏他犹豫过,思索过,却说了敢。唐嘉玉忽然不敢接话,她怔了怔,将纸塞入他手中,笑道:“开玩笑的。能帮你排忧解难,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和你要价?”
唐嘉玉又变回了善解人意、温柔贤惠的解语花,李昭戟却并不高兴,他更喜欢刚才她和他叫价的样子。李昭戟看了她一眼,悠悠道:“难怪宅子里的人都喜欢你,你这张嘴确实能说会道,甜如蜜糖。”
唐嘉玉娇媚一笑:“那你来尝尝,是不是甜的?”
她又来了,李昭戟颇有些恼怒,不整治她,他一军之主的颜面何存?李昭戟正要按住她一决高下,唐嘉玉却像鱼一样,滑溜溜地从他臂间溜走,跳到地上,笑着旋身:“夜深了,郎君要早些休息。来人,郎君要安置了。”
李昭戟气得不轻,然而丫鬟们已经推门进来,李昭戟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嘉玉披上衣服,挑衅地朝他眨眨眼,扬长而去。
李昭戟兴致刚被挑起来,罪魁祸首却跑了。李昭戟牙根咬紧,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让她好看。
李昭戟确实不想让段泽来,他刚和父亲闹了一场,当日说得信誓旦旦,转头就需要父亲的人帮他擦屁股,他的雄心壮志岂不是一个笑话?唐嘉玉以玩笑的方式给李昭戟递了台阶,李昭戟连夜看完唐嘉玉的手稿,意外觉得很可行。
纸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工整的格式,全然不符合官场文书的要求,里面只有算账。唐嘉玉详细计算了城内有多少百姓需要赈粮,哪些地方需要多设粥棚,哪些地方富户多,不能被他们骗粮;粥铺每日供米多少,如何在最节省米的情况下保证最多人不饿死;城外流民不能全部放进城,只能搭临时救济的棚子,花销几何,如何分配,更甚者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青壮年去做体力活,妇孺老弱可以做些手工活,一个月下来,多少能回些本钱。
赈灾,这件听着就让人心情沉重的事,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笔明知要赔却不得不做的生意,她甚至能腾出心思,筹划怎么样赔得最少。李昭戟从头到尾细细看完,彻底笃定段泽不用来了。
但落实到具体执行上,有些细节还需重新商榷。李昭戟囫囵睡了半晚,第二日一醒来就在等唐嘉玉,结果等来等去,始终不闻熟悉的环佩声。李昭戟派人去问,得知今日唐嘉玉告假了,不用来演武堂习武。
李昭戟眯眼,敌不动我动,他去西院就是。他到时,西院又是一片欢声笑语,李昭戟掀帘子进门,唐嘉玉像只明艳夺目的蝴蝶,置身于锦帐银屏中,笑盈盈问:“郎君来的可真巧,要用早食吗?”
李昭戟扫过她面前的食案,上面放了两双碗筷,很明显,她是故意不去找他,逼着他过来。
李昭戟心里叹气,遇到她,算是他认栽。
如今饥荒蔓延,外面很多人在忍冻挨饿,李府的用度也一减再减,饭桌上只有简单几样菜,刚好够两人吃。粗粥小菜,吃起来别有一种安心感,府里只有唐嘉玉和李昭戟两人,也不必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他们像寻常夫妻一般,一边吃饭一边商量:“你那份手稿我都看了,账算得如此详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看不起谁呢?”唐嘉玉不悦,“一个月前,我去街上采购胭脂水粉时,就在考虑能不能在云州开一家酒楼。我问了许多人,四处考察地皮,无奈发现云州养不起大酒楼。何况如今粮价一日一涨,并州的玉庄都要赔钱,不能再开新分店了。不过无心插柳,酒楼没开成,我反倒知道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消息,回家用算盘拨一拨,赈灾的大致雏形便有了。”
“你提到以工代赈,和我的想法一样。不过河东提前从外地运来了粮食,如今粮仓还算富裕,你的计划里,赈灾一日给两餐,大人日一升,小儿半升。粥米那么少,恐怕吃完后刚刚能御寒,还怎么做工?”
“明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如果依然大旱,就要预防最坏的情况发生,粮食能省一点是一点。如果大量流民吃饱了饭却没事干,必然要寻衅滋事,就得让他们忙起来,最好每日赈灾粮刚好够他们活下来,却也吃不饱,他们只能日复一日做工换粮,每晚回去倒头就睡,根本没有余力做其他事。这样你就不用放太多士兵去维持秩序,又能省一批军粮。”
李昭戟听后无言以对,对着她微微拱手:“奸商,受教了。”
唐嘉玉并不觉得这是骂她,颇为骄傲:“哪里,为少主分忧。”
作为一个合格的奸商,唐嘉玉在自己赔钱时,绝不允许其他奸商趁机赚钱。唐嘉玉提醒道:“不过如今米价这么高,一旦开仓赈粮,恐怕会有不少富户让家丁假扮成流民,混在队伍中抢米,让真正的穷苦百姓无粮可吃。甚至会有人囤积居奇,勾结官兵,倒卖官粮。”
李昭戟肃着脸点头:“这个我明白,我会在各个坊内设粥棚,按户籍给粮,不会让人蒙混过关的。军内我也会严加监察,绝不允许他们勾结贪腐。”
“光常平仓出米也不够,云州有难,应该大家同舟共济,那些富户……”
李昭戟和唐嘉玉对视一眼,了然道:“云州民风淳朴,士绅乐善好施,放心,他们定会施以援手的。”
唐嘉玉见李昭戟心有成算,便放心地将这类得罪人的事交给他,明眸一转问道:“以工代赈,不知你打算让青壮年做哪些工事?”
“搭赈灾棚,加固城墙,清扫积雪,修缮官道,无非就这几样。”
“我倒是有一个提议。”唐嘉玉说,“可以让他们去疏浚河道,挖井修渠。若明年依然干旱,这些工事明年就能救命;如果明年老天爷赏脸下雨,漕渠放在那里,以后可以一直用,总没有坏处。”
李昭戟挑眉,意味不明看着唐嘉玉:“你似乎对明年很不看好,仿佛已经确定明年还要干旱。”
唐嘉玉心里一突,赶紧打哈哈道:“我习惯了凡事要做最坏的准备,有备无患嘛。一旦传出云州赈灾的消息,之后逃难来的百姓会越来越多,派士兵去看管他们,一来浪费人手,二来他们心生抗拒,容易生事,我觉得不如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李昭戟凝视着她,不知信没信,但没有深究下去,遂她的意转移话题:“愿闻其详。”
“给灾民按户编组,设立工头,这一队男丁都由工头负责,工具发放、粮食结算都找工头;同队的女眷老弱则聚在一起,做些织粗布、编竹篮类的手工,既能省炭火,也能让他们相互监督,避免偷懒。城里的百姓也需要救济,但他们有瓦舍避寒,有亲戚街坊互通有无,选择余地更大,就不能像城外流民那样集中管理了,反而要将他们分散开。可以让他们做些更复杂的手工活,比如农具、弓弩,带回家做,计件给粮,粮食也没必要煮成粥,可以直接发放给他们,让他们回家自己烹食。这样城里居民都是分散开出门的,不会聚在一起闹事。”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她让他越来越惊讶,她对人性的把控,堪称一绝。城外流民是拖家带口逃难来的,他们没有退路,只要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愿意做任何事。所以此时就要维持绝对的公平,统一做事,统一发粥,连领取都是统一排队,所有人都一样,就不会有人滋生不平,将他们团结起来,就能拧成一股极大的力量。
而城内居民则相反,这个群体要极力分化他们,手工拿回家自己做,按成品数量、质量给粮,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这样一来,每家每户都不一样,街坊们相互攀比,散成一盘散沙,官兵代表的官府就是绝对权威,仅靠数人就能管理数量是他们百倍的居民,维持城内的稳定。
如她所说,她不懂打仗,但她懂人。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的眼神,冲他挑挑眉,笑得明艳张扬:“怎么,没想到我既有姮娥之貌,又有诸葛之智,被我迷住了?”
李昭戟失笑,大大方方点头:“确实。我越来越庆幸那日去参加了你的及笄宴,要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就嫁给了别人,那我可亏大了。”
第63章 心结 前世今生,
然而, 再周密的计划,一旦动手实施,不比一张白纸好多少。唐嘉玉算得很好,时间、余量、损耗、人工都列出来了, 但开仓赈粮第一天, 每一笔账都不对。
首先, 维持秩序的人手不够。城内百姓挤成一团, 每个人都怕轮到自己就没粮了, 人像潮水一样往里涌, 里面的人出不来, 外面的人进不去。幸亏李家的鸦军在云州颇有威望,李昭戟派了亲兵过来,穿着黑衣的士兵往街口一站,威慑力十足, 再没有人敢往里挤。虽然大部分百姓没领到粮,但疏散及时, 并没有造成踩踏、失踪。
其次,排队时间太长。城外流民的任务很简单,排队领粥, 干活,再排队领粥。但等粥领到手,早已冰凉不说,时间已浪费太久, 根本没有时间做工, 就得排下一餐的粥了。
第三,管理混乱。在府衙里安排任务时,每个官兵都清楚流程, 说得头头是道,但等到了赈灾现场,灾民数量庞大,官兵霎间被冲散,顾此失彼,首尾失联,只能被动应付。有灾民没去做工却领了两三次粥,有的灾民干了活但一碗粥都没领到,短短一天怨声载道。
唐嘉玉听到禀报,头都大了。各式各样的账册送到案上,唐嘉玉翻了两眼,冷着脸放下:“糊弄谁呢,数量完全对不上。”
管事的都尉也很委屈,道:“少主,属下并未偷懒,只是兄弟们疲于奔命,一天下来嗓子都喊哑了,管着人不闹事就很不容易了,哪有时间记册子。”
今日李昭戟也在现场,明白外面混乱不堪,有些事不是士兵怠慢,而是实在有心无力。但他也明白为何唐嘉玉执意要登记造册,粮草出入如果管得不严,照这样下去,必滋生贪腐。
李昭戟道:“你们劳累了一天,我当然知道,但娘子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如今要紧的是如何解决问题,不要敌军未动,我们先内讧起来。”
都尉低头应是,唐嘉玉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急,询问都尉实际遇到的问题。李昭戟既了解唐嘉玉的计划,又明白现场情况,他也时不时补充些见解,没一会,唐嘉玉就知道了问题所在。
她的整套流程过于繁琐,士兵听得似懂非懂,实际执行时可不是状况百出。百姓也好,士兵也罢,他们并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想看到简单具体的结果。
而且,她待在宅子里,不知实地情形,多少有些纸上谈兵。既然知道症结就简单了,唐嘉玉当即道:“明日我和你们一起去赈灾,我亲自盯着账本。”
都尉大吃一惊,他虽不知唐嘉玉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能住在李家祖宅,少主连议事都不避着,可见受宠。无论是妻是妾还是外室,叫夫人总没错。
都尉道:“夫人,外面遍地流民,乌烟瘴气,恐怕会冲撞了您。您有什么事吩咐我等去办便是,您千金贵体,不可涉险。”
唐嘉玉摇头:“我不知具体情形,吩咐再多也没用。这么冷的天气,每耽搁一天,说不定就要冻死许多人。生死面前,有什么贵不贵的。”
都尉被这番话惊得合不拢嘴,不由看向李昭戟。他原本以为这位夫人只是想搏个贤名,日后好在节度使府站稳跟脚,没想到她竟真的要亲力亲为。这究竟是一种新的争宠方式,就像那些皇后王妃意思意思给灾民舀两勺粥,回去便大肆和皇帝要赏赐,还是唐嘉玉真的心系民情?
李昭戟挥手,示意都尉先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李昭戟也不绕圈子,直接道:“你久居深闺,接触的都是丫鬟管事,便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如此。但人在饿极了的时候,眼睛都是绿的,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那副样子连上过战场的士兵都怕。外面恐怕会吓着你,你还是别去看了。”
唐嘉玉问:“那为什么你能去呢?”
这话将李昭戟问住了,他怔了怔,理所应当回道:“因为我是男子啊。河东这么多百姓,这副担子迟早要交到我手里,我当然该早点练手,担当起少主的职责来。”
“那为何女子不行呢?”唐嘉玉问,“我不去看,这些人就不存在吗?你是独子,要担当起你的职责,可我也是独女呀。以后我要将唐家的生意做到全天下,如果连家门口的赈灾现场都不敢看,还谈何富甲天下?”
李昭戟盯着唐嘉玉,意识到她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想当天下首富。李昭戟很不可思议,问:“你又不缺钱,为何这样执着于钱?”
“那你为什么要打仗呢?你也不缺地,偏安一隅不好吗?”
李昭戟被绕住了,片刻后无奈道:“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唐家也没少了你吃穿,不知为何生出你这么一个争强好胜的滑头!”
“因为我是唐嘉玉呀。”唐嘉玉振振有词道,“从小到大无论我许什么愿都能实现,我运气这么好,又这么聪明,别人能做的事情,为何我不能?既然我能做,为何不能做第一呢?”
李昭戟心想她许愿总能实现,是唐宅众人在陪她演戏吧。但她这样生机勃勃,仿佛这世界从未让她碰壁,李昭戟也不忍告诉她真相。李昭戟总是拿她没办法,叹道:“你若执意要去,带好侍从,明日人多事杂,恐怕我不好照应你。”
“我不需要你照应。”唐嘉玉豪情万丈说,“我可是军师,我是去照应你的!”
李昭戟瞧着她自信又认真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好,那就有劳军师帮我了。”
第二日一早,李昭戟将唐嘉玉送到城内赈灾点,一下车唐嘉玉就被卷入洪流里,都没顾上和李昭戟说话。
昨夜唐嘉玉和李昭戟商量后,改进了流程,将赈灾场地分为领料区、验件区、给粮区,每个区专人负责专事,记账只负责记账,盖章只负责盖章,省得像昨天一样,记账的人跑去库房称粮食,发粮的人还要检验百姓交上来的农具合不合格。
之前李昭戟已经让士兵跟着坊正,挨家挨户登记造册,每户会有一本赈粮册,上面详细记录着户主及家中人丁数量、姓名、年龄、身体状况等信息。唯有户主拿着赈粮册去领原材料,领料区才会盖章,之后验件区会根据赈粮册上的名目、数量检查手工件,依质量优劣盖上、中、下等验讫章,之后户主便可凭赈粮册去给粮区领粮。
分区之后,拥堵缓解许多,但依然人满为患,沸反盈天。唐嘉玉自认口才还不错,但她口干舌燥说了半天,总是有人听不懂流程,嚷嚷为什么别人能领粮食而他不能。
昨日便有许多人等了一天却一点粮食都没领到,饥寒交迫之下,人的情绪本来就很脆弱,再加上有心人煽动,恐慌逐渐蔓延。越来越多百姓以为粮草就要没了,所以才不让他们领,一浪浪人往给粮区挤。
“让我们进去,凭什么其他人能领我们就不能?”
“我的孩子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再没东西吃,他就要饿死了!”
“官府明明答应好了,为什么说话不算话?恐怕他们只想骗人干活,压根没打算给我们粮食!”
侍卫都顶不住人群冲击,唐嘉玉被挤得连连后退,要不是斩秋眼疾手快,她险些被人挤倒。
唐嘉玉艰难站好,扯着嗓子喊道:“大家听我说,云州储粮充足,每个人都有粮食吃。以工代赈、计件给粮才是为大家好……”
然而在恐慌面前,谁听得进去这些话?一个男子混在人群中,趁机煽动道:“粮仓就在前面,官府的粮本来就是从我们手里抢走的,冲啊,冲进去就能拿到救命粮,养活一家老小!”
唐嘉玉来不及阻止,人潮像一只失控的凶兽朝她涌来,两旁侍卫声嘶力竭阻拦着人群:“快停下,再往前格杀勿论!”
混乱汹涌中,一阵破空声刺破凛风,唐嘉玉抬眸,看到一支利箭径直朝她射来,李昭戟骑着白马立在后方,单手持弓,杀意万钧。唐嘉玉看着那双眼睛,全身僵硬,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难道一切都是她临终幻想,其实她早已死在李昭戟箭下,根本没有重生?因果轮回,循环往复,她会一次又一次因他而死,一切都是注定的吗?
唐嘉玉头脑一片空白,耳畔嗡鸣,周遭声音像隔了一层膜,她呆立原地,僵硬不能反应。倏忽之间那支箭已飞到面前,唐嘉玉闭上眼睛,等待熟悉的痛意。
但这一次,痛苦久久没有传来,她被一双臂膀拽入怀中。耳边的膜突然破了,人群像炸锅一样,惊慌失措地嚷嚷:“死人了,死人了!”
唐嘉玉睁开眼睛,冰冷的空气一股脑涌入她身体,她冻得浑身冰凉,却也看清了面前的情形。
李昭戟确实放了箭,但死的不是她,而是刚才那个煽动人心的男子。李昭戟不知如何赶到粮仓前,他单手扣着她,另一手巍然拔刀,三尺青锋出鞘的声音宛如龙吟,响彻内外。
“我已允诺开仓放粮,听从命令者,全家皆可活命,若有人敢作奸犯科、浑水摸鱼,此人便是下场!”
李昭戟声音并不大,但他狠决冷厉,掷地有声,刚才还推搡失控的人群霎间鸦雀无声。鸦军也将四周围住,日光照在他们黑色铠甲上,宛如被吞噬了一般,折不出丝毫暖意。
云州百姓没多少人认得李昭戟,但鸦军的威名却如雷震耳,一群黑压压的杀神往旁边一杵,没人再敢造次。李昭戟见人群稳定下来,吩咐士兵:“疏散人群,每户出一个人留在这里听讲,其余人都走。”
坊正刚被李昭戟从家里拎来,他被颠得七荤八素,上气不接下气喊道:“街坊们先走,都挤在这里,谁也领不到粮食。每家留一个明白人在这里申牒,其他人先回去烤火。大家都别慌,只要不闹事,赈粮家家户户都有!”
恩威并施之下,逐渐有百姓往外走去,地上那具尸体也被士兵拖走,局势顷刻间翻转。唐嘉玉松了口气,这时才觉得后怕。李昭戟冷着脸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圈,问:“伤到了吗?”
唐嘉玉摇摇头,有些回避他的视线:“我没事。”
李昭戟眯眼,真的没事吗?刚才她看他的眼神几乎叫李昭戟怀疑,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
“真没事?”
“没事。”唐嘉玉不动声色挣脱他的手,正好这时有人来了,唐嘉玉装作有事要忙,甩开李昭戟,快步走向另一边。
这一忙就再也没机会见李昭戟。唐嘉玉滴水未进调度了一天,虽然问题依然层出不穷,但至少三个区运转起来,大家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唐嘉玉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才刚醒,就又有人来禀报,说验件区因为甲家的农具被评了上等,而乙家仅为中等而闹了起来。
唐嘉玉没办法,匆忙换衣服出门,连早食都是拿到车上吃。城外冻死了人,李昭戟出城处理去了,没有跟着她,唐嘉玉便顺理成章带上霍征,美名其曰多一个人帮忙。霍征沉稳、机警、力气大,许多事情唐嘉玉只说一遍,他便知道怎么做,帮她省了不少口舌。
唐嘉玉从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人不断问她怎么办。幸而万事开头难,慢慢大家做熟了,遇到事情知道该怎么处理,百姓也对粮仓恢复了信心,接受了按件换粮。赈灾渐入佳境,每个坊忙而不乱,逐渐有了井井有条的气象。唐嘉玉不用再亲自出面,可以留在府里算账查账,居中统筹。她算完最新的账册,看到日期时才惊觉,今日就是除夕。
这段时间唐嘉玉多负责城内赈灾事务,李昭戟大部分时间在城外待着,两人都忙得团团转,住所又不在一处,不知不觉,两人竟半个月没见过面了。
但她真的忙到连见面都没时间吗?其实也不至于。她心里清楚,忙只是借口,其实是她在回避李昭戟。马上就要到升平九年了,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河东依然会大乱,害怕自己拼尽全力,还是改变不了命运。
而李昭戟那日那一箭,引爆了唐嘉玉的恐惧。她不想再见到他,仿佛这样,她就不用面对自己的死亡。
可是,这对李昭戟是不公平的。前世杀她的直接凶手不是他,今生他再次对着她射箭,只是为了救她。
唐嘉玉长长呼一口气,躲避没有任何用处,她的心结,只能靠她自己克服。
唐嘉玉说:“让厨房煮屠苏酒和胶牙饧,多准备一点,我一会带出城。”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天花饆饠。”
斩秋和簪冬一听,意识到唐嘉玉要去找李昭戟,都喜出望外,连忙应下:“喏。”
第64章 夫人 只要你想,
云州城外。
呵气成冰, 朔风割面。空地上如八卦图一般分布着木棚,外挂毡布,按功能分为营房、工坊、厨房、库房、厕域。厨房里面做饭,外面搭着粥棚, 灾民们排在粥棚前, 翘首以盼, 终于分到一碗热腾腾的粥, 许多人都来不及找地方坐下便狼吞虎咽喝完了。这边最后一个人刚打到粥, 一队新的青壮年扛着镐、镢头、铁锸回来了。他们嗅到食物的香气, 眼睛直勾勾盯着粥棚。但哪怕他们饿得眼睛都红了, 也没人离队抢食,而是先去工坊归还了工具,领队按完手印后,一队人才往厨房跑去。
每一把工具都有编号, 每日出工时队长来工坊领取,收工时按队归还给工坊, 以防有人私藏铁器,引发暴乱。逃难民众中如果有会木匠、铁匠活的,便会被分到工坊, 修理工具、器械。
营房里,女人、老人们挤在一起,有的剥麻搓绳,有的编草鞋、织草席, 有彼此的体温取暖, 手里又动起来,仿佛也没那么冷了。孩子们聚在一处玩耍,蹦蹦跳跳, 仿佛没有烦恼。
老弱妇孺整天待在营地,没必要和疏浚河道的男丁抢吃饭时间,他们早就趁人少时吃过了。营区里还设有药房,如果谁家老人小孩突发疾病,也能应急。厕区设在下风僻处,要想如厕必须去厕区,严禁在营地内便溺。
唐嘉玉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城外赈灾形式比城内严峻多了,但秩序井然,宛如一个大型军营。
唐嘉玉难掩吃惊,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城内忙,从没来过城外,没想到李昭戟处理得比她想象得还要好。唐嘉玉一行人站在营地门口张望,很快有士兵跑过来询问:“何人擅闯营地?”
斩秋拧眉,正要呵斥,被唐嘉玉拦下:“我们是李府的人,劳烦门官传令给李将军,说家里有人给他送饭来了。”
唐嘉玉准确说出了他们的军职,士兵意识到此女身份不简单,他上下打量唐嘉玉,心中狐疑:“营中姓李的人有很多,你要找哪位李将军?”
唐嘉玉笑了,说道:“姓李,名昭戟,字秉文。应当是最大的那位李将军。”
李昭戟从营地里出来,果然看到门口站着一道明艳夺目的身影。她穿着红色八破裙,上系宋锦貂毛领褙子,外罩白色狐裘,一条蓝色腰带勾勒出她纤长的腰线,远远看去衣带翩跹,宛如神人。
外出做工的灾民陆陆续续回来,几乎每个男人经过时都会回头看她,她却毫无所觉一般,依然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衣饰张扬,神情自若,从不知低调为何物。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双眸弯成月牙,声音拉得又娇又长:“夫君。”
两边士兵正偷偷瞄唐嘉玉,闻言齐刷刷看向李昭戟,目光中惊讶、艳羡、恍然,不一而足。唐嘉玉心想她对李昭戟冷淡了几日,虽然不是她有意的,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暴力,现在要想把人哄回来,自然要在人前给足了李昭戟颜面。
有她这样漂亮的娘子亲自来营地为他送饭,多么有面子!然而李昭戟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看着更冷淡了,他停在唐嘉玉三步前,问:“你来做什么?”
唐嘉玉熟练地走到李昭戟身边,挽上他的手臂:“你好几日不回家,我担心你。今日可是除夕,去年你答应过我,每年新岁都要第一个祝我得岁安康,你忘了吗?”
士兵们看向李昭戟的目光既克制又谴责,家里有这么漂亮的娘子,竟然还舍得不回家?李昭戟留意到四面八方的视线,知道唐嘉玉又在使手段。
分明忽冷忽热、避而不见的人是她,她反倒倒打一耙,在人前装可怜。李昭戟始终忘不了前几日她推开他的手时,眼神冷漠得如同仇人,现在她有了新目的,又要来撩拨他。
她把他当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解闷玩意吗?
李昭戟不为所动道:“去年的事,你居然还记得?我以为你这段时间忙着提携其他男人,早就忘了往昔呢。”
唐嘉玉心想她身边哪有其他男人,李昭戟的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随后她怔了怔,意识到他指的是霍征。
他倒是手眼通天,连这种事情都知道。看来他对她的戒心并未消除,她的一举一动依然在李昭戟监控中,幸好她没有轻举妄动。
唐嘉玉不解释,熟稔地胡搅蛮缠:“我一心为你分忧,这段时间都累瘦了,你不心疼我就罢了,竟还怀疑我!枉我亲手为你做了天花饆饠,不辞风雪,特意赶来城外陪你过年。”
李昭戟盯着她,他想听一个认真的解释,可她总是避重就轻,偷换概念。李昭戟时常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爱他,她总是在人前表现得对他痴心不二,比如现在,冒着风雪来为他送吃食。可是,当只有他们两人时,每次李昭戟想了解她的真心、真情、真实想法,她就会后撤。
他何曾伤害过她,为何那日他对着乱民射箭时,她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她一边说爱他,一边对他的信任又如此脆弱,难道她觉得他会瞄准她吗?
是否那才是她对他真正的想法,利用,需要,却也惧怕,忌惮。
这么一会功夫,越来越多视线朝这边看来,尤以男人居多。李昭戟明明知道这是唐嘉玉的套路,她就是故意用其他男人激他,但李昭戟终究败给了醋意,他侧身挡住其他男人的视线,扶着唐嘉玉上车:“到里面说吧。”
他的动作依然是护着她的,但唐嘉玉却觉得,这次李昭戟生气好像不一样。等李昭戟进入车厢,唐嘉玉毫不客气将自己的手塞入他掌心,熟练地推拉:“你怎么不关心我冷不冷?”
“那么多人为你鞍前马后,还用得着我关心?”
“哪有很多人,我身边除了你,就只有斩秋、簪冬。莫非你连女人的醋都吃?”
“是吗,那个马夫是怎么回事?”
“你也说了他是马夫,我付了他工钱,当然要让他干活呀。”
好像很有道理,但李昭戟又知道她完全没回答他的问题。李昭戟心里很无力,唐嘉玉把玩着他的手指,问:“你的伤好了吗?”
李昭戟冷冷一笑:“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来关心?”
“你到底在气什么?”唐嘉玉环住他脖颈,含情脉脉说道,“我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了,才疏忽了你。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之前陪女娘出门的时候,足有小半年没给我回信,我说过什么没有?”
唐嘉玉搬出曾经李昭戟对她的冷处理,李昭戟被堵了个正着,片刻后道:“当初……罢了,无论有什么缘由,最终事实如此,确实是我对不住你。我也想问,你为何不介意?”
唐嘉玉知道他根本不会光明正大娶她,便也毫不在意反问:“我以什么身份介意?”
李昭戟深深凝视着她:“只要你想,便可以。”
唐嘉玉心里一惊,他该不会真的要娶她吧?那可不能,她是要去长安的,顶着河东少主夫人的身份,她怎么走得了?
这时马车停下,斩秋在外提醒:“郎君,娘子,主帐到了。”
唐嘉玉如蒙大赦,立刻掀开帘子下车:“我带来了屠苏酒和胶牙饧,在后面那辆车上。无论什么时候,年都要好好过,斩秋、簪冬,你们叫人来,拿去给大家分了吧。”
唐嘉玉没走两步,李昭戟从她身后越过,先行一步跳下车,转身掐住她腰身,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两人身体接触并不算稀奇,这也是唐嘉玉刻意培养的结果,可是此时此刻,李昭戟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做,唐嘉玉就觉得心慌脸热,站立难安。
斩秋、簪冬还算镇定,而两边士兵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李昭戟像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淡淡瞥了旁人一眼:“没听到吗,夫人带了岁食过来,要为大家贺岁。还不去帮忙?”
没一会,少主夫人送来屠苏酒、胶牙饧的消息就传遍了,有人惊喜居然有节令吃食,有人惊讶少主居然有夫人。
但无论因为什么,整个营地都欢快起来。屠苏酒每人都有一碗,胶牙饧唯有小孩能领。斩秋、簪冬领着士兵在旁边舀酒,唐嘉玉亲手为孩子们分糖。
屠苏酒是用大黄、白苏、桂枝、花椒等药材做出来的药酒,可驱邪避疫,祈求长寿。在这个时候,药材可是稀罕物,无论到底有没有长寿功效,大家都愿意沾沾喜气,图个心安。
胶牙饧是用麦芽、谷芽熬成的糖,便是在太平年代糖都很珍贵,何况如今。小孩子们见到了就走不动道,眼巴巴围着唐嘉玉。
“不要急,一人一颗,大家都有。”
最后一批糖很快分完,哪怕唐嘉玉尽量搜集材料,最终每个孩子也只能分到一小块。一个小女孩排在队伍末尾,期期艾艾走到唐嘉玉面前。唐嘉玉看到她,怔了下,说:“糖已经分完了,你没领到吗?”
“我领到了。”小女孩眼睛圆如葡萄,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她飞快瞥了眼李昭戟,小心问:“大人都说你们是夫妻,你们是吗?”
唐嘉玉愣住,李昭戟沉默了一晚上,此刻却突然接话:“是。”
小女孩瞪大眼睛,认真问:“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吵架了?”
童言无忌,因此童言总能戳穿大人遮遮掩掩、不敢触碰的假面。唐嘉玉笑容僵硬,不知该如何圆场,小女孩已板着脸教训道:“夫妻有话要好好说,不能这样。这是我和三郎的和好戒指,无论发生多大的事,一旦戴到对方手上,就必须和好。喏,给你们。”
小女孩伸开手掌,上面放着一个用草编成的戒指,材料简陋,但编织者却很认真,上面甚至用草编出了一朵小花,质朴又童真。唐嘉玉看着草戒指哭笑不得,李昭戟反倒感兴趣了,问:“三郎是谁?”
“是我未来的夫君。”小女孩脏兮兮的脸仰着,骄傲又自豪,“看,那就是三郎。”
唐嘉玉和李昭戟一起回头,看到一个和女孩差不多大的小男郎,只不过他抱着手臂,脸色冷冷的,是和女孩全然不同的冷酷性子。小女孩道:“我把他送我的戒指送给你们了,他正生气呢,不用管他。我娘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请我吃糖,我送你们戒指。”
唐嘉玉啼笑皆非,正要谢绝小女孩的好意,余光瞥到李昭戟似有似无扫这枚戒指。唐嘉玉心中一动,从李昭戟腰带解下一包干粮,说:“好,但胶牙饧人人都有,和好戒指全天下却唯此一枚,算起来是我占便宜了。我再拿一袋干粮和你交换,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小女孩仰着圆脸想了想,觉得公平,便郑重立下交易契约。唐嘉玉从小女孩手心接过草戒指,摸了摸她的头,说:“快回去吧,三郎不放心你,一直在等你。你们两人赶快回家,将干粮交给父母,别在外面逗留。”
小女孩抱着一袋干粮,蹦蹦跳跳跑向她的三郎。两个孩子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没一会就和好如初,手拉手跑走了。
唐嘉玉目送小女孩回到父母怀抱,才终于放下心。她回头,看着另一个还生着气的冷酷脸,拉起他的手:“这可是我斥巨资换来的戒指,戴上之后,就不许生气了。”
李昭戟看着她把简陋幼稚的草环往他手指上套,说:“我可没答应。”
“那我不管。”唐嘉玉将草戒指戴好,拿起李昭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契约已经生效,不许再对我冷言冷语了。”
李昭戟心想他何时对她冷言冷语过,分明是她对他忽冷忽热、阴晴不定!
李昭戟暗暗哼了声,他毕竟是少主,手上带着草环成何体统?李昭戟将戒指取下,孩童编织的草戒指毕竟简单,这么一戴一取,便已经半散架了。
李昭戟拿在手里看了看,嫌弃地扔进荷包,说:“这种草戒指云州的男郎都会编,这一个太粗糙了,改日,我给你编个更好的。”
“好啊,戒指上我要玉兰花。”
“好。”
“过了今天就是升平九年,我也十七岁了。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新年礼物?”
“刚才已经告诉你了,草编戒指。”
唐嘉玉笑容僵住,眼神飞快观察李昭戟表情:“真的?”
“真的。”李昭戟垂眸瞥她,“你之前不是说只想要真心吗,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还不够真?”
唐嘉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伶牙俐齿惯了,这是李昭戟第一次见她吃瘪。李昭戟得逞地笑了,唐嘉玉反应过来,没好气踹了他一脚:“爱送不送,年夜饭你自己吃吧,我走了。”
李昭戟拉住她手腕,轻而易举将唐嘉玉拽回来,说:“天色太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你先去车上等我,我交待些事情,一会我送你回去。”
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斩秋、簪冬及众多侍卫默默在后方站着,或许在少主眼里,他们这些人都是死人吧。
唐嘉玉并不意外,她今日来给李昭戟送饭只是个由头,两人既然和好了,他当然要跟她回家。唐嘉玉去车上等待,李昭戟将守夜、巡逻等事安顿好,快步走向营地门口,忽然他扫到一个人影,不由顿足。
段泽披着斗篷站在夜色里,一副弱不禁风、马上就要被冻死的讨命鬼样,说:“少主和少夫人情深意切,真是令人动容。”
第65章 愿赌 我愿赌服输
李昭戟眯眼, 立刻去看不远处的马车:“你怎么来了?”
“别看了,只有我,你父亲的人没来。”段泽道,“今年的饥荒、严寒比预想还要严重, 我不放心云州, 特意赶来帮忙。没想到少主和少夫人心有灵犀,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将云州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这个首席军师不远千里, 舍出半条命来陪少主, 结果, 竟自作多情了。”
李昭戟见他不是受了父亲的指使,心中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吧。并州没人看着, 小心魏成钧又卷土重来。”
“你是想要了我剩下半条命吗?”段泽气得咳嗽,虚弱得仿佛随时要晕倒, “我为了帮你,一刻不敢休息,大过年的还在外赶路。结果你都不请我吃口热饭, 就要赶我走?”
段泽大老远赶来,不招待一番就送人走,确实有失礼数。但段泽曾经去唐宅扮演过唐嘉玉夫子,唐嘉玉认得他的脸, 如果带段泽回府, 被唐嘉玉认出来不好解释;如果在军营招待段泽……那样李昭戟也不能回府,今夜毕竟是除夕,难道他要和几个大男人一起守岁?
李昭戟百般不情愿, 相比之下,还是失礼吧。
李昭戟说:“如果军师不着急,不如我订一间客栈,军师休整几日再走?”
段泽看着李昭戟,得,李昭戟就差把“别来烦我”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了,段泽还讨什么嫌?段泽叹气,道:“罢了,并州那边离不了人。今日我早就到云州了,城里城外都看过,没什么需要我提醒的。既然你们这边无事,我就先走了。不过,听说云州的赈灾部署,那位殿下也居功至伟?”
李昭戟抿唇,不知从何时起,他不愿意听到旁人称她为公主、殿下,仿佛在提醒他两人之间终有鸿沟。李昭戟脸色冷肃,淡淡点头:“是。”
“不愧是龙子凤孙,她究竟是天资聪慧,还是心术过人,我竟也看不透了。”段泽一边冷得哆嗦,一边从袖中拿出一卷画轴,有气无力道,“去年少主将此重任交予我,惭愧,我参悟了一年,始终不得其解。这件东西该如何处置,少主来定夺吧。”
李昭戟瞥见画轴上熟悉的花纹,暗吃一惊,眼眸骤然变得锋利:“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父亲的主意?”
“无论是谁的主意,最终能做主的,都是少主。”云州的风像刮刀子一样,段泽冻得受不了,双手赶紧缩回袖中,耸成一团。他转身走了两步,若有所思,回头道:“少主,节度使的身体越来越不稳定了。有些事,少主早做打算。”
风声凛冽,段泽的痕迹顷刻被黑暗淹没。李昭戟看着手中的卷轴,眸光深邃,许久未动。
不远处马车上,唐嘉玉左等右等不见李昭戟,提了灯下车:“郎君怎么还没来,你们随我去找找。”
李昭戟回神,将凌云图收入袖中,面不改色走到光下:“我在这里。走吧。”
·
马车停到二门,唐嘉玉迫不及待拉着李昭戟的手下车:“冻死我了,快回屋烤火。”
李昭戟的手臂飞快往后躲了一下,唐嘉玉回头,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你不下车吗?”
李昭戟袖子里放着凌云图,他这一路都在想要拿这张图怎么办,唐嘉玉刚才直接来抓他的手臂,他没有防备,反应才会如此大。李昭戟定了定神,说:“没有,你小心脚下,我自己来。”
唐嘉玉瞥了他一眼,不知他又哪根筋搭错了,并没有在意。李昭戟下车,目光朝东院看去,心想该把凌云图放在哪里?书房,侧厅,还是另找个隐秘之处?
唐嘉玉忙着烤火,她见李昭戟犹犹豫豫,一把将他拉走:“有什么事回屋再说,你今日怎么磨磨蹭蹭的?”
李昭戟无奈,道:“我得先去东院取一些东西。”
“取什么?”唐嘉玉歪头,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冲他笑了,“哦,难道你偷偷给我准备了新年礼物?”
她见李昭戟不说话,意外道:“你真的准备了?我还以为你就打算编个草戒指打发我呢。什么礼物呀?我和你一起去取,我保证不看!”
她的话实在太密,李昭戟叹了口气,认命道:“罢了,先回房吧。”
西院早已经烧好了炭火,温暖如春,唐嘉玉捧着热姜茶,缓缓饮尽,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她见李昭戟面前的姜茶只喝了半盏,诧异道:“你今晚怎么了,为何心神不宁的?你真的给我准备了礼物?该不会是什么惊吓吧!”
“少主。”窗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李昭戟让斩秋去开门,对唐嘉玉道:“你话怎么这么多?闭眼。”
唐嘉玉挑眉,觉得很不寻常:“到底是什么礼物,神神秘秘的。”
李昭戟屈指敲了下她的头:“别动歪脑筋,闭眼。”
唐嘉玉不情不愿捂住自己的眼睛。她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悄悄将手指撑开一条缝,隐约看到李昭戟背着她,不知道在做什么。李昭戟背后像是有眼睛一样,道:“簪冬,蒙住她的眼睛。”
唐嘉玉哼了声,嘟囔道:“小气,不看就不看。”
唐嘉玉闭住眼睛,心里颇不以为意。李昭戟送礼物,无非就是衣服、首饰、金银珠宝,无趣极了,一会她还得装作惊喜感动。她感觉到有人将什么东西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定,说:“好了,睁开眼睛吧。”
唐嘉玉松手,率先看到一个硕大的锦盒。这么大,看起来不像衣服首饰,李昭戟该不会送了她一盒金子吧?
唐嘉玉满心雀跃地打开,发现是一箱书。
唐嘉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她又仔细看了看,确定自己没看错,不可思议抬头:“书?”
“是啊。”李昭戟郑重颔首,“你不是总嚷嚷无聊吗,这里面全是名家画集,你可以慢慢临摹,两三年内都不会没事干了。”
唐嘉玉目光灼灼盯着他,李昭戟被唐嘉玉的表情逗笑,忍着笑问:“你不喜欢吗?”
这些书说来话长,去年除夕李昭戟借着讨教画艺的名义,和王榕“借”了一批书。李昭戟将宫廷版山海经挑走,剩下的书本来打算给唐嘉玉。但这原本是王榕的藏书,若原封不动给唐嘉玉,李昭戟心里莫名很不爽。他又让人找了半年,搜集其他的孤本画集、名家真迹,李昭戟看到自己挑选的书籍数量超过王榕的,终于满意。
这样显得他和唐嘉玉才是心有灵犀,志同道合。
李昭戟颇为自得,在今年除夕将一大箱书赠与唐嘉玉。不过看起来,唐嘉玉并不是那么喜欢。
唐嘉玉都要气笑了,咬着牙道:“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唐嘉玉拎起一卷画轴,简直想砸到李昭戟的脑壳上,忽然她眸光一闪,注意到一截不一样的花纹。
唐嘉玉将画轴推开,拿起角落里的那卷。唐嘉玉眼皮狂跳,庄重古朴的锦缎入手,她几乎控制不住表情。
唐嘉玉展开,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异兽。唐嘉玉怔忪半晌,看向李昭戟:“这是……”
李昭戟坐在围子榻另一端,说:“这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藏宝图,思来想去,还是放在你这里最安稳。”
唐嘉玉握紧凌云图,第一反应竟然是李昭戟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在试探她?然而李昭戟始终都是含着笑,温柔认真注视着她。
唐嘉玉忽然控制不住眼眶发酸,用力扑到李昭戟身上,脸颊深深埋在他肩膀里。她成功了,她真的拿到了凌云图,换言之,她可以着手准备离开他了。
可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开心,眼睛酸涩得只想流泪?李昭戟见唐嘉玉反应这么大,有些惊讶,但还是温柔安抚着她的脊背:“怎么了?”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藏宝图吗,为什么给我?”
“我娘说,钱财一定要给女人管,男人碰钱会败家。”
唐嘉玉埋着头,闷闷问:“你就不怕我卷了你们家钱财跑了?”
李昭戟笑了:“那恐怕不可能。”
“万一呢?”
“若真有万一……”李昭戟顿了顿,收紧手指,缓缓环住她腰身,“你能做到,也是能耐。我愿赌服输。”
“下次礼物不许送书了。那么大动静,我还以为你要送我一箱金子。”
李昭戟失笑:“想得倒美。”
“我就喜欢金子。明年送些实在的,好不好?”
李昭戟听着十分无奈,其他小娘子收礼物都讲究一个心意,她倒好,只要金子,毫无情趣可言。
然而她就是如此,世间万般女子,唯有她独一无二。李昭戟无可奈何应下:“好。”
不知不觉,子时到了,哪怕是灾年,城里依然响起零零碎碎的炮竹声。唐嘉玉靠在李昭戟肩上,抬眸,看向窗外璀璨夺目,却转瞬即逝的烟火。
是不是美好的东西都易逝,容颜,年少,喜欢,都是如此。
她和他,还有明年吗?
第66章 服输 一边冲动,
升平九年, 取四海升平之意,却始于大旱、饥荒和严寒。元日正值最冷的时候,这个年过得没有任何喜气,家家户户忙着生计。
一日熬一日, 最寒冷的时节不知不觉过去, 井口消融, 河开雁来, 春天来了。
月白风清, 良夜清幽, 西院的正房却灯火通明。
缓解饥荒, 光靠赈粮是远远不够的,最重要的乃是恢复春耕,保障秋收。李昭戟如今越来越依赖他的“账房先生”,已经能坦然地在女子闺房里待到深夜。唐嘉玉在宽敞的书桌上算账, 李昭戟就支了一张小桌子,在她旁边看名册。
其实李昭戟可以将东西带回书房看, 但他现在越来越受不了东院的清冷安静,孤零零的,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一人。而在西院, 唐嘉玉能陪他吃饭、说话,有公务时,一盏灯照着两张桌子,两人各自忙各自的, 却又知道对方在。
李昭戟听着唐嘉玉噼里啪啦的拨算盘声, 初时觉得吵,听久了竟有一种踏实感,一晚上听不到都觉得少了些什么。唐嘉玉拨算盘的尾音越来越快, 李昭戟便知道,她要算完了。
果然没一会,唐嘉玉猛地一拨珠子,伸开双手,用力活动肩膀。李昭戟上前为她揉肩颈,问:“怎么样?”
“算完了,常平仓的账都对得上。”唐嘉玉问,“你那边呢,灾民下一步怎么安置,有成算了吗?”
“差不多。”李昭戟说,“乡里有田的,就给他们一个月口粮和一袋谷种,安排他们返乡;无田的佃户、流民免三年赋税,去开垦营田。等春耕忙完后,趁农闲召壮丁去开渠引水、清淤河道,既能以工代赈,还能惠及秋收。”
唐嘉玉好奇问:“为何是一个月?”
“和某位奸商学的。若粮食多了,总有人偷奸耍滑,但春耕是一年农事最重要的时候,必须要保证青壮年的体力,所以一个月最合适,刚好够他们忙完春耕,却又不够他们偷懒挥霍。”
“孺子可教。照这样下去,奸商也要没饭吃了。”唐嘉玉深以为然点头,话锋一转道,“口粮和谷种白给吗?如今粮价八百文一斗,过几日还要再涨。如果是我,有人白送我粮食,我才不要累死累活种地。趁价高把粮食卖出去,等秋天饥荒控制住了,再花钱买现成的粮,不舒坦吗?”
李昭戟微哽,真正的奸商总能找到漏洞,变着法偷奸耍滑。在这方面李昭戟自愧弗如,虚心问:“先生觉得该怎么遏制此事?”
“以贷粮取代发粮。”唐嘉玉说,“有代价的东西,他们拿到才会更珍惜。而且这样一来,家里田好、借贷划算的,就可以安心种地,不必被强行拉去服劳役;家里田差或者壮丁多的,还能靠兴工多赚一份口粮。百姓很聪明的,把这些算计留给他们,他们自会算出最划算、最节省的方式。”
李昭戟颇受启发,他看着唐嘉玉在灯光下莹白的耳垂、璀璨的红玉耳坠,替她松肩膀的动作慢慢有了其他意味:“先生真是在世范蠡。要是没有先生,我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费多少心思。”
唐嘉玉抬眸,明眸善睐,波光流转:“少主报答先生的方式,就是在人家身上乱摸?”
其实李昭戟只是偷偷窃香,既然她这么说,那李昭戟就光明正大摸了:“是我不对,先生忍耐一会。”
唐嘉玉忍无可忍打开他的手,被痒得咯咯笑:“别胡闹!”
两人闹着闹着,最终胡闹到榻上。唐嘉玉袖子扫落一个画筐,卷轴咣当散落,凌云图一半压在唐嘉玉袖下,另一半滚到地上。唐嘉玉气息微乱,胸脯起伏,李昭戟单臂支在她身侧,目光盯着她雪白的肌肤、鹅黄的春衫,眸光渐渐变得幽深。
唐嘉玉心里暗暗骂了句流氓,下意识想遮掩,但忍住了,道:“郎君,夜深了。”
李昭戟眼神越发古怪:“你什么意思?”
“我是指夜深了,郎君回东院不方便,不如我让斩秋、簪冬将厢房收拾出来,供郎君休息。”唐嘉玉眸中水光潋滟,天真懵懂地看着李昭戟,“郎君想要什么意思?”
李昭戟微微眯眼,危险地看着她。她可真是好样的,竟然还敢挑衅他。李昭戟掌心压着唐嘉玉的腰带,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扯开。
李昭戟手指回蜷,指腹已经摸到那截柔软的布料,他几番动摇,最后还是放开,起身道:“不必了,我回东院睡。”
唐嘉玉拢住散乱的衣襟,慢慢坐起来,看着他整理好衣服,端肃出门。李昭戟关门时,看到她坐在榻上,云鬓逶迤,双瞳含水,悠悠看着他,李昭戟心里已经在后悔了。
但原则问题,不能马虎,李昭戟强行让自己转开目光,说:“你早些休息。明日我要出城,午食不必等我了。”
“那晚食呢?”
“若军中不忙,应该能早些回来。”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唐嘉玉道,“晚上我等你。”
又来了,又是这种让人遐想联翩的话。李昭戟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散了散脑子里的热意,才往夜色里走去。
房门关上,唐嘉玉怔怔坐了会,弯腰,从地上捡起凌云图,缓慢摩挲着上面的墨痕。
她拿到了凌云图,也毫不意外在那箱书中找到一本山海经。在元日后,李府众人不知道接收到什么信息,越来越多人称她为少夫人。
唐嘉玉最初还有意回避,时间长了,竟也听麻木了。她劝说自己,她已经拿到了凌云图,很快就可以破解谜题,离开河东,夫人他们愿意叫就叫,反正也持续不了多久。但她很快就明白,李昭戟为什么敢将凌云图母本和密码本交给她了。
这段时间她除了算账,其余时间都在琢磨凌云图,依然毫无头绪。凌云图上的图案必然要对应山海经上的字,但是,如何对应呢?
大齐祖先设置谜题时,就没想过后人可能猜不到他们的巧思吗?怎么能一点提示都没有?
唐嘉玉不理解,但也不得不另做打算。如果解不开凌云图秘密,仅凭一卷画轴无法证明她就是僖宗和王昭仪之女,因为凌云图完全可以抢来。再加上她从河东来,如果她是皇帝,她也会怀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主是河东细作。
她需要其他凭证,证明自己是王昭仪之女。王榕算一个人证,前世兵变时,她听魏成钧提到李继谌发现她时,襁褓里有王昭仪的亲笔书信。
王昭仪是最后一个接触过凌云图和密码的人,她的书信里极可能有线索。而且,她也需要母亲的信,来证明自己是母亲的女儿。
一个活人,竟然需要一件死物来证明,何其可笑,然而,这就是她面临的困境。唐嘉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欲速则不达,情深不悔的戏她还得继续演下去。
幸而,经历过赈灾,李昭戟已十分信任她。攻略李昭戟变得越来越简单,不需要唐嘉玉再花费多少心思,他自己就主动推进度。
她以为他会做到最后一步,毕竟两人同住一府,同处一室,除了没有夫妻之实,其余事已经和夫妻无异。云州再没有人管他,他尽可恣意妄为,恐怕并州那边也做好了准备。一个正值情窦初开、血气方刚的十七岁少年带女人到云州祖宅,没有任何人觉得他只是为了保护对方安危。
但他偏偏守住了最后一层礼数,要不是有些时候唐嘉玉能感受到,她简直要怀疑他不行了。
他可以孟浪,可以纯情,可以对她毫无保留予取予求,也可以对她充满猜忌避之千里,但他不能一边冲动一边克制,一边猜忌,一边又给予她越来越多的信任。
这会让她觉得,他真的爱上了她。
唐嘉玉看着手中古朴庄重、饱经岁月洗礼的凌云图,深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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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沁凉,晨光熹微,乡间小路上一行人骑马疾驰而过,为首的郎君黑衣白马,飒沓如流星,他半个马身后是一位红衣女郎,她长发用一条红发带扎起,随风摇曳,热烈张扬,宛如一只展翅高飞的朱雀。
田间干活的人不由纷纷抬头,看着这对少年少女。他们身后跟着一群黑衣随从,被两人甩开数丈,策马奔腾而过。等灰尘散去,一个农妇问:“领头的那对少年人模样可俊,这是哪家贵胄出行?”
王大娘回道:“这你可问对了,那是河东节度使府少主,河东再没有比他身份更贵的,旁边那位是少夫人。这应当是要去御河监工呢。”
“少主竟然娶妇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说过?”
王大娘一脸过来人的笃定,道:“以前少主出城从没带过女人,这段时间无论去哪里,他身边都跟着那位红衣女郎。我娘家的侄子在渠上做工,说银钱米粮上的事,那位女郎比少主都清楚。工地上若有错算漏算、冤案错案,都得去找女郎做主。这么亲近又这么能干,没娶也是迟早的事了。”
农妇一听也是,感慨道:“早就听人说少主聪慧稳重,少年英才,没想到今日一见,真人竟这样年轻。这段时间云州又是赈灾又是挖渠,一系列事周密妥善,我还以为是哪位高人坐镇,没想到,竟出自两个少年人之手。”
“他们两人能一直和和美美的才好。女人掌得住事,男人就不会和莺莺燕燕厮混,日后总不会太差。男人管得住色,政令就贤明;一旦纵情美色,之后酒、赌、僧、道什么都来了,年轻时多英明聪慧都经不住作践。少主和少夫人都年轻,只要两人不出乱子,云州还有许多年太平可享呢。”
妇人听到,深深叹息:“可不是么,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呐。”
唐嘉玉一路从云州城疾驰到挖渠工地,已经累出一身薄汗。李昭戟勒马,慢慢停下,轻飘飘道:“今日又是我赢了。”
照夜步速减缓,归星也跟着降速。唐嘉玉知道李昭戟其实是好意,他在前面带着她跑,能帮她更快熟练马背上的感觉。但他一张嘴,唐嘉玉心底的感动荡然无存,只想怼他。
唐嘉玉没好气瞥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抢跑了。”
李昭戟挑眉,听着她睁眼说瞎话,简直大开眼界:“是谁监守自盗,数还没数完就抢跑?”
“我说数到三就开始,没问题呀。”
“你这点心眼,全用在我身上了。”
照夜和归星是名驹,跑得距离越远越显优势,身后的随从过了一会才追上来。霍征从后面跟上,默默听唐嘉玉和李昭戟斗嘴。
他们两人年岁相仿,总是有吵不完的架,置不完的气。少年少女嬉笑怒骂,鲜衣怒马,耀眼得灼人眼球。穷人家的孩子,就永远生不出这样张扬的性子。
霍征不由自主打量李昭戟。赈灾工地上都是青壮年,不少还是训练有素的云州士兵,在一群精壮矫健的汉子中,李昭戟修长挺拔,剑眉星目,气度晏然,依然夺目得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他单手勒着缰绳,黑衣白马,翩翩少年,连霍征作为男人都觉得好看。
霍征初见他时,李昭戟还是一个漂亮得有些单薄的少年,才半年,他肩膀更宽,轮廓更硬,说话更沉稳,越来越有一方霸主的气场。
在这样的骄阳旁边,霍征就像一尊灰扑扑的泥胚,淹没于人群,惊不起丁点波澜。
李昭戟察觉有人看他,抬眸,霍征默默收回视线。
李昭戟扫了霍征一眼,不动声色,对唐嘉玉说:“一会我要去河边,恐怕顾不上你。你就在附近待着,不要往远走。如果想练骑马,让斩秋簪冬陪着你……”
“知道啦。”唐嘉玉道,“真啰嗦,去忙你的吧。”
李昭戟看着她,气得心梗。她敢嫌弃他啰嗦?真是没良心,别人便是求他,他都懒得多说一个字呢。
然而她就是这般肆无忌惮,李昭戟能怎么办?李昭戟目光无奈,他看向霍征等人,眼眸中的柔情迅速消散,变得坚硬冷酷。尤其对霍征,依稀蕴藏着审视和敌意:“照顾好娘子。若有闪失,格杀勿论。”
霍征低头,沉默应下:“是。”
第67章 交锋 两个男人短
两个男人之间的交锋短暂又隐秘, 除了当事人,在外界看来霍征老实巴交,少言寡语,公事公办, 无一处出格。但李昭戟就是看这个人很刺眼。
河道那边有士兵过来, 停在不远处, 等候李昭戟发话。李昭戟知道正事耽误不得, 但他这个人气性不好, 有些事不做, 他不舒坦。
唐嘉玉已下了马, 蹦蹦跳跳去旁边采野花。可惜今年干旱,曾经漫山遍野的野花,如今只有稀稀落落几朵,唐嘉玉踮脚去够溪畔的梨花,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夫人。”
唐嘉玉回头,看到一个少年骑着白马, 涉水而来,惊落棠梨浅白,杨柳陌陌。他摘下一支梨花, 对她说:“过来。”
唐嘉玉不明所以,刚踩着石头走近,李昭戟俯身将花枝插入她鬓角,手掌自然而然下滑, 扣住她脖颈, 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唐嘉玉脑中霎间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这小子从哪儿学来这些勾栏做派,第二反应是周围还有好多人, 让她颜面何存?
李昭戟放开手,看到她薄红的脸颊、水润的菱唇,心里终于满意了,说道:“等我。”
李昭戟策马回身,后方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亲卫转身的转身,看天的看天,一个个忙极了。李昭戟却十分坦荡,驾马走过人群,朗声道:“走,去河堤。”
霍征垂着头,在人群中恭送李昭戟远去。
李昭戟走后,斩秋和簪冬就自动跟在唐嘉玉身后,不多看不多问,懂事极了。她们越这样,唐嘉玉越尴尬,无论看谁都觉得对方的目光意味深长。
唐嘉玉心里默默骂李昭戟,这个混账,流氓,辱她一世清名!唐嘉玉在溪边待不下去,勉力镇定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要去村里走走。”
除了李昭戟,唐嘉玉便是最大的主子,她说一自然没人敢说二。唐嘉玉伸手,霍征立刻将缰绳递到唐嘉玉手里,随后退下,一切做得行云流水,静默无声。唐嘉玉踩上马镫,长腿横扫,利落地坐在马上。
这一年,唐嘉玉也变了许多。她晒黑了些,但逐渐脱去娇弱,变得英姿飒爽、弓马娴熟。她和李昭戟说话也越来越没大没小,霍征亲眼见证着她的变化,恐怕唐嘉玉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和李昭戟说话的神态是多么鲜活。
唐嘉玉娇叱一声“驾”,像一直火红的雀,明灿灿飞入田野。斩秋、簪冬都会骑马,很快跟上,随后是李家的亲卫,最后,才轮到霍征出发。
霍征望着最前方的火红身影,片刻的功夫,她已经飞出半条路,中间滚滚人潮、层层壁垒,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
哪怕霍征可以轻而易举超越前面的人,但他却知道,不能超,他也超不过去。
唐嘉玉越过山野、农田,渐渐,周围人烟越来越多,田间劳作的百姓看到她,都抬头问好。
唐嘉玉知道自己骑术还是半吊子,她怕踩踏禾苗,主动下马步行,对问好的人一一笑着回应。
天气转暖之后,唐嘉玉每天跟着李昭戟一起出城,一是来现场督账,二是练习骑术,三是熟悉地形。
坚持的时间长了,果然都有效果,如今她已经能骑马疾驰,走在外面熟脸越来越多,李昭戟对她的管控也越来越松懈。就算唐嘉玉要离开营地,只要带好侍卫,李昭戟也随她去。
李昭戟唯一有微词的,就是唐嘉玉将霍征安排到侍卫队伍里。唐嘉玉只做不知道,李昭戟便也不经意将李承影调过去。唐嘉玉如今出行,一左一右跟着斩秋、簪冬,后面还有四五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威风极了。
村子里的百姓见到唐嘉玉,十分热情,这里面当然有唐嘉玉嘴甜讨喜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李昭戟。
升平九年三月,云州的春雨迟迟未至,而农民的全副身家已经撒到地里,幸亏正月以工代赈时挖了一部分沟渠和灌溉井,让种子不至于一落地就枯死。哪怕如此,庄稼长势也很不容乐观,老农埋首田间,愁得日日看天。
农时就那么几天,一旦误了,幼苗枯萎,接下来一整年都没有收成。经历了一个冬日的饥荒,许多人都饿得面黄肌瘦,如果再收不上粮,那便真要卖儿鬻女了。
田里百姓愁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李昭戟带领两旅云州军士,从御河开渠引水,和老天爷抢时间。来帮工者,日给粮一升。
之前灾民做的草鞋、麻绳、木筐等物派上了用场,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云州士兵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虽然招募了不少流民、百姓,但挖渠主力还是士兵。
两百士兵,算上流民,足有千人,这么多人驻扎于此,指挥难度不亚于一场战役,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民怨。但唐嘉玉这几日跟着李昭戟出入军中,亲眼看到云州士兵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连流民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条。军营就驻扎在不远处,但无一人进村骚扰百姓,踩踏农田。百姓听到云州军来帮他们挖渠,哪怕如今粮食如此珍贵,都有农民农妇做了饭,自发送到营地。
“令行禁止”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唯有置身其中,才知震撼。唐嘉玉百感交集,难怪李家不过一介草根,不出三十年便能名震天下,盘踞河东,连马背上长大的赤丹人都对鸦军闻风丧胆,不敢轻举妄动。有这样一支威武之师,怪不得李继谌有野心剑指长安,逐鹿中原。
王大娘看到唐嘉玉,主动招呼道:“娘子来了!老身儿媳在家煮了饭,要是娘子不嫌,去老身家坐坐?”
王大娘是里正的娘子,村里事官府能管的是少数,大部分都得靠里正协调。唐嘉玉笑着应下:“好呀,有劳王婶了。”
唐嘉玉去里正家做客,不可能真的吃人家粮食。唐嘉玉坐下后,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簪冬去带着他们几人的口粮去厨房帮忙。这既是给主人家面子,也是暗暗监视厨房,省得有人在他们饮食里动手脚。
唐嘉玉则带着剩下几个壮丁,给王大娘帮忙。想做成事,第一步就是和地头蛇打好关系。关系没到位,多好的部署都能给你搅和黄。
王大娘看到唐嘉玉长得漂亮却嘴甜爱笑,说话中听,干活也非常爽利,没有丝毫小姐架子,越看越喜欢。没几个回合,王大娘就不把唐嘉玉当外人了,热络地和她话家常:“现在收成不好,人心渐渐也不正了,我晒的布总是丢。以前我们村里从没有这种事!”
唐嘉玉帮王大娘将扎缬的布漂洗好,搭在墙角的木竿上晾晒。唐嘉玉拂过布料上的花纹,惊叹道:“王婶,您这团窠纹染得真好,比布坊里卖的料子都精致,难怪有人见之眼开呢。”
王大娘哪怕刚丢了布料,听着这话都被哄得合不拢嘴,忍不住道:“不是老婆子自夸,我们家扎缬是祖传的手艺,外面没有。团花是最简单的,农闲的时候,我能用蓼蓝染出鹿、羊、马,活灵活现的,比绣花都不差!”
唐嘉玉立刻捧场地夸好,虚心求问怎么染。王大娘越说越开心,带着唐嘉玉将家里参观了一圈,饭后,还意犹未尽道:“最近地里太忙了,腾不出功夫干这些。等这一茬忙完,娘子再来家里,我亲手给娘子演示!娘子这么聪明,估计看一遍就会了。”
“多谢王婶,我又能多一门手艺了。”唐嘉玉没推辞,甜甜应下,“王婶真是好心肠,连祖传的手艺也舍得教我。难怪村里人人都说王家是积善之家,世代仁德,乃十里八乡的楷模呢。”
唐嘉玉这话说完,王家老小都露出了笑意,王大娘连连推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娘子这话真是折煞我等,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一把,何足挂齿!少主带着人帮我们修渠,才是真正的大恩德呢。”
“他年轻气盛,又是个锯嘴葫芦,许多事没有轻重。如果他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请您和里正多帮衬他。”
王大娘自然一口应下。
农门没有闲的时候,吃完午饭,王大娘的媳妇在家里织布,王大娘要去田里送饭,唐嘉玉见状告辞。
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仿如母亲的手。村里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忙,村庄安静旷远,远远有狗吠声传来。唐嘉玉走在小路上,享受难得的宁静。
唐嘉玉伸手,透过指缝,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青黛舒展的远山:“天气可真好。”
无论灾年丰年,无论人间几度悲欢,日月照常升落,春秋轮回更替,这个世界依然是美丽的。
渺小而短暂的,唯有人罢了。
唐嘉玉正在感慨,眼睛一花,似乎有人影从她指尖掠过。唐嘉玉放下手,发现不是她眼花了,前面真的有一个人探头探脑,见了他们就跑。
都是村里百姓,跑什么?何况现下连女人都在田里帮忙,村里为何会有年轻男子?
唐嘉玉本能觉得不对,立刻道:“前面的人不对劲,追!”
第68章 斥候 你在哪里,
云州和赤丹交战多年, 李承影当然知道村里发现生人行踪鬼祟,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但他的任务是保护唐嘉玉,李承影犹豫:“可是我们要保护娘子……”
“我这里有斩秋、簪冬,出不了事, 你快去追人!”
李承影不再犹豫, 带着侍卫朝前方人影追去。经过这一耽搁, 前面两人已经跑出很远, 但那两人运气不好, 竟撞入一条死胡同。两个男子将墙边堆放的柴火推倒, 阻拦李承影等人, 他们则趁着空隙,蹬着墙往上爬。
李承影三步并作两步跃过柴火,拽住墙上男子的腿,将他强行拉下来。男子面露凶恶, 倏地从腿边拔出一柄刀,李承影和其他侍卫一拥而上, 一番打斗后才将男子扭着肩膀,押倒在地。
唐嘉玉带着斩秋、簪冬跑过来时,就看到这样的场面。唐嘉玉扫过一片狼藉的小巷, 问:“我记得看到了两个人影,另一个人呢?”
李承影面露愧色:“他的同伙趁刚才打斗时逃走了。老五、老六,你们留下来保护娘子,剩下人跟我追……”
李承影的话音刚落, 巷口另一边传来挣扎声。唐嘉玉回头看, 霍征将一个男子双手反剪,押着脖颈走过来了。
原来刚才霍征并没有和李承影等人一起行动,他追过来见是条死胡同, 就绕到另一边埋伏,男子的同伴跳墙后,正好碰上霍征。
唐嘉玉听霍征说完经过,又惊又喜,连李承影都微微变色。他上下打量这个马奴,颇有些刮目相看。
两个男子被按着头跪在地上,唐嘉玉站在面前,问:“你们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藏在村里?”
两人面色黝黑,神情蛮横,被迫跪一个女人,十分不服气。一个男子说道:“我们是周围村的百姓,家里没粮吃了,来这里借些粮食。”
是这样吗?唐嘉玉盯着他们的脸,他们的神情野蛮骄横,但一张口却能说流利的汉话,让人难以判断。这时霍征说道:“娘子,刚才此人撞到我时,无意爆了句粗口。”
霍征将男子的话学了一遍,后方侍卫立刻了然:“是赤丹话。”
这时李承影也掰开了两个男子的手,果然在他们指腹、虎口看到了茧子。唐嘉玉心里已有了猜测,但还是让簪冬叫王大娘媳妇来,问:“你可在村里见过这两人?”
王大娘媳妇盯着两个男子的脸,毫不犹豫摇头:“没有,村里人我都认得,从没见过他们。”
唐嘉玉脸色沉肃,说:“看来不会错了,他们不是汉人,是赤丹士兵。先找地方将他们关起来,等候郎君发落。”
村里疑似发现赤丹斥候,李昭戟很快就赶来了。李昭戟身上还溅着泥点子,大步走入村舍。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问细作,而是先朝唐嘉玉走来:“你没事吧?”
唐嘉玉起身,摇头:“我没事。”
李昭戟飞快扫过她全身,确定唐嘉玉并无受伤,这才沉着声音问:“人呢?”
“在柴房关着。少主放心,柴房里有兄弟看着,不会让他们咬舌自尽的。”
柴房门推开,里面两个男子被五花大绑,十分狼狈。骤然有光亮传来,他们抬头,看见李昭戟并无惧怕、激动,反而平静得出奇。
李昭戟示意士兵将两人嘴上的布条松开,问:“奉劝你们识趣点,少受些皮肉之苦。说,你们来左云村做什么?”
两个男子冷嗤一声,昂着头,并不答话。李昭戟看到他们的样子,并不动怒,甚至称得上温和地对唐嘉玉说:“柴房里闷,你先出去。一会我去找你。”
唐嘉玉明白了什么,安静转身:“好。”
唐嘉玉站在树下,一边为归星梳鬃毛,一边耐心等着。霍征垂着手,沉默地候在一旁。
唐嘉玉问:“刚才你为何能未卜先知,想起换一条路去堵人?”
霍征心想哪有那么多未卜先知,他身份不如人,要想出人头地,就只能比别人多想多做。李承影率先带人冲进胡同,他就算擒贼再勇猛,功劳也不是他的,只能另辟蹊径。幸而他运气还算不错,当真蹲到一个逃脱的贼寇。
霍征道:“不敢当,属下只是习惯了多防备一手,侥幸而已。”
上次魏灿华被抓了个正着,也多亏了他在后门埋伏。一次两次可能是运气好,次次都能立功,就是能耐了。唐嘉玉点点头,说:“你沉稳警惕,屡立奇功,该赏。你想要什么赏赐?”
霍征垂头盯着自己的影子,说:“保护娘子是属下的职责,不敢居功。”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出来了,她打住话茬,不再继续,快步朝李昭戟迎过去:“郎君。”
李昭戟身上隐隐有血腥味,李昭戟不提,唐嘉玉也不问。李昭戟接住唐嘉玉的手,朝霍征扫了一眼,攥紧掌心柔荑,拉着她朝归星走去。
“我让人护你回城。今夜你先睡,不必等我。”
唐嘉玉沉着脸拉住他,问:“怎么了?”
“没事,去处理几个宵小。”
唐嘉玉脸色严肃,并不肯松手,李昭戟和她僵持片刻,很快投降,叹道:“那两人果真是赤丹派来的斥候,想破坏春耕,让鸦军无粮可吃。等秋日云州民怨沸腾、军力疲惫,而他们却秋高马肥时,发动奇袭。”
唐嘉玉心中一紧,这和前世的轨迹一模一样!唐嘉玉忙问:“谷种已经种下,老天下不下雨也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他们打算如何破坏春耕?”
“炸毁御河上游堤岸。”李昭戟脸色也很沉重,说,“我正领着军士通渠,等渠道挖成,便能引御河水灌溉农田。眼看工事就要完成,赤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阴损招数,要将御河上游堤坝炸毁,彻底毁了这一带的农田。那两个赤丹斥候就是奉命潜伏在左云村里,观察后续情况的。”
炸堤,好阴毒的招数!唐嘉玉心脏被紧紧攥住:“是了,去年他们偷偷摸摸运了不少火油、硫磺、硝石出城。不对,如果这两人的任务是观察后续情况,那岂不是说……”
“是的。”李昭戟点头,印证了唐嘉玉的猜测,“去炸堤的人,已经出发了。左云村不安全,你先回城……”
“不!”唐嘉玉想都不想,矢口否决,“如果御河堤坝真的被毁,云州又能安稳到何时?我要留在这里,万一出现什么状况,我还能帮得上忙。”
“可是……”
“没有可是。”唐嘉玉望着他,坚定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等你回来。”
李昭戟被唐嘉玉的眼神触动,不再坚持。李承影留在她身边,村里百姓也都有对付赤丹人的经验,唐嘉玉留下应当安全无虞。李昭戟从腰带上解下令牌,递到唐嘉玉手里,说:“这是我的令牌,如果遇到危险,你让李承影拿着这块令牌去云州调兵。如果我久不回来,你先带着人回云州城,明白吗?”
唐嘉玉点头应下,将自己的香囊塞到李昭戟怀里,说:“这里面有些应急药粉,兴许用得上。你多小心,不要受伤,别忘了我还在等你。”
李昭戟用力抱住唐嘉玉,奈何情况紧急,没有时间儿女情长,李昭戟只抱了一下就松开手,他叫来李承影,吩咐了一番话,最后道:“照顾好娘子。”
李承影抱拳:“是。”
李昭戟最后望了唐嘉玉一眼,飞身上马。河道有危,非同小可,一旦传出去必然民心大乱,恐怕比赤丹人的危害还大。李昭戟来不及回云州调兵,通渠工地又有大量流民,不可不防,最终他只能抽出五十精锐,随他一起行动。李昭戟清点好人数,用力夹马腹,照夜像一只离弦的箭,率先飞驰而去。
黑衣士兵随后跟上,他们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一会就消失在路的尽头,唯余阵阵扬尘。唐嘉玉扬着脖子,久久凝望着李昭戟离去的方向,心底总觉得忐忑。李承影上前,说:“娘子,外面晒,您回屋里歇息吧。”
唐嘉玉凝眉不语,忧心忡忡回到王大娘的院子。村里人听说出事了,都陆陆续续回来。众人挤在里正的院子里,李昭戟封锁了消息,他们并不知赤丹人有意炸河堤,仅知道村里疑似发现了赤丹细作。村民们众说纷纭,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
唐嘉玉是最先发现斥候的人,又是云州来的贵客,王大娘总觉得唐嘉玉受惊了,非要陪着她说话。王大娘坐在旁边,唾沫横飞诉说着赤丹人的罪行,唐嘉玉被王大娘一惊一乍的声音吵得脑仁疼。她心跳越来越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王大娘嘴里,赤丹人形如鬼魅,杀人如麻,屠杀小孩也不见他们手抖一下。而李承影也说,斥候是一方军队中最精锐的力量,乃精兵中的精兵。赤丹人如此凶悍,他们派出来刺探情报的斥候,竟然会正好被唐嘉玉撞上,还被她的侍卫抓住了?
唐嘉玉当然知道李昭戟指给她的侍卫都是精锐,任何一人都能独当一面,抓住赤丹细作似乎也不足为奇。但是,唐嘉玉就是觉得太巧了。
唐嘉玉很不喜欢心慌意乱的感觉,与其自己吓自己,不如主动出击。唐嘉玉起身,对李承影说:“带路,我要再去看看那两个斥候。”
李昭戟走前下令,让他们将赤丹细作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然而唐嘉玉肯定不在“任何人”之列,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光线昏暗,一片狼藉,味道算不得好。唐嘉玉下意识想掩鼻,但她忍住了,面不改色走入柴房。
两个赤丹人比刚见时狼狈许多,身上到处都是血。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人残忍,唐嘉玉扫过他们身上的伤痕,毫无波澜,问:“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为何要来左云村打探消息?”
两个赤丹人脸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但反应冷漠,对唐嘉玉的话理都不理。李承影用力在一人伤处踹了一脚,呵斥道:“娘子问你话呢。”
被踹的赤丹士兵跌倒在地,他捂着伤口,面露痛苦,但依然一句话不说,态度十分冷硬。李承影被激怒,正要上前教训他们,被唐嘉玉拦住。
李承影不明所以,不解唐嘉玉为什么要护着赤丹人。而唐嘉玉紧紧盯着赤丹士兵的眼睛,根本没有精力搭理李承影。
是的,就是这里奇怪。招供时只有不招和全招,说了一句话之后,后面就没有必要硬扛了。这两个赤丹士兵既然已经对李昭戟招供,现在又何必顽抗,白受皮肉之苦。
人的语言可以说谎,但身体不会。赤丹士兵看她的眼神狠毒、憎恨,隐隐还有些轻蔑。他们恨她唐嘉玉可以理解,可是,为何会有轻蔑呢?
唐嘉玉不了解赤丹,但她相信人性是共通的,喜怒哀乐、忧惧怨憎应当平等地操纵每一个人。事是由人做成的,人的态度不对,那么背后的事很可能差了十万八千里。
唐嘉玉心底不祥的预感更重了。她又换了几个问题,但赤丹士兵态度冷漠,一言不发。唐嘉玉有些焦躁,症结就在面前却抓不住,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地上的赤丹士兵看到唐嘉玉的样子,不屑地嗤了声。李承影忍无可忍,上前拎着他衣领,举起拳头,打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少主仁慈,留你们一条性命,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唐嘉玉在一片血污中瞥见一抹蓝,电光火石之间,唐嘉玉灵光一闪,抓住了关窍:“等等!”
第69章 破釜 他们想杀李
李承影拳头都要落下, 硬生生忍住。赤丹士兵面色愈发不屑,连斩秋等人都不解地看向唐嘉玉:“娘子,他们杀人放火,手上沾着不少汉人的血, 您不必对他们不忍。”
唐嘉玉根本无意辩解, 她紧盯着赤丹士兵衣领, 说:“把他衣服扒下来。”
啊?
两个赤丹士兵听得懂汉话, 以为他们兴起什么新型折磨人的法子, 脸色戒备, 护住衣襟, 一脸士可杀不可辱。李承影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也不想扒赤丹男人的衣服,但少主吩咐过,唐娘子的命令等同军令, 李承影还是忍着恶心,叫兄弟们按着手, 强行将两个赤丹男人的外袍扯下来。
李承影将满是汗腥味和血腥味的衣服递到唐嘉玉面前,他自己闻着都嫌弃,唐嘉玉却面不改色接了过来, 白净的手指将外袍抖开,看着里面的内衬。
李承影、霍征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但斩秋、簪冬看出来了:“这料子好生眼熟……”
“当然眼熟。”唐嘉玉看着精致的扎缬团花联珠马纹样,说, “王大娘说过, 扎缬马的手艺只有她会,前段时间她刚染好一匹布,晾了一晚上就丢了。原来不是丢了, 是被他们偷走了。草原上不能自给自足,尤其布料,远不如关内的布耐用、美观、舒服。赤丹以白、蓝为尊,王大娘用蓼蓝扎缬出的布品质好,又有马、鹿等纹饰,他们见之喜欢,就趁夜偷走了。”
李承影依然不知这有什么重要的:“蛮人不通教化,做出偷鸡摸狗的事,不足为奇。”
“糊涂!”唐嘉玉将衣服扔在地上,紧紧蹙着眉,急道,“他们知道王大娘家染布,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走,可见在村里蛰伏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如此,今日他们被我们追赶时,怎么会慌不择路撞入死胡同?”
霍征瞬间变了脸色,李承影脑子嗡嗡的,不敢置信:“娘子,您的意思是……”
唐嘉玉脸上血色褪尽,被一个恐怖的念头攫住:“他们是故意的!恐怕炸堤是假,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将李昭戟引去御河上游。”
比炸毁堤坝、破坏春耕更能彻底击垮云州的,是杀了李昭戟。
唐嘉玉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仿佛听到心脏被什么东西击碎的声音,浑身都抖得不像样。
“他们想杀李昭戟,李昭戟有危险!”
这话说出来众人都悚然一惊,地上的两个赤丹士兵忽然面露凶狠,暴起欲挟持唐嘉玉。霍征立刻挡在唐嘉玉面前,徒手接住两个赤丹士兵的动作。赤丹士兵没想到霍征力气这么大,单手竟然能将他们全力一击拦住。成败就在瞬息之间,李承影等人已经拔刀,从后面重重踹向他们膝盖,两个赤丹士兵踉跄,不等他们站稳,已被一把把雪白的刀刃架住。
斩秋和簪冬护在唐嘉玉身侧,目光警惕,手里亦握着短刀。局势转瞬被控制住,唐嘉玉看着两个赤丹士兵不甘、凶恶、再不复平静的眼神,知道她猜得没错。
赤丹人设了一个计中计,目标就是李昭戟。毕竟,谁会怀疑自己拷打审问出的情报呢?
李承影没想到赤丹人竟如此阴险,连他都无意间成了谋害少主的帮凶!李承影恨得眼睛血红,简直恨不得将面前的赤丹士兵扒皮抽筋。唐嘉玉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三遍冷静、冷静、冷静,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还有得挽回。
这样暗示自己之后,唐嘉玉脑中真的清明下来,飞快整理出轻重缓急。
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稳定军心。渠上有流民,关外有赤丹人,一旦李昭戟出事的消息传开,云州大乱,赤丹人就能趁虚而入。恐怕这才是赤丹人的最终目的,毁一堤一村只能泄愤,他们的胃口,是整座云州城。
所以,李昭戟不能死,至少不能是现在。前段时间李昭戟和谋士商量挖渠时,唐嘉玉也在场,她看过御河的舆图。如果赤丹人要炸堤坝,下手的地方有很多段;如果他们炸堤是假,真正目的是杀李昭戟,那么适合他们埋伏的河段就没多少了。
云州沿线有烽火台,如果赤丹人大规模入关,烽火台不可能毫无反应,所以赤丹埋伏的人手应当不多。但赤丹此举破釜沉舟,不能成功,便是彻底和李继谌结仇,所以此行来的必然是精锐死士,哪怕人少,也不容小觑。
不远处河岸驻扎着二百士兵,但李昭戟走前已经挑了五十名精兵,剩下的人要管理流民,稳定治安,已经没法调动了。若回云州搬救兵,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现在已经快天黑了,等一会日头完全落下,山路会更难走。
唐嘉玉心里已大致有了排查地点,既如此,不如赌一把。唐嘉玉很快下定决心,吩咐道:“我们兵分两路,李承影,你熟悉军中情况,你拿着令牌去云州调兵支援,我去找李昭戟!”
唐嘉玉将李昭戟的令牌递给李承影,李承影吓了一跳,不肯接:“娘子,太危险了,还是属下带人去找少主吧,您拿着令牌回云州。”
唐嘉玉摇头,李昭戟虽然将令牌交给她,但唐嘉玉明白,云州军真正听令的是李昭戟,而不是一块死物。唐嘉玉去了也支使不动人,没有意义,不如去救李昭戟。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李昭戟真的回不来了,李承影等人亲眼见到唐嘉玉为了救少主不顾生死,此后才会信服她,唐嘉玉才能间接控制云州兵权。
但是这样的控制非常薄弱,随时可能引起哗变,届时新帅为了立威,肯定会杀唐嘉玉祭旗,前世的事很可能提前重演。李昭戟这个狗东西,他最好活着!
唐嘉玉肃着脸道:“现在赤丹人还不知我们已识破了他们的计划,这是我们的机会。你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假扮成村民也不像,反而容易引起赤丹人的警觉。我是女子,换上村妇的衣服,更容易掩人耳目。事不宜迟,再耽误下去李昭戟那边只会更危险,你若真的想救他,就听我的。”
唐嘉玉眼珠乌黑,色若霜雪,说话间竟有凛然之威。李承影正了脸色,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李承影被调到唐嘉玉身边这么多天,唯有此刻这声“遵命”,才是发自真心服从她。唐嘉玉也不矫情,迅速下达命令:“斩秋,你去和王大娘借三身闲置的女子衣物;簪冬,你去找村里最熟悉周围山路的村民,为我们带路;李承影回城去寻救兵,其他人跟着霍征走,乔装成村民。”
被点到的人一一领命,唐嘉玉说完,低头看向地上那两个赤丹斥候,眼神平静,道:“这两个人会说汉话,为防万一,杀了吧。”
唐嘉玉没有试图拷问这两个士兵,逼供出赤丹人埋伏地点。他们不会说,即便他们肯说,设局之人能制定出这么狠毒缜密的连环计,这样的心术,根本不会将机密告知斥候。
拷打他们只能浪费时间而已,现在她最耽误不起的就是时间。这两个人目的已经暴露,难保不会拼个鱼死网破。万一他们逃脱给赤丹通风报信,或者用汉话散布李昭戟遇袭的秘密,引发民心动荡,终究是隐患。
既然有隐患,还是斩草除根为好。
唐嘉玉不让人虐打俘虏,对赤丹士兵始终以礼相待,看起来温温柔柔、心地仁慈,没想到一开口,竟平静地说出杀人。霍征心里微震,意外于唐嘉玉的反差。唐嘉玉面无表情走出柴房,春夜风清,远山如黛,鼻尖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被清爽的草木香覆盖,过了一会,霍征出来,对她说:“娘子,处理好了。”
唐嘉玉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没一会,人手和东西就准备好了。唐嘉玉、斩秋、簪冬已换上村妇衣服,其他人也装备好武器。李昭戟给唐嘉玉安排了六个侍卫,除去回城的李承影,其余五人就是唐嘉玉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唐嘉玉心里暗恨,早知今日,当初李昭戟要给她安排十个侍卫时,她就不应该拒绝!然而想这些也晚了,唐嘉玉扫过下方的面孔,说:“大敌当前,云州存亡,在此一举。你们五人和我走,上山之后,一切行动听我号令,不得自作主张。”
唐嘉玉沉着脸,生杀予夺,斩钉截铁,和他们印象中娇美爱笑的唐娘子判若两人。到底哪一个才是她呢?是热烈痴情,还是冷酷决绝?
她就像一朵虞美人,美艳、迷人却危险,望之令人目眩神迷。霍征低头应是,不敢再看。
唐嘉玉又看向李承影,道:“我们上山后,每隔十丈会用红布条绑在树枝上,你带来援兵后,循着标记和我们会合。如果我们发现赤丹人,会放蓝色的焰火,如果找到李昭戟,会放红色的焰火。你们看到红色焰火,立刻前来支援,如果看到蓝色焰火……因势制宜,伺机而动吧。”
李承影抱拳:“遵命。”
“切记保密,不得走漏风声。如有惑乱军心者。”唐嘉玉眼眸清凌,朱唇轻启,声音浅淡而坚定,“斩。”
第70章 沉舟 我去找他。
李昭戟是在进山谷时发现问题的。
他出发前想过可能有诈, 但事关河堤,哪怕有万中之一的可能性,他都必须来。
他沿着河堤,一路排查, 突然有士兵禀报:“少主, 这里有东西。”
李昭戟立刻下马, 走向士兵所指的地方。地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 像是什么东西洒下来了, 李昭戟蹲身, 拈起土嗅了嗅, 道:“是火油的味道。他们不久前经过了这里,继续追。”
士兵们得到命令,顺着周围搜查,没一会又发现了油痕。痕迹断断续续, 每隔一段路就出现一块,李昭戟顺着油点走, 心中疑窦渐生。
不太对劲,火油的痕迹不对。如果是运油车漏油,痕迹应当是滴状, 边缘平滑,沿着油车移动方向连续排列,间隔也不该这么远。但地上的火油是扇状的,痕迹大小不均匀, 边缘毛糙, 尾迹有向外飞溅的线条。
不像是无意滴落,更像是被人泼出来的。
李昭戟面色不动,他基本可以确定前面是陷阱, 但对方手里有火油,如果他调头就走,对方计划落空,逼上绝路,很可能会真的炸堤。他得把这群人引出来,解决隐患。
又看到一块油斑后,李昭戟环顾四周,趁着树荫遮挡,道:“听着,我们应该中了赤丹人的陷阱,现在有人盯着我们,脸上不要露出异色。留五个人跟着我,其余人悄悄离开队伍,将马藏好,隐蔽行踪,进山林。赤丹人在前面埋伏,我引他们出来,你们在外包抄。”
李湛卢一听前面有埋伏,忙道:“少主,太危险了!不如属下换上您的衣服引诱他们,您赶紧回城!”
李昭戟道:“别废话。我才是少主,立头功的机会,还轮不到你。”
耶律昊伏在地上,屏气凝神看着前方。一个黑衣男子毫无防备从山路上走来,再往前几步就是他们设好的陷阱,但李昭戟偏偏勒马停下,就是不往前。
耶律昊眯眼等着,心想李昭戟只要再往前十步,他们就动手。然而李昭戟忙着和身边随从说话,迟迟不动。耶律昊心急之余,倏地划过一个念头。
李昭戟身边怎么只有这几人,其他人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尖锐但戛然而止的呼声,耶律昊隐约听出来喊的是赤丹语“有敌”。耶律昊倏地回头,看到树丛掩映后,一个赤丹同伴直挺挺倒下,几个黑影窸窸窣窣钻到密林中。
耶律昊心说不好,有人绕到后面偷袭,他们被发现了!耶律昊立刻下令朝李昭戟放箭,但山路上猛然炸开一个烟雾弹,等白烟散开,李昭戟几人连人带马,都不见了!
耶律昊站起身,又恨又气,厉声道:“追,他跑不远,就在附近!”
耶律昊说话间,耳尖微动。耶律昊在马背上长大,对弓弦的声音非常警觉,他本能转身,一支冷箭从树叶空隙中钻过,势头不减,径直射向耶律昊肩膀。幸亏耶律昊反应快,要不然,现在刺中的就是他的心脏!
冷箭入肉,耶律昊牙关紧咬,却一声都没有喊。他毫不犹豫将箭杆折断,眼睛如鹰隼一般,盯着箭矢来处:“他在那里,追!”
双方都已暴露,谁都清楚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两方都不留后手,招招要命,林子霎间响起厮杀声。不断有人倒下,血色弥漫山林。
夜风卷树梢,杀意惊林鸟。唐嘉玉背着竹筐,头发扎成村妇样式,在林间跋涉。夜里看不清路,唐嘉玉踩中了石头,脚底一滑,斩秋、簪冬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但唐嘉玉已经被在前方开路的霍征拉住。
斩秋担心道:“娘子,您没事吧?”
唐嘉玉摇摇头,重新站稳,从霍征手里收回胳膊,说:“没事。正事要紧,赶紧走吧。”
霍征掌心落空,默默攥紧手指。他看了眼旁边,将一根树枝折断、剔净,递给唐嘉玉:“用树枝撑着地,会好走一些。”
唐嘉玉不想拖累行程,二话不说接过。唐嘉玉看过舆图,又问了樵夫,心里对赤丹人埋伏地点已有猜测,她没有浪费时间,直奔她怀疑的几个地方,果然在这一带发现了箭矢。
看来他们已经交手了,唐嘉玉心弦紧绷起来,恨不得立刻找到李昭戟。但接下来的路不适宜骑马,一伙村民也不该有马,唐嘉玉一行人只能弃了马,靠双腿在林间寻找。
幸好霍征沉稳力大,有他在前方开路,替众人省了不少力气,李昭戟指给她的侍卫也身经百战,知道如何在林间寻找踪迹。他们越走周围打斗痕迹越多,想来离交战双方已经很近了。
唐嘉玉暗暗祈祷,希望他们撞上自己人,可别被赤丹人发现。然而上天偏偏喜欢开玩笑,唐嘉玉想法刚落,身边忽得划过一支冷箭,一群凶悍强壮的男子从天而降,将他们团团围住。
“站住,什么人?”
唐嘉玉被吓了一跳,她想起自己的身份,将三分惊恐演成十分,瑟缩道:“我们来山上采药、挖野菜,壮士饶命,别杀我!”
一个矮壮彪悍、满脸络腮胡的男子从树林后走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天黑了,你们才上山采药?”
他的话有一股口音,应当不是汉人,唐嘉玉猜他不懂关内农事,楚楚可怜说道:“白日要种地,哪有空闲?但缸里粮食快见底了,一家老小都饿着肚子,我只能上山冒险,挖些药材、野菜补贴家用。”
络腮胡男子扫过唐嘉玉一行人,唐嘉玉便也罢了,她身边那几个男子也太镇定了,不似凡人。络腮胡男子目光狐疑,问:“你们家有这么多人?”
唐嘉玉回头看了眼霍征、侍卫等人,眼睛都不眨说:“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了,我特意叫了邻里结伴同行,好歹有个照应。”
络腮胡男子从唐嘉玉脸颊、身体上扫过,宛如掂量牛羊肉。唐嘉玉假装没发现男子的打量,哀哀恳求道:“壮士,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此只是为了活命,并非有意擅闯壮士的地盘!我阿父是郎中,我从小采药,略通些药材,求壮士饶我一命!”
唐嘉玉白净漂亮,姿态又放得极低,成功打动了男人。络腮胡男人压低声音,飞快和旁边人说了什么,唐嘉玉听不懂,料想应当是赤丹语。
两人争辩起来,似乎意见不一。唐嘉玉抱紧背篓,一副柔弱无害的样子,无意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草药。
最终是络腮胡男子占了上风,他扫过唐嘉玉,说:“你跟我走,其他人留在这里。”
霍征等人一直垂着头,闻言紧绷起来。唐嘉玉说自己来采药当然是有意为之,周围这么多血迹,赤丹队伍里肯定有人负了伤。赤丹缺少医药,他们应当没带多少应急药物出来,但他们又不认识中原草药,唐嘉玉身为一个撞上门来的采药女,正好能帮他们应急。
他们只带她走,自然是想利用她采药,完事后或掳或杀,剩下的这些“村民”,他们定不会留下活口。唐嘉玉只做不觉,天真道:“天黑了不好认路,我一个人采药太慢了。这两人是我的表姊妹,也识得一些药材,剩下几个男子是我家邻居,有他们帮忙,采药会更快些。壮士需要哪些药材,不如我带他们一起去找。”
络腮胡男子皱眉,显然不喜欢平添麻烦,唐嘉玉不动声色给另几人使眼色:“你们快将背篓摘下来给壮士看,我们可是老实本分的村民。”
霍征几人摘下背筐,露出里面的锄头、药铲、镰刀,旁边还有沾着泥巴的野菜。络腮胡男子见他们只是普通村民,慢慢放下戒心。反正都是羔羊,现在杀和一会杀没有区别,但斡鲁朵的伤耽误不了。
他最终轻信了女人,没有对他们一行人搜身,道:“好吧,你们随我来。”
唐嘉玉等人被带到一处山洞前,里面的耶律昊看到他们,眼神不善:“他们是谁?”
络腮胡男子用赤丹语回道:“他们是上山采药的村民,那支箭上有毒,您的伤势不能等了,得先找个当地人为您解毒。”
耶律昊扫过唐嘉玉一行人,疑心未解,和络腮胡男子用赤丹语交谈。唐嘉玉听不懂赤丹语,自然而然露出一脸茫然。
唐嘉玉的演技经过唐宅的雕琢,已到了浑然天成的地步。耶律昊见唐嘉玉茫然中透着警惕、害怕,一个十足的弱女子,他疑心渐消,同意试试。
络腮胡男子示意唐嘉玉上前:“你过来为斡鲁朵疗伤。”
唐嘉玉猜到了男子的意思,但是她一动不动,一双眼睛无措睁着,清瞳如鹿。络腮胡男子这才想起唐嘉玉听不懂赤丹语,转成汉话:“你过来,为主子疗伤。”
唐嘉玉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碎步上前。耶律昊眼睛像鹰隼一样,一直盯着她。唐嘉玉走到距离耶律昊一步的地方就不敢走了,她浑身都在无意识发颤,战战兢兢去看耶律昊的伤。
他的肩胛骨处嵌着一枚箭头,伤口处的皮肉已经发紫,随着呼吸不停渗血。箭头钻得极深,近乎全部没入,但唐嘉玉还是瞬间认出来,这是李昭戟的箭。
她曾无数次被他握着手,弯弓搭箭,对准靶心,她绝不会认错。
唐嘉玉心脏快速跳动起来,指尖忍不住颤抖。
李昭戟还活着,他没死!
耶律昊直勾勾盯着她,用流利的汉话问:“能治吗?”
唐嘉玉回神,露出恰到好处的胆怯、害怕:“能是能。但箭头这么深,如果拔出来会大量喷血,如果没有止血的药草,反而更危险。”
唐嘉玉深知九分真一分假的道理,这话也不算说谎。耶律昊身受毒箭,神色却很镇定,说:“让你的同伴去采药,你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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